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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聖 by朱砂

攻:沈嘯
受:嚴培

掃雷:此文反攻
文案:
嚴培,死于光棍節,復活於一千五百年後。
只是他的運氣實在並不好,活在未來,偏逢末世,石化症?
嗜血者?嚴培忍不住要問一句:請問你是在講生化危機嗎?
什麼,不是?因為這比生化危機,可能還要杯具……


 
  第一章:光棍節

  2011年11月11日,阿爾卑斯山下的一個小滑雪場,因為滑雪季節剛剛開始,人還不多。嚴培坐在休息室角落裡,用手機玩植物大戰僵屍。
  “嗨,親愛的——”熟悉的聲音傳過來,嚴培頭也不抬地撅嘴做了個親吻的動作:“親愛的,休假回來了?”
  弗雷在座椅旁邊蹲下,仰頭看著那個人白皙的面頰和專注的黑眸,哀怨地說:“親愛的,我聽說你也休了兩天假。”
  “啊,對,我去了一趟博物館。”
  弗雷更加哀怨:“為什麼你告訴我你不會休假?本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
  嚴培把一棵大嘴花種在花盆裡,看著它一口吞下面前的僵屍,然後笑眯眯地分了弗雷一個眼神:“親愛的,我猜想博物館那種冰冷的地方實在不如夏威夷的海灘適合你,而我如果請求,你又一定會犧牲自己來滿足我,所以我更加不能那麼做啊。相信我,當我在博物館裡徘徊的時候,我眼前的展品上都浮現出你的笑容。現在你回來了,我非常高興。”
  弗雷喪氣地垂下頭去。嚴的話總是說得那麼甜蜜,可惜誰也不知道,哪一句才是可以相信的。這個滑雪場雖小,來的客人還是很多,嚴作為這裡唯一的一個東方血統的滑雪教練,非常受那些GAY們的歡迎。雖然弗雷可以算是他最親密的“夥伴”,但是嚴的心在哪裡,那真的只有上帝才知道。
  “那,我去雪場了。一會有個小旅遊團要來,裡面有幾個想走得遠一點……你去嗎?”
  嚴培略微遲疑了一下:“我不想去。你剛休假回來,今天也不要去了吧。”
  弗雷立刻高興地轉回來:“你說不去就不去,我陪著你好不好?要不然我們現在回宿舍去?”
  嚴培似笑非笑:“你想什麼呢?我只是覺得滑雪季剛開始,雪可能不太實,最好不要走那麼遠而已。”
  弗雷的肩膀立刻耷了下來,但轉念一想,嚴培這畢竟是在關心他,於是又高興了起來:“那我們——”
  門猛地被拉開,帶進來一陣夾著雪花的冷風,門口的接待姑娘不太高興地探頭看看:“請問——啊!”
  尖叫聲讓嚴培的手一抖,一個窩瓜安錯了地方,最後一個僵屍突破防線,跳進了他的煙囪。嚴培連頭都不抬,從座位上跳起來就往後門移動。不過他還沒走出兩步,一發子彈就打在他腳邊的地面上,引發女工作人員又一陣尖叫。
  嚴培無奈地停下腳步,舉起雙手:“OK,我不逃跑,你們不要誤傷。”
  弗雷叫起來:“你們幹什麼?這裡離山下的警察局——”他還沒說完,嚴培已經優雅地一拐子把他揍得捧著肚子彎下了腰:“他是個傻子。請相信這裡離警察局很遠,即使有人報警,半小時之內警察也是來不了的。我就在這裡,請不要誤傷其他人,OK?”
  為首的男人走過來,二話沒說先掏出一副手銬把嚴培反銬住,然後才用不甚流利的中文說:“嚴先生,伯爵正在等你。”
  嚴培嘆口氣:“我說奧利弗,我都躲到這兒來了,伯爵先生還是不肯放過我嗎?”
  奧利弗客氣地做了個請往外走的手勢:“伯爵只是請您幫忙。”
  嚴培動一動被銬住的雙手:“請?”
  奧利弗面無表情:“如果您不逃跑,我們所以也不會失禮。”
  嚴培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真不該去博物館聽那個講座。而且奧利弗親愛的,‘所以’不是這樣用法的。”
  奧利弗無視了他的挑剔,管自回答:“是的。伯爵料想您會喜歡古埃及文明,尤其是那些金器。”
  嚴培懨懨地說:“我什麼文明都喜歡,就是不喜歡用槍的文明。”
  奧利弗好像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伯爵也知道您喜歡冷兵器。如果您能為他取來那幅名畫,他會把珍寶室裡的托帕卡皮短劍送給您做酬勞。”
  嚴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就嘆氣:“難道伯爵先生不知道我是中國人?我會去偷自己同胞的東西給他嗎?”
  奧利弗仍舊面無表情地回答:“伯爵知道您出身偷墓世家,您偷的都是中國人的東西。”
  嚴培哭笑不得:“第一,那叫盜墓,不叫偷墓,而且盜墓和去銀行開保險櫃完全是兩回事——算了,這個講了你也不懂。第二,我雖然是做這一行出身,可是從我父親去世後就金盆洗手——哦,就是退出這一行不幹了,所以我才會跑到歐洲來。第三,我偷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會賣給外國人,都是賣給了本國收藏者。第四,我們家的規矩是不動國寶,那幅畫已經夠得上國寶級了。哦,奧利弗,拜託你還是說法語吧,我絕不會向伯爵告密的,你的中文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奧利弗耐心地聽他講完,打開車門把他塞進車裡,這才改用流利的法語:“第一,您能從我們伯爵身上偷走懷錶,想必也能偷別的東西。而且伯爵已經對您進行過調查,您在國內的時候就有一種對震動的極度敏感,靠著這一手本事您曾在三分鐘內打開過六個高級密碼箱,贏了一大筆賭注,似乎還曾經預報過一次5級地震?第二,您說的那個什麼洗手我不懂,但我知道您去年還從聖彼得大教堂裡偷走了一塊聖骨。第三,您偷出來的東西雖然沒有直接賣到中國以外,但也有很多輾轉還是出了中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伯爵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哎哎哎——”嚴培伸腳頂住車門,對奧利弗眨眨眼睛,“不陪我坐後座?不怕我跑了?”說完,彎起眼睛一笑。
  奧利弗被他的眼梢一帶,心裡撲通撲通連跳兩下,趕緊移開目光,砰一聲把車門鎖死,繞到副駕駛上坐好,司機隨即發動了車子。可是也只不過開出十幾米,剛剛提上速,後座車門就忽然開了,嚴培從車裡滾了出去,兔子似地直躥路邊的灌木叢。
  奧利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次他抓住嚴培的時候跟他同坐後座,結果被他用一根小針挾持成了人質,所以這次他才特地把嚴培自己鎖在後座裡,沒想到又被他逃了。他大罵一句,伸手去推車門。一推之下才發現前座車門還是鎖著的,司機趕緊剎車開鎖,可就這麼幾分鐘的時間,嚴培已經從樹叢後面抽出一副滑板,順著山谷滑了下去,雪地上只扔著一副手銬。
  奧利弗拔槍大吼:“追!抓活的!”要是這樣都被人逃掉,回去伯爵非斃了他不可。如果實在不行,就只有開槍把人打傷再說。反正伯爵有最好的醫生,打傷了能養好,人跑了可就未必抓得到了。
  嚴培滑下去的時候略略有幾分遲疑,隱約的,他感覺到一種極輕微的震動。但奧利弗很快就從車上衝了下來,而且他們有槍,雖然沒人敢真的打死他,但如果被打傷了抓回去麻煩就大了。再說這個山谷很小,如果他現在衝得快些,應該還來得及趕到對面……
  奧利弗眼睜睜看著嚴培衣袂帶風地衝進山谷,百忙之中還回頭給了他一個飛吻,隨手就把手槍狠狠摔在雪地上:“SHIT!你們,去弄雪具,去追!”
  幾個手下對看一眼,雖然明知道現在根本不可能追上,也只好掉頭去找雪具。不過還沒等他們走出幾步,一個手下忽然指著山谷裡:“頭兒,你看!”嚴培居然棄了滑板,正調回頭來,拼命往山坡上爬。
  “這是幹什麼?”奧利弗疑惑起來,不過還是撿起槍,“注意點,趕緊過去抓住他——”話沒說完,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奧利弗吃了一驚:“地震!”
  地面震動並不太明顯,顯然震級不高,但這已經足夠山坡上的雪簌簌顫動,隨即大塊下滑,最後隆隆聲響起,雪崩……
  奧利弗站的位置是安全的,所以他得以目睹了傾瀉而下的雪塊把整個小山谷填平的全過程。等到一切終於重新安靜,小小的山谷已經不見了,那裡變成了一片平地,只是有幾處地方伸出樅樹的枝梢,標誌著它們曾經的位置。
  “頭兒——”有手下訥訥地出聲,“這……”
  奧利弗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現在即使是伯爵親自來,也找不到嚴培了……
  嚴培,男,漢族,意大利國籍,未婚,無正當職業者,死於本世紀最光棍的光棍節,享年28歲……

  第二章:甦醒

  嚴培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快要餓死了。他轉轉眼珠子,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似乎是磨砂玻璃質地的半透明罩子裡,外面有明亮的光線照進來,模模糊糊能看見應該是在一個房間裡。
  這是哪裡?醫院的氧艙?不像。嚴培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兒遲鈍,好像宿醉之後那種略帶昏沉的感覺。他想坐起來,稍稍一動,感覺到手腕和腳腕上有束縛感。
  嚴培有點費勁地扭過頭去看,脖子似乎都僵硬了,轉動的時候簡直能聽見嘎吱嘎吱好像機器沒上油的聲音,然後他看見自己的手腳上都繞著一圈藍光。是的,藍光,像帶子一樣環繞他的藍光,有形無質,感覺極柔軟,似乎還有彈性,卻牢牢地束縛了他的身體。再然後,他發現自己啥也沒穿,包括他新買的子彈內褲。
  嚴培有點緊張了——難道被那個倒霉的法布裡奧伯爵抓回去了?要說那個陰魂不散的伯爵還真是有點麻煩,明顯的有偏執狂嘛。只不過偷了他一塊懷錶,就像失心瘋一樣派出所有手下整個歐洲追著他跑,早知道會這樣,他手再癢也不會去動那塊表的。但是這些藍光是什麼東西?什麼時候這個瘋子伯爵對高科技也這麼感興趣了?
  “滴滴——”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嚴培嚇了一跳,斜眼看去,罩子的右上角有個揚聲器,流利的女聲從裡面傳出來,說的是英語:“實驗目標清醒,各項生理指標恢復正常,智力正常,可交談。”
  實驗目標?嚴培疑惑了。不過沒容他多想,罩子已經慢慢從中間分開,向兩邊升起,手腳上的藍光也一閃而沒。嚴培活動一下四肢,想要坐起身來,但是他剛剛支起上身,罩子分開的地方就露出兩張臉來,四隻眼睛都直直地盯在他身上。
  靠!嚴培下意識地四處張望,想找個什麼東西蓋在身上。雖說大家都是男人,但這麼赤裸的被兩個陌生人盯著,像檢驗脫了毛的生豬似的,任誰也受不了啊。尤其那個年紀大的,頭髮都花白了,一對淺藍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眼神狂熱,讓嚴培禁不住又想起了那個瘋子伯爵。旁邊那個年輕人倒是好一些,但臉色冰冷面無表情又像個面癱。
  罩子裡沒有任何可以拿來蔽體的東西,嚴培於是放棄了希望,認命地曲起左腿擋住重點部位,同時抬頭一笑,用流利的英語問:“請問這是什麼地方?兩位怎麼稱呼?”話沒說完,他心裡猛然打了個突——這兩人身上都罩著淺綠色大褂,看起來像是醫生,可是兩人裡面的衣領上各自別了一枚金色的徽章,一公分寬,四公分長,年長男人那一枚上浮雕一朵太陽花,後面跟了三個數字:731。
  該不會——遇上臭名昭著的731部隊殘餘了吧?嚴培心裡嘀咕,臉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瞟了一眼年輕男人衣領上的徽章,那上頭卻浮雕一個經典原子模型圖案,後面跟著的數字是:1288。
  731男人已經不看他了,眼睛緊盯著罩子外面的一個顯示器。嚴培躺的這個台子外面延伸出一段,形成一個控制面板,他兩隻手就在那一堆按鈕上來回地動,不知道在幹什麼。倒是1288男人開口:“我是艾倫馬丁,物理學家,這位是我父親大衛盧梭,生物學博士。你——你在NOT871號搜索艇上。”
  “NOT871號搜索艇?”嚴培有點保持不住笑容了,“你們是什麼人?軍隊?法國軍方?”
  艾倫搖搖頭:“現在已經沒有法國了,只有新歐洲共同體。”
  嚴培腦袋炸了一下。新歐洲共同體?這是個啥玩藝?歐共體的時髦叫法?那也不對,什麼叫做已經沒有法國了?就算是歐共體,也不可能沒有法國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馬丁先生,哦,馬丁博士,您說的新歐洲共同體指的是什麼?”
  艾倫微微皺了皺眉,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簡單地說:“新歐洲共同體是對整個歐洲的稱呼。對了,這位——這位先生您的名字?”
  “嚴培。你們可以叫我嚴,也可以叫我培嗯。”
  “哦,嚴先生。嚴先生,我希望您首先明白,現在是公元3507年。”
  轟!嚴培腦子裡炸開了一顆地雷,整個人都暈乎了:“公元……3507……年?”離他在阿爾卑斯山的滑雪場裡被埋住,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千五百年?真的?別是有人惡作劇吧?別是那個瘋子伯爵又想出什麼新辦法來整他吧?
  嚴培環視四周,這房間大約有八平方大小,他躺的這個玻璃罩子就占去了將近一半的空間,墻壁是銀亮的金屬,光滑如鏡,門窗都找不出來。罩子對面擺了一堆什麼儀器,嚴培端詳了半天也沒找出認識的東西來。回想起剛才束縛手足的藍光……難道說,這會是真的?
  艾倫倒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對,3507年。從你身上殘留的衣物來分析,你在雪下應該掩埋了一千五百年左右。”
  嚴培忍不住盯著他直看。他總覺得艾倫的英語有一點微妙的彆扭感,似乎在重音或者某個元音的發音上不太一樣,難道就是語言在一千五百年的傳承中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這,這未免……太難以讓人相信了……”
  艾倫皺了皺眉:“等回到地下城,你會相信的。”
  地下城?在沒弄清楚事實之前,鬼才想跟你回什麼地下城:“剛才博士您說這是什麼NOT搜索艇?”
  “NOT871號搜索艇。NOT是新歐洲共同體的簡稱。”
  “好吧好吧,新歐洲共同體。那麼搜索艇現在在什麼地方?能讓我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嗎?”要是你說現在是在太空不能出去,那絕對就是騙人的。
  艾倫點了點頭,走到對面的墻壁上,隨手按了一下,立刻,銀亮的金屬壁向兩邊滑開,露出一塊液晶屏來:“我們現在停在阿爾卑斯山脈。在將你挖掘出來的時候消耗的能量比較多,所以必須停下來補充太陽能。”
  嚴培瞪著液晶屏上顯示出來的連綿山脈和皚皚白雪,嘴角抽搐:“馬丁博士,我的意思是說我想——比如說,隔著玻璃看一下,或者走出去看看。”
  艾倫又皺了皺眉:“搜索艇是全封閉式的,至於出去——這裡是感染區,你不能出去。”
  嚴培只想大叫坑爹:“難道今天是四月一日嗎?光憑你一張嘴,就讓我相信現在是什麼見鬼的3507年?”
  艾倫臉上終於出現一點不耐煩的表情:“嚴先生,今天是5月12日,不是愚人節!等你到地下城就會相信了。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談。”
  嚴培嘿嘿一笑:“對不起馬丁博士,請先向我證明現在是3507年,否則我很難有心情跟您談什麼地下城。”
  艾倫發現這個一千五百年前的人原來是個油鹽不進的痞子貨,一陣頭疼:“那你要怎麼樣才會相信?”
  嚴培氣定神閑:“當然是給我展示一下遠超2011年的高科技了。”
  艾倫皺起眉,環視四周,最後目光落在嚴培光溜溜的身體上,點了點頭:“好。”
  嚴培看著他走到那一堆儀器邊上不知按了些什麼,電子女聲又響起來:“掃描頸圍、肩圍、上臂圍、胸圍、腰圍、臀圍、身長、腿長,測量完畢,請給出式樣要求。”
  艾倫略一沉吟:“復原實驗體衣物式樣。”
  電子女聲每說一句,嚴培就感覺到身體上相應的部位微微一涼,彷彿有把看不見的軟尺輕輕圍了一下。直到艾倫說到復原衣物,他才突然明白,這是——要給他做衣服?喂喂喂,做衣服也算高科技?如果事先準備好了一套,一會兒拿出來,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呢?
  電子女聲隔了三秒鐘就回答:“虛擬復原完畢,請稍候。”
  房間裡安靜無比,嚴培隱約聽見一陣低沉的嗡嗡聲,他分辨了一會,確認發出這種低頻聲的是最邊上的一個看起來像玻璃盒子一樣的東西,從這裡看過去,裡面應該是空的。但是隨著嗡嗡聲響起,盒子開始微微發亮,裡面似乎有一束光從盒蓋上射下來,光芒中空盒子底部開始出現什麼東西。
  叮一聲響,電子女聲報告:“合成完畢。”盒子側面彈開,嚴培的眼睛倏地睜大,裡面真的有一疊衣服!
  艾倫把衣服拿過來:“嚴先生?”
  嚴培愣愣地看著送到眼前的衣服。沒錯,剛才他明明看見盒子裡是空的,千真萬確!他拿起最上面的襯衣看了看,式樣與自己原來的那件很相似,但明顯缺少袖口的裝飾線,在一些小細節上也不一樣。下面是褲子,甚至還有那條黑色小子彈,同樣是大體式樣相似而細節不同。嚴培仔細摸摸,襯衣和褲子手感較硬,小子彈柔軟一些,但質地上應該是差不多的材料。
  艾倫站在一邊看著:“質地是再生棉,搜索艇上只有這種材料。至於式樣,因為你的衣物只保留了部分殘片,所以復原也只能復原出大體樣式。”
  嚴培把衣服摸了又摸,終於不能不相信了:“我——這真是一千五百年之後?”
  艾倫總算鬆了口氣:“根據你身上殘留衣物的C14分析,你在雪下確實呆了這麼久。”
  嚴培木然點頭:“是,我是2011年11月11日被埋的。但是,埋了一千五百年我都沒死?”
  艾倫淡淡地回答:“是的,雪下溫度合適,使你進入了休眠狀態。”
  嚴培怔怔地坐著,簡直難以置信自己有這麼好運氣。低溫休眠說起來容易,但人體細胞含水量很大,如果溫度緩慢下降,在4攝氏度時水的體積增大,將把細胞脹破受損,即使再升溫也難以恢復,所以別說休眠,就是冷藏個豬肉也要迅速降溫。可是當時他被雪埋住,最容易的死法是窒息而不是凍死,最後居然休眠了,又居然被一千五百年後的人挖出來,又居然完好無損地醒過來,這機率也太……
  “我的運氣未免太好了吧?”
  艾倫看了他一眼:“也未必。”
  嚴培皺眉:“什麼意思?難道因為我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所以不享有任何人權?還是因為我身無分文,最後只能餓死?哦,我記得剛才你說有更重要的事要跟我談,是什麼?”
  艾倫微微吁了口氣:“我們終於可以談正事了。是這樣,我們,確切地說,人類現在需要你的基因,希望你能配合我們進行實驗。”
  “基因?”嚴培挑起半邊眉毛,“要我的基因做什麼用?”
  “這需要時間解釋。簡單的說,我們是需要未經改造的原生基因來做抗病毒實驗。你可以放心,雖然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類,但你在這個世界裡的人權與我們平等,絕對不會因為實驗對你有什麼傷害。”
  嚴培立刻捕捉住了他話裡的幾個要點:未經改造的原生基因,抗病毒,人權平等。雖然命大從雪崩裡活了下來,可是他現在等於一無所有地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趕緊弄清楚情況,恐怕死都不知怎麼死的。不過他還沒說話,銀亮墻壁上忽然開了一扇門,一個男人走進來:“博士,儲能器已經準備完畢,可以出發了。這裡離感染區不遠,已經發現移動感染者,我們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安全。”
  嚴培只覺眼前微微一亮。男人看起來比艾倫略長幾歲,黃種人,三十左右的年紀,正是男人的巔峰時期,一身黑色制服勾勒出頎長健碩的身材,第一粒釦子敞開著,露出結實的蜂蜜色脖頸。面部線條鋒利,尤其是眉毛,筆直地挑在額角,像剛出鞘的軍刀,咄咄逼人。一打眼間,兩人的視線已經撞了一下。嚴培一勾脣角,大大方方地對他點頭:“你好,我是嚴培。”
  男人微愕,大概是沒料到反而是這個赤裸的人主動打招呼,目光在嚴培光溜溜的身體上打了個轉才點點頭:“沈嘯。”
  嚴培追問一句:“是中國人嗎?”說完才想起來,剛才艾倫說已經沒有法國只有新歐洲共同體,那估計中國也沒有了吧。
  果然沈嘯淡淡地說:“新歐籍華裔。”說完就不理他了,轉頭對盧梭博士說:“博士,既然人都醒了,實驗可以回去做,現在返航吧,我必須保證您的安全。”
  盧梭博士看來對他的話還是比較重視,終於把眼睛從顯示屏上拔了下來,一邊點頭說:“那就返航吧。”一邊緊盯著嚴培,“我能先取你幾根頭髮嗎?在返航的路上可以先分析一下。”
  嚴培立刻一偏頭:“且慢。”盧梭博士的手很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嚴培眯起眼睛一笑,“博士,總得讓我先穿上衣服吧?”
  艾倫乾咳了一聲:“對不起,我父親比較著急。因為現在情況確實十分嚴重,實驗進行得越快,能拯救的人就越多。”
  嚴培不緊不慢地穿著衣服:“博士,請等一下。我人都在這裡了,跑不了。剛才你們說到未經改造的基因,還有病毒什麼的,是不是能給我解釋一下呢?至少讓我知道,你們需要我的基因做什麼,現在地球又是個什麼情況。既然你們說我有與你們平等的權利——我這個人比較實心眼,就相信了——那麼我想知道自己現在究竟處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應該也是合理的吧?”
  艾倫沒想到他這麼難纏,忍不住抬起手來又去按太陽穴。旁邊的沈嘯也忍不住看了嚴培一眼。淡淡的一眼,嚴培卻很明白他眼神裡的意思——你實心眼?騙誰呢!
  嚴培對他呲牙一笑。沈嘯從進來就一直筆直地站著,好像他本來就站在那兒,而且能一直站下去似的,腰背筆直,然而肌肉是放鬆的。嚴培識貨,知道這傢伙用著最省力的法子站著,而同時又保持著對外界的警惕,隨時能夠做出反應。這是長期訓練出來的結果,這傢伙應該是個軍人或者警察吧?就是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這麼叫。嚴培心裡琢磨著,發現沈嘯衣領上也有一枚徽章,因為是黑色的,所以在黑制服上很不起眼。徽章上是兩把交叉的短劍圖案,不知道代表著什麼。
  嚴培這傢伙打小不知道啥叫臉紅,既然沈嘯已經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管這眼神是鄙夷還是譴責,正好打蛇隨棍上,笑眯眯地說:“沈先生,你說是不是?對了,沈先生既然是華裔,還會說中文嗎?”
  沈嘯沒搭理他,只對艾倫點了個頭:“你們談,我去控制室,回到地下城還需要十個小時,你解釋什麼都足夠了。”

  第三章:基因改造

  “……從一千五百年前到現在,人類做過兩次基因改造,目的是為了對付那些不斷進化的病毒。”艾倫比他的父親更早地意識到要嚴培交出頭髮不是件容易的事,於是把父親打發去休息,自己開始解釋嚴培的一連串問題。
  “基因改造……”嚴培上下打量艾倫,“外貌上似乎沒什麼變化,那麼是智力格外提高,還是有什麼隱藏能力?比如說肢體再生或者——”
  “沒有。”艾倫又開始覺得頭疼,立刻打斷了嚴培的發散思維,“我剛才說過了,基因改造的目的是對付不斷進化的病毒。從前對病毒採取的是疫苗法,一千五百年前——我對歷史沒有什麼研究——應該是已經消滅了天花、脊髓灰質炎、猩紅熱幾種傳染病吧?不過據我所知,立刻又出現了SARS、HIV、癌症,對嗎?”
  “癌症也是病毒?”嚴培疑惑。
  “是的。”艾倫很肯定地點頭,“這屬於吞噬性病毒,本質上跟HIV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外在表現不同而已。”
  嚴培沒話說。第一他對病理學沒什麼研究,第二中間差著一千五百年呢,想說也不知說什麼。
  艾倫看他終於不再發問,心裡鬆了一下,繼續說:“所以病毒其實也是在進化的,消滅了一種,另一種更高級的就會出現,可以說,我們消滅的不是某一種病毒,而是病毒的某種低級存在形式。這種消滅會刺激病毒更快地進化出更高級的形式,威脅依舊存在。可以說,完全沒有病毒的情況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只是極短暫的,是一種不穩定的臨界狀態,隨時可能崩潰,並且一旦崩潰可能造成更大的危險和損失。”
  嚴培懷疑:“疫苗法就是在人體內增加對某種病毒的抵抗力吧?病毒在進化,疫苗也可以進化,難道不行嗎?”這一串病毒病毒的,聽得人頭暈。
  艾倫揉揉眉心:“疫苗法是永遠跟在病毒進化後面的,每次病毒的大變異,疫苗的研製都要慢上一步,造成大面積的死亡。尤其在病毒的進化越來越快的時候,疫苗法的弱點就更加暴露出來。實際上,在2105年,地球曾經爆發過一次病毒大變異。那時候溫室效應達到了頂點,對病毒的進化極其有利,短短一年時間,地球上發現了四十六種新型病毒,其中有十一種是已經滅絕的病毒的新進化形式,而另外三十五種則是從未發現過的。在醫學史上,曾把這一年稱為病毒學的寒武紀生物大爆發。在這種情況下,疫苗的研究嚴重脫節,是根本不可能跟上的。”
  “死了多少人?”嚴培也覺得有些驚心。
  艾倫想了想:“六年之內陸續死去十六億八千三百萬人。另有約十八億人口留下各種後遺症,整個地球的文明史倒退了大約十年。”
  嚴培悚然:“所以就有人想到改造基因?”雖然這些數字都是抽象的,但實在太龐大,幾乎相當於地球的一半人口了吧?當然,他是按2011年的人口數算的。
  “是的。當然沒有那麼順利,從提出構想到實現第一次改造,大約用了六百三十四年。到第二次改造,又用了三百年。正因為經過了兩次改造,所以地球上現在已經不存在活體的未改造基因,僅在基因庫裡保存了一部分標本。然而石化症來得太凶猛,基因庫的電腦系統癱瘓,無法從數以億計的標本中分辨出哪些是未經改造的。因此我父親想到尋找舊人類的遺體這種方法。”
  “舊人類?”嚴培眯起眼。
  艾倫淡淡地說:“是的,這是習慣的叫法。基因改造之後的人類稱為新人類時期,改造之前則稱為舊人類時期。”
  “好吧。”嚴培決定不去計較這種事,因為他有更好奇的事,“基因怎麼改造?增強基因的免疫力,使之能抵抗各種病毒?”
  艾倫看了他一眼:“這還是傳統的疫苗法的思維。基因改造用的是開放法,將病毒組入基因鏈,擱置在垃圾DNA片段中,在合適的時候從基因鏈上斷裂開來,排出體外。”
  “垃圾DNA?據我所知,人類在2007年就開始重新審視所謂的‘垃圾DNA’了,在其中發現了大量的RNA,好像有幾十萬種。其中還有預防腫瘤細胞生長的,是關閉那個……”嚴培冥思苦想,但死活想不起來那一長串的名字。
  “調控二氫葉酸還原酶基因,DHFR,控制DHFR可以抑制癌細胞擴增。”艾倫流利地用術語把嚴培的氣焰壓了下去,“確實,2007年人類從垃圾DNA片段中大約發現了50萬個RNA,但是百分之九十九功能未知。甚至到今天,這個比例仍然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雖然垃圾當中可能含有金子,但絕大多數垃圾,它們就是垃圾。”
  嚴培聳聳肩:“好吧,既然你們已經進行了基因改造,為什麼忽然又想起要未經改造的基因了?”
  艾倫的表情有些複雜,過了幾秒鐘才說:“因為一種新型病毒的突然爆發,地球上所有的人類都無法抵擋,甚至,已經無法自行生成疫苗。”
  “嗯?”嚴培挑起眉,“剛才你還說疫苗法是落後的。”
  艾倫太陽穴抽痛:“基因改造後的九個世紀裡,沒有任何病毒能夠大面積流行起來,證明了開放法的可行。只是,除了一種例外:石化症。”
  “石化症是兩年以前發現的,最初出現在阿拉伯國家,後來三個月之內在各大洲同時爆發。感染者首先表現為表情呆滯、思維緩慢,然後動作開始遲緩,各種神經緩慢壞死,最後從內臟開始硬化,直到體表皮膚。完全感染者將——變成一尊石像。從骨骼到肌肉全部硅質化,死亡之後如果受到撞擊,將像石頭一樣碎裂,有些受到劇烈震動之後甚至沙化,變成一堆細沙。”
  嚴培睜大眼睛:“這,這是什麼病毒?”
  艾倫搖頭:“全球生物學家努力研究了一年多,仍舊沒有任何進展。這個時候有人重新提出疫苗法,但人類的身體已經不能自行生成疫苗。而人工製造出來的疫苗……”
  “無效?”
  “不僅僅是無效。”艾倫嘆了口氣,“人工疫苗在最初一段時間裡抑制了人體石化的進程,甚至能將已石化的部分不同程度地軟化。”
  “那不是很好嗎?這正是有效的表現啊。”
  “但是,注射了疫苗的人,在大約一個月後爆發了嗜血症。他們變得狂躁,極富攻擊性,見了任何活著的生物都會去撲咬,吸血。研究表明,人工疫苗並沒能抵抗病毒,而是將病毒轉化為了另一種形式。雖然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麼石化症會演變為嗜血症,但那些感染者體內的器官已經變化,幾乎不消耗能量,只在大腦保持了部分活性,用極少的能量來維持活動。它們的全部意識就只剩下撕咬和吸血。”
  嚴培怔怔地看著他:“你是在給我講生化危機嗎?”
  “生化危機?”艾倫閉上眼睛略微想了一下,“那是什麼?對不起我是物理學者,對生物史確實不太熟悉。”
  “……是一部電影。說的是某種人工製造出來的病毒可以把人變成僵屍,就是死後還會活動的那種。僵屍的基因是變異的,失去意識,但是擁有極強的生命力和抵抗力。他們會撕咬吞吃見到的活人,正常人如果被他們咬傷或抓傷,就會感染病毒,也變成僵屍。”
  “哦——”艾倫想了想,“聽起來倒有點相似。嗜血者的力量也比普通人更強,除非打穿大腦,否則無法徹底殺死它們。不過它們不吃人,只是吸血。但是從感染方式上來說嗜血症與石化症是相同的,無須被抓傷或咬傷也會感染,它的感染方式非常多,幾乎無孔不入。”
  “我的天……”嚴培喃喃地說,“你剛才說,嗜血症是因為注射了人工疫苗引起的,那麼沒有注射的人應該沒有危險吧?”
  “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艾倫又嘆了口氣,“是人工疫苗刺激生成了新病毒,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石化症只是個人的死亡,嗜血症卻會攻擊別人,會造成更大的混亂和恐慌。因為是同一病毒的兩種變異形式,所以它們的感染能力基本是相同的。”
  “那豈不是說,所有的人都有爆發嗜血症的可能?”嚴培不由自主地稍微往後退了一下,同時觀察四周有沒有什麼趁手的武器。
  艾倫看出了他的意圖,略帶諷刺地笑了笑:“放心,嗜血症也有前兆,首先就是精神恍惚反應遲鈍,在這一點上嗜血症與石化症是相同的。”
  “哦……”嚴培鬆了口氣,“不過你說嗜血症患者的力量比普通人更強,到底強到什麼程度?”
  “嚴先生!”艾倫終於發現嚴培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如果這麼一直講下去,估計到了地下城他們也拿不到一根頭髮,“這件事說來話就長了。現在地球急需未經改造的基因標本,時間就是生命,能否請您先貢獻幾根頭髮,然後我來慢慢向您講述?”
  嚴培捏捏自己的頭髮,笑了:“當然,既然地球需要,我當然願意貢獻。不過,僅僅只要貢獻幾根頭髮就能打敗病毒?如果是這樣的,我可以馬上把頭髮全部給你們。”
  艾倫頭疼地看著他:“當然沒有這麼簡單,這只是開始。”
  “所以說,你們的後續研究可能還需要我貢獻別的東西,比如說皮膚細胞,或者血液,甚至骨髓之類,對嗎?”
  艾倫覺得自己是在面對一個商人,而且是個奸商:“是的。可能需要。”
  “哦,馬丁博士,您知道我在雪裡躺了一千五百年,我的親人當然都已經離開人世了,所以在這個世界上我是舉目無親。而且缺少了一千多年的知識積累,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否找到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
  “明白了。但是現在這種特殊情況,地下城實行配給制。即使您找不到工作,也能領到最低配給。”
  “最低配給……”嚴培依舊笑眯眯的,“最低配給是什麼標準呢?”
  “每天三百克麵包或者五百克土豆,二百克肉食,二百克蔬菜,三百克食用水。”
  嚴培聽得不寒而慄——連水都要配給,這樣的日子,著實還不如死了好……
  艾倫考慮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我可以幫你找一份工作。其實地下城的生活跟一千多年前基本相當,並不像你想的那麼……那麼……高科技。比如說商業,從事商業就不需要特別的技術。”
  老子根本沒想什麼高科技,只是不願意去領什麼最低配給!嚴培肚裡嘀咕,臉上依舊保持著笑容:“我不知道基因改造之後到底會起到什麼作用,不過據我對自己身體的估計,最低配給恐怕……如果我因為營養不良引發什麼疾病,會不會影響到您的研究?”
  艾倫終於明白這傢伙繞來繞去的是要說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嚴培做思索狀:“您和盧梭博士是按什麼標準領配給的呢?”
  “主食比照最低配給提一倍,外加每月三次額外分配。”
  “額外分配有什麼?”
  “巧克力、香煙、牛奶、水果,總之是這一類的東西。”
  “哦,那得算是奢侈品了吧?”嚴培微笑,“剛才您說還有商業,那麼商業顯然不是能實行配給制的,在市場上流動的貨品還是要用貨幣的吧?”
  艾倫現在確定這傢伙絕對是個奸商:“沒錯,作為政府供應的科學家,我們有少量貨幣供應,但以你的身份是絕對不可能的。”
  嚴培笑起來:“當然當然,雖然我是個實驗樣本,但也不能跟兩位博士比。那麼地下城裡還有別的樣本嗎?他們是按照什麼標準來領配給的呢?”
  艾倫有再好的耐心也被消耗掉了,沉著臉:“嚴先生,人類正處於危急關頭,疫苗晚一天研究出來,就可能死去成千上萬的人。”
  嚴培手上一使勁就拔下幾根頭髮來:“當然,看,我已經準備好把頭髮全部捐獻出來了,只是做為一個珍貴樣本,我希望能有一份較好的配給。當然,如果您現在把我麻醉並且切成幾塊放在培養液裡慢慢使用,我也沒有反抗能力,畢竟這是您的飛船不是?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的基因是否會失去活性什麼的,萬一要是……”
  “行了!”艾倫不願意再跟他多說,“我會向政府申請給你最高配給,但僅限於此。如果你還需要什麼,可以從我和我父親的配給裡勻一些。我能答應的只有這些。”
  嚴培聳聳肩,把拔下來的頭髮放在掌心裡遞給他:“不知道有沒有帶出毛囊,如果沒有合適的,歡迎再拔。”
  艾倫沒再說話,把他的頭髮接過去,裝進一個試管,走到墻壁前不知按了什麼,墻壁上滑開一道縫,他把試管放進去,縫隙關閉的時候,嚴培似乎聽到一聲歡呼,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盧梭博士發出來的。
  艾倫轉回身來:“回到地下城還有八個小時的路程,你可以休息一下,我需要去實驗室——”
  “不不不,”嚴培笑容燦爛,“我不累。我想——在這裡走走看看,可以嗎?”
  艾倫強行按捺住想揉太陽穴的舉動:“嚴先生,我確實沒有多餘的時間來陪你參觀。等我們回到地下城,你可以——”
  嚴培睜大眼睛露出無辜的表情:“我並不想占用您的時間,我想我可以自己走。我的身體恢復得很好,不會在半路上暈倒的。”
  艾倫瞪著他,一句髒話到了喉嚨口又被教養緊緊地壓在舌頭底下:“你沒有授權——算了,走吧。”
  嚴培笑嘻嘻地跟著他參觀了搜索艇。其實搜索艇體積並不大,只有四間艙室:休息艙、儲存艙、駕駛艙和急救艙,最大的艙室不過十個平方,最小的駕駛艙只有四個平方,除了控制台之外幾乎就沒空間了。沈嘯正坐在控制台的椅子上,四周的液晶屏上閃動著不斷向後掠去的連綿山巒,幾乎讓人覺得這駕駛艙的艙壁是透明的,一眼望出去看見的就是真實的景物。
  沈嘯眼角餘光瞥見嚴培,眉頭微微一皺,看了艾倫一眼。艾倫極輕微地嘆口氣:“嚴先生,搜索艇你已經看完了,現在——”
  嚴培假裝沒看見沈嘯的目光,笑嘻嘻地站著不動:“這搜索艇是用什麼做動力的?低空飛行飛得這麼平穩,又沒有噪音?”
  沈嘯沒理他。艾倫又開始頭疼:“嚴先生,這些回地下城之後你可以再學習,現在,我必須去實驗室了。”
  “你去吧。”嚴培轉頭送他一個笑容,“我站在這裡看看就好。”
  艾倫覺得再說上幾句話他就會忍不住給嚴培一拳的,但是對著那滿面春風又不好意思動手。沈嘯沉聲說:“嚴先生,這裡是駕駛艙,請不要隨便打擾。”
  嚴培偏頭微笑,用中文說:“我只是站在這裡,也算打擾嗎?我從一千五百年前跑到這個世界上來,要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不是正需要抓緊時間嗎?”
  沈嘯皺了皺眉,不自覺地也中文回答:“要學習可以回地下城之後再學,現在——”他突然停住,左手拉動操縱桿,液晶屏上的山巒立刻迅速貼近放大。嚴培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椅背,向後仰了仰頭,明白這是沈嘯忽然壓低了搜索艇在向下俯衝。
  艾倫俯身過來:“發現了什麼?”
  沈嘯右手在控制台上移動著,液晶屏上出現一個小小的紅圈:“有個營地,不知道還有沒有倖存者。”

  第四章:嗜血者

  搜索艇向著鎖定目標靠近,尚未降落,屏幕上已經出現一幅令人心底生涼的畫面:滿地的殘屍,大約有三十幾具的樣子——只是大約,因為倉促之間沒有人能數清楚地上那些散亂的胳膊和腿究竟屬於幾個人……
  艾倫微微偏過頭去,沈嘯臉色冷沉,在控制台上操作著什麼,片刻之後屏幕上出現幾個紅色小點,稀疏地分布著,有些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沈嘯迅速站起來:“還有活著的人!”
  艾倫伸出手來,似乎想阻攔他:“你——你在休假。”
  沈嘯一邊往外走一邊簡單地說:“我是軍人。”
  艾倫有些懊喪地搓了搓臉頰:“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的配備——”
  沈嘯微一點頭:“我會小心,有保護服和過濾面具,應該沒有問題。你來操作搜索艇,這裡是感染區,如果有嗜血者出現就立即起飛。你們才是最重要的。”
  嚴培還在盯著屏幕看,眼角餘光瞥到沈嘯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也掃了一眼,暗想這個“最重要”大概也包括自己,其重要程度大概直逼珍稀保護動物了吧。也是,埋了一千五百年還能活過來——不不,最重要的是還能提取有活力的細胞和基因的人類,實在是太少了。
  沈嘯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屏幕上:灰綠色連體外衣,密封頭盔,右臂架槍,左手執軍刺。他站在空地上環顧四周片刻,輕快地跑了幾步,隱沒在樹林裡。
  嚴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問:“這個營地——”
  “被嗜血者襲擊了……”艾倫疲憊地嘆口氣,“嗜血者在力量上遠遠超過普通人,被他們襲擊,很難有生還者。”他說了幾句話的工夫,屏幕上那幾個紅色光點已經有幾個陸續熄滅了,只剩一個還在頑強地亮著。艾倫用手指點了點,“已經死亡,或者石化到一定程度了,不知道這一個是什麼情況。”
  嚴培疑惑地問:“你們不是都住地下城麼?怎麼這些人會在這裡?”
  “也有沒能進去的。嗜血症暴發得太快,整個地球都是混亂的,政府正在到處進行搜救,但是人手不夠,裝備也不完善,有些出來搜救的人,自己也染上了石化症或嗜血症……上個月地下城陣亡的軍人數量是八百二十六人,每一個出來執行任務的人都可能死。”
  嚴培忽然想起來:“我忘記問了,石化症和嗜血症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傳染的?接觸?呼吸?或者遺傳?”
  艾倫的臉色難看起來,半晌才說:“石化症傳染的方式到現在還沒能確定。事實上,我們現在甚至還沒有能分離出完整的病毒體。因為基因的開放性,病毒一進入人體就會嵌入基因鏈,所以將近一年的時間生物學家們只找到了變異的基因片段,卻沒能分離出病毒。根據已知的病例,它可能是包括了所有傳染途徑,接觸可能感染,呼吸也可能感染,至於遺傳……因為完全石化的過程通常不會長於一個月,所以現在還沒有婦女生下石化嬰兒。但是已知血緣相近的人之間極其容易傳染,或者說,血緣相近的人被感染的可能性相同。比如一個家庭中父親被感染之後,他的兒女或父母基本也會在幾天之內立刻感染,即使相距半個地球,仍舊會極快地發病,但近在咫尺的妻子卻未必會被感染,或者即使被感染,時間也相距較遠。”
  嚴培琢磨了一下:“這也太可怕了。如果父母會被子女感染,那麼只要子女感染了石化病毒,母親也會很快感染的。所以說來說去,所有的人都會感染,誰也逃不掉!”
  “是。但因為丈夫與妻子的血緣關係較遠,所以不能直接感染,那麼感染得就會晚一些。當然,石化病是大規模地爆發,在混亂之中沒有時間和條件去做詳細的實驗,即使調查來的數據也可能是錯誤的。比方說遠方的子女是通過其它方式被感染的……但目前生物學家們一致認為,石化病的傳染與血緣其實有關係。有人甚至提出了基因共振傳染這種說法,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它是個比喻,主要是用共振來形容基因之間的——”艾倫有些困難地尋找著不那麼專業的詞彙。
  “我明白。”嚴培心想他看起來真的很白痴麼?還需要艾倫這麼費勁地去想解釋,“我知道共振。中國有個故事,說有一座寺廟裡放了一口磬,每次寺廟裡敲鐘的時候這磬都會無故自鳴,使僧眾們都很害怕。後來有個到廟裡借宿的人聽說了,用銼子把磬銼去了一塊,就不再有無故自鳴的情況了。其實就是磬和鐘之間產生了共振。你說的基因共振傳染,是說近親之間的基因相近,因此很容易相互感染,對嗎?”
  “對。”艾倫倒沒想到嚴培反應這麼迅速,一時沒什麼好說了,“嗜血症與石化症是同種病毒的不同變異形式,所以感染方式應該基本是相同的。”
  “所以我應該是安全的吧?”嚴培最想說的其實是這句,“我沒後代,即使有親人——一千五百年了,你們又進行過基因改造,應該跟我沒多大共振了吧?”
  艾倫霎時就有種要吐血的衝動,原來他說了半天,就是為了確認一下自己有沒有危險:“這也不一定。沒有經過改造的基因未必就不會被感染,這還需要試驗。”
  嚴培聳了聳肩,指著屏幕上:“這個——這個人是石化了麼?”
  艾倫看見屏幕上血淋淋的畫面就反胃,但還是強忍著看了一下:“是的,這應該是個三期石化症患者。一期是思維遲鈍,二期是行動遲緩,三期是身體有明顯硅化,等到全身硅化就是四期了。不過一般的患者在三期的時候就會死去,能進入四期的病人也是極少數的。”
  屏幕上的圖像較小,但十分清晰,嚴培能很清楚地看見那個“人”。面部皮膚已經轉化為灰白色,有隱隱的光澤,好像皮膚下面隱藏著些細小的晶體。嚴培琢磨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硅化”了,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尊漢白玉石雕,和真正的石雕擺在一起說不定都能以假亂真。
  “艾倫,準備起飛!附近有大量嗜血者!”沈嘯的聲音突然從對講器裡傳出來,呼吸急促,顯然正在奔跑之中,隨之便有槍聲傳來。
  艾倫一下子緊張起來,立刻按動控制台上的按鈕,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個移動的紅點:“我去接你!”
  “不!這裡不適合搜索艇飛行,你啟動飛艇,我馬上就到!一看見我,你就升空!準備開啟光子炮。”
  艾倫緊張地在控制台上折騰了一會兒,沒有幾分鐘,沈嘯懷裡抱著個東西從樹林裡衝出來,背後——嚴培總算是見識到了嗜血者,乍看上去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面無表情而雙眼血紅,可怕的是這些東西動作根本不像電影裡的僵屍那麼緩慢呆滯,幾百個一群的從樹林裡跟出來,喉嚨裡嗬嗬亂叫,聲勢驚人。有幾個被樹枝擋住去路,隨手那麼一揮,手臂粗的樹枝就咔嚓折斷。沈嘯在奔跑中回手掃了一梭子,一個嗜血者仰天倒下,腦袋開了花,卻沒有多少血濺出來,反而是飛濺開來的骨渣在陽光下微微閃光,像亮亮的砂子。還有兩個嗜血者被子彈打斷了手臂,卻毫無痛感,身體只因為子彈的衝擊力晃動了一下,仍舊直往前衝。
  艾倫操縱搜索艇一邊升空一邊向沈嘯迎過去。沈嘯左手抱著懷裡的東西,右手向上一舉,袖口裡突然射出一條長繩,前端啪地扣住搜索艇外部的什麼地方,隨著搜索艇向上升起。艾倫立刻拉動操作桿加速上升,但追得最近的一個嗜血者已經縱身一跳,那彈跳力竟然相當驚人,一跳就是將近兩米,對著沈嘯的腿伸手就抓。那手指乾枯,皮膚失去了水份似的,好像只剩下了骨頭,看起來鷹爪一樣驚人。沈嘯是用右手持槍,現在右臂上掛著拉繩,槍已經沒法用,他在艾倫的驚呼聲中猛地向上翻身,頭下腳上,用雙腿夾住了繩子,騰出手來一槍打在嗜血者頭頂,衝擊力將嗜血者的腦袋打穿,屍體沉重地跌在地上。沈嘯再翻身,換手握住繩子,大吼道:“打開外層門,開炮!”這時候搜索艇已經升空十餘米,下面的嗜血者雖然擠著亂跳,卻已經沒人再能夠得到沈嘯。
  艾倫在控制台上按下幾個按鈕,嚴培看見一個藍色的光球從搜索艇下部射出來,籠罩住了那群嗜血者。強烈的光線令他本能地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搜索艇已經升到五十米的高度,地面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圓圈——擠在最中間的幾十個嗜血者已經化做一堆扭曲的黑炭,支楞在已經燒黑的草地上。然而其它的嗜血者卻完全沒有懼怕的反應,仍舊擠過來對著升空的搜索艇亂叫。
  嚴培激動地差點趴到屏幕上去:“再來一炮啊!再來一炮!”
  艾倫剛剛鬆了口氣,瞪了他一眼:“我們這是搜索艇,不是戰鬥艇,沒能力連續開啟熱能炮。現在先讓肖恩進來才是最要緊的。”他正要按動控制台上的按鈕,對講器裡卻忽然傳來沈嘯的聲音:“艾倫,先不要開內層門,準備檢疫。”
  艾倫又是一驚:“你防護服破了?”
  “不,我帶回來一個孩子。”
  “孩子?”
  搜索艇的門是雙層的,外出的人必須在雙層門之間的過渡艙裡接受消毒處理才能進入艇室。沈嘯對著攝像頭亮了亮他剛才抱在懷裡的東西——一個嬰兒,看起來也就是三四個月大,正半閉著眼睛有聲無淚地嚎哭。
  艾倫驚訝地睜大眼睛:“這,這是……”
  沈嘯皺著眉:“被藏在樹上的一個鳥窩裡……這個一會再說,先檢查。”
  石化症的檢疫是對基因進行分析,看是否已變異。嬰兒被自動采血器抽了一管血,哭得更大聲了。嚴培隔著過渡艙的鋼化玻璃門看著:“好像是挺健康的一個孩子。這麼小一點,居然被放在鳥窩裡?”
  沈嘯已經消毒完畢,把飛船轉入自動駕駛,也走過來:“根據地上的痕跡,可能是他的父母把他藏起來,然後引開了嗜血者。至少有五至八個嗜血者的腳印從那裡經過……”
  一陣沉默,只有嬰兒的哭聲在響。嚴培伸出手指隔著玻璃逗孩子,想問問萬一已經感染了怎麼辦,想了想,沒問。
  “檢疫結束,”電子女聲把幾個人的心忽一下都提了起來,幸好儀器不會吊人胃口,接著就說,“未感染。”
  在場的三個人同時鬆了口氣,自動消毒器進行了噴霧消毒,然後艾倫打開過渡艙內門,把光溜溜的孩子抱了進來。這是個男嬰,小胳膊小腿都瘦瘦的,不像一般在哺乳期的嬰兒那麼圓圓胖胖,似乎有點營養不良。不過哭聲很大,一邊哭一邊還亂蹬小腿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艾倫顯然的不會抱孩子,嚴培看得咧了咧嘴,把孩子接了過來:“給他弄點奶啊,這明顯是餓了。還有,找塊布包起來啊,這樣要著涼的。”
  艾倫有點犯愁:“這——布可以馬上用再生棉做,但是奶要回地下城才能……大概還要六個小時左右的路程。”
  嚴培翻個白眼,把孩子抱在手臂裡哄著:“怎麼可能等六個小時,小孩子哪裡能等那麼久!有沒有別的東西,粥啊米糊啊,餅乾泡一下也可以。”
  艾倫想了想:“可是只有麵包,那個很硬,孩子沒有牙齒不能……”
  嚴培挫敗:“我說,有沒有什麼辦法把麵包粉碎的?然後用水衝就行。如果有糖什麼的也可以加一點。你們這麼高科技,衣服都能馬上做出來,不至於連點糊糊都搞不定吧?”
  艾倫恍然大悟,鼓搗了一陣拿出個什麼震盪機來,一塊麵包放進去很快研磨成粉,然後用熱水衝成糊糊,又不知從哪裡翻出一管煉乳類的東西來加進去幾滴,頓時甜香味撲鼻。孩子大概聞到了香味,哭得更大聲了。嚴培抱著他來回地走:“乖乖等一下,涼一涼馬上可以吃啦。”
  沈嘯正在操縱機械手處理那塊襁褓,為確保安全,不易徹底消毒的布料都要從過渡艙直接送進焚燒口處理。機械手夾起襁褓一角,啪一聲掉出來一個東西。嚴培眼尖:“喲,是個牌子!”
  機械手把那東西夾起來,果然是塊小牌子,繫在一根紅絲繩上,看起來像是陶瓷的,粉紅的底色上是黑色的奇怪線條,中間還有顆小小的紅心。嚴培歪著脖子看了一會猛然明白過來:“哦,腓尼基文字啊!”
  沈嘯終於瞥他一眼:“你看得懂?”
  嚴培得意地顛顛懷裡的孩子:“當然!”
  “寫的是什麼?”
  “呃——應該是兩個名字。彼得、安妮。哦,彼得愛安妮,大概是小傢伙父母的定情信物吧。”
  沈嘯沉默了一下,按動消毒器,把牌子徹底消毒之後拿了進來。絲繩就不能要了,不過搜索艇裡做根棉繩綽綽有餘,沒用十分鐘,牌子就掛到了孩子的小脖子上。嚴培端詳一下,形狀不太規則,看著像陶瓷,其實十分堅硬。邊緣上還有淺淺的指印,好像是手工製品。
  “這是低溫硬化陶瓷,專門做手工藝品用的。”艾倫端詳了一下,“不過怎麼在孩子這裡?”這東西應該是孩子的父母每人一個吧。
  嚴培嘆了口氣:“還看不出來?肯定這孩子的父母有一個已經死了,所以才把這個牌子放在孩子身上。照沈嘯的說法,應該是活著的那個——不知是爸爸還是媽媽——把嗜血者引走了,估計另一個牌子是在他身上,將來萬一還能見面,也是個信物吧。”他顛顛懷裡的孩子,“可憐的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我們都不知道啊。”
  嬰兒自然聽不懂他說話,只是拼命把頭轉向傳來食物香氣的方向,哇哇地哭。嚴培抱著他搖晃:“你爸爸叫彼得,那你就叫小彼得吧,好不好?”
  麵包粉糊終於晾涼了,沒有奶瓶,嚴培只好拿小勺子一點點喂。因為有煉乳,小彼得吃得很香,吃飽了就開始打盹。嚴培抱著他轉了兩圈就睡得像小豬一樣,居然還打著小呼嚕:“可憐孩子,地下城總有孤兒院吧?”
  艾倫點了點頭:“到了地下城,會有人照顧他。”
  “能想辦法找到他父母嗎?”
  艾倫沉默片刻:“不太可能了。被嗜血者襲擊的營地基本不會有倖存者,這個孩子已經非常幸運了。如果不是他的父母引開了嗜血者,他也……你也看見了,嗜血者的身體素質其實遠遠超出普通人,如果不是因為大腦硅化也造成了智力的下降,它們會更可怕。”
  “為什麼嗜血者的力量會增強到這種程度?”
  艾倫嘆了口氣:“人工疫苗本來是破壞病毒對細胞的硅化過程,但是失敗了,使得感染者細胞部分硅化,只是部分僵化了肌肉纖維,卻增加了肌肉和骨骼的硬度,使力量成倍增長。一般來說,一個普通嗜血者可以徒手撕開薄鐵皮,再強一些的,可以扯裂三毫米厚的鐵板。最麻煩的是這些怪物必須擊中大腦才會真正死去。頭骨本來就是人體最堅硬的骨骼,硅化之後硬度更大,普通子彈甚至難以打穿。肖恩用的是特種部隊配備的大口徑槍支,才能擊穿嗜血者的頭骨。普通人手裡不可能有這樣的裝備,所以遇到嗜血者基本上都不可能再活下來。”
  嚴培聽得悚然:“我以為過了一千五百年,武器早應該升級了吧?”
  “沒錯,但全球削減軍備已經五十多年,現有的軍備基本以遠程打擊為主,只有特種部隊大量配備近戰武器。還有相當一部分遺留在地面的軍火庫裡沒有帶到地下城。現在地面上還有倖存者,大面積的毀滅性武器也不能使用,必須等搜救工作結束後才可以考慮大規模轟炸。但是那樣對生態也是一種毀滅——何況現在還沒有攻克石化病毒,誰也不知道轟炸是否能把病毒全部消滅。”
  嚴培撓了撓頭:“怎麼聽起來,你們跟一千五百年前沒什麼兩樣啊。我一直以為過了一千多年,人類早應該登上月球飛往宇宙了,原來還限制在地球上……”
  艾倫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登上月球並不難,但在月球上建立一套生態系統卻要耗費大量資源,其它星球也一樣,對人類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好處。地球資源也並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與其浪費資源去改造另一顆星球,不如保護好地球。現在可能產生污染的重工業已經全部遷往太空和月球,地球只是人類生活的地方,這才是最經濟的做法。”
  “工業遷往太空?”嚴培不由自主地想抬頭往上看,雖然知道頭頂上只是搜索艇的天花板,“那去上班怎麼辦?”
  艾倫無奈地按了按眉心:“太空工業基本上都由大型計算機控制,只需要少量維護人員,每半年輪值一次。這樣他們只需要一個小型的生態循環系統就可以生存。當然,病毒爆發後地面已經失去了與太空的聯繫,不知道他們情況怎麼樣。不過如果生態循環系統不出毛病的話,他們也許反而是最安全的。”

  第五章:地下城

  “這是你的房間。”艾倫帶著嚴培穿過走廊,停在一扇門前,“這是科學家宿舍樓,條件已經是最好的。”
  “哦——”嚴培一路打量這座三層小樓。門與門之間隔得很近,想也知道,房間會很小。地面和墻壁都是暗色金屬,不知從哪裡透出柔和的光線,衝淡了冷硬的金屬和低矮的天花板帶來的壓抑感。偶爾有人從房間裡出來,都是行色匆匆,見面只是彼此點頭,或者短暫交談幾句就離去。嚴培端詳他們的徽章,全部都是金色的,只是圖案不同。
  “手伸出來,按在這裡,讓安全系統采指紋。”艾倫示意嚴培把手放在門邊一個淡色方塊上。兩秒鐘後,叮地一聲,電子女聲:“歡迎使用602號房間,祝您生活愉快。”門無聲地滑開,露出裡面的空間。
  “這個就是最好的房間?”嚴培繞著總共只有十五個平米的房間轉了一圈。其實連轉都不用轉,小小的房間一目了然,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外加一個小櫃子,墻上有個液晶屏,僅此而已。哦,還有一個獨立浴室,不過不如說是個廁所,馬桶和淋浴噴頭幾乎是垂直安裝。嚴培端詳那噴頭一會:“這個,是讓我站在馬桶上洗澡麼?”
  艾倫沒說話,只是伸手按了一下馬桶後面的一個按鈕,金屬馬桶變形展開,形成一個盆形小浴缸,不過大小僅容兩隻腳站進去。嚴培糾結地把那浴缸跟自己的腳比了一下:“這個,好像只能站著吧……”
  艾倫瞥了他一眼:“每人每月除飲用之外的生活用水是五十公斤,沐浴用的是氣霧法,你只要站在這裡就行了。”
  嚴培傻了眼:“連洗澡水也要限制?”
  艾倫淡淡地說:“當然。石化病毒的感染途徑太多,生活用水也要經過多種消毒過濾措施,並不是直接把水引過來就能用。”
  嚴培忍不住又擔心起來:“那麼消毒之後就能保證安全了?”
  艾倫平常只是專注於研究,並不經常跟人打交道,更沒有這麼巨細無靡地跟人交待過這些生活瑣碎。如果不是因為嚴培是他們挖出來的實驗樣本,他根本不會來跟這個痞子打交道。當下實在不願意再說,簡單地回答:“遷入地下城之後,至今出現的發病者只有不超過一百例。拿著這個。”
  “這是——”嚴培看著手裡的徽章,金色的徽章,上面印著太陽花圖案,但沒有數字,“哎,這不是盧梭博士戴的那種徽章嗎?”
  “對。這是地下城居民的身份標誌,你的一切信息都在裡面,憑著徽章領取生活物資。金色徽章代表學者,你這個是生物學家的,標誌是太陽花;物理學家是原子模型;化學家是試管;數學家是一個X。黑色徽章是軍警的標誌,警察是盾,軍人是劍,雙盾是特別警察,雙劍是特種軍人。政府官員是統一的紅色徽章,平民是綠色徽章。綠色徽章又用齒輪、鐮刀、書本和硬幣區別開平民的職業。不同的徽章待遇不同,生物學家領的是一級補助,你要收好……”
  “等等。”嚴培聽出點不對來,“你剛才說的學者一共四種,那,人文學者呢?比如說歷史學傢什麼的。”
  “人文學者的待遇等同於平民,戴綠色書本徽章。”
  “這是為什麼?一樣是學者,怎麼待遇差這麼多?”
  艾倫終於覺得頭又開始疼了:“人類歷史上的所有文獻都可以用一個芯片記錄,並且目前人類所面臨的問題是人文學者所不能解決的。”
  “你們這是唯生產力論啊!”
  “什麼?”艾倫思考了一下,沒想明白,“地下城的資源有限,我們必須首先解決病毒的問題,所以生物學家有最高待遇,而歷史學家——他們對於這場戰爭不能有什麼作用。好了,現在需要交待的我已經都告訴你了。地下城的秩序——目前居民的情緒有些不穩定,但是科學區是安全的,你不要隨便出去,最好也不要隨便跟人交談。還有,我需要你的血樣。”
  “慢慢慢,科學區?你只是給我講了這房子裡的事,那地下城的事還沒說呢。”
  艾倫實在沒有耐心再跟他說了,一指墻上的液晶屏:“去網絡上查吧。現在,能把血樣給我了嗎?”
  嚴培眼珠一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想出門——啊,你當然是沒有時間的,我是說,沈嘯先生呢?我能去找他嗎?”
  艾倫轉過頭來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秒鐘,平靜地回答:“肖恩住在軍事區,他不是警察,更不是科學區的保安人員,所以你見不到他。由於後天才是物資領取日,所以這兩天,到了用餐時間我會來帶你去食堂用餐。現在,可以把血樣給我了嗎?我還要去給孩子登記。”
  艾倫采了血樣就走了,留下嚴培一個人無聊地在屋子裡打轉。從在搜索艇裡醒來直到現在,連24小時都沒過完,他仍舊還有種做夢似的不真實感。這就一千五百年後了?這就……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了?舉目無親——哦,當然,原來他也沒什麼親朋,至少,在父親死後,一切就風流雲散,門前冷落車馬稀了,但不管怎麼說,世界總還是他熟悉的世界吧?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四周都是冷硬的金屬,外頭還不知是什麼樣子,或許他應該上網去看看——坑爹的,這液晶屏要怎麼才能打開?
  液晶屏看起來像是嵌在金屬墻壁裡的,嚴培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有任何類似於開關或者遙控器的東西,忙活出自己一頭汗來,無奈地把手撐在液晶屏邊上喘了口氣。一口氣才喘出一半,叮一聲輕響,液晶屏右下角亮起一個小紅點,電子女聲問:“是否接通網絡?”
  原來是觸摸屏……嚴培無語地抹了把汗:“對,請接通網絡。”
  有了開頭後面就容易了。嚴培調出了地下城的地圖,發現地下城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科學區在最北邊,左邊是政府區,右邊是軍事區,中間靠南面是大面積的居民區,工業區分成小塊環繞著這四區在邊緣上。農業區則在最南邊那個橢圓的尖部,邊上是一條流量相當大的地下河,現在是地下城用水的主要來源。地下城有六個進出口,全是供飛艇和列車使用的磁懸浮通道,由地下城的中央電腦控制,基本上杜絕了嗜血者大規模潛入的可能,在安全上有絕對的保證。
  嚴培看了一會新聞就把窗口關了。官方新聞總是這樣的,報喜不報憂。就連對於地面搜索的報道也有些含糊其詞,軍方犧牲的人數更是提都沒有提過。不過想一想,在目前這種非常情況下,為了保證地下城的安定,穩定群眾情緒也是必要的。
  關了新聞窗口,嚴培開始搜索網絡上的小道消息集散地——各種論壇。他可沒忘記,艾倫當時跟他說過,即使是最高配給,數量也並不很多,而且他沒指望自己一個實驗樣本真的能跟生物博士平起平坐,也就是說,他的配給,大概也就是個溫飽。如果他沒有額外收入的話,日子就比較慘了。
  艾倫來接嚴培去吃飯的時候,連按了三次門鈴門才打開,不由得有些不滿:“你在做什麼?”
  “抱歉——”嚴培笑得很沒有誠意,“研究了半天才知道這門怎麼開。”
  艾倫又有些頭疼:“這裡的墻壁都是感應式的,你只要把手隨便按在墻上哪個位置,各處的控制開關都會亮起來。”
  “哦,現在知道了。誰讓我落後了一千多年呢?”嚴培聳聳肩,笑容燦爛,“可以去吃飯了嗎?抽完血之後我還真餓了呢。”
  艾倫強忍住用眼白他的衝動。總共采的血樣不足50毫升,他就餓了?真敢說!
  食堂在地下二層,裡面已經有不少人在排隊領餐。一個激光掃描器在領口的徽章上一掃,配餐窗口裡就會送出一份配好的套餐。雖然人多,但大家都很安靜,即使有交談者,也把聲音壓得很低。
  嚴培跟在艾倫後面,領到了自己的套餐:一塊炸豬排,一塊麵包,一份蔬菜水果沙拉,外加一碗海鮮湯。他斜眼看了看艾倫的,發現他的沙拉裡只有蔬菜沒有水果,豬排的塊頭也比自己的小一點,這大概就是生物學家與物理學家的區別?
  “艾倫!”食堂一角有兩人招手,示意他們坐過去。其中一個別著數學徽章的年輕人好奇地打量嚴培,“這就是你和盧梭博士帶回來的休眠者?”
  嚴培對他露出兩排小白牙:“你好,我是嚴培。”
  “我是希爾,這位是優素夫。”
  優素夫是個化學家,人也比較沉默,只是點了點頭,客氣中帶著疏遠。希爾卻是個很健談的人,雖然他盤子裡的豬排只有嚴培的三分之二大,但很快就跟嚴培聊了起來。
  “居民區是什麼樣子的?”嚴培用刀子切著豬排。澆上去的湯汁很美味,但豬排的口感卻有些綿軟,好像缺少肉類的韌勁。
  “哦,你最好是不要去,那裡比較亂。尤其是三號區,因為聚集的絕大部分是領最低配給的平民,所以治安也不太好。”希爾狼吞虎咽,很快就把盤子裡的食物全部吃光了,而且看起來還意猶未盡的樣子,“你到居民區去做什麼?”
  “我想找份工作。總吃救濟好像有點……你知道的,我們中國人有句古話說,無功不受祿嘛。”
  艾倫輕輕哼了一聲。無功不受祿?也不知道是誰拿著幾根頭髮講價錢,硬生生的講出個最高配給來。
  嚴培假裝沒聽見艾倫的輕哼,笑容可掬地繼續對希爾說:“再說我又不比你們這些科學家要做研究,整天閒著,不做點事也難受啊。”
  希爾大為同意:“說得對啊!我現在其實也沒有什麼研究可做。目前一切都為研究疫苗服務,我是學數學的,其實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也憋得難受呢。不過我在農業區有份工作,每天下午過去工作四小時,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或者你可以在那邊找份工作。”
  這和嚴培心裡想的不太一樣,不過還是點頭:“好啊,不過我看地圖上農業區的範圍並不大,能養活地下城這麼多居民嗎?”
  希爾笑了一下:“當然不能保證富足,所以才實行配給制,不過也不會餓死人。病毒總能被攻克的,艱難也就是這一段時間。當初基因改造之前全球性的病毒爆發,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人類不是也挺過來了嗎?”
  嚴培咧嘴一笑:“當然,人類是最有生命力的動物,一定能過去的。馬丁博士,下午我跟希爾博士去農業區看看可以嗎?”
  “嗨,叫我希爾就可以了。艾倫現在很忙,他是搞智能電腦的,整個地下城都要他來操心,沒時間陪你的,你跟著我就行啦!”
  嚴培笑了起來。希爾看起來好像做慣大哥的,熱情友好,包拍胸脯:“那我就跟著你啦!”
  艾倫微微皺了皺眉:“希爾,他還有些事要做,你——”
  嚴培燦爛地轉頭對他笑:“放心,該提供的東西我還是會提供的,只是去看一下嘛。”
  艾倫皺著眉把嚴培帶到角落裡:“注意一點,不要對別人說起你的真實身份。現在除了政府裡有限的幾人之外,別人都以為你是在三十多年前一次雪崩中被埋葬的。因為你在自然環境下休眠了三十年,很有醫學上的研究價值,所以才給你最高配給。你自己注意,不要說漏了。”
  嚴培懷疑地挑起一邊眉毛:“為什麼?”
  艾倫眼神嚴肅起來:“你要知道,病毒擴散已經遍及全球,會引起什麼樣的恐慌?如果有人知道你的基因未經改造,有可能自動生產出抗體,那麼你會極其危險!那些被感染的危險嚇壞了的人是沒有理智的,如果你落到他們手裡——”
  嚴培縮了縮脖子:“會把我切成肉丁分了嗎?”
  艾倫有些慍怒:“你正經一點!”
  “OK,我明白。”嚴培舉起手,“謝謝,是我考慮不周,對這個世界的認識不足。”他臉色一整,“馬丁博士,感謝你們,真的。”
  艾倫看慣了他一身痞氣的模樣,乍見這種正經表情反而有點不習慣,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轉過頭:“行了,你自己注意就是了。”
  嚴培摸著下巴:“馬丁博士,既然我這麼不安全,是不是需要申請一下人身保護什麼的?”
  艾倫氣得猛又轉過身來:“你還想幹什麼?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要申請人身保護?”
  嚴培笑嘻嘻地摸下巴:“我只是覺得,剛才你講得太可怕了。我雖然能保證不說漏嘴,可是知道這個秘密的並不止一個人,萬一被泄漏出去,我一個人的生死事小,耽誤了研究抗體,那麻煩就大了。”
  艾倫瞪著他,逐漸冷靜下來:“你想申請什麼樣的人身保護?”
  嚴培歪頭想想:“嗯,別人的身手我也沒見識過,不如就請沈嘯吧?至少我見識過他的本事,放心不是嗎?”
  艾倫冷笑了一聲:“果然……我不妨告訴你,不要打肖恩的主意,他不會喜歡你。”
  “唔?”嚴培挑著眉毛,“馬丁博士這句話說得有點奇怪啊,我是申請人身保護,沈嘯是軍人吧?他應該保護平民,也應該服從命令,對吧?這跟喜不喜歡我有什麼關係?”
  艾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不用再掩飾了,我看得出來,你是同性戀,對吧?”
  嚴培眼珠轉了轉,笑了:“馬丁博士眼力真好。怎麼,你是要告訴我沈嘯是個直的?”
  艾倫冷冷地看著他:“不,他和你一樣。不過,你不要以為這樣就有機會。肖恩他心裡已經有人了,你永遠爭不過那個人。”
  嚴培撅起嘴,裝模作樣地思考:“是嗎?那個人不會是馬丁博士你吧?”
  艾倫臉色微微一變:“胡說八道!”
  嚴培又笑了:“是嗎?那麼馬丁博士能否讓我見見那個人?我也想看看,是什麼人那麼完美。”
  艾倫收起了笑容,眼神少見的冷峭:“嚴培,我警告你,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最好趕緊打消它!永遠不要在肖恩面前提起這件事,永遠不要提起他愛的那個人!那個人是我弟弟——半年以前,死於普羅旺斯的淪陷。”

  第六章:農業區

  “這裡就是農業區?”嚴培難以置信地左右看著,“怎麼——我以為我至少能看見一塊麥田或者一片果林……”
  希爾爽朗地大笑起來:“哪裡會有這種東西?這可是在地下!陽光都是人工的,當然作物也就只能生長在溫室裡了。哦,那邊是蔬菜培植區,是地下河的一部分。”
  嚴培瞪著那些在水面上漂浮著的大盒子,裡面裝著土,種植著各種蔬菜。當然,說是各種,也不過是一些生菜之類的,還有用一尺多高的架子支起來的蕃茄和青豆,看起來都很袖珍。
  “那邊就是你想看的麥田和果林了,是轉基因植物,比較適應地下環境的。”希爾指著遠處。蘋果樹和葡萄架間著,個子也都很矮,樹叢中間掛著人造光源,利用地下河的水流來發電照明。再遠一點的地方是麥田,還有部分玉米和高粱,當然也是在透明溫室裡的。嚴培摸了一下溫室外壁,覺得不像玻璃,還熱乎乎的。希爾解釋說:“如果讓作物自然生長,是不可能提供足夠的食物的,所以人為地提高溫度延長光照,仿照熱帶氣候,讓它們縮短生長期,當然,吃起來的時候味道就會差一些了。”
  嚴培想到那綿軟的炸豬排:“動物也是?催熟嗎?難怪總覺得肉太軟了,不耐嚼。養殖場在哪裡?你們把動物都關在籠子裡養嗎?”
  希爾又笑起來:“不。自然生長的動物在生長過程中無論如何都會無謂消耗一部分營養,比如說散步、交配、排泄,甚至消化飼料本身都會消耗能量的,不能完全用來產肉,更不必說生長出來的骨頭和皮毛都是不能食用的。如果用這種方法,那肉類的供應比糧食更困難,更不可能滿足地下城的需要。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如果飲食不足,人的抵抗力會下降,更難抵抗病毒的感染。所以我們也不能用常規方式來供應肉類——喏,那邊就是你說的養殖場了。”
  “養殖場?室內的?”嚴培只看見一座廠房似的大房子,但他跟著希爾一走進去就愣了,裡面是無數的封閉式培養皿,每個培養皿裡都有一塊肉。是的,一塊肉,確切點說,一塊正在培養基上生長的肉。大小嘛,就像嚴培領到的炸豬排那種尺寸,整齊地一層層地擺在架子上。同樣有人造光源在照射,還有類似氧氣管似的東西通著。
  “這,這是——”
  希爾嘆了口氣:“這都是用肌肉細胞培養出來的。只有這種方式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培養基裡的養分,不至於有無謂的消耗。你剛才看見的植物培養區收穫的糧食,種籽當然不用說,就連作物的莖桿都是要先經過提煉的。把人體比較容易吸收利用的物質提取出來,廢渣就到這裡來製造培養基。所以你會覺得肉類沒有嚼頭,因為它們沒有運動。”他指著屋子中央的控制台,“我的工作就是在這裡盯著電腦,以免程序出問題。現在這個時候,這裡的工作耽擱幾小時,就可能在地下城造成食物缺乏的恐慌。”
  嚴培看著這一屋子的肉塊,忽然覺得胃裡的那塊豬排好像有點活過來的感覺。希爾笑了笑:“覺得很噁心?其實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即使是自然生長的動物,宰殺之後也無非是這個樣子。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必須先活下去。”
  嚴培再次端詳希爾。希爾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樣子,想不到真有種韌勁:“嘿,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我敢保證人類絕對不會絕種的。”
  希爾大笑起來:“當然,人類怎麼會絕種。雖然天天都有人死去,可是總有希望的。喂,你有沒有去過孤兒院?那裡頭好多小孩子,他們就是希望啊。我每天下班都要去看看的,裡頭有些才那麼一點點大,圓滾滾的,好玩極了。”
  “你喜歡孩子?”嚴培想起小彼得,“我也想跟你去。我們來地下城的路上救了一個小孩,也是只有一點點大,我還真想去看看他呢。”
  希爾笑著點頭:“我喜歡孩子。我跟我的女朋友說過,將來病毒消滅了之後,我們要生一支足球隊呢。”
  “那你的女朋友現在……”
  “她是軍人,奉命在地面上搜索倖存者。”希爾的表情驕傲,“她也喜歡小孩子,如果沒有這場瘟疫——對,就是瘟疫!簡直跟中世紀的黑死病、鼠疫一樣,就是一場瘟疫!如果沒有這瘟疫,我們早就應該結婚了,說不定現在已經有第一個孩子了。要看看她的照片嗎?我天天都帶著呢。”
  “當然。”
  照片上的女孩身穿軍裝,英姿颯爽,希爾珍惜地看了又看:“她是特警,帶領的小分隊已經救回了一千多人。”
  “真漂亮!”嚴培拍他肩膀,“你真有眼光。不過,你將來可不能得罪老婆,否則會挨揍的吧?”
  希爾哈哈笑起來:“沒錯,十個我也打不過她呢。”
  嚴培嘖嘖:“老兄,你這才是有福氣的呢!等你們結了婚,你就等著享福吧。”兩人嘻嘻哈哈,對於地面上的危險,誰也沒有提起一個字。
  其實這裡一切都是電腦操控的,希爾要做的事就是挨個觀察每個培養皿裡的肉類生長是否正常,如果不正常,就要立刻向中央技房報告,讓他們派技術員來。畢竟正像他所說的,地下城有數萬人等著吃飯,如果生產線上的肉類報廢一輪,第二天地下城裡可能就會爆發食品缺乏的混亂。這工作在嚴培看來很枯燥,但希爾是個數學家,枯燥的數字都會覺得有趣,所以絲毫也沒有覺得膩煩。嚴培陪著他在架子之間走動,忍不住問:“既然電腦這麼先進,為什麼不能由中央技房直接監控,或者設一個報警系統呢?”
  希爾笑了笑:“地下城的資源是有限的,畢竟人不是光有吃有喝就行了,還要保證有一定的娛樂,比如說網絡。如果讓人人都吃了就睡睡了再吃,這種日子也是過不下去的。所以工業區和農業區雖然重要,也不能把地下城所有的資源都占用了。有些事情人工可以去做的,就要節約能源。畢竟現在地下城不缺的就是人。像我,目前並沒有什麼急著要做的事,就在這裡工作。節約出的能源要用在居民區,他們是最容易被壓力壓垮的一個群體。病毒爆發的時候政府首先把科學家遷入地下城,但是平民……他們都是眼看著自己的親人死去的,那種壓力如果沒有什麼渠道宣泄會——嗯,我是搞數學的,說不太清楚。”
  嚴培隨手敲了敲身邊一個架子:“我聽說,馬丁博士的弟弟也遇難了?”
  “哦……”希爾嘆了口氣,“是的,艾倫同母異父的弟弟,盧梭博士的兒子,邁克爾。他是個畫家,石化病大爆發的時候他在普羅旺斯采風,當時艾倫的母親已經得了石化病去世了,盧梭博士不想讓他出門,但是——邁克爾他是個虔誠的教徒,把一切都交給全能的主來裁決,所以他還是去了。後來……後來跟他同去的朋友中只有兩個人逃了回來,聽他們說,邁克爾最後讓他們把他放在了薰衣草田裡……那時正是六月底,薰衣草田一片淡紫色,最浪漫的顏色,我想,邁克爾會喜歡這樣一塊墓地……”
  嚴培聽得有點牙酸,最浪漫的顏色,墓地……話說普羅旺斯他也去過,當時那漫山遍野的紫色確實動人心魄,可惜他花粉過敏,在薰衣草田裡直打噴嚏,煞盡了風景。還惹得羅銘笑個沒完——去他媽的,怎麼想起羅銘來了!去他媽的薰衣草田,去他媽的普羅旺斯,都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爸還沒死呢,嚴家也還沒敗落……
  “哦,想不到這麼多年了,普羅旺斯還是原來的風景啊。”
  希爾被噎了一下。任什麼人聽到這樣一個凄美的結局,第一句話說的都不會是這個吧?不過他也不好說什麼,畢竟嚴培跟邁克爾也不認識,於是順著他的話說:“是的。現在工業都遷入太空和月球了,地球正致力於恢復自然地貌,像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或者威尼斯的水城,都是要保持的。”
  嚴培對於自然風景不太感興趣,地面上全是遊蕩的嗜血者和病毒,風景再美有用麼?
  “我被馬丁博士他們挖出來的時候,搜索艇上還有個軍人,他是……”
  “哦,你說肖恩‧沈?沈少校,他是特種軍人,跟艾倫從小就是鄰居。”
  好嘛,敢情是青梅竹馬……
  “馬丁博士結婚了嗎?”
  “沒有。艾倫太過於注重研究,一直都沒有女朋友。倒是邁克爾,以前經常變換女友,你知道,他們搞藝術的,嗯,都是那樣……”
  “那沈少校呢?我看他年紀也不小了吧?”
  “沈少校——應該是三十出頭吧,年紀也不算很大嘛。他——我跟他不太熟,聽說是也沒有結婚呢。應該是這種非常時期,顧不上吧。畢竟他們軍警,這個時候承擔了最多的危險。”
  嚴培還想從希爾嘴裡再掏出點什麼來,忽然覺得腳下微微震動:“怎麼了?房子怎麼在震?”
  “震?”希爾完全沒有感覺到,茫然向控制台看了一眼,一秒鐘後,控制台上一盞小綠燈開始閃爍,電子女聲:“2.5級地震,各部門請注意,2.5級地震。”
  希爾略微有些驚訝:“2.5級地震你也能感覺到?”
  “呃——我比較敏感……”嚴培聳聳肩。他從小就對各種震動極其敏感,有人都說他這是特異功能,所以家裡特別看重他,要知道到了鬥裡,各種機關的開啟過程中都會有震動,用來開鎖自不必說,有時候還能救命呢,“不對,好像震得更厲害了!”
  小綠燈變成了黃色,電子女聲:“3.8級地震,各部門請注意,3.8級地震。”
  “果然升級了?”嚴培詫異,“挺快啊!”
  還沒容他說完呢,電子女聲又報了:“4.6級地震,各部門請注意,4.6級地震。”
  嚴培瞄著房門:“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出去?”雖然希爾表情很淡定,但這震級未免升得太快,一分鐘不到,已經升了兩級了。
  希爾搖搖頭,指著小燈:“不要緊張,一般震級升到5.5級就不會再往上升了。這裡的房屋結構是經過加強型,完全沒有問題。如果震級達到7級以上需要撤離,燈會變成紅色。”
  嚴培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難道這裡常常地震?”
  希爾點點頭:“大約是最近一年吧,地球板塊可能活動加劇了,5級以下的地震已經司空見慣,地下城這裡,大概每個月總要來個兩三次,我們都習慣了。”
  嚴培驚了:“每個月來兩三次?這麼頻繁!你們也不怕哪天震得大了把地下城也震塌了?那這裡的人可全都得死啊!”
  希爾笑了笑:“地下城的抗震指數是7.5級,距離震中不超過八十公里,所以你不用太擔心。而且雖然震動頻繁,地震監控中心卻一直沒有發現有特大地震的可能。”
  嚴培懷疑:“地震真的能準確預報嗎?”
  “當然不可能完全準確地預報出在何時何地可能發生多少級的地震,目前我們採用的是人工干預法,嘿,說起這種方法的構想,當初還來源於你們新亞聯合體——哦,好像那時候應該叫做中國吧——來源於中國的一篇科學幻想小說呢。那篇小說裡提出了低烈度縱火的方法,就是在預測到可能發生地震的地方,採用人工製造輕微低震的方法,把可能發生地震的那種臨界態打破。所以這種小幅度的震動,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相當於較大強度的人工干預,加上對地殼運動的監視,可以肯定不會突然發生強烈地震。”
  嚴培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雖然知道這裡的房子都是金屬的,仍然覺得很不踏實:“可是這種情況應該是很不正常的吧?其它地方也這樣嗎?”
  希爾苦笑了一下:“不知道。現在基本上地下城是孤立的,所以無從得知其它地方是什麼情況。再說現在一切都以研究疫苗為主,其它的可以以後再去研究。”
  嚴培肚裡嘀咕:“要是都震死了,還研究個P……”但這話不好說出來,“這樣天天震,不會引起老百姓的恐慌嗎?”
  希爾又苦笑一下:“會啊,所以居民區比較混亂,必須要給他們一定的娛樂,否則……現在居民區有不少宗教團體,宣揚各種末世理論,政府也很頭疼,又不能強制干預。所以你一個人一定不要隨便去居民區。”
  “宗教團體……”嚴培摸著下巴,“都有什麼樣的?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多神教?還是奧姆真理教?”
  希爾被他問得答不出來:“這,我不太清楚……奧姆……那是什麼教?”
  嚴培嘿嘿一笑,表情無辜:“沒什麼。”

  第七章:平民的生活

  嚴培到孤兒院的時候,小彼得正由護士抱著在餵奶。一邊咕咚咕咚地喝,一邊還不閒著地用手去撈自己的腳丫,邊吃邊玩,自得其樂。嚴培隔著玻璃墻朝他做鬼臉,小東西用一隻眼睛看了看他,毅然地掉過頭去找奶瓶了。
  “切!沒良心的小東西。沒我,你早在搜索艇上就挨餓啦!”嚴培吹鬍子瞪眼,可惜小彼得完全不鳥他。希爾在後面哈哈大笑,嚴培悻悻地剛想比個中指,希爾已經收住了笑聲:“沈少校,你也來了?”
  嚴培慢悠悠地轉過身,果然是沈嘯,不過今天他沒有穿黑色的特種軍人制服,而是換了一身便裝,對希爾點了點頭,看了嚴培一眼:“你也來了?”
  嚴培笑笑:“來看小彼得?”沈嘯說的是英語,他偏偏回了一句中文。
  沈嘯臉上難得地浮起一點柔和,也換用了中文:“孩子怎麼樣?”
  嚴培聳聳肩:“你自己看吧。這臭小子,光顧著吃了,我跟他打招呼,他連理都不理我。”
  沈嘯往玻璃墻前湊了湊,小彼得不知是不是吃飽了,轉動著大眼睛四處看,一眼瞅見沈嘯,居然咧著嘴笑起來。嚴培嘿了一聲:“臭小子,差別待遇啊!不行,我要進去揍他屁股!”
  沈嘯微微露出一點笑意:“你現在進不去。這麼小的孩子,又是剛進孤兒院,必須隔離十天觀察。”
  嚴培喪氣了:“進不去?虧我還巴巴跑過來看他,搞了半天根本抱不著。”
  沈嘯淡淡一笑:“看看他過得好不就行了?十天之後解除隔離你就能抱他了。你在盧梭博士那裡的實驗進行得怎麼樣了?”
  嚴培抓抓頭髮:“實驗……我還沒進過盧梭博士的實驗室呢,只不過讓馬丁博士采了點血樣而已。”
  他們一直說的是中文,希爾聽不懂,看他們沒有停下交談的意思,就打了個招呼自己去開放區看大一點的孩子了。嚴培當然巴不得,轉過身來跟著沈嘯順長廊走去,一邊問:“你怎麼有時間來孤兒院?”
  沈嘯簡單地回答:“我在休假。”
  “休假……”嚴培眼珠一轉,“對了,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去居民區看看?”
  沈嘯看他一眼:“去居民區做什麼?”
  “我想去找份工作。”
  沈嘯微微皺眉:“如果你要工作,可以讓艾倫幫忙。即使在科學區不合適,農業區和工業區也可以。你既然認識希爾博士,應該知道他就在農業區工作。”
  嚴培笑笑:“嗯,其實今天下午我就是跟他在農業區呆著呢。不過我看農業區其實都是靠電腦控制,這個嘛……說實在的真不需要那麼多人手。當然我知道,要是我想在那兒工作,馬丁博士也一定能幫我辦成的,可是那不是有點……有點搭人情的意思嘛。我好歹也是個有手有腳的男人,怎麼好意思呢?”
  這話要是艾倫聽見,少不得要懷疑其中的真實性,可惜沈嘯不知道,反而用略帶欣賞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可以陪你去,不過,馬丁應該告訴過你,居民區比較混亂,再加上你的身份……”
  嚴培抓抓頭:“我覺得馬丁博士把平民看得太危險了。其實平民的生命是最頑強的,雖然他們起的作用肯定不會有科學家那麼大,但他們其實才是人類的主要組成部分。說句得罪的話,科學區固然安全,可是很沒有生活的感覺啊。居民區可能是比較亂,啊不,肯定是比較亂,但大部分人一定都是想正常生活的。只要我的身份不暴露,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去找工作的。”
  沈嘯沉吟了一下:“你還沒有去過居民區,並不清楚情況……不過我現在可以帶你去看看,如果你看過之後還是願意在那裡找工作,我想艾倫也不會反對。”
  嚴培想不到他這麼乾脆:“現在?”
  “對。我的休假明天結束,要離開地下城去執行任務。”
  “OK!”嚴培登時精神了,“GOGOGO!我們出發!”
  其實嚴培完全用不著那麼興奮的。孤兒院就在科學區與居民區交界的地方,只要關卡上的掃描器認可了他們的身份,領取一輛雙人座交通車,大概用不了十分鐘,他們就進了居民區。
  嚴培隔著車窗看著街道:“這……好像也沒有什麼很特別的,跟我那時候差不多嘛。”地下城的天穹是全息投影,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頭頂是深藍色的夜空,還灑著些銀星,加上街道兩邊的路燈以及房間裡透出的燈光,看起來真像他從前呆過的歐洲小鎮。
  沈嘯停下車:“居民區不允許車輛行駛,我們要走進去。你說的沒錯,其實地下城現在的生活水平跟幾百年前差不多,畢竟這裡不是地上城市,突然接納了數萬人,很多設備都不能正常使用,完全不能跟災難前的生活相比。”
  嚴培下了車,深深吸了口氣。這裡的空氣沒有科學區的清新,但卻讓人覺得親切,帶著生活的味兒,這才是他最適合的地方。不過他還沒把這口氣喘勻呢,旁邊已經躥出兩個年輕人,一直衝到他面前:“先生,請接受主的賜福。”
  “呃?”一口氣被咽回了肚子裡,嚴培瞪眼看著面前這兩個大概也就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兩人都很瘦,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但兩眼卻閃著狂熱的光,在燈光照射下格外明亮。兩人的表情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先生,災難降臨在我們頭上,但是耶和華沒有拋棄我們。主始終在天上俯視著我們。只有跟隨主,我們才能越過災難,走向光明。”
  嚴培乾咳了一聲,瞥了沈嘯一眼:“請問你們是……”
  “無須問我們的名。”兩個年輕人一起吟誦起來,“我的心哪,你要稱頌耶和華,不可忘記他的一切恩惠!他赦免你的一切罪孽,醫治你的一切疾病。他救贖你的命脫離死亡,以仁愛和慈悲為他的冠冕……”
  嚴培笑了笑,也念道:“耶和華——萬軍之神啊,你向你百姓的禱告發怒,要到幾時呢?”
  其中一個年輕人愣了一下,大概是頭一次遇到有人可以流利地用《聖經》回答《聖經》,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另一個年輕人馬上接口:“耶和華從天上垂看世人,要看有明白的沒有,有尋求神的沒有。”
  “我明白了……”嚴培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我想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可以得到上帝的指引?”
  年輕人遞出一張小紙片:“我們是‘神聖團’,這是我們的聚會地點。請盡快加入我們,讓主的光輝沐浴你,與我們一起懺悔犯下的罪,才能求得主的庇佑,度過災難。”他的表情嚴肅而虔誠,“如同大洪水中主安排下諾亞方舟,他也必不會拋棄我們,阿門。”
  “阿門。”嚴培隨著念了一句,看著兩個年輕人走向街道另一邊,這才藉著燈光看了看手裡的紙片:“神聖團?這是個什麼組織?”
  “民間的宗教組織。”沈嘯緩緩地回答,“現在宗教組織很多,結構通常比較鬆散,難以持久。災難突然來臨,人們需要精神支柱。”
  嚴培回頭端詳他:“精神支柱?你也是教徒嗎?”
  “不,我不是。”沈嘯的神情有一絲惘然,但隨即就恢復了平靜,“你是教徒?能這麼流利地背誦《聖經》……”
  嚴培乾笑了一聲:“呃……我,沒有正式受過洗,但是《聖經》倒是讀過。”當然,讀《聖經》是為了必要的時候能順利混進歐洲的大小教堂,比如從聖彼得大教堂偷一塊聖骨什麼的,這種事他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沈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直接往前走了。嚴培跟著他,笑咪咪地問:“政府不管這些宗教組織嗎?他們就這麼滿街頭的傳教,不會引起什麼麻煩嗎?”
  沈嘯搖了搖頭:“這種時候,強行干涉只會適得其反。只要沒有反政府的議論,宗教信仰永遠是自由的。”
  嚴培轉著眼珠想了想,咽下了到嘴邊的問題,手上悄悄把紙片塞進了口袋,指著前面:“那是什麼地方?”整條大街上,那裡算是裝飾得比較華麗的,門頭上橫著幾條霓虹燈,一閃一閃地放射著紅紅綠綠的光。
  沈嘯瞥了一眼:“酒吧。”而且算是這一片居民區裡比較高級的酒吧了。
  嚴培震驚了:“酒吧?食物都要配給了,怎麼還會有酒吧?”
  沈嘯淡淡地說:“這沒什麼稀奇,如果你去遠一點的居民區,還會找到黑市和很多奇怪的地方……商人到了哪裡都是商人……”
  “那也不對吧,酒吧裡的食物配給從哪裡來?不會是政府有什麼外流渠道吧?”
  沈嘯看他一眼:“你說得太多了。”
  嚴培笑著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但隨即就說:“我們進去看看吧?”
  沈嘯皺皺眉,忽然聽見前面一片混亂,隱約有人在喊叫。職業的敏感讓他猛地豎起耳朵,果然聽見“嗜血者”幾個字,臉色微微一變,扔下一句:“去酒吧等我”,立刻就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了過去。
  嚴培想跟過去看看,但沈嘯幾步就不見了,路燈的光又比較暗,萬一走錯了路他還真不一定能找得回來,所以還是打消了跟去的念頭,走進了酒吧。
  酒吧裡燈光也一樣黯淡,嚴培剛剛能看清楚裡面的擺設,就聽見角落裡有人罵了一句,接著噼哩啪啦,什麼東西被掀了。嚴培循聲看去,一個女孩子被澆了一頭一臉的不知什麼液體,手裡拿著個托盤站在那裡,忍耐地閉著嘴。她面前一個男人抓著個大啤酒杯晃悠,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臭婊子!給臉不要臉,今天你要不跟老子走,就再別想在這地方乾……”
  嚴培打量了一下,那女孩子黑眼睛黑頭髮,一張很古典的鵝蛋臉,眼角微微上挑。嚴培只覺得一股熱血呼地就衝上了頭頂。雖然他從沈嘯和艾倫那裡已經知道了如今這個世界大概已經沒了國家的界限,只有各洲的聯合體,然而畢竟時日尚短,在他的心裡,還保持著當年在國外看見同胞被欺侮時會沸騰的血液,不假思索地就大步走了過去,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拍那男人肩膀:“幹什麼!欺負女人嗎?”
  男人被酒精衝得有點上頭,斜眼看見嚴培的體格比自己小一圈,頓時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你算什麼東西?滾一邊去,不然我把你肚子裡的雜碎都打出來!婊子,過來!”他伸手抓住女孩細瘦的手腕,試圖把她拖過來。就在這一瞬間,女孩猛地掄起手裡的塑料托盤,狠狠拍在他臉上!
  咔啦一聲,托盤裂成四塊,男人鼻子下面淌出一道紅痕,他拿手一抹,看看手背上的鮮紅,頓時大罵起來,高大的身體衝著女孩就撲了過去。女孩操起旁邊的輕便椅子,毫不猶豫地對著他腦袋又砸下去,男人用胳臂一擋,頓時嗷嗷叫罵起來:“這婊子來真的!你們他媽的還愣什麼,趕緊幫我抓住她!”
  旁邊還有兩個男人是跟他一起來的,只是都被女孩突如其來的反抗驚住了,直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答應一聲就要過去包抄女孩。三個男人要抓一個姑娘還有什麼難的,酒吧裡地方又不大,只用了幾秒鐘,兩人就扭住了女孩的手臂。被拍得鼻子都有點歪的男人獰笑著擼了擼袖子:“小婊子,跟你爹一樣該死,今天我——”他雙手扯住女孩襯衫的領子,正準備往兩邊拽,突然清脆的碎裂聲從他腦後響了起來,男人慢慢往上翻起白眼,軟倒了下去。
  嚴培扔下手裡的破瓶子,對著另一個男人臉上送過一拳去。別看他塊頭不大,打架卻不在話下。這一拳又狠又準,打得那比他高將近一頭的男人往後仰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女孩的胳臂。女孩扭過身體,抬起腿朝著另外一個男人胯下就是一腳。這一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比嚴培那一拳殺傷力還要大,男人嚎得整個酒吧裡都能聽見。女孩掙脫出來,一把拽起嚴培:“跟我來!”
  臉上挨了一拳的男人順手撈起旁邊的椅子對著嚴培要砸,椅子剛舉到空中,噗地一聲輕響,輕便摺疊椅的合金椅腳從中斷裂,大半椅子掉在地上,裂口出現出深灰色的光澤,隨即酒吧門口就傳來一聲喝斥:“警察!鬧事的人舉起手來,蹲下!”
  嚴培聽見了這是沈嘯的聲音,但拉著他的女孩卻跑得更快,於是他也就跟著女孩穿過後門,從酒吧裡跑到了街上,然後三拐兩拐,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黑暗的小巷裡,女孩停了下來,在他身邊大口大口地喘氣:“謝,謝謝你。”
  “不客氣。”嚴培的體力遠比她好,“你是——華裔?”
  女孩喘息片刻,直起腰來:“對,我叫丁小如。你呢?”
  嚴培很高興地伸出手來跟她相握:“嚴培,也是華裔。”
  丁小如笑了,馬上換用了中文:“我剛才就看出來了,否則沒人會來幫我。”
  嚴培皺眉:“怎麼會?我也覺得奇怪,酒吧老闆不出來干涉嗎?甚至沒人報警?”
  丁小如打量他:“你不認識我?”
  嚴培莫名其妙:“抱歉,我是……從別的地方剛來的,你,很有名?”
  丁小如又笑起來:“你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估計地球上現在沒有人不認識我了,就算不認識,我說了名字你也該知道。”
  嚴培更奇怪了,上下地端詳丁小如。也沒什麼啊,丁小如就是那種普普通通的女孩,模樣頂多打個70分,身材頂多也打70分,雖然剛才起撩陰腿的動作乾淨漂亮,但也不可能再給她加什麼分了,這麼普通的一姑娘,真的是全球聞名?難道是個什麼二代?
  “對不起,我其實是……休眠了幾十年才醒來的,所以……”
  “原來如此。”丁小如聳聳肩,“我說呢,不會有什麼人來幫我的。就算報警了,警察也不會把他們怎麼樣的。”
  “這是什麼意思?”嚴培被徹底地挑起了好奇心,“不至於說在地下城,連最起碼的道德也沒有了吧?”
  丁小如抹了抹頭髮上的啤酒漬:“你休眠了幾十年,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不過,你知道嗜血症吧。”
  “知道,不是石化病毒被人工疫苗刺激後變異——”嚴培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那疫苗……你,也許是你父親或者……”
  “對。”丁小如無所謂地聳了聳單薄的肩膀,“刺激出嗜血症的人工疫苗,是我爸爸研究出來的。他叫丁坦。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恨得要死,不過幸好,他已經去世了。”她抬頭看了看嚴培,“現在知道了,後悔幫我嗎?但願酒吧裡光線昏暗,那些人沒看清你的模樣,否則你以後走在街上也要小心——嚯”她忽然往前湊了湊,盯著嚴培的衣領,“金色徽章?你是生物學者啊!不對,怎麼沒數字呢?”
  嚴培沒回答她的問題:“我明白了。不過,既然你知道會有人欺負你,為什麼還要在酒吧裡工作?你沒有配給嗎?”
  丁小如含糊地說:“有,不過不太夠……”她嘆口氣,“完了,這麼一折騰,工作算是丟了,今天晚上有人點了奶酪魚,本來能搞到一點奶酪的……”
  嚴培抓抓頭髮:“抱歉……”
  丁小如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抱歉什麼啊?”
  “如果我不動手……”
  “是我先動手的呀!而且如果你不動手,我今天一定要倒霉的。”丁小如捏捏拳頭,多少有點懊喪,“難得找到一家肯讓我幹活的地方,要不是那個混蛋——真以為老娘好欺負呢!就是工作這一丟,唉,再找就難了……”
  嚴培抓頭髮,不知道該說什麼。丁小如看看他衣領上的徽章,好奇心又起:“嘿,你的徽章上為什麼沒有數字呢?是因為你休眠過一段時間沒有協會排名了麼?”她剛說完,一陣風吹過來,登時打了個噴嚏。
  嚴培抓住機會迴避了這個問題:“你頭髮衣服都濕了,要感冒的,走,我送你回家,你住在哪兒?”
  丁小如抽抽鼻子,隨手指了個方向:“不遠了。不過,那地方挺破的。”

  第八章:貧民區

  丁小如住的地方,應該就叫做貧民區了。說起破,其實倒也不破,畢竟墻壁都是金屬的,還要保證抗震,當然不可能是破破爛爛的。可是燈光昏暗,空氣裡還有生活垃圾的氣味,單只這兩項,就足以說明這地方的生活水平了。
  丁小如拉著嚴培:“小心點,這樓梯上很髒,清潔機器人一個月才會來一次。”
  不用她說,嚴培也覺得腳底下發粘,樓道裡更是冷風颼颼,好容易走到地方,丁小如已經又打了好幾個噴嚏,有些懊惱地說:“千萬別真感冒了,那個混蛋,居然把冰啤酒潑在我頭上!當時應該也給他來一腳的。”
  嚴培笑起來:“你給他那一托盤也夠了,沒看他鼻子都歪了!而且警察也來了,他們在酒吧裡鬧事,怎麼也得負責任的吧?”
  丁小如在黑暗裡摸索著什麼東西,半天門才咔嗒一聲打開了,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昏暗的黃光。丁小如一邊推門進去,一邊沒好氣地說:“應該把他的鼻子都打進去才對。請進,這裡就是我住的地方啦,小了點兒。小心門邊上有個盒子,別——”
  砰!她說得太晚,嚴培第一腳就踹上了那個盒子,盒子挺輕的,被他踢得撞在金屬墻壁上,發出一聲大響,在寂靜的黑夜中特別響亮。丁小如趕緊彎下腰把盒子寶貝地捧起來:“今天早晨出門太急,忘記放到那邊墻角去了。你坐。”
  嚴培環視四周。這房間比他在科學區的房間小將近一半,大概也就是能放下一張大一點的雙人床,而房間裡其實沒有床。墻上有掛鉤,掛著幾件衣服,裡面的浴室更是其小無比,而且連淋浴頭都沒有,只有一個水龍頭。墻角裡有張卷起來的毯子,嚴培估計這就是晚上用來睡覺的地方了。另有些零碎的東西堆在一個倒翻過來的箱子上,大概那就是桌子。丁小如抱著懷裡的盒子轉了一會,小心地放到另一個角落裡去,又把箱子上的東西往旁邊推了推:“你坐……”
  “沒事,我站著吧。”嚴培看那堆零碎裡還有碗筷什麼的,怎麼好意思一屁股坐到人家的飯桌上去,“沒踢壞你什麼東西吧?”
  “沒事,一般不會壞的。”丁小如剛說了一句,墻壁那邊傳來一陣咳嗽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過來:“小如?回來了?”
  丁小如提高聲音回答:“回來了,杜爺爺。吵醒你了?”
  “今天……還好嗎?”
  “還好還好。杜爺爺你睡吧,我有個朋友來,先說說話。”丁小如說著,轉過頭來用口型對嚴培說,“別提起酒吧裡的事……”
  嚴培會意地點頭,聽著那邊老人又咳嗽了幾聲才漸漸安靜,小聲說:“那是誰?”
  丁小如眼神暗了一下,把墻角的毯子打開鋪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世界歷史研究學會的會長,杜誠。”
  嚴培一愣:“什麼會長?”該不會是什麼環球國際公司代理董事長,電話卻是公用電話的那種吧?
  丁小如以為他不相信,鄭重地又加了一句:“是杜會長本人。”
  她這麼一說,嚴培就能肯定這絕對不是個皮包頭銜了。但——世界歷史研究學會的會長啊……
  “他,住在貧民區?”
  “對啊,你難道不知道人文學者的待遇等同平民?”
  “我知道,但是……但是他的身份……”
  丁小如低頭抹著毯子邊上漏出來的線頭:“他本來住在亞洲區,石化病毒爆發的時候他到歐洲區來參加一個會議,結果電腦系統崩潰,交通全部停滯,他回不去了。在這邊沒人認識他,新歐共同體的政府對人文學者不重視,就給他分了最低配給。”
  嚴培皺眉:“就算沒人認識他,他年紀很大了吧?一個老人,就拿最低配給?身體受得了嗎?”
  丁小如抬起頭來,表情嚴肅:“是的。現在平民的配給優先照顧孩子和婦女,然後是青壯年男子,老人是最後才考慮的,因為他們對病毒的抵抗力差,也沒有未來。沒有人反對這項政策,因為現在人類最重要的問題是生存下去。”
  嚴培不說話了。一直以來——哦,當然他來到這世界其實總共也沒有幾天——他耳朵裡聽著石化症嗜血症,眼睛裡也看見了大批的嗜血者,但對於這世界的殘酷他還沒有真正的認識到。遇到嗜血者的時候他在搜索艇裡,到了地下城他有最高配給,進居民區沈嘯是帶他到了一個還比較繁華的地方,所以他始終不知道這世界到底是什麼模樣。然而現在丁小如短短的幾句話,卻在他面前揭開了一層面紗,讓他必須好好地看看這世界。
  丁小如無意識地往隔壁看了一眼:“他身體不好,我去酒吧就是因為那地方有時候能弄到點額外的食物,還是比較有營養的。而且他咳嗽,我也需要掙點錢買藥。雖然可以申請常用藥物,但是排隊的人太多,藥品太少,而且要先照顧科學家和軍警……”她聳聳肩,沒再說下去。
  嚴培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這,這太……太不公平了……”
  丁小如笑了笑:“有什麼不公平的呢?一切都為了人類能存在下去。再說,為了研究病毒,已經有很多科學家自己染病身亡了,軍警要到地面上去搜索倖存者,要直接面對嗜血者……誰容易呢?”
  嚴培低下頭不說話了。丁小如感覺到了氣氛的沉重:“你畢竟是休眠了幾十年嘛……哎,說起來,你為什麼要休眠呢?既然休眠了,又幹嗎要醒過來?現在這種時候,不醒才是安全的呢。”
  嚴培勉強笑了笑:“我是被雪崩埋起來的,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那麼好的運氣居然休眠了。前幾天才被發現挖出來。”
  “雪崩?那你可真是幸運啊,雪崩很難造成合適的休眠條件呢。”丁小如上下打量他,“喂,休眠了幾十年,你有什麼變化嗎?他們給你做檢查了嗎?要不是現在這種時候,你肯定要上報紙頭條的。休眠不稀奇,可是自然條件下的休眠就少見了。”
  嚴培苦笑:“是啊,這種時候,所以也沒人顧得上我。別說我了,那你——酒吧的工作丟了,你怎麼辦?”
  丁小如又聳聳肩:“怎麼辦?再去找唄。我也習慣了。這種時候,能活著就不錯了,過一天算一天吧。”
  “不是優待孩子和婦女嗎?你……”
  “不是說了嘛,我爸是丁坦。”丁小如的口氣厭倦,“政府的人都認識我,誰不認識我啊?當初網絡上天天報道我爸那人工疫苗刺激出嗜血症的事,好事的人就差把我家家譜都翻出來了。就算全球的平民都優待,估計也優待不到我頭上來。”
  “怎麼能這樣!”嚴培有點憤怒了,“你爸的錯,怎麼能算到你頭上來?再說了,你爸應該也是為了救人才研製人工疫苗的吧?只是沒有成功而已,怎麼就全變成罪了?”
  丁小如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是這麼想的嗎?真是這麼想的?”
  “當然了……”嚴培莫名其妙,“難道不是嗎?”
  丁小如眼睛裡泛起一層淚光:“他們說我爸不經過人體實驗就隨便把疫苗投入使用,因為我爸自己開了一家醫藥公司,他們就說我爸是為了賺錢不經合法程序、謊報實驗數據,使用非法疫苗才造成這樣的災難……”
  她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可是我知道爸爸絕對不會這樣!也許在疫苗推出的時間上是短了一些,但他是為了抵抗石化病,是為了救人!他也絕對不會不經合法程序謊報實驗數據,有人說他根本沒有做人體實驗,可我相信他肯定是做了的!雖然……雖然我也不清楚他的實驗,但我了解爸爸,他絕對不會為了掙錢什麼都不管!他開那個醫藥公司也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有足夠的研究經費!他的脾氣,不能呆在政府機構裡,也就沒有官方提供的經費,所以他只能自己掙!可是他是個科學家,他有科學家的良心,他不是罪人!”
  嚴培靜靜等她發泄完了,才輕輕拍拍她的手:“你說得對,我相信你。我想事實就是事實,將來會有一天,人們都會明白的,一定會有這麼一天。”
  丁小如抹抹不知不覺間流了滿臉的眼淚,抽抽鼻子:“我太激動了。”
  “沒事。我明白。”嚴培覺得自己完全明白這種心情。無奈石化病和嗜血症席捲全球,在這種災難中已經沒有幾個人能保持理智,那麼無緣無故生命就受到威脅的恐懼和憤怒都要有個發泄的出口,這個出口就是人工疫苗的研製者了。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嚴培試探著問:“那,你爸的研究,你一點都不知道?”
  丁小如嘆口氣:“我對我爸的研究一直都不感興趣的……說老實話在石化病爆發之前,我跟其他人一樣,都覺得他的觀念太老套了,因為他一直都反對基因改造,說這樣會失去免疫力什麼的。可是沒人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最近一次基因改造都是一百五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他自己的基因也是改造過的,現在來反對基因改造,有什麼意義嗎?”
  嚴培搖搖頭:“這可未必了。你看,至少現在這種情況,不就證明基因改造也不是完全正確的嗎?”
  丁小如黯然:“沒用的。至少基因改造保證了人類近千年的安全,而在這之前,病毒大爆發幾乎滅掉了地球上一半的人……不說這個,還說我家吧。我不喜歡生物研究的事,我喜歡寫點東西,在網絡上做個寫手。”
  “當然,我爸也瞧不上我,說我整天只會胡思亂想,所以我們倆總是說不到一塊去,我基本上住在外面,都不怎麼回家。我媽呢……對我爸那套也看不慣,所以……總之石化病爆發之前,我們家基本上都是空的:我爸在實驗室住,我在外頭租房子,我媽出去玩,乾脆就不像個家。”
  丁小如有點出神:“後來石化病一爆發,我趕緊往家裡跑,一跑回家,我們住的那地區就被禁行了。我一個人在家裡,連吃的東西都沒有——我們家那冷藏櫃基本上都是空的——只有水喝。我也不知道在家裡呆了幾天,反正最後餓得太厲害反而不餓了,就那麼睡過去了。等我醒過來,已經在我爸試驗室裡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的,硬闖了禁行區把我接出來的。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嚴重營養不良,昏迷了十來天,我媽也失蹤了……那時候石化病在我們住的那地區大爆發,我想……我媽多半是得了石化病,被收去燒了。”
  “燒了?”
  “對。”丁小如沒精打采地低下頭,“石化病剛爆發的時候還以為是一種接觸性的傳染病,所以死者都直接收集焚燒。後來才知道這樣根本沒法限制傳染,再後來大規模爆發,也就沒人手去處理屍體了——處理了也沒用。”
  嚴培隱約地覺得有個念頭閃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抓住,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丁小如頓時警覺起來,隨手摸起一根短棍,這才提高聲音問:“誰?”
  門外的人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我來找人。”
  “沈嘯!”嚴培一下就聽出了沈嘯的聲音,猛然發覺自己在這裡已經呆了一個多小時,趕緊跳起來,“是我朋友!來找我的。”
  沈嘯的臉色不太好看,門開了也不進來,只是銳利地盯了嚴培一眼:“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嚴培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抱歉,這個我回去再跟你解釋行嗎?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走出貧民區,嚴培斜一眼面沉如水的沈嘯,乾笑了一下:“那個,你剛才去處理什麼事了?怎麼去了那麼久?”
  沈嘯沉著臉:“我去的時間並不久,更多是用來找你了。”
  嚴培盡量裝出無辜的表情:“當時我聽到有人喊什麼血?出人命了嗎?”
  “出現了嗜血者。”
  嚴培嚇了一跳:“嗜血者?從哪裡跑進來的?”
  “不是跑進來的,是地下城有人發作了嗜血症。”
  “哦哦哦——”嚴培又沒話可說了:“那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沈嘯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他衣領上的徽章:“這裡面有你全部的信息,也包括在地下城的定位。”
  “哦哦,真抱歉,遇見個中國——我是說,華裔——談得忘了時間,所以……”
  沈嘯冷冷地說:“是你在酒吧裡鬧事的?”
  “哎,怎麼是我鬧事呢?你去得晚了沒看見,明明是有三個男人在耍流氓,我是路見不平,不能眼看著同胞受辱啊。”
  “現在已經沒有國家的區別了。”
  嚴培有些不悅:“我知道,但那是你們。在我心裡,她就是我的同胞。”
  “狹隘。你仍然還沒有擺脫以前的觀念,但是現在是3507年。”
  嚴培怒了:“狹隘?那些不狹隘的人揪著她父親的一點失誤就作踐她,這就是你們新人類的公平合理?”
  沈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對,小如告訴我了。”
  沈嘯沉默幾秒鐘,淡淡地說:“嗜血症的爆發,無論如何丁博士是有責任的。不過罪及兒女就完全是現在這種絕望情緒的不正常發泄,那三個人,也會受到應有的處罰。我說的狹隘是指你太過於重視國界觀念,須知現在全人類已經是一個整體,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同胞。”
  這次輪到嚴培沉默了,過了一會才問:“丁坦是政府處死的?不管怎麼說,他的出發點也是好的吧?小如說你們懷疑他沒經過人體試驗就貿然推出疫苗,懷疑他是為了自己賺錢是嗎?”
  沈嘯緩緩地說:“在臨床實驗那一項上丁博士提交的數據的確不真實,報告裡提到的實驗者在身份庫裡根本查不到,可以證明是杜撰。但他並不是由政府處決的,嗜血症出現之後他進入爆發區收集病人繼續實驗,被一群嗜血者襲擊,連屍體都被撕碎了,通過對殘片的基因驗證才核實了他的身份……”
  嚴培倒吸了口氣,半天沒說出話來。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嚴培勉強另起了個話題:“小如說,她隔壁住的是世界歷史學會會長,怎麼說也是一學術泰斗了。老頭年紀大了,還在生病,能不能格外照顧一下?比如說批點藥物給他?”
  沈嘯微微吁了口氣:“這是特別時期憲法規定的,人文學者——等同於平民;並且老人是不能得到特別照顧的,這一點,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位老人提出抗議……”

  第九章:丁小如的小說

  “嚯——”嚴培一走進盧梭博士的實驗室就吹了聲口哨,“好大的地方!”
  確實,比起居住處那狹小的空間來說,這上下兩層的大實驗室實在招人喜歡。燈光明亮,設施整潔,氣溫適宜,連那些試管什麼的似乎都泛著水晶般的美麗光澤,只可惜裡面裝的東西不太招人喜歡。
  嚴培盯著一根巨大的圓形玻璃柱:“這裡頭什麼東西?不會是血吧?”這玻璃柱有將近一人高,裡面全是紅色的液體,看著很像血液。
  艾倫看了一眼:“這是用你的血樣為標本模擬出來的人體環境。因為畢竟不能讓你本人直接去感染病毒,所以只有用這種辦法,投入帶病毒的人體組織來模擬實驗。不過迄今為止,實驗還沒有什麼進展。進入你血液中的病毒沒有被殺死,但也沒有感染你的血液細胞,似乎形成了共存狀態。”
  嚴培一喜:“那是不是說我不會感染病毒?”
  “目前還不能下結論,畢竟只是模擬環境。這裡的環境是封閉的,而人體卻是個半封閉的環境,除了病毒,還有外界的很多事物在施加影響。不過至少可以說明,你的血液對病毒是有抵抗能力的。”
  “這還叫沒有進展?這結論已經很好了吧?”
  艾倫皺皺眉:“但是你的血液也沒有產生抗體。所以實驗直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取得對目前人類有用的成果。”
  嚴培聳聳肩,離開了那個盛滿鮮血的玻璃柱子:“那你今天帶我來是做什麼?不會是真想直接給我注射病毒吧?”
  艾倫遲疑了一下:“我父親想——徵求你的同意,進行人體克隆。”
  “什麼!”嚴培驚得一跳,“克隆?你們要再克隆一個我?”
  “只是人體克隆,不進行意識複製。克隆出來的生命體將只作為試驗使用,不會讓它發展出智力。”
  嚴培注意到艾倫用了“它”而不是“他”:“你們什麼意思啊?敢情克隆出來的這個不算人?”
  “確實。這個克隆體將不會刺激大腦生長,所以也就不具有任何人權。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更真實的實驗環境,這樣做可以保證對你本人沒有任何損傷。”
  嚴培想像一下一個目光呆滯流著口水的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開什麼玩笑!不刺激大腦生長就不算個人了?那天生無腦兒呢?難道都可以不當人看了?”
  艾倫有些語塞:“這……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是為了救更多的人。拖延一天,就可能有更多的人感染病毒。”
  嚴培在實驗室裡轉來轉去:“這,這也太……不行不行,我還是沒法想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就不算人了,這也太殘酷了。你們說不刺激大腦生長,但是你們怎麼知道他智力低下就沒有痛苦沒有意識了?難道你們都是這樣做人體試驗的?”
  艾倫微微有些惱怒:“我們做人體試驗一向是徵集自願者,可是你自願參加這個試驗嗎?”
  嚴培噎住了,撓撓頭:“這……讓我再考慮考慮……”
  艾倫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嚴培嘟囔:“你們科學這麼發達,比我們多活了一千五百年呢,怎麼還只會用克隆人來試驗,就不能另想點辦法……”
  艾倫忍耐地聽著。忽然墻上滑開一扇門,盧梭博士從裡面走了出來,一看見嚴培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嚴先生答應克隆方案了嗎?”
  嚴培尷尬地笑一下:“這個,盧梭博士,容我再考慮一下可以嗎?”
  盧梭博士的表情明顯地有些失望。他身材不高,還有點駝背,長相也是貌不驚人,亞麻色的頭髮在兩鬢幾乎變成了銀白色,淺藍的眼睛周圍全是細細的皺紋,看上去好像六七十歲的樣子,但嚴培覺得他應該頂多五十出頭,這麼顯老不知是不是因為妻子和兒子都去世了的緣故。
  對著這雙失望的眼睛,嚴培覺得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勉強咧了咧嘴:“對不起博士,我實在還有點,有點沒適應。那個,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行嗎?其實我覺得吧……我去過農業區,看見過肉類培養室,其實那個……我覺得你們可以部分地克隆我的身體,比如說就克隆身體中段,裡面有心有肝有胃有腸子,然後維持循環行不行?別克隆整個人了吧?要是把腦袋也克隆出來,那,那我真的不能接受說這不是個‘人’。要是不完整的身體,我覺得,我覺得還是勉強可以那個的。”
  艾倫略微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轉向盧梭博士:“父親,他說得對,我們並不需要整個人體,只要有循環,可以維持生命就可以進行試驗了。”
  盧梭博士看起來似乎還有些遺憾,但還是點了點頭:“那就取樣吧,我去準備。”
  嚴培茫然:“怎麼,還要取樣?取什麼?又抽血?”
  “不。”艾倫指了指旁邊一個像躺椅似的機器,“這不是血液細胞能滿足的,需要多種取樣,還有脊髓乾細胞。你坐下吧,取樣用不了多久。”
  嚴培有點心虛地看看那銀光閃閃的躺椅,硬著頭皮坐下了。立刻,躺椅微微一震,兩邊的靠臂上浮出兩圈淡藍的光暈,把他的雙手柔軟地束縛住。艾倫在躺椅側面的控制板上按了幾下,嚴培覺得腰間微微一涼,好像有什麼東西扎了一下,頓時半截身子都沒感覺了:“哎哎,這是幹嗎?”
  “取脊髓細胞。”艾倫頭也不抬,“放心,麻醉效力5分鐘就會過去,最多十分鐘,取樣就結束了。”
  嚴培心裡不太踏實,但已經這樣了,肉在砧上,人家要宰要割還不是隨便嗎?說實在的,如果當時盧梭和艾倫把他挖出來的時候就純粹當個實驗對象,他不也是毫無反抗能力嗎?不過……
  “現在幾點鐘了?”
  “六點半。”艾倫瞥了一眼原子鐘,“怎麼,你有事?”
  “啊,哦,也沒什麼。”
  “在居民區找到工作了?做什麼?”
  “啊?是。”嚴培打了個哈哈,“端個盤子送個水,我也就能做這個了。”
  “就在你上次鬧事需要肖恩去平息的那個酒吧?”
  “啊?哈哈……”嚴培乾笑了一聲,“你知道了?其實我上次真不是有意的。”
  “但是你可能給肖恩帶來麻煩。他是軍人,不是警察,治安不是他的職責。並且在這種非常時期,過分的干涉反而可能引來反感,你明白嗎?”
  嚴培心裡叫苦,只好裝出痛心疾首的模樣連連點頭,巴望著艾倫這通教訓趕緊過去,不要耽擱了他的正事。
  艾倫注視著取樣管裡的脊髓液緩慢上升,哼了一聲,又問:“聽希爾說你問過他黑市的事?你還有什麼需要到黑市去換的東西?”
  “我哪有什麼東西可換,只是隨便問問罷了。確切點說,我是好奇那些東西怎麼流到黑市上去的。”
  艾倫沉吟了一下:“我勸你還是不要涉足黑市的好。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無論到了什麼時候,總有那麼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但是這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嚴培點頭如搗蒜,好容易下半身恢復了知覺,這五分鐘簡直過得比五年還漫長,一能走路,他立刻告辭,飛一般地溜出了實驗室。
  仍舊在科學區租借了便行車,嚴培風馳電掣,直奔居民區,卻並不是上次他來過的三號區,而是旁邊的五號區。狹窄的街道盡頭有扇小門半掩著,嚴培悄沒聲兒地鑽了進去,裡面地方居然不小,有百來人一人墊著塊舊毯子,對著同一個方向跪拜,一面嘴裡都低聲念誦著什麼。嚴培在邊兒上找了個地方,也跟著跪拜了一會,等到眾人的動作告一段落的時候,他悄悄捅了捅旁邊的一個青年,從褲兜裡摸出一塊裹著保鮮膜的東西。如果這時候艾倫在,一定會大為驚訝,因為那是塊炸魚,確切地說,就是今天晚飯炸魚塊的一半。
  青年伸手接了過來,眉毛稍微皺了皺,低聲說:“這麼小……”
  嚴培嘆口氣:“我的兄弟,這是誦安拉之名所宰殺之物,難道你還要嫌棄大小嗎?”
  青年沒話可說了,把魚塊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真的?”
  “真神安拉在上,我以穆罕默德的大名發誓。”
  “好吧。”青年從自己衣服裡面也掏出一小袋東西交給了嚴培。嚴培接過東西,又跟著眾人跪拜了一會兒,瞅著沒人注意,又耗子一樣地溜了出去。
  他拐過幾條街,穿過分界線,又走進了四號區,同樣找到了一扇沒有關嚴的門。這次裡面的房間要小得多,可是跪拜的眾人身上的衣著也明顯高了一個檔次。嚴培跟著又繼續跪拜了一會,在儀式結束前用另一半炸魚又換了點東西,然後又溜了。他在四號區裡來回溜了幾趟,等他進入三號區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半,而他的褲兜,在寬大衣擺的遮擋下也微微有點鼓了起來。
  “這,這奶粉你從哪裡弄來的?”丁小如盯著嚴培拿出來的東西目瞪口呆。奶粉這東西大概是現在地下城最稀缺的物資之一了,只供應孤兒院裡一歲以下的孩子,就是黑市上都極其少見。
  嚴培洋洋得意:“給老爺子喝點,這東西好消化。還有這個,一塊醃肉,一塊奶酪,你們做著吃。這個是消炎藥,給老爺子一定把病一次治好了,要是再反覆發作就不好了。”
  丁小如低下頭,杜誠咳了一聲,直搖頭:“不行不行,這東西太多了。還有這藥,我已經好了,不用吃藥了。現在藥品這麼稀缺,你自己留著,自己留著。”
  嚴培把東西又推過去:“老爺子,您就聽我的,行不?您聽聽,這還咳嗽呢,怎麼就好了?現在一次治好,比以後反覆發作總要少吃點藥吧?”
  杜誠嘆了口氣:“我已經老了,還能活多久?你們年輕人,正是人類的希望,這些東西不要浪費在我身上了。”
  丁小如眼圈一紅:“杜爺爺你說什麼呢!你看你現在病都快好了,地下城安安穩穩的住著。現在條件是不行,可是全球的生物學家不都在拼命地幹嗎?病毒爆發這才不到一年呢,我覺得最多再有個兩三年吧,肯定能有辦法治愈的。到時候咱們還得回地面上去好好過呢,怎麼就叫浪費了?我那故事還沒寫完呢,裡頭的架構還得跟您請教呢。”
  嚴培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就是。老爺子,咱們可不能這麼喪氣,難道您對人類還沒信心麼?來來來,小如你趕緊燒熱水衝奶粉。老爺子你聽我的行不?就這麼定了。哎,小如,你剛才說寫的什麼故事?大作給我拜讀一下唄?”
  丁小如忙著衝奶粉,對她那個寶貝紙盒努了努嘴:“在那裡頭呢。我到地下城來什麼都沒帶,就帶著這個小記事本。”
  嚴培打開盒子一看,所謂的小記事本原來是個比手掌略大的微型電腦,帶一支感應筆,乍一看還真像個筆記本。丁小如過來給他調出那個故事,嚴培看了幾分鐘就驚訝了:“你寫的這是什麼?”
  丁小如不太好意思:“故事嘛。我只是在編故事。”
  “碳基轉硅基,這是你對石化病毒的猜想?”
  “我說了,只是故事,不是什麼猜想。我又不是搞生物搞醫學的,我是從歷史傳說裡找解釋來編故事嘛。”
  “那你怎麼會想到這種解釋的?”嚴培饒有興趣,“你憑什麼說石化病毒是人體基因的一部分?又憑什麼說這段基因是外星人給的?”
  一說到自己的小說,丁小如就激動起來了:“來來,我給你講。你知道嗎,全球的生物學家到現在都沒能成功分離出石化病毒的完整植株。要知道,但凡是病毒,它總是有自己的完整形態的,即便是實行了基因開放法,在病毒蛋白與人體結合在一起之前,它都是有自己的形態的,並且用反向分離法可以分離出來。但是石化病毒,到現在生物學家只能認定它作用於人類基因特定的某一段基因鏈上,卻分離不出完整植株,這證明石化病毒與普通病毒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形式。那麼,我們可不可以說它其實就是人體基因的一部分呢?只是在某種情況下異變了,就起作用了。”
  “嗯嗯,有道理。那外星人是怎麼回事?這段基因難道不能是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帶來的嗎?”
  “哈,這就要看神話傳說了。你知道石化病毒最終是令病人完全的硬化,有些甚至在震動之下會化成一堆砂粒似的東西。這個,你難道沒有聯想到什麼?”
  嚴培琢磨了一下,沒明白她的意思:“聯想到什麼?”
  “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把生氣吹在他鼻中,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
  嚴培一拍大腿:“妙啊!人自土中來,又復歸於土,沒錯!”
  “更妙的是,不止西方有這樣的傳說啊。”
  “對對對!中國也一樣嘛。女媧不就是用泥捏出的人嗎?”
  “對呀。可是為什麼,在東西方的神話裡,人都是由神造出來的呢?”
  “你說神是外星人?”嚴培大笑,覺得這種談話頗有意思,“理由,快說個理由。”
  丁小如沉吟了一下:“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你覺得這是什麼?”
  “嗯?”嚴培皺起眉頭,“神創造了晝夜嘛……”
  丁小如笑了,忽然提高一點聲音:“關燈。”屋子裡頓時黑了。嚴培正若有所悟,丁小如又來了一聲:“開燈。”聲控燈又亮了。她得意洋洋地看著嚴培:“怎麼樣?”
  嚴培翹起大拇指:“有見地!神說,要有光……原來是聲控燈啊,哈哈哈……”
  丁小如切了一聲:“你別笑,聽我說啊。”
  嚴培抹了把臉,把表情整得嚴肅:“聽著呢聽著呢,丁老師,請講。”
  丁小如白了他一眼,認真地說:“你別笑,聽我說。有人說伊甸園長寬各二里,高一里,你覺得這個大小像什麼?長寬也就罷了,為什麼伊甸園還有高度的限制呢?”
  嚴培撓撓頭,沒想明白:“為什麼?”
  “因為伊甸園本來就是一個空間,一個從外星系飛來的空間,確切點說,是一個類似於救生艙之類的飛行器。”
  “唔?”嚴培皺起眉,“這,這有點牽強了吧?”
  “一點也不牽強,因為來到地球的維生艙並不只是一個,西方有,東方也有。你說,女媧和伏羲為什麼是人身蛇尾?”
  “這個……也許外星人長的就是這種樣子?”
  “錯。同樣是外星人,為什麼上帝不是蛇尾呢?”
  “這,這……這不是一個地方來的嘛。外星人也有人種差異嘛。”
  “又錯!如果不是同一個地方來的,為什麼上半身都一樣呢?宇宙間適合生命出現的肯定不止地球一個,然而不同的星球卻孕育出外形相同或相似的人類,你覺得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嚴培聽得迷迷糊糊:“那你說為什麼?”
  丁小如笑了一下:“人身蛇尾,其實是因為墜落在東方的外星人走出了飛行器,但還通過一條管道與飛行器相連,那條蛇尾,其實就是連接管道,至於人形,只不過是外星人根據人類的外貌做出的外形調整。上帝因為沒有離開伊甸園,所以不需要這條管道。至於管道的用處嘛,最大的可能就是外星人初到地球,還不清楚地球大氣的成份,所以需要一條管道仍舊讓他們呼吸飛行器裡的空氣。後來他們適應了地球大氣,那條尾巴就不需要了,所以之後的黃帝之類人物就再也沒有人身蛇尾的形象了。”

  第十章:猜想

  人身蛇尾的女媧和伏羲,其實就是背後連接了一條管道的外星人。
  嚴培已經被這個推測徹底搞敗了,瞪著眼看著認真的丁小如:“你可真能想。但是聖經上可是說,人是上帝根據自己的形象造出來的,你把因果搞反了吧?”
  “切!這些神話傳說有真相也有謬誤,你還真的全都相信啊?對了,”丁小如警惕起來,“你,你不會是教徒吧?”
  “放心,我不是。”嚴培把手一揮,“所以你說吧,我聽聽你怎麼自圓其說。”
  “很簡單啊。所謂上帝造人,並不是外星人創造了人類,而是外星人設法改造人類。因為東西方都有摶土造人的說法,所以我認為外星人屬於硅基生物,他們對人類的改造就是要加入硅基基因。地球上最常見的含硅物質是什麼?就是沙土嘛。那個時候人類的科技還太落後,並不能理解這種改造,所以代代相傳下來,就變成了用土和泥來造人。”
  “行,這也算說得通。可是外星人又為什麼要改造人類呢?”
  “當然是為了寄生。”丁小如激動地站起來在屋子裡踱步,“外星人的飛行器為什麼要來到地球?我覺得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為了把地球變成它們的殖民地;第二,它們的母星出了問題,需要尋找另一個落腳點。這兩個猜測中,我偏向第二個,因為外星人同時出現在東方和西方,但是他們採取的方式卻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殖民侵略,應該採取相同的策略才對。而現在的情況,比較像是外星人離開母星尋找落腳點的過程中飛行器出現故障,不得已才分散採用小型救生艙各自降落。如果是這樣的話,降落的救生艙肯定不只是兩個,但其餘的可能是墜毀了,也可能雖然成功降落,卻沒有在當地的文化中留下痕跡……”
  “等等等等!”嚴培打斷興奮的丁小如,“你說東西方採取的方式完全不同,怎麼個不同法?還有你說的寄生,又是怎麼個寄生法?說清楚點,我聽迷糊了。”
  “都是你打岔打的。得得得,你聽我從頭說一遍啊。外星人的母星毀滅,他們於是離開自己的星系尋找另一個合適的落腳點,在地球上空飛行器可能出現了故障,於是用小型救生艙的形式迫降在地球上。然而地球並不適合他們的生存,至少是不太適合。畢竟宇宙中雖然星球無數,但存在兩個完全相同的那概率實在太小,所以一個星球上的生物轉移到另一個星球上,能夠完全適應的概率也是非常小的。那麼最快的適應方法是什麼?就是寄生。我們都知道,身體不過是個外殼,真正有存在意義的是意識,如果外星人能夠把自己的意識轉移到人類的大腦裡,那麼他們就相當於活下來了。”
  嚴培聽到這裡算是明白了:“哦,但是地球人的大腦肯定也跟外星人的大腦不太一樣——嗯,不對,外星人恐怕根本沒有大腦,他們可能是用另外一種方式存在的——反正不管怎麼樣吧,外星人覺得有必要改造一下地球人,讓人類的身體更適合他們的意識附著,對吧?”
  “對!你真聰明。”丁小如難得找到一個能一起討論這種猜想的人,大方地給了嚴培一個誇獎,“亞當應該就是第一個被成功改造的人類,所以才被上帝留在伊甸園裡。伊甸園嘛,既然是個救生艙,大概也是個實驗室,外星人的儀器什麼的應該都在裡面,伊甸園的四條河可能就是生活廢水的排出系統。”
  嚴培摸摸鼻子,忽略了最後一句:“既然亞當成功了,為什麼上帝最後又把他放逐出了伊甸園?”
  丁小如有點苦惱:“這個我暫時還沒有想清楚。亞當必然是成功了的,不然上帝不會用他的肋骨去再造夏娃。可是最後他們都被逐出了伊甸園,那必然是實驗中還有一些缺陷……”
  嚴培猛地一拍那用來充當桌子的紙箱,差點把紙箱拍碎了:“我明白了,哈哈哈,我明白了。你想,上帝為什麼要用亞當的肋骨來造夏娃呢?為什麼他不直接再抓一個人來改造呢?那是因為改造手續太麻煩,他想直接用改造好的亞當來繁殖更多的改造人,而遺傳性狀最穩定的繁殖是什麼?是分裂繁殖啊!上帝是用亞當的肋骨來分裂繁殖了夏娃,他認為這樣繁殖出來的人類應該與亞當有相同的性狀。”
  丁小如皺眉:“你說得對,分裂繁殖是性狀最穩定的繁殖方法,可是上帝為什麼又放棄了呢?”
  嚴培笑得捂著肚子:“因為失敗了啊!上帝用一個雄性去分裂,最後卻繁殖出一個雌性來,哈哈哈……連性別都變了,這哪叫性狀穩定啊,哈哈哈……”
  “嘿!”丁小如激動地拍了他一下,“太棒了!這推測太棒了!我得馬上記下來。”
  嚴培看她忙著拿過微型電腦來記錄,忍著笑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丁小如頭也不抬,百忙之中比了個拇指給他:“厲害!這樣說的話,下面的推測就更容易成立了。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之後,他們的後代必然也部分遺傳了他們被改造的基因,但是硅基基因畢竟不適應地球,所以該隱是第一個發生了變異的人。”
  嚴培覺得這姑娘簡直太有意思了,討論個小說構思,還跟真的似的:“嗯,發生了什麼變異?沒人性了?我知道他因為嫉妒就殺了自己的兄弟亞伯。”
  丁小如從電腦上抬起頭來:“不。你有沒有聽過另一種說法——該隱,他是吸血鬼的祖先。”
  嚴培差點又笑出聲來,連吸血鬼都出來了啊:“你難道是說,上帝的基因變異成了吸血鬼的基因?”
  丁小如卻沒有笑:“吸血鬼,或者也可以叫做——嗜血者。”
  嚴培笑不出來了:“嗜血者……你,你說認真的?”
  “我很認真。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能想像宣揚博愛的聖經裡為什麼要特別記載下殺害自己兄弟的該隱,更不能想像這僅僅是為了嫉妒上帝接受了亞伯的祭品,並且我也想不通,為什麼上帝單單接受亞伯而不接受該隱呢?聖經所記載的時間已經太久,你知道,在歷代相傳之中,歷史變形成了神話,所以我想,該隱殺弟的傳說,也可能雜糅著許多已經失傳的真相。”
  嚴培喃喃地說:“比如說,該隱是因為發作了基因病,才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來吸血……”
  丁小如接口:“再比如說,上帝接受亞伯,是因為亞伯的硅基基因穩定,而該隱卻出現了基因的變異。”
  嚴培用力晃晃腦袋:“這,這畢竟是你的小說構思……你不會當真吧?”
  杜誠一直坐在一邊聽著他們熱烈討論,這時候才慢慢地說:“考古就是這樣的,大膽思索,仔細求證。”
  嚴培驚訝地轉頭看他:“老爺子,您不會也認為這就是石化病的來歷吧?”
  杜誠笑了笑:“為什麼不呢?這至少是一種可能。”
  嚴培覺得自己腦子已經要昏了:“老爺子,您可是搞歷史的啊……那個,您也相信有外星人跑到地球上來拿人類做實驗?這,這,這可得有證據啊。”
  杜誠沉吟了一下:“天空把自己的光線伸向你,以便你可以去到天上,猶如拉的眼睛一樣。”
  嚴培呆呆地說:“金字塔銘文?”
  杜誠笑了起來:“你懂得很多啊。沒錯,這是金字塔銘文。銘文裡還說‘為他建造起上天的天梯,以便他可以由此上到天上。’古埃及人崇拜太陽神,金字塔代表的就是刺向天空的光芒,還有他們崇拜的方尖碑,代表的也是太陽的光芒。為什麼古埃及人會留下這樣的銘文呢?那必然是他們曾經見過有人在太陽的光芒中升到天上去。你可以想像一下,人為什麼會在太陽光中升到空中去呢?到了空中之後,他又去了哪裡?很顯然,如果他又掉下來了,那就不會有這樣的銘文了。”
  嚴培覺得自己像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牛,明明不停地對自己說別再想了,嘴巴卻不聽話:“在光芒中升上天空並消失,是被飛碟帶走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21世紀他看過的那些外星人電影,這樣的情景已經太多。一隻飛碟停在空中,射下一束光線,然後被光線籠罩的人就上升進入飛碟內部,或者直接在光線中消失……
  杜誠微笑點頭:“是的,這正是救生艙不只一兩個的證明。古埃及,古中國,聖經,或者還有別的地方。總之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外星人,可能都在進行著對人類的改造實驗。”
  “這,這未免太難讓人相信了……”嚴培乾巴巴地說,“如果是生物改造的話,也未必就會只針對人類吧?難道動物不行?”
  丁小如搶著回答:“動物缺少人類的智慧。當然,外星人應該也有過動物實驗,比如牛頭人身的米諾斯,再比如說所羅門的七十二柱魔神。但是這些應該都只是失敗品或者半成品,絕對成功的,可能只有一個亞當。”
  嚴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是,我知道我們那時候——啊,我是說以前的人也有關於外星人的猜測,比如說金字塔是外星人建的,長城是外星人的地球指示標什麼的,可是……可是外星人在哪兒,到現在也都沒發現吧?”
  杜誠笑了一下:“外星人只是我們的習慣說法,其實稱呼他們為外星文明或者外星智慧生命更合適。智慧有太多種,並不一定是以我們能理解的方式存在,所以要找到它也就更加困難。”
  嚴培搖頭:“說不通吧。如果說人類基因中真有外星人植入的硅基基因,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沒有表現?”
  丁小如哼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沒有表現呢?比如說狂犬病,這可能就是一種異化形式。當然了,這個最大的可能還是這些年來都沒有喚醒硅基基因的條件,外星人應該是中途離開過地球。但是硅基基因還是在一部分人身上顯現出來過的。”
  “慢慢慢!”嚴培簡直來不及問問題了,“外星人中途離開了地球?有什麼根據啊?再說你說硅基基因在部分人身上還顯現出來?這又有什麼證據!”
  丁小如先回答了後面的問題:“你知道舍利子嗎?”
  “舍利……”嚴培再次無語了。舍利他當然知道,一個盜墓的,怎麼會不知道舍利?舍利是梵語,翻譯成中文叫做靈骨,是人去世後火化留下的結晶體。舍利子形狀顏色各不相同,外觀類似寶石,其中當然是釋迦牟尼的舍利子最為著名,另外也有不少高僧死後會留下舍利。但是舍利的成因,至少在嚴培那個時候還沒有得到合理的解釋。
  “對。人體內為什麼會生成舍利呢?別告訴我是素食者攝取的大量纖維素和礦物質的沉積結晶,也別說是什麼結石,素食者千千萬,為什麼只有僧人會出現舍利?而且這些出舍利的僧人,絕大部分身體都是很健康的。所以我說,舍利只是硅基基因的一種體現,或者佛門生活比較容易激活硅基基因。當然,具體的原因我暫時還想不出來,因為實在也沒有舍利給我來研究。”
  “那麼你說外星人離開過地球,又有什麼根據?他們為什麼要離開,離開了又為什麼要回來?”嚴培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丁小如的理論太詭異,但是又真能自圓其說,這,這真是太,太荒謬了啊!
  “這個根據就確定了,大洪水啊。”丁小如胸有成竹,“大洪水你知道吧?東方有大禹治水,西方有諾亞方舟,古埃及的神話說開天闢地之前世界就只有原初瀛水充斥其間,連印度神話裡都說濕婆用自己的額頭承接恆河女神傾倒下的水流,讓恆河之水衝刷大地,清洗靈魂。這樣看來,地球歷史上曾經有過一場幾乎席捲全球的大洪水是肯定的了。根據地球上出現過的硅基生物來分析,它們不喜歡水,所以上帝也極有可能不適合一個水世界,所以暫時離開了地球。”
  “喂!女媧和伏羲怎麼沒有離開?如果他們是一個星球上來的,習性應該一樣才對。上帝跑了,女媧可還在那裡‘積蘆灰以止淫水’呢。”
  這問題沒有難住丁小如:“所以說他們的處理方式不一樣。上帝想要改造人類適宜寄生,所以當洪水襲來的時候他沒有合適的寄生對象,當然只好暫時離開。但女媧用的方法完全不同,我想,他們可能是把自己分解了,把基因移植入人類體內,繁殖出帶有自己基因的後代。你知道,生物的延續方式不外乎兩種:延長個體的生命,或者保持種群的繁殖。上帝選了前者,女媧用了後者。”
  嚴培有氣無力:“把自己分解,這個根據又來自哪個神話?”
  “當然是盤古。盤古死後,身體不是分解為整個大地了嗎?”
  “喂!盤古的時間在女媧前面吧!”
  丁小如笑了:“神話是需要有選擇地相信的。”
  “我靠——”嚴培徹底無語了。他無力地看著丁小如,又看看杜誠,“老爺子,你也相信這個?真的相信?”
  丁小如得意地說:“有好多還是杜爺爺給我提供的資料呢。他簡直就是活電腦。”
  嚴培抱著頭呻吟:“你們,你們太打擊我了……”
  杜誠笑了:“這只是個小說的構思,你完全可以只當故事聽的。”
  “嗨!我差點都忘記這只是小說,你們講得也太逼真了,聽起來跟真的似的……”嚴培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怎麼回事?房子怎麼在震?不會又是地震吧?”
  丁小如茫然:“地震?地震倒是經常有,可是沒報警啊?我也沒覺得震,你搞錯了吧?”
  “不會。”嚴培對自己的感覺很有把握,尤其是他還經歷過一次,“肯定是地震。”
  “地震3級警報,居民請注意,地震3級警報。”電子女聲忽然在樓道裡響起來。丁小如驚訝之極:“三級地震你也能感覺到?太厲害了!”
  “地震4級警報,居民請注意,地震4級警報。”
  丁小如開始收拾東西:“這次上升得挺快。杜爺爺,咱們還是小心點。這破房子抗震性不強,咱們到門口站著,如果升到6級咱們就出去。”
  “地震5.5級警報……”電子女聲變得尖銳起來,樓道裡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顯然已經有人沉不住氣了。
  “杜爺爺,咱們也出去吧。”丁小如拎著東西,“5.5級了,很有可能升到6級的。”
  嚴培攙著杜誠走出房門,各家都有人在出來,不過很有秩序,看樣子時常跑地震,都麻木了,居然還相互打著招呼,一起走出房子聚集到屋外的空地上。
  “這裡坐吧。”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人主動給杜誠讓出一個地方。
  “謝謝啦。”嚴培轉頭一笑,對方也回他一笑。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五官只是個端正,勝在身材漂亮,肩寬腰細,身上的西裝雖然舊了倒還乾淨,合身合體的正好卡出線條來。嚴培把他上下一打量,眼角一彎:“貴姓?”
  “叫我約翰就行。”那人也挺上道的,“以前沒見過你,新搬來的?”
  “啊——哦,”嚴培眼珠一轉,“不,我住另一區,過來看朋友。我叫培嗯。”
  兩人的手一握,嚴培指尖在那人乾燥的手心裡輕輕勾了勾,感覺對方握得又緊了一點,眯起眼睛笑了:“你住哪個房間?”
  “3號樓502。”那人握著他的手沒放開,用眼神示意一下,“有時間去坐坐。”

  第十一章:耍賴

  “你到哪裡去了?”嚴培晃晃悠悠溜達回科學區,迎頭就被艾倫逮住了,“這幾天震級一直往7級上升,你都在哪裡?”居民區房屋的抗震度遠不如科學區,艾倫還真怕他被砸在哪間房子裡頭了。
  嚴培眨眨眼:“我一直在工作啊。沒事,震級升到5級以上我就會到空地上去,我很怕死的。”
  艾倫皺眉:“你到底是在哪裡工作,還需要住在外頭?”
  “哦——”嚴培嘿嘿一笑,“酒吧。所以需要工作到很晚,再回來科學區都禁行了,順便就住在朋友那裡。”
  艾倫上下打量他:“朋友?你這麼快就有朋友了?”
  “當然。”嚴培笑嘻嘻地跟著他,“朋友還不好找嗎?只要不苛求,談得投機就是朋友了。”當然,如果能上床的話,就是更進一步的“朋友”了。
  艾倫沉著臉往前走:“平民區很亂,人心難測,你最好不要太信任陌生人。”
  “哦哦哦,謝謝馬丁博士關心。那個,我說,博士——”
  艾倫猛地站住,警惕地轉身:“你又有什麼事?”
  “嗓子。”嚴培指指自己的喉嚨,“昨天起就很不舒服啊,我懷疑是感冒了。平民區那個地方大概空氣就是不好。”
  艾倫冷冷地說:“感冒病毒基本上已經被消滅,現在沒有治療感冒的藥物了。”
  “不對吧?按照你給我講過的理論,病毒只是在升級,換了另一種存在方式而已,不能說被消滅了。”嚴培跟在艾倫後面寸步不離,“再說,你們是經過基因改造的,可是我沒有。對你們不起作用的病毒,對我可能還是起作用的——”
  “小聲!”艾倫聽見他說到沒有經過基因改造,趕緊打斷他的話,好在這時候走廊裡並沒有什麼人,剛剛才是一場地震,科學家們都抓緊分秒時間又回到房間裡去各自工作了。艾倫看了一眼周圍,並沒有人聽見他們的談話,才稍微鬆了口氣:“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亂說話嗎?”
  嚴培聳聳肩:“抱歉,忘記了。不過這裡應該也沒什麼人吧?我說馬丁博士,我現在咳嗽,喉嚨疼,至少給點藥吧?”
  艾倫被他打敗了,無奈地說:“嚴先生,你並沒有這些癥狀。你戴的徽章上有自動體檢器,這些癥狀如果有的話,系統會給你分配藥品的。”
  嚴培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小的徽章裡居然還另有乾坤。不過他的臉皮厚如城墻,這種話也只能讓他愣那麼一小下,連臉都沒紅就咧嘴笑了一下:“哦,那麼就算預防吧。你知道,剛才還在貧民區的空地上站了半天,風有點涼。”
  艾倫嚴肅起來:“嚴培。你要知道,現在地下城的供應很緊張,而且還在不停地接納獲救者進入。我可以為你申請最高生活標準,但你不能太過分!藥品現在是稀缺物資,我們首先要供應科學家和軍警,不可能給你一個並沒有生病的人!”
  嚴培抱著手臂聽完艾倫的話,笑了一下:“首先供應科學家和軍警嗎?那麼老百姓呢?挺奇怪的,你們給科學家和軍警更好的待遇,不就是因為需要靠他們去拯救平民嗎?那麼你們把人救進來又讓他死去,這不是在做白工麼?”
  艾倫想不到他也會講一番正經道理,皺了皺眉:“你想把藥給誰?”
  嚴培剛才那副正經樣兒一下子又沒了,嘿嘿一笑:“總之不是我自己吃就是了。”
  艾倫眉頭皺得更緊:“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用自己的供應去黑市交換東西……”
  嚴培吊兒郎當地站著,眨眨眼睛:“是啊。天天抽血什麼的,還要抽骨髓,我這身體,真是沒法跟新人類相比,就覺得說不上哪兒有點不大夠……”
  艾倫瞪著他。可惜嚴培不為所動,笑嘻嘻地回望著他,絲毫沒有一點被譴責的自覺性。艾倫瞪了半天,發現此人臉皮厚得子彈都打不透,只得嘆了口氣:“我只能給你一點消炎類藥物,別的就不可能了。”
  “那就很好了。”嚴培笑嘻嘻地伸手,“能現在給我嗎?”
  艾倫真是拿他毫無辦法,咬著牙根說:“可以。不過也請你跟我去實驗室一趟,可以嗎?”
  “當然當然,我是隨叫隨到的。”
  艾倫實在忍不住了,冷笑一聲:“隨叫隨到?實驗應該是在昨天就做到這一步了,可是昨天嚴先生在哪裡?一夜都沒回來!”
  嚴培嬉皮笑臉:“昨天是工作日,酒吧不打烊我也沒辦法回來。SORRY,現在補上好嗎?看,我現在隨便你們抽什麼都行。OK?”
  艾倫強忍著爆粗口的衝動,硬生生把一句髒話壓在舌頭底下,冷冷地說:“那再好不過,我們去實驗室吧。”
  嚴培聳聳肩,跟著他往實驗室走,漫不經心地問:“怎麼這幾天沒看見沈嘯?”
  艾倫冷冷回答:“他是軍人,休假期一過就去地面上搜救了,不像有些人無所事事,整天在地下城亂晃。”
  嚴培沒計較他話裡的諷刺,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心裡管自盤算起來。艾倫沒聽見他的回答反而有點不踏實,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發現嚴培手摸著下巴在偷笑,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由得不悅道:“嚴先生,上次我的勸告,嚴先生是沒聽進去吧?”
  嚴培回過神來,嘿嘿一笑道:“哪能呢,馬丁博士每句話我都記著呢。放心,我沒有在打沈少校的主意,你不用這麼警惕。”
  艾倫就是這麼懷疑的,然而被嚴培毫無顧忌地說破,他反而有些難以開口,只能轉過頭去加快了腳步往實驗室走。
  嚴培跟在他身後,眼睛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艾倫。艾倫是標準的白種人身材,大約因為終日埋頭於研究的緣故,稍嫌瘦弱了一點。長相倒是五官端正,但是沒什麼特點,要算是比較平淡的,在嚴培看來,跟他研究的學科一樣都沒什麼大趣味。不知道他的弟弟邁克爾會是什麼模樣,可惜是同母異父,說不定長相上沒多大相同,不具有什麼參考價值?
  嚴培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實驗室門口。這裡是禁行區,普通的科學家都不能隨便進出,因此格外的安靜,只有墻上的監視器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幾乎可以忽略。
  艾倫在實驗室門口停了下來,先敲了敲門,才通過指紋器打開門進去。實驗室裡靜悄悄的,盧梭博士不知做什麼去了。嚴培溜達進來,一眼就看見中間那圓柱形的玻璃皿裡泡了半截身體,頓時有種作嘔的衝動。
  那確實是半截身體,有一整套完整的內臟系統,心臟還在有力地跳動著,不過因為下半身還沒有生長出足夠的肌肉和骨骼,腸子之類都在營養液裡漂浮著,乍一看上去真會嚇死人的。尤其一想到那是自己的內臟……嚴培頓時覺得渾身都不舒服起來。是說要克隆他的身體,但是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父親不在。”艾倫掃視實驗室,皺皺眉,“你等一下,我去找他,有可能去材料區了。”
  嚴培實在不想呆在這裡:“要抽什麼你直接抽就是了,還必須要盧梭博士在場?”
  “我不太清楚父親的實驗進行到了哪一步。”艾倫轉身往外走,“稍等一下,材料區離得不遠,我馬上回來。”門在他身後咔嗒一聲關上,嚴培拽了拽,居然鎖住了,不由苦笑——這是有多怕他跑了啊。
  盧梭的實驗室根本是沒有半點人氣的地方,一切都是冷而硬的感覺,尤其是那個裝滿了人造血液還泡著半段身體的大玻璃皿,簡直讓嚴培坐立不安了。偏偏還出不去,他也只好背對著玻璃皿,在實驗室裡無聊地溜達起來。
  走了幾步,嚴培腳下一停,用鞋底又輕輕磕了幾下地板。盧梭的實驗室已經是建在最下一層,但這塊地板下面是空的,也就是說,這下頭還有空間,並且從聲音和震動的感覺上來推斷,空間不小,可能是個地下儲存間之類,但是在地面上卻看不見從哪裡能下去。
  嚴培有個毛病,對一切密閉空間都感興趣,所以他父親當年曾經說過他天生就是個倒鬥的。這會雖然明知道是在人家的實驗室裡,但是好奇心一起,那真是什麼也顧不上了,當即就在屋子裡轉悠起來尋找打開的機關。
  來回走了幾趟,嚴培已經確定地板下的空間大約相當於一間十五平方的小房間,至於門在哪裡……
  喀地一聲,墻角的一塊地板輕輕彈起來然後被掀開,盧梭博士花白的腦袋從下面探出來,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眼前的嚴培:“你怎麼在這裡!”
  嚴培也嚇了一跳。他剛確定這塊地板就是通向地下空間的門,這門就自己打開了,更沒想到原來盧梭在下面,這要是盧梭慢一步,他先把地板掀了,那得有多尷尬?
  “哦,是馬丁博士叫我來的。”嚴培若無其事地退開一步,“馬丁博士以為您去材料區了,所以叫我等在這裡。您這是——”
  盧梭沒有回答,從梯子上來,順手把地板蓋上了。嚴培抓緊時間往裡面瞥了一眼,但是隻看見一架小梯子通下去,有照明,其它的就都看不見了。盧梭轉身走到實驗台前面:“還需要抽血。”
  “還要抽血?”嚴培瞥一眼裝滿血液的大玻璃圓柱,跟著盧梭走了幾步,“這裡頭的血已經夠多了吧?”他抽得最多的就是血,幾乎每天都要抽一點,如果不是用的取血器比較先進,估計這會兒手上該扎成馬蜂窩了。
  盧梭拿了采血器轉回身來:“血液需要循環更新,人造血液缺乏自我更新的能力。”他講話一向言簡意賅,但就是因為太簡單直接了,比艾倫還缺點人味兒,有時候嚴培簡直懷疑這父子兩個是人還是機器人,腦子裡除了研究還有別的東西嗎?
  “好吧,您說了算。”嚴培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出去。他總覺得每次看見他的胳膊盧梭博士都會眼前一亮,好像老饕看見了美食一樣,還不如讓艾倫來抽血呢,至少不會有這種食指大動的表情。
  自動采血器是帶微麻的,所以整個過程都不會有任何痛感。嚴培百無聊賴地站著,眼睛到處亂看,忽然發現盧梭博士的白大褂下擺有一滴血跡。
  科學區的科學家們都是一樣的白大褂裝備,但是穿起來就各自不同了。艾倫的永遠是筆直乾淨連個褶都沒有,盧梭博士的可就總是皺成一團,但還總是保持乾淨雪白的,所以這滴血漬就特別的顯眼。
  嚴培仔細觀察著。血跡應該是圓的,只是因為衣服上的皺褶而有點走形,好像是衣服平鋪著的時候從哪裡滴下來的,但它滴的位置卻是下擺——嚴培不由得琢磨起來——如果人站著,血跡滴下來該是水滴形,現在是圓形,那麼盧梭博士是在做什麼會把衣服下擺平鋪起來?是做實驗的時候濺上的血嗎?哪個實驗需要他擺出這種動作呢?
  嚴培的眼睛在實驗室裡打了個轉。實驗室裡甚至連張椅子都沒有,好像所有的工作都要站著進行,比如說現在這個抽血。
  果然是有點無聊了吧。嚴培摸摸自己下巴,稍微有點扎手,該刮鬍子了,昨天那個約翰好像對此略微有點不滿呢。地下城的日子過得實在壓抑,要是再不找個人調節一下,那真是太沒勁了。
  門被推開了,艾倫急匆匆進來,一眼看見盧梭博士,鬆了口氣:“父親,您剛才去了哪裡?”
  盧梭博士含糊地嗯了一聲,仍舊低頭抽血,沒有回答。嚴培略微有點疑惑,正想說話,卻看見了艾倫背後的人,頓時彎起了眼睛:“沈嘯?”
  沈嘯似乎又曬黑了些,臉頰瘦削,線條剛硬,正是嚴培最喜歡的模樣,連微微一點頭的模樣都合他心意:“嚴先生。”
  盧梭博士拔出針頭,嚴培一手用棉花按著針眼,就往沈嘯身邊晃過去:“叫我嚴培就行了。在這裡找不到什麼說中文的機會,你知道,這種感覺……唉——”
  艾倫微微皺起眉頭,冷冷地看了嚴培一眼。可惜嚴培對此視而不見:“地上情況怎麼樣?你——帶回來多少人?”
  沈嘯簡單地回答:“情況不好。我帶回來五十四人,但是有兩人已經感染。”
  嚴培有點好奇:“感染?你是說,你把感染者也帶回了地下城?不怕傳染嗎?”
  沈嘯淡淡地說:“感染者可以做藥物臨床實驗。”
  嚴培微微皺了皺眉:“藥物臨床實驗?”
  沈嘯點了點頭:“已經病發後的治療實驗,這很重要。”
  “但是在我們看見的那個宿營地,你怎麼沒有——”
  “石化症達到二期就沒有治療意義了。”
  嚴培想了想:“怎麼實驗?餵各種藥物?”
  沈嘯搖搖頭:“我不是研究人員。”
  嚴培轉向艾倫:“馬丁博士,你知道嗎?”
  “我只負責計算機系統。”艾倫沉著臉回答,隨即轉向沈嘯,“這次能休息幾天?”
  沈嘯眼睛裡帶著血絲,顯然是剛回到地下城就過來了:“大約三天。居民區可能有點問題,我也要去巡邏。”
  艾倫怔了一下:“你都沒有休息就要去巡邏?”
  “人手不足。”沈嘯簡單地解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和盧梭博士,等下去看看孩子,然後就去居民區報道了。不過在居民區巡邏並不算什麼,不用擔心。”
  艾倫眉頭還是皺著:“我去幫你叫一份配餐,你吃過了再去。”說完不等沈嘯拒絕就轉身走了。
  嚴培眼珠滴溜溜地轉轉,用肩膀推推沈嘯:“去看小彼得嗎?那孩子長胖了呢,倍兒好玩。一起去?”
  沈嘯剛點了一下頭,手腕上的通訊器響了,他抬手打開耳機,聽了幾句話臉色就嚴肅起來:“明白,我立刻去報道。”關掉通訊器,他看看嚴培,“抱歉,我必須馬上去居民區報道,這個麻煩你替我帶給小彼得。盧梭博士,我走了。”
  盧梭博士已經在鼓搗剛才抽出來的那管子血,壓根沒聽見沈嘯說話。嚴培熱情地送出實驗室:“自己小心。”
  沈嘯點了點頭,看嚴培的眼神有了一絲暖意:“你在居民區工作也要小心,最近情況不太好。”
  嚴培這還是頭一次聽見沈嘯說這種關心的話,頓時兩道眉毛都樂得飛了起來:“OK,我們都小心。”直到沈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他才攤開手看看那幾塊錫紙包裝的巧克力。這是軍警們上地面搜救時的配給,高熱量補充食品,每個人的定量也並不太多。目前在黑市上,這東西幾乎是有價無市。
  嚴培躲到攝像頭監視不到的地方,天人交戰了半天,終於還是從裡面拿了最小的一塊。就這麼一塊,可以換到兩塊定量肉和一點蔬菜——丁小如太瘦了,為了給杜誠換藥,她一直在縮減自己的口糧,要是一直這麼下去,非把身體毀了不可……

  第十二章:奪命一夜情

  “先生,您的奶酪焗雞,請慢用。”嚴培手腕一轉,把盤子漂亮地打了個旋擺到桌子上,笑眯眯一彎腰。
  那一桌上的食客拿起叉子,懷疑地看了一眼:“怎麼是切開的?”
  “這樣方便您用餐。”嚴培無辜地看著他,隨即做恍然大悟狀,“您是怕廚房偷工減料吧?您可以檢查一下,這是切好之後按整雞又拼裝起來的,有沒有缺少一看就知道。”
  兩個食客果然用叉子把雞一塊塊地叉開來看,直到確定這是一隻完整的雞,這才緩和了臉色,揮揮手讓嚴培下去。也不怪他們,實在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之下,食物簡直就是珍寶,酒吧裡的食物極其昂貴,即使能在這裡消費起的人也都是斤斤計較的。
  嚴培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再一次躬了躬身,拿著空托盤走回廚房。看看墻上的時鐘已經到了九點,就脫下工作服跟廚師打了個招呼,走出了酒吧。他口袋裡揣著兩個密封袋,每個袋子裡有一塊奶酪焗雞,還是胸脯肉。笑話,憑他的刀工,還能讓人看出破綻來?那兩個人就算去把雞肋骨每根都數一數,也休想看出來肉少在哪裡!
  丁小如還沒回來,為了節約電,杜誠一般都不開燈。嚴培在門外側耳聽了聽,伸手按在門鎖上,感應門無聲地打開一條縫。他沒進去,只是拿出一袋雞肉塞進去掛在了裡面的門把手上,隨即把門又關上了,拎著剩下的一袋雞肉去了三號樓。
  約翰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小瓶紅酒,兩人彼此看著對方拿出來的東西,同時吹了聲口哨。嚴培把雞塊和奶酪放到盤子裡,又用勺子把袋子上沾著的奶酪都刮下來,再平均分成兩份,每份上放兩朵從酒吧裡順手牽羊來的胡蘿蔔雕花,微笑著說:“今天晚上可以算是宴會了。”
  “是啊。”約翰微微一笑,找出兩個粗糙的小杯子把酒倒上。說是一瓶,其實也就倒出兩小杯來。不過這已經很難得了,嚴培湊過去嗅了一下,做出陶醉的表情:“好酒!”
  約翰笑起來:“是的,收藏了四年的葡萄酒,現在已經很難得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情調也。一小杯葡萄酒,一小塊雞肉,在地下城已經是一次奢侈的燭光晚餐。不過,雖然說重要的是情調,兩個人還是把放雞肉的碟子都刮得乾乾淨淨,只差拿起來舔一舔了。
  嚴培彎起眼睛一笑,目光像一根手指一樣撫摸過約翰的臉龐,腦海裡卻忽然浮出沈嘯線條堅硬的臉頰,不由得有點走神。等他回過神來,約翰已經傾身過來,手搭在他肩上,手背輕觸他的臉頰:“在想什麼?”房間裡連個椅子都沒有,墻壁上拉開一塊鋼板就是桌子,嚴培坐在床上,約翰則坐在不知從哪裡撿來的一個塑料箱子上。這個塑料箱子同時還兼職他的儲藏櫃。
  嚴培當然不會承認他在想另一個男人,正準備熟極而流地把說慣了的甜言蜜語拿出來,走廊裡忽然響起了地震警報聲。
  過了這十幾天,嚴培跟其他人一樣,對地震警報已經麻木了,反而是暗恨這地震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打斷兩人的調情。不過好在這次地震時間很短,升到五級之後就安靜了下來。嚴培已經走到了門邊,聽到解除警報的聲音,回頭一笑:“幸好震級不高——你怎麼了?”
  約翰一手撐在墻上,眼神有些呆滯地看著嚴培沒回答。嚴培心裡一動,雙手圍上他肩頭,輕輕使了個巧勁把約翰壓在了墻上,手指輕輕撫弄他的耳垂:“喝醉了嗎?”按照上次跟約翰的約定,這次應該是輪到約翰做1號,但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嘛……如果他說他忘記了,應該還是很合理的。
  房間裡的照明被約翰調到了燭光的亮度,朦朧的光線裡兩人的臉都有一點模糊,嚴培稍稍踮起腳——約翰比他高十公分左右,這高度讓他有點麻煩。嘴脣擦過對方的脣角,約翰的嘴脣有些涼,讓嚴培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皺眉。
  嚴培喜歡灼熱的嘴脣和身體,因為他自己的身體溫度偏涼,所以更喜歡溫暖,那會讓他更容易興奮。不過上次——他記得約翰的嘴脣並沒有這麼涼,看來這場地震來得真不是時候,恐怕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慢慢挑起對方的熱情。
  房間狹小的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更快地到床上去。只不過退了幾步,嚴培就用一個旋轉的舞步把約翰放倒在了簡陋的床上。大概真是醉了,約翰連反抗都沒有,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嚴培,眼神微微有些渙散。
  嚴培伸手輕輕拍了拍約翰的臉頰,低聲笑起來:“真的醉了?”他的聲音放低的時候微微帶點沙啞,有說不出的誘惑力。約翰似乎在酒醉中也被他撩撥了一下,眼珠微微轉動一下,目光漸漸聚焦……
  嚴培已經輕巧地解開了約翰的衣服,稍微直起身體,他也解開了自己的襯衫釦子。對著約翰越來越專注的目光,嚴培手指的動作刻意放慢,細長的手指順著襯衫慢慢下滑,將黑色襯衫向兩邊分開,露出象牙色的胸膛,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
  嚴培長得白淨,身材卻是鍛煉出來的,並沒有誇張糾結的肌肉塊,卻是全身上下沒一塊贅肉。胸前兩點暗紅色在黑色的襯衫襯托下格外的性感,再往下就是若隱若現的腹肌。微暗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彷彿給皮膚上抹了一層油彩。尤其是向後仰起的頸項,帶出一條誘人的曲線,說實話,約翰要看到這副情景還不發情,那一準是生理上有點毛病了。
  約翰生理上當然沒有毛病,這一點,嚴培已經驗證過了。但是今天有點不對勁,他已經慢悠悠地把襯衫釦子全部解開了,約翰仍舊沒有半點動作,簡直像條死魚一樣。嚴培有點不滿地低頭一看,登時滿腔熱情像被迎頭澆了盆冰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差點嚇萎了。
  就在他面前,約翰露在衣服外面的所有皮膚,全部都泛著一種奇怪的光澤,就像是某種玉石一樣,而且還在變得更加透明!而他的眼珠卻失去了剛才的光彩,乍一看,就像是一座石像的眼睛,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嚴培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個詞兒——石化症!他像被開水燙到一樣往後一跳,撩起襯衫下擺拼命擦嘴。他可沒忘記艾倫說過石化症可能通過空氣傳播,妹啊!早知道他親他幹什麼呢!
  擦了幾下嚴培就冷靜了下來。艾倫也說過石化症是有過程的,一期是思維遲鈍,二期是行動緩慢,這幾點剛才是他忽略了,還以為約翰是酒醉,其實就是石化初期癥狀了。但是三期才會有明顯硅化,等到全身硅化就是四期了。這裡頭至少也得有個轉化過程吧?而約翰在吃飯的時候還是正常的,一個小時之內就發病並且進入三期,這正常嗎?
  嚴培用襯衫墊著手,拉開約翰的襯衫和褲帶,露出來的皮膚無一不是微帶光澤的灰白色。全身硅化,絕對不會有錯了!而且就在他檢查的時候,約翰的皮膚還在變化,由不透明漸漸向半透明轉化,看起來居然有點石雕變成玻璃雕像的意思。
  這,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啊!嚴培有點要抓狂了,在屋子裡來回地走。怎麼辦?現在怎麼辦?報警嗎?警察會不會把他也當做被感染對象關起來觀察?肯定要檢查的吧,萬一檢查出來他不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現代人,而是個千多年前的“古生物”……
  現在走?嚴培斜眼看看房門。沒人知道他來,而他很明白該如何抹掉自己來過的痕跡。但是——約翰沒救了嗎?如果還有救的話,他現在一走……
  肩膀上猛然傳來一陣疼痛,嚴培一扭頭,心臟差點從嘴裡跳出來!剛才還死魚一樣躺在床上的約翰石像,竟然已經坐了起來,而且一隻手已經搭在了自己肩膀上,那手指竟然如同鐵鉗一樣,深深陷進他的皮膚裡,捏得他生疼。本能地一沉肩,嚴培雙手扣住約翰的手肘,在關節處一按——這個動作足以讓人半截手臂都發麻,但是對約翰竟然好像沒有什麼作用。不但如此,約翰好像受到了什麼刺激,猛地加大了力量,用力把嚴培往前拉,同時上身前傾,把臉向嚴培頸間湊了過來。
  嚴培用眼角餘光瞥見約翰露出的兩排牙齒,反射著黯淡的燈光,竟然有種金屬一樣的鋒利質感。他在最後關頭果斷地扣住約翰的手臂一扭,感覺上像扭到了一段石頭柱子,但約翰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終於鬆脫了幾分,嚴培將人往後一推,自己順勢後退:“約翰!”
  約翰兩眼圓睜,眼皮似乎僵住了,就這麼死盯著嚴培,連眨眼都沒有。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嗚聲,翻身下床,向嚴培衝過來。嚴培一閃身轉到桌子後面,約翰就直接撞上了那塊鋼板。
  鋼板是用活動軸嵌在墻裡的,墻壁當然也是合金鋼板,結實程度很靠得住。約翰的身體似乎僵硬了很多,連彎都不知道拐,衝著嚴培就衝,然後結結實實撞在鋼板桌子的一個角上,一聲悶響,靠在墻上的嚴培感覺到整面墻壁都顫動了起來。可是約翰彷彿沒有任何感覺,反而伸出手來就抓嚴培。這時候他一米九以上的身高起了作用,狹小的房間裡嚴培退無可退,又被他抓住了肩膀。
  兩人隔著鋼板桌子開始了拉鋸戰。約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拼命地伸長了脖子,眼睛死死盯著嚴培的脖子,兩排牙閃著森森的冷光。他的衣服褲子剛才都被嚴培解開了,現在褲子掉到膝蓋處,已經被他前衝的動作撕成了兩半。加上襯衫敞開著,整個身體都等於露在外面,奇怪的是他的皮膚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竟然又從半透明轉為了不透明,雖然還有硅化的樣子,可是比起剛才來反而正常了很多。
  但是這時候嚴培已經顧不上再去多想什麼了——嗜血者!雖然不知道嗜血者的發病過程究竟是不是這麼奇怪,但約翰現在這副模樣,除了嗜血者之外絕對不做他想!
  掐住肩膀的手指幾乎要把骨頭捏碎,更可怕的是,那鋼板桌子在約翰的硬擠之下竟然有變形彎曲的趨勢。如果被他衝過來,狹窄的房間裡嚴培將再也沒有躲避的餘地!
  桌子上的刀叉已經被撞到了地上。嚴培腳尖在刀柄上一點,刀子活魚似地跳起來,被他接在手裡,對著約翰的手臂就插了下去。餐刀當然不會很鋒利,但在嚴培的腕力之下至少可以把人的手臂捅個對穿。但是現在,刀尖刺入皮膚裡,竟然只有一點點紅色,手感像扎進了沙土裡一樣。
  幸而約翰似乎還有疼痛的感覺,嚴培這一刀扎下去,他的手抽搐一下,放鬆了開來。嚴培拔出刀子對著他的臉擲了過去,餐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光,釘進了約翰的右眼。一聲野獸般的嚎叫在房間裡響起來,嚴培已經一步躥到門口,拉開門衝了出去:“嗜血者!有嗜血者!快報警!”
  警報聲長鳴。不得不說貧民區的警察反應還是極快的。嚴培剛衝出樓門,已經有警車開到了門口。嚴培一頭撞過去:“有嗜血者!502出現了嗜血者!”
  兩個警察跳下車舉槍衝進樓門,嚴培正喘著氣平復自己的心跳,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你怎麼在這裡?”
  剛才被約翰抓過的地方劇烈疼痛起來,嚴培忍不住叫了出來,一轉眼對上沈嘯緊皺的眉頭:“受傷了?”
  嚴培微微一怔:“你——哦,你在巡邏?”
  沈嘯微一點頭:“是的。你怎麼了,受傷了嗎?被嗜血者咬到了?”
  “沒有沒有。”嚴培趕緊聲明。開玩笑,要是被咬到了肯定要隔離的吧,萬一再認定他受了感染直接拉去燒掉可怎麼辦?
  “讓我看一下。”沈嘯抓住嚴培要扣衣釦的手,不由分說拉開了他的襯衫,藉著燈光看了一眼,“還好,沒有抓傷。”肩膀上一排青紫的指印,有些直接印進了皮膚裡,但並沒有破皮。
  嚴培鬆了口氣。鬆鬆攏了攏襯衫,並沒有把釦子繫上的意思,雖然心有餘悸,仍舊不忘彎起眼睛對沈嘯一笑:“還真是挺嚇人的。”天幸他剛才還沒來得及把褲子也脫了,要不然逃跑不方便不說,現在就得當著沈嘯的面遛鳥了,那可實在不雅。
  沈嘯可半點沒有回應他的意思,皺著眉審視他:“你怎麼在這裡?我記得你的朋友不在這座樓。”
  嚴培暗叫不妙,不著痕跡地把襯衫攏緊了點,遮住可能留下的吻痕,笑了一下:“是在酒吧工作的同事,約我來坐坐。”
  “那麼嗜血者呢?”沈嘯的目光隨著他的手走,“你在哪裡碰見的?或者說,就是你的這個同事?”
  砰砰兩聲槍響,嚴培抖了一下,轉頭看向樓道裡。片刻之後,兩個警察拖著幾乎是赤身裸體的約翰出來了。沈嘯打開警車後門,嚴培看見裡面有加粗的合金鋼柵欄,簡直就是一個籠子。兩個警察把約翰扔進去,沈嘯轉頭看著嚴培:“你得跟我們去做一下筆錄。”
  嚴培心有餘悸地點頭,跟著他爬上前座:“他——打死了?”
  “高強度麻醉。”一個警察解釋,“需要帶回研究所。”
  “研究所?”嚴培愣了一下,“為什麼不擊斃?萬一要是醒過來,豈不是——”
  沈嘯簡單地說:“活的嗜血者很難抓獲,尤其是剛剛發病的。研究所需要研究材料。”
  嚴培怔怔地看著沈嘯:“怎麼研究?”
  沈嘯瞥他一眼:“那是研究人員的事。”
  “解剖?”嚴培回頭去看約翰。約翰現在身上的皮膚已經差不多恢復成了普通人的樣子,只是比他原來的膚色似乎要白一點,“活體解剖?”
  開車的警察解釋:“嗜血者已經失去理智了,哪還能算人呢?”
  嚴培心裡微微顫了一下。沒錯,剛剛醒過來的時候,在飛艇上看見那一大群嗜血者蜂擁而來齜牙咧嘴的模樣,確實也根本沒覺得這些東西也能算人。但是約翰——畢竟是認識的人,連床都上過,又是眼睜睜看著從正常人變成了嗜血者,總歸是不太一樣。真要讓他這就把約翰當成一具會行動的屍體,實在是有些困難,更何況約翰現在看起來給正常人並沒什麼兩樣,似乎跟路上看見的那群嗜血者哪裡不太一樣。

  第十三章:危機升級

  從警察局出來,沈嘯看一眼嚴培:“我送你回去。這段時間你最好是不要出來了。最近,嗜血者出現的頻率在提高,雖然政府加強了警戒,但是地下城居民太多,不免有些疏漏。像你今天這種情況,幸好你逃出來了,否則——”
  嚴培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肩頭。不過他心思不在這上頭,沉吟了一下問:“嗜血者的發病過程跟石化者相同嗎?”
  沈嘯微微皺眉:“應該不同。石化症首先表現為思維與行動的遲緩,但是嗜血症更多的表現為暴躁易怒。所以如果在公共場所,遇到打架鬥毆的人要盡量遠離,尤其是那種因為小矛盾就衝突的情況,可以立刻報警。”
  “那麼嗜血者從發病到變成完全的嗜血者,都會有些什麼轉變,需要多少時間?”
  沈嘯思忖了一下:“嗜血者的轉化過程是比較快的,大概24小時之內就會轉變完畢,變成完全沒有理智的野獸,見到什麼都會撕咬。但是他們的骨骼硬化需要的時間會更長一些,應該在72小時會完全硬化,那時候普通的子彈都不容易打入他們的身體。像你的這位同事,應該是剛剛發病,肌肉還未纖維化,麻醉彈發揮作用也快。如果是完全硬化者,因為血液都不再流通,麻醉劑基本上也就沒什麼用了。”
  “你說的這個24小時,指的是從發病到見人就咬嗎?”
  “對。一般來說初期六個小時左右就是狂躁,之後可能會嗜睡。完全失去理智可能因人而異,但一般來說都在24個小時左右。”
  “有更快的嗎?比如說幾個小時之內就完全發狂?”
  沈嘯想了想,實事求是地說:“這種情況研究所尚未提出過,我本人也沒有見過。帶人出去搜救的時候,也有幾十例嗜血化的病例,但基本上,從出現異常到完全發病都在24小時左右。這個問題我並不是十分清楚,或者你應該去問盧梭博士,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嗜血者——”嚴培回憶一下當初在飛艇上看見的樣子,“他們的肌肉似乎並沒有石化。”
  “當然。如果肌肉完全石化,他們就根本不可能活動,也就沒有威脅了。麻煩就在於,他們只是部分硬化。”
  “那麼皮膚會變成石化者那種發白的好像石頭的樣子嗎?”
  沈嘯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已經說過,他們沒有石化,尤其是肌肉,當然不可能變成那副樣子。你不是也曾經見過嗜血者嗎?還有你的那個同事,你看他的皮膚有石化嗎?”
  還真的有啊大哥!嚴培在心裡慘叫,嘴上沒敢說話。這事不對啊,如果按開始表情行動遲緩以及皮膚反應來說,約翰應該是石化者;但是他後頭皮膚居然又恢復了,而且那副狂躁的模樣分明又是嗜血者!最要命的是,他從開始遲鈍到完全狂躁,總共用了連兩個小時都沒有!這是完全不符合沈嘯的描述的。
  嚴培心思太重,以至於沈嘯把車開到科學區並停下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暗恨自己怎麼錯過了這一路的調情機會。不過機會稍縱即逝,艾倫已經等在外頭,看見嚴培臉黑得如同鍋底:“你今天晚上八點鐘應該在實驗室了!”
  “他遇到了嗜血者,去警察局做了筆錄。”沈嘯替嚴培解了圍。
  艾倫眉頭緊皺:“又有嗜血者了?看來最近發病頻率真是越來越快。你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幸好沈嘯來得快。”嚴培受寵若驚地回答艾倫的關心,同時不忘記給了沈嘯一個感激的眼神,末了眼角一彎,把那抹感激帶上了一點撩撥的尾巴。
  艾倫倒沒注意到嚴培的小動作,皺著眉教訓他:“這段時間你不要再出去了,萬一攪進去被當作感染者檢查,查出你的身份怎麼辦?”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沈嘯:“盧梭博士的研究怎麼樣了?”
  艾倫臉色也沉了下來:“父親的意思,似乎並沒有什麼大進展。嚴,去實驗室吧,這段時間請你不要再出去工作了,實驗必須加緊進行,再這樣下去,地下城會人心不穩。如果因此影響了你的收入,我會再替你申請一份補助。”
  “OK!”嚴培眼珠一轉,“不過,地下城的物資並不豐富,再申請一份補助不太合適吧?”
  艾倫快步走在前頭,淡淡地說:“這就是我的事了,你放心吧。”
  盧梭博士在實驗室裡忙碌,正在把什麼東西切片觀察。嚴培沒敢多看,他猜那被切的肉塊多半是從他的克隆身體上搞下來的。例行是要抽血抽骨髓的,嚴培乖乖坐在操作椅上。他一肚子心事,連跟著進實驗室的沈嘯都沒心思注意,觀察了一下盧梭父子倆的神情,才裝做漫不經心地問道:“剛才沈嘯說地下城最近頻繁出現嗜血者,究竟是什麼原因啊?”
  盧梭博士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艾倫一邊看著采血器一邊回答:“很難說。現在初步認為可能是嗜血症病毒又有了新的變異。”
  “變異?這怎麼變異?是進化了,還是又產生了什麼新東西刺激了它?是丁坦博士研究出的那種疫苗還在刺激病毒嗎?”
  艾倫搖頭:“最近出現的嗜血者基本上都是沒有打過疫苗的。而且變異的原因很多,比如說最近地震比從前發生也更頻率了,地震的時候磁場也會發生變化,這也可能是引起變異的原因。”
  “這種頻繁的地震正常嗎?”嚴培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話,“雖然說每次都不構成什麼危害,但是地殼如此頻繁的震動,不會是地球要完蛋了吧?”
  艾倫有些疲憊:“地面上基本已經失去控制,地下城對於地殼的監測設備不足,目前來看得到的數據是地殼層仍舊穩定,但是監測範圍太小,數據也不完全可靠。”
  嚴培暗嘆倒霉,本以為死而復生是運氣,現在才知道是倒運的運啊!腦袋頂上有無數的嗜血者,腳底下則是不知啥時候就要崩潰的地殼,這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哦,沈嘯說嗜血者的轉化過程比石化症要快,最快能快到什麼程度呢?”
  “24小時。”
  “還有更快的嗎?”
  “至少現在沒有。”
  嚴培摸摸下巴:“那——嗜血者的皮膚會出現石化症那樣的變化嗎?沈嘯說不會,但是既然是同一種病毒的變異體,會不會嗜血者的皮膚也會石化,只是之後會再恢復呢?”
  艾倫失笑:“怎麼可能,這種轉化是不可逆的。”
  嚴培正想著再怎麼問一下,卻發現盧梭博士轉過了身來看著他:“你看見過這種情況?”
  “哦,我只是隨口問一下。”嚴培信口開河。盧梭博士卻沒有放棄,乾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如果你看到任何特別的情況都要說出來,因為任何線索可能都對我們有幫助。”
  嚴培嘴裡答應著,眼睛卻落在盧梭博士的白大褂下擺上。跟那天一樣,衣角上又有一滴血跡,雖然顏色已經有些發黑,但圓圓的形狀很清晰。因為落在衣擺最下邊,所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盧梭博士,並且,也實在產生不了信任。
  嚴培個人是很相信直覺的,雖然一度他曾經因此被羅銘嘲笑過像個女人,但在他倒鬥的生涯中,直覺曾經幾次幫助過他。雖然艾倫跟他相看兩相厭,但比起盧梭博士來,嚴培更願意相信他。
  嚴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實驗室一角的地板上溜過去,那裡就是地下室的入口,可是從地面上看完全看不出痕跡。是地下城所有的地下室都這樣,還是表示這個地下室很秘密?
  盧梭博士站在那裡看著嚴培。嚴培假裝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頭問沈嘯:“最近還有石化症者出現嗎?”
  沈嘯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最近出現的全是嗜血者,也許到現在人體已經對石化症產生了一定的抵抗力?”他說著,看了盧梭博士一眼,向來毫無波動的眼神裡也微微露出一絲軟弱,彷彿在期待盧梭博士能點頭表示肯定。但是盧梭博士始終看著嚴培,在發現嚴培並不打算再說什麼的時候,就轉身回去工作了。
  沈嘯移開目光望向地板。嚴培看到他的神情,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說實在的,自打他在飛艇上醒來,雖然時間已經過了快一個月,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朋友也認識了幾個,可是他和這個環境仍舊有些隔離感,總覺得這不是自己的世界。可是直到今天,約翰在他眼前生生變成了嗜血者,他才彷彿一下子被拉進了現實中,終於明白自己是真真實實地落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空中了。所以這個時候,看見沈嘯失落的目光,他有更深的感受。
  “沈嘯,事情總會好的。”
  沈嘯抬眼看了看嚴培,還沒說話手腕上的對講器就響了:“什麼事……我馬上到!”
  “怎麼了?”艾倫關切地問。
  沈嘯的臉色很難看:“居民東區經十路16號發現多具屍骨,初步檢查看起來像是被嗜血者襲擊的。”
  嚴培一愣——東區經十路16號?這個地址似乎很耳熟:“我跟你去看看!”
  艾倫有些慍怒地瞪著他:“剛剛說過你不要再出去了!”
  “不,那個地方我似乎去過,說不定能提供什麼線索。”
  艾倫沒話可說了,只好打開操作椅的束縛帶:“別亂跑,早些回來。嗜血者頻繁出現,研究所必須盡快拿出一些成果來撫慰民眾!”
  嚴培假裝沒聽見。研究所拿不出成果來,他有什麼辦法?難道貢獻自己切成肉丁分給大家服用嗎?再說直到現在,盧梭也只認為他可能不會受到病毒感染,卻也並沒發現他有什麼殺毒作用。
  經十路16號已經被隔離了,最先發現屍骨的人正在做筆錄。嚴培跟著沈嘯走進去,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察看見他領子上的金色徽章就沒做阻攔。
  16號有一間大地下室,現在地下室的合金鋼地板掀開了一塊,潮濕的土坑裡躺著六具白骨。確實是白骨,骨頭上的肉已經大半被啃光,剩下的一點殘渣也腐爛了。骨頭下面零散地有些頭髮,有些上面還連著頭蓋骨,顯然是被硬生生地整個掀了天靈蓋。
  嚴培蹲下來觀察了一會:“是被什麼東西啃光的。”還有句話他沒說出來,骨頭上有幾處有咬過的痕跡,從留下的齒印上看,並不像是動物。而且這個地方他確實來過:“這是一個宗教團體的聚集處,名字應該是叫‘新月’。”他有好幾次在這裡用半塊炸魚來換一整塊的豬排。
  沈嘯並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成員你清楚嗎?”
  嚴培苦笑搖頭。他可不是真來做禮拜的,只是為了搞點小買賣而已:“我只知道他們每周都來做禮拜。但是大家都低著頭,看不見長什麼模樣。”他每次來都在人群最後面,除了後腦勺還能看見啥?不過,等等——
  “有一個我是見過臉的,但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住址。”
  “沒關係。做個合成影像很快就能找到。”沈嘯招手叫過一個警察,根據嚴培的口述再加以調整,一張青年人的臉很快出現在電子屏幕上,再把它輸入身份系統去比對查找。
  “這六個人的身份查清了嗎?”
  “有三個是前些日子來報過失蹤記錄的,還有一個因為缺少一條腿所以很容易查到了身份,剩下兩個就難以分辨了。”畢竟地下城大多數都是在浩劫中死光了家人朋友倖存下來的,如果消失了一般不會有人發現。
  “有一個是在晨跑的過程中認識了新朋友,朋友發現他連續幾天沒有晨練才報警。另一個因為忌食豬肉,經常跟鄰居交換食物,所以失蹤之後鄰居才會發現。還有一個剛剛追求一個女孩,本來約好要同居了,結果他在頭一天晚上失蹤,第二天女孩報了警。”
  “也就是說這三個人本來也都是獨居的。”嚴培問了一句。
  “現在大部分人都獨居。”警察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衝著那枚金色徽章,還是很客氣地回答了。
  “獨居,所以很大的可能不會被發現。”沈嘯沉吟著說了一句,“我們現在沒有發現的失蹤可能還有,應該進行一次普查。”
  “那工作量會非常龐大,以我們現在的人手要做到很困難。何況大部分力量要去地面上搜救,新搜救的人又在源源不斷地送進來。”警察皺眉表示為難,一轉眼看見電腦上跳出來的比對結果,臉色有點難看,“結果出來了——不過,好像沒什麼用。”
  確實沒用,比對之後只是弄清了一名死者的身份——跟嚴培交換過東西的年輕人,也是躺在這裡的六具屍骨之一。
  嚴培沉默著跟沈嘯走出經十路16號,沈嘯瞥了他一眼,忽然問:“你從前是什麼職業?”看見被啃光的屍骨還能面不改色地仔細觀察,這一般人做不到,“醫生?還是軍警?”
  “呃——我是——處理一些墓地的,所以有時候會跟屍體打交道。”
  “處理墓地?”沈嘯沒聽明白,但也沒有再問下去,“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車開出街道口,嚴培望著外頭往來的行人,有些憂心:“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沈嘯沉默片刻,緩緩地說:“極有可能,是嗜血者的變異。”
  “確實是人啃的?”其實這話嚴培也不用問,骨頭上的痕跡已經確定了絕不會是野獸,而且居民區裡現在連人都是勉強養活,還有誰會養貓狗呢?至於野生動物,那更不可能。
  沈嘯點了點頭:“最近石化者沒有出現,出現的全部是嗜血者,我覺得病毒已經在變異了,但是研究所那邊目前還沒有結論出來。”
  嚴培沉吟了一下,換過一個話題:“聽說你跟盧梭博士一家關係很不錯?”
  “哦——”沈嘯微微低了低頭,“我是孤兒,盧梭夫人對我非常照顧,並且她有東方血統,可能對我就更親近一些。我跟艾倫兄弟倆從小就認識,跟親兄弟也差不多。”
  嚴培腹誹:親兄弟麼?你沒把邁克爾當親兄弟,艾倫好像也沒打算把你當親兄弟啊。不過這些話他當然不會說出來:“盧梭夫人現在……”
  “她是第一批染上石化症的。死前她自願捐出遺體供人研究,但是——沒人忍心對她做什麼,所以現在她的遺體被封存,由盧梭博士個人保管。”
  嚴培一陣悚然:“封存?怎麼個封存法?又是怎麼保管的?保管在哪裡?”
  沈嘯淡淡道:“應該是在實驗室的地下室裡吧。盧梭博士希望妻子一直在他能夠看得見的地方。”
  嚴培瞪眼看著他。固然他不怕屍體,但是把一具屍體一直帶在身邊,這種事……
  沈嘯瞥了他一眼:“盧梭夫人就像一尊美麗的雕像一樣。”
  “哦。”嚴培想起曾經看見過的那個石化症患者,覺得勉強可以接受,“盧梭博士似乎不太喜歡跟人親近。”
  “是的。博士比較內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術研究上,他的感情,大約只有夫人能夠看見吧。”
  嚴培躊躇片刻,終於還是說:“沈嘯,今天的那個嗜血者,就是我的同事,他——在發病前曾經有過一個石化的過程。”
  “什麼?”沈嘯詫異地轉頭,“你確定?”
  “我確定。最初我甚至以為他得的是石化症,但是大約幾十分鐘之後,他就突然爆發了。”
  “等一下!”沈嘯打斷他,猛地把車子停了下來,“你說他在石化之後爆發?石化症患者會失去行動能力,不可能爆發什麼。並且他的身體表面並沒有石化痕跡。”
  “這就是最讓我奇怪的地方。你所說的嗜血症病毒變異,恐怕很有可能。艾倫說石化是不可逆的過程,但約翰——石化過程在他身上確實可逆了。”
  “你為什麼剛才在實驗室裡沒有說出來?”
  嚴培已經想好了說辭:“一來我怕自己是眼花,畢竟那一陣我確實被嚇到了,說真的,現在我都還有點後怕呢。”
  沈嘯第一次對他的話表示了疑惑——嚇到?剛才你看著那滿坑的白骨怎麼沒有半點害怕的意思?
  嚴培毫不臉紅地笑了一下:“我說過我是處理墳墓的吧?對骨骼我真的看慣了,但是一個你以為已經死了卻還突然撲上來咬你的——怪物……”
  沈嘯微微點了點頭:“嗜血者非常危險,你能逃出來已經很幸運。”
  “是啊。而且這種情況,無論是你還是艾倫都表示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怕這或許是個例,如果貿然說出來,萬一把研究方向引向歧途,那錯誤可就犯大了。”
  沈嘯眉頭一皺:“研究方向是科學家們的選擇,與你無關。但是這個情況必須報告上去。最近地下城沒有出現石化者,很有可能是因為所有的石化者最後都轉變成了嗜血者。如果政府不知道這一情況,很可能會有人因疏忽而受傷。”
  嚴培低頭受教,然後說:“盧梭夫人也有東方血統?我真想見見她。”
  沈嘯開著車,目視前方淡淡地回答:“艾倫那裡有照片。至於她的遺體,盧梭博士不允許任何人接觸。”

  第十四章:地震

  嚴培不知道沈嘯是怎麼跟盧梭博士講了約翰的逆石化過程,要麼就是盧梭博士真的除了研究什麼都不在乎,總之他沒看出來博士有不高興的意思,倒是立刻就去取了約翰的血樣回來檢測。
  嚴培這幾天被禁止單獨進入居民區,百無聊賴之下逛去了希爾工作的地方,卻發現艾倫居然也在,不由得大為好奇:“馬丁博士也在?”
  艾倫對他實在沒有好感,如果不是實驗需要,連話都不怎麼願意跟他說,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希爾卻跟嚴培談得來,高興地說:“艾倫的生物細胞計算機基本成功了。”
  生物細胞計算機?嚴培努力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頹然放棄了:“那是什麼?”分開來講他都明白,就是組合到一起去之後搞不懂了。
  希爾略微有點詫異:“你不知道?病毒爆發前這是最熱門的研究專題,但是幾百年來始終有些技術問題無法攻克。艾倫在這方面是最出色的!如果不是病毒突然爆發,他可能突破技術難關還要早一些!”
  嚴培尷尬地笑笑。希爾的目光剛才在他衣領上的金色徽章上掃了一下,雖然沒有明說,可是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生物學家,居然不知道生物細胞計算機?也就是希爾厚道,沒把這話真的問出來。
  希爾確實是個厚道人。雖然他確實有點奇怪生物學者會不知道這東西,但是看出嚴培尷尬,他沒再往下說什麼,只是興奮地說:“從前的生物計算機都是用有機芯片取代無機芯片,製造還是相當麻煩,成本也高。艾倫現在用了新技術,可以直接利用生物的體細胞,在成本上降低太多了!”
  嚴培瞄了一眼,艾倫面前放著一個培養皿,裡面就是那種細胞培養出來的豬肉塊。一塊會計算的豬肉?他頓時覺得胃裡又不自在了。
  希爾完全不知道嚴培的想法已經偏到了南太平洋去,正興高采烈地還在介紹,嚴培卻忽然抬起了頭:“好像又要震了!”
  幾乎是在嚴培說話的同時,尖銳的電子聲就響了起來:“震級5.0,各部門注意,震級5.0!”
  希爾吃了一驚:“一上來就5.0的震級?今天有點怪。”
  “震級6.2,各部門注意,震級6.2!”電子女聲像是要驗證他的說法一樣又尖叫起來。
  “不對!”艾倫開始關電腦,“今天的情況確實有點奇——”
  房屋猛地強烈顫動起來,電子女聲已經有點變調了:“震級8.2,震級8.2,各部門撤離!”
  “快跑啊!”嚴培雖然站得離門最遠,可是反應卻是最快的,嘴裡喊聲未落,他已經躥到門外了,“艾倫、希爾,快跑啊!”
  艾倫還在收拾電腦,但是地面強烈震動,房屋已經有些不堪重負地吱嘎作響,堆疊著培養皿的架子亂晃,連接處電火花閃動,離得最近的架子已經開始歪斜傾倒。
  “快點啊!”嚴培站在外頭跺著腳催。雖然跑出了屋門,但這裡也並不安全。
  艾倫總算抱起電腦跟希爾一起跑了出來。這會兒地面已經震動得幾人站都站不穩,到處都是電火花噼哩啪啦的聲音,幾秒鐘後燈光一閃,全部熄滅了。黑暗之中嚴培摸到了墻壁拐角處,就蹲下來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開始祈禱菩薩保佑。
  天知道,這是在地下啊!本身他們頭頂上就有幾百米厚的岩層,一旦被震垮了那是正經的活埋啊!下鬥他常去,可還真沒下過這麼大的鬥,到時候一埋數十萬人,活活的萬人坑!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在裡頭啊。就說這麼頻繁的地震完全不正常,看來地下城也並不安全。加上可能已經變異的嗜血病毒,也許相比之下地面上反而好一點?畢竟地面搜救最大的問題其實是感染病毒,而他偏偏最不怕這個。再者地面搜救人員的供應更偏向於藥品和食物,那就用不著他連蒙帶騙的跟艾倫弄藥了。杜誠年紀大了,咳嗽雖然已經見好,可是一直沒斷根。
  嚴培一邊念著上帝保佑真神阿拉觀音菩薩普渡眾生,一邊打著小算盤,同時還要分心聽著周圍東西砸下來的動靜,好在十幾分鐘之後,地面不再震動,四周的聲音也漸漸靜了。
  “艾倫?希爾?”嚴培試著叫了一聲。四周現在靜得嚇人,而且黑洞洞的,真像一座墳墓了。
  “嚴——”希爾的聲音傳過來,“我和艾倫在這裡。”
  “受傷了嗎?”嚴培摸索著爬過去。
  黑暗中亮起一點光,是艾倫打開了電腦上的小燈,雖然光線微弱,但在黑暗中卻很顯眼:“我們沒有受傷。你呢?”
  “我也沒事。”嚴培藉著微光發現艾倫和希爾擠在一起,被傾倒下來的一面鋼板擋在角落裡爬不出來,當下撕下襯衫袖子包住雙手,使出吃奶的力氣把鋼板拉開一點,讓兩人爬了出來,“今天怎麼震得這麼厲害?咱們頭頂上的岩層會塌嗎?”
  艾倫為了保護懷裡的電腦,後背上被砸了一下,但並不重,爬出來稍微活動了一下,回答說:“地震持續時間不長,地下城不可能全面坍塌,但是部分地區肯定要出現問題。我們快出去看看。”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旁邊拆了個照明小燈下來,連接上電腦的備用電源,照明燈射出較為明亮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周圍。
  走廊已經變形,三人跨高踩低地走出來,發現農場大部分房屋都被震得東倒西歪,但因為農場主要是種植,除了工作人員輪值之外無人居住,所以並沒有什麼大傷亡,大部分都只是傷了點皮肉,只有一個倒霉蛋被砸折了小腿。
  “馬丁博士?”有人認出了艾倫,“現在怎麼辦?”
  艾倫向遠處望瞭望。居民區房屋林立,平常這個時候也是燈火通明的,現在卻一片黑沉沉,也不知道傷亡情況如何。但是他畢竟冷靜:“電路大概多處損壞了。如果明天食物也供應不上,災民會更混亂。留幾個輕傷的人在這裡檢修一下電路,盡可能地恢復肉食養殖系統,其餘沒受傷的跟我去救人。”
  嚴培是唯一一個連根汗毛都沒傷到的。在農業區這邊的工作人員也都是些科學家,修電路編程序小菜一碟,但在手頭毫無藥品的情況下如何處理骨折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了。嚴培替傷者把斷骨對齊,拆了兩根鋼條當作夾板,扒下傷者的襯衫撕成布條綁好,一邊囑咐其他人:“都把衣服撕下塊來纏在手上,如果需要扒人可別先把自己的手傷著。拆幾根鋼條帶著走,扒人的時候用得上。”就怕這些科學家們高科技的東西用慣了,真到手頭啥都沒有的時候就抓了瞎。
  從農業區出來就是居民區,當初為了證明政府不會私自克扣食品供應,就把農業區放在了居民區邊上,但是中間有隔離區,拉上了鐵絲網,還有軍警巡邏,以防有人盜竊搶劫。這會隔離區上已經沒人巡邏,大概是地震一過都去居民區救人了。本來平坦的地面到處隆起,鐵絲網已經扭曲變形,乍一看簡直面目全非。
  居民區的路燈絕大部分已經熄滅,黑暗中有哭喊聲傳出來,勉強還有點燈光的地方,都能看見有人在拼命挖掘已經倒塌的房屋。唯一可以慶幸的就是地下城的建築全是合金鋼板組裝焊接起來的,不像從前的土木建築,一塌就粉身碎骨夷為平地,傾斜的鋼板相互支拄,下面可以有不少容身空間。但麻煩的是鋼板沉重且結實,也不能像斷木頭碎石頭一樣靠人力就可以隨便搬開。
  嚴培這批人立刻就投入了挖人戰鬥中,這時候拆下來的鋼條就派上了大用場。嚴培咬牙切齒地撬起一塊鋼板,讓一個男人從底下的小空間裡拖出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小姑娘嚇得不輕,身上還劃破了好幾處,但都是些皮肉傷,性命完全無礙。男人把她摟在懷裡,對著嚴培千恩萬謝。
  鋼板沉得要死,嚴培要不是還有把子力氣真是撬不起來,一鬆手鋼板砸回原處,騰起一片塵土,嚴培也累得一屁股坐倒在路邊直喘。這裡臨街,他背後靠著的就是根路燈桿,只是燈已經不亮了,搞得周圍一片黑暗,要不是六十米外還有盞路燈勉強發著光,恐怕連挖人都沒法挖。
  嚴培仰頭看了看燈,心想還是得先通電把路燈都修好亮起來才成。地下城跟地面上不一樣,永遠別指望會有自然光照明,這麼烏漆抹黑的可怎麼救人呢?他這麼想著,喘勻了氣準備站起來再去挖,結果手往地上一按,摸到一個東西,撈起來湊到眼前一看,是隻鞋子,鞋頭上有個圓形的吸盤。
  琢磨了幾秒鐘,嚴培突然明白這是個什麼東西了。從前在他那時候,電工爬電線桿的時候,會在腳上加個半圓的弧形工具,這個鞋顯然也是一種攀爬工具,很有可能就是用來修電燈的時候爬電線桿的。幸好地下城的設施比較落後,他總算還能猜出點來。
  但是為什麼電燈仍舊沒亮,而且鞋還扔在這裡了呢?人呢?莫非是正在爬的時候突然地震把人摔下來了?但電燈桿周圍的地面平整,並沒有開裂,人到哪裡去了?如果說是去別的地方救人或者做什麼,那為什麼又只扔下一隻鞋?
  嚴培心裡疑惑,站起身來繞到電燈桿後面。光線太暗,他看不清地面上是否有東西,便彎下腰去看,一隻手下意識地扶在電燈桿上,觸手處卻摸了一把微濕。嚴培心裡一驚,將手湊到眼前,還未看清鼻子裡就躥進一縷血腥味——那是血,電燈桿後面濺了一片鮮血,已經將要乾涸。
  “艾倫!希爾!”嚴培往後一退,放開聲音大喊,“快來!”
  艾倫正跟兩個物理學家把周圍的幾輛電動車拆開改裝成帶照明的牽引車,聽見嚴培的喊聲立刻過來。電動車雪亮的車燈往後一掃,一長串淋淋漓漓的血跡從電燈桿後面一直拖入前方的街道拐角。艾倫立刻變了臉色:“可能是嗜血者!”
  嚴培四下環顧,握緊了手裡的鋼條:“有警察嗎?”這時候報警不知道行不行。
  艾倫沉著臉:“估計都在救災。不行,我們必須把這個嗜血者找出來。”
  旁邊幾個人臉色都有些難看:“可是,嗜血者——我們沒有槍……”
  艾倫抽起一根鋼條:“必須把他找出來,否則如果我們在救人的時候被他拖走一個……”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嗜血者的可怕他們都知道,如果在落單的時候遇到嗜血者,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嚴培嘆了口氣:“血跡還新鮮,應該不是很久,我們去找吧。”其實他真想說這種事還是叫警察去做吧,但是這種時候自然沒有110可打,只好自力更生了。
  “兩人——不,還是三人一組吧,有傢伙都抄上,千萬別落了單。”嚴培大致點點人數,“一半的人在這裡救人,一半人去搜。救人的都要注意,第一不要單獨到暗處去,第二,如果看見有人靠近,先大聲問,沒有反應的話立刻防備。”嚴培猶豫一下,還是提醒,“嗜血症可能出現了變異,有些人外表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也一樣是嗜血症,千萬小心!”
  他這些話說得大家後背發毛,但事已至此,想退縮也是不行的,於是按照嚴培的安排,三人一組,手裡都攥著鋼條或者別的什麼武器。艾倫和幾個科學家拆了幾個車燈和蓄電池,好歹每個小組有個照明設備,就往廢墟深處走去。
  到處都是房倒屋塌,巡邏小隊走了沒多遠,又遇上一波餘震,好在不是太厲害。地上的血跡時斷時續,在廢墟之中極難辨認。艾倫帶著兩個人走在最前頭,嚴培則走在最後,不時疑神疑鬼地回頭張望。他旁邊一個人被他搞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問:“你看什麼呢?”
  嚴培咧咧嘴,不好回答。他自幼就對震動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比如說有人大聲喊叫的時候,他在聽到聲音的同時也會覺得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以至於他有一段時間頗懷疑,自己究竟是耳朵真能聽到聲音呢,還是只是身體感覺到了聲波的震動?但是這種感覺是很難向一般人解釋的,因為他們體驗不到,所以往往最後都只是一句話:“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那人也是心驚肉跳的,正想問問什麼地方不對了,忽然最前面的人喊了一聲:“找到了!”大家的神經突然都繃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才發現所謂的“找到了”,只是找到了那具屍體。
  屍體躺在廢墟下的一處空隙裡,腳上還穿著一隻前端帶吸盤的鞋子,右手死死抓著一樣東西,身上已經被啃得快沒有人樣了,有的地方連白骨也露了出來,內臟更不必說。有些人已經轉過頭去噁心欲吐,不敢多看一眼。
  嚴培走上前去,用手裡的鋼條撥了撥屍體。屍體的臉還是完整的,雖然脖子上的肌肉和血管已經被完全撕裂。那種凝固了恐懼和痛苦的表情,比他血淋淋的身體更令人心驚。嚴培仔細觀察他右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把螺絲刀樣的工具,表面沾滿了鮮血,但是頂端拉著幾縷纖維樣的東西,嚴培湊上去細看,覺得那像是些肌肉組織:“艾倫,你看這是什麼?是劃下來的皮肉嗎?”
  艾倫可沒他那麼神經強韌,緊皺著眉頭看了看:“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樣……奇怪——這不像是正常人的肌肉組織,可是也絕對不像嗜血者的!”
  “嗜血者的是什麼樣子?”
  艾倫這會已經忘記了噁心害怕,也蹲了下來:“嗜血者骨質硅化,而肌肉組織基本上與常人無異,並不像石化症那樣脫水乾涸,只是血液會急劇減少,基本上不會再流血。從這一點上來說,其實當初丁坦研製出來的疫苗是有效的,至少它阻止了部分硅化過程。只是很可惜,他沒有進行足夠的臨床研究,以至於最後的變化結果反而是最壞的。”
  嚴培考慮了一下,把丁小如說過的話咽回肚子裡:“那麼這上頭沾的東西——”
  “這個好像肌肉已經部分融化,不像正常人一樣有纖維束,更像是一團粘稠物質……”艾倫搖著頭,“應該取樣下來,帶回去研究一下。”
  嚴培翻個白眼。他真是佩服了艾倫,這個時候竟然還想到取樣!
  “你取樣吧,留兩個人保護,其餘人四面散開搜索,注意相互照應!”
  “有人!”還沒等嚴培的話說完,已經有人驚叫起來。這時候大家都是草木皆兵,立刻就都抬頭去看,只見廢墟之間有東西正吃力地爬出來,看樣子應該是個人。
  “從地下爬出來的,應該——”有人剛鬆了口氣,聲音就變了調,因為爬出來的那個東西慢慢站直了身體,四肢全都齊全,唯有腦袋歪著耷拉在肩膀上,在模糊的燈光中看來極其詭異。
  “嗜血者——”剛才說話那人的聲音像是一聲呻吟,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手裡的鋼條都有點發抖。嚴培一看不妙,噌地跳起來:“大家準備戰鬥!別緊張!”
  這話簡直是廢話!別緊張?誰不緊張啊?軍警對付嗜血者用的是什麼?槍,炮!現在這些人手裡有什麼啊?鋼條而已!嚴培眼睛一掃就知道這些人想什麼,暗暗嘆口氣,主動往前走了幾步。要說他是最怕死的,倘若前頭有幾個有能耐的,他必然往後溜,可是現在——如果叫那些只會搞研究的科學家打頭陣,那等於送羊入虎口啊!約翰那傢伙變異的時候,他可是見識過的,諒艾倫這種頭腦發達四肢簡單的人是對付不了的。若是這些人一個個都被撕了啃了,其餘人更該驚慌了。
  “大家不用那麼緊張,嗜血者最可怕的是大批的涌來,個個不知疼痛不知疲勞,這才難對付。現在只有一個,我們就算輪流上陣也對付得了——”嚴培轉了轉手裡的鋼條。他會挑,這鋼條握在手裡的一端比較圓滑,另一端卻是尖銳的,這樣捅下去比普通的刀子厲害多了。
  那個嗜血者到底是腦袋歪了,雖然力量增大,但斜著個眼畢竟是不太方便。嚴培卻是極其靈活。何況這小子刁,專門的去砸嗜血者的關節處。嗜血者的骨骼是因為部分硅化變得格外堅硬,但關節那地方就比較脆弱,雖然嗜血者不知疼痛,到底打傷了之後會影響行動。
  旁邊的人看嚴培上躥下跳,把嗜血者打得歪歪扭扭,也不由得膽壯,幾個塊頭大的一擁而上,幾根鋼條插進嗜血者胸口,三個大男人合力,硬生生把嗜血者推到身後的廢墟上,一時動彈不得。嚴培趁機掄圓了鋼條狠狠來了一下,把嗜血者本來就搖搖欲墜的腦袋徹底打了下來。如此一來,一個失去了身體的腦袋,雖然還瞪著眼,甚至喉嚨裡還有倒氣的聲音,也不可能去咬人了。
  嚴培的虎口被這一下震得也發麻,硅化骨的硬度果然名不虛傳,如果不是先頭這傢伙脖子已經斷了一半,他真拿不準能不能把腦袋敲下來。活動一下手腕,嚴培暗自盤算:按這種硬度,這名嗜血者肯定是先被坍塌的房屋砸斷了脖子,然後才變成嗜血者的。可這就怪了,一個普通人的脖子要給砸成這樣,必死無疑,莫非這是死後詐屍變成嗜血者的?之前可沒聽艾倫說過死人也會傳染啊?難道說是病毒又變異了?這可不真成生化危機了嗎?
  他這裡正琢磨著呢,忽然一個人又叫了起來:“那,那邊——”嚴培一抬頭,我的個天!居然從廢墟裡又爬出一個來!
  當然地震這種事,埋得淺的也有自救爬出來的,可是那位是掀開了一整張鋼板啊!嚴培打起精神吆喝一聲:“大家別急,一個個的來,沒什麼——”他話說一半就沒聲了,因為在周圍的廢墟上,有好幾處地方都動了……
  “撤!”嚴培一句話沒說完就改了詞兒,隨便一眼看過去,要爬出來的嗜血者就不下十個,這他們是絕對對付不了的,“沿原路回去,呼救!媽的,軍警們都到哪去了!誰認識路的,趕緊往政府區跑啊!”
  如果說剛才地下城是一片廢墟如同墳墓,那麼現在這墳地就變成了地獄,到處都有嗜血者在往外爬!有些還在拼命挖掘救人的,猝不及防之下就被拉了下去,一聲聲的慘叫震得人頭皮發麻。
  在這種情況下,艾倫居然還把剛才死者工具上沾的那部分不明組織取了下來,用一塊布包上,然後才狂奔逃命。但是他畢竟是個學者,雖然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跑了一會也有些氣力不繼。冷不防旁邊陰影裡伸出一條胳膊,一把拉住了他的腳踝,拉得他一個跟斗摔到在地上。
  那隻手像鉗子一樣,見了白骨的五指死死扣進皮肉裡,艾倫揮動鋼條向陰影裡戳過去,第一下刺中了,第二下就被一隻手抓住,整個人都被拖進陰影裡。猛然間一個人躥過來,手裡的鋼條寒光一閃,陰影裡傳出噗地一聲輕響,好像扎進了什麼軟東西裡。鋼條抽出來,又對著抓住艾倫腿的那條手臂劃下去。皮肉翻卷,卻沒有血流出來。鋼條的尖端劃在骨頭上,竟然吱吱作響,只留下一條不深的劃痕。
  不過嗜血者畢竟也是人變異來的,手臂上的肌肉筋腱全部被切斷的時候,五指也就失去了力量,艾倫硬生生把腳抽出來,鋼條也不要了,被那人扯起來就跑。前方傳來了槍聲,終於有軍警趕到。沈嘯只穿著件襯衫,手中持槍,顯然也是地震的時候倉皇起身的,上下打量艾倫:“受傷了?”
  艾倫喘著氣搖搖頭,轉頭看一眼拖著他跑出來的人:“你——不是先跑了嗎?”
  嚴培一臉的晦氣。沒錯,剛才他喊完叫大家撤退,自己是第一個拔腿就跑的,可是跑最前頭也有問題,他真就迎面碰上了一個剛爬出來的嗜血者,於是不得不掉頭換方向重跑。結果跑到半路看見艾倫被拖進陰影裡,當下不假思索就給了那個嗜血者一鋼條。這小子下手既狠且準,直接順著眼珠扎進腦袋裡,縱然是嗜血者也吃不消。不過這種順路做好事,嚴培自然不會說出來,且有沈嘯在眼前,他哪裡會錯過這種機會?當下轉了轉手裡的鋼條,一臉正氣地回答:“你的命比我重要,怎麼能扔下你先跑!”
  艾倫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沈嘯瞥了嚴培一眼:“你也要小心自己。地震初期難免有些混亂,不過軍警已經在調動,只要嗜血者不是大面積爆發,控制得住。”
  嚴培滿頭滿臉的灰塵混著汗水,聽了沈嘯的話,隨手抹了把臉,歪頭一笑:“軍警才是最危險的,你千萬當心。”他手上也是血和泥,這一抹直接把臉抹成了花貓,狹長的丹鳳眼一彎,說不出是什麼效果。沈嘯微微皺眉,用自己的衣袖給他擦了擦臉,叫過兩名士兵保護他和艾倫,提著槍就衝到前面去了。

  第十五章:新情況

  這次地震,整個地下城受到極大震撼,真是亂成了一團。
  其一,地真的震了!雖然有一年多地震頻發,但因為都是6級以下的小震,既不倒房子也不傷人,很多人震啊震的都習慣了,覺得沒有什麼事。而且政府也一直宣布說這種低烈度的震級根本沒有威脅,反而還會化解地殼的臨界態,使得特大級地震基本不會出現。結果,現在大震了,整個地下城變成了半廢墟,六成以上的房子都倒了,死傷不少,對平民的心理震動極大。要知道這是地下城啊,頭頂上是數百米的地層,倒房子事小,萬一哪天來個特大級的把頭頂上的地層震垮下來,整個地下城就會變成一座墳墓!
  其二,嗜血症爆發!自從轉移入地下城,空氣和飲水都是經過處理過濾的,石化症和嗜血症在地下城出現的機率很小,大家都認為這裡是安全的。可是這一次——其實出現的嗜血者加起來也不過數千人,而整個地下城至少有十餘萬人,按比例來說並不大,但普及範圍太大,更關鍵的是那種從廢墟裡活生生爬出來的景象太令人膽寒,簡直像是厲鬼爬出了地獄。因為是地震之後,所以爬出來的八成都斷手斷腳甚至斷脖子,那種耷拉著頭或者吊著胳膊甚至爬在地上仍舊一往無前的勁兒,叫人看一眼至少三天睡不安穩。
  政府區這次的損失相對較小,因為他們的房子總比平民區的要好,但是出現嗜血者的比例卻是相同的。而且因為房屋沒有倒塌,發病的都是全手全腳,更難對付。雖然這一輪爆發最終是過去了,但政府區傷亡也是不輕,現在又要安撫平民,又要解決各種問題——比如說農業區被破壞,食品供應就出現了問題——頗有些捉襟見肘。
  嚴培站在盧梭博士的實驗室裡。整個地下城最牢固的房子都在實驗區,所以雖然是大震,實驗室倒沒有什麼大損失,仍舊可以開工。
  盧梭博士正在研究艾倫取回來的那些不明組織。依嚴培的想法,那個倒霉的電工被嗜血者拖下去撕咬的時候還沒有死,必然是要奮力反抗的,所以他手裡那螺絲刀上的這些殘餘組織應該是從嗜血者身上劃下來的。但是盧梭博士研究了幾個小時之後,得出的結論卻與他不同:“這裡找不到肌肉纖維,甚至找不到蛋白質分子、紅細胞白細胞、淋巴細胞之類,倒像是一團粘稠的原生質。”
  “不是人體組織?”艾倫疑惑。他同意嚴培的推論,所以也認為這個應該就是人體組織才對。
  盧梭博士慢慢搖搖頭:“難以確定,讓我再研究一段時間吧。”
  政府來了一個官員,一直在實驗室裡等著,這時候才客氣地開口:“博士,這次嗜血症的爆發相當突然,您的意見——”
  這事是非給老百姓們一個交待不可的,否則說爆發就爆發,地下城還有什麼安全可言?
  盧梭博士推了推眼鏡:“我的意見,是嗜血症病毒有一個潛伏期。”
  那官員叫費林,是個什麼秘書長之類的角色,聞言臉色就變了:“您是說,這個潛伏期是不定的?”盧梭博士這句話,等於把所有的人都拖進了深淵,你不發病,未必就是安全,說不定病毒早就在你身上潛伏著了,只是還沒爆發而已。
  “這件事,現在不能宣布出去。”費林很快就冷靜下來。如果宣布出去,政府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保證地下城的治安了,絕望的人會做些什麼,誰也不能預料,誰也不能控制。
  盧梭點點頭。地下城這樣的巨變,得出這樣恐怖的結論,他卻好像沒受半點影響,仍舊埋頭於研究。甚至聽說在地震的時候他居然根本沒出實驗室,讓所有的人都敬佩到了極點。嚴培不甚厚道地琢磨,說不定就算盧梭博士現在從兩腿開始石化,他上半身也會繼續研究?
  正想呢,盧梭博士已經回頭看他:“還需要抽血。”
  嚴培苦笑,伸出胳膊。躊躇了一下,輕聲說:“博士,你有沒有想過,這種病毒可能是一種基因病?”
  盧梭博士取血的手一頓:“什麼?”
  “就是說,這是一種基因變異。我聽說到現在都沒能取出完整的病毒植株是嗎?也許這並不是病毒,而是本來就在我們DNA鏈上的某個片段發生了變異,有沒有這種可能?”
  艾倫頗有幾分驚訝:“你是怎麼想到的?”
  “有這種可能嗎?”嚴培當然不能說這是丁小如的小說構思,估計說出來會被罵死。
  盧梭博士沉默良久:“可以做為研究方向。”
  費林眉頭緊皺:“可是這樣一來,從前的研究基本上就——”如果方向錯誤,那麼以前就變成做白工了。
  “可以一起著手。”盧梭簡單地說了一句,顯然是對這個新方向十分感興趣。
  費林也不能說什麼。他雖然是政府官員,但是在研究上一竅不通,而且政府早有明令,任何人不許在這個課題上隨便插手,更不許掣肘科學家們,所以他只能按盧梭說的去選人手開啟新的研究課題。
  400CC鮮血抽走,嚴培活動一下胳膊,覺得微微有些頭暈,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這套把戲艾倫已經看得太多,忍不住帶點譏諷地問:“又頭暈了?”一句話沒說完,沈嘯剛好進來,看嚴培臉色有些蒼白,伸手扶了一把:“怎麼了?”
  嚴培這次真不是裝的。這次地震,農業區破壞也不小,食品供應馬上成了問題,不得不按比例縮減。嚴培去找過丁小如和杜誠,萬幸這兩人命大,倒下的鋼板墻支拄起一小塊空間,兩人擠在裡頭,既沒有斷胳膊斷腿,也沒有被嗜血者傷害,最後被救援人員挖了出來。但是這麼一搞,杜誠的病又重了。現在藥品越發缺乏,嚴培再精明也沒了辦法,只好實打實地拿著自己的口糧去黑市上換。因此,他現在的飲食減了幾乎一半,突然抽這麼多血,是真的頭暈了。
  艾倫對嚴培的諷刺已經是條件反射,誰叫嚴培每次抽完血都裝模作樣呢?所以這次也是不假思索,等到說完了話看見嚴培真的臉色蒼白,不由得有點後悔。沈嘯不清楚情況,但艾倫話裡的嘲諷意味卻聽得出來,再看嚴培那模樣絕對不是作假的,不由得微微皺眉瞥了艾倫一眼,雖然沒有明說,卻明顯是有些不滿。
  艾倫真是冤枉到死,但話說出口難道還能收回來不成?也只有認倒霉。倒是嚴培豈會錯過天賜良機?皺著眉笑了笑:“沒事,現在情況艱苦,大家都不好過。”一副通情達理的模樣。
  沈嘯對嚴培的了解真不如艾倫深刻,扶嚴培坐下,摸出半塊巧克力遞到他手裡,簡單地命令:“吃了。”
  嚴培抱著巧克力在心裡偷笑,只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又要還給沈嘯:“你執行任務呢,比我更需要。”
  沈嘯沒說話,只是把巧克力直接塞進了嚴培的口袋,轉向艾倫:“我過幾天就要上地面執行任務,這次時間可能要久一些。”
  嚴培一愣,搶在艾倫前面問:“地下城這樣子,你這就要上地面?”
  沈嘯回身答他:“地下城基本已經安定了,這幾天全面搜索過,確定沒有漏網的嗜血者。現在所差的就是食品供應,但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而且監控處收到了一條求救信號,應該是歐亞大陸交匯處的海角地下城發來的,似乎那裡出事了,必須過去救援。”
  嚴培覺得不太對勁:“如果是接到求救信號,不是要馬上過去嗎?”
  沈嘯點點頭:“地面上本來就有一支搜救隊,現在已經讓他們立刻過去了。地下城——”他略微躊躇了一下,“這次損失不小,正在招收新人擴充隊伍,大約需要三天時間。我會做為第二梯隊的隊長帶人過去增援。”
  嚴培吃了一驚:“要補充兵源了?這次損失這麼大?”
  沈嘯臉上帶著疲憊之色,眼睛裡都是血絲。打從地震到現在,他有72小時沒好好休息過了:“軍警人數一直在減少,早就想過補充人手,但是一直沒公開。這次地震傷亡不小,加上如果要援救海角地下城,那邊雖然小,至少也有五六萬人,人手少了怕是不行。”平常軍警上地面搜救,見到嗜血者打不過是可以跑的,但是在地下城那是非死拼不可,加上當時地震剛過,有些人武器都不在手邊,純粹就是肉搏,傷亡情況當然是驚人的,更不用說有些軍警自己發了病變成了嗜血者。地下城本來有一支兩萬人左右的軍警隊伍,光這一次地震就損失了差不多四千人,加上以前地面搜救的傷亡人數,現在只剩下了原來的一半。尤其最近治安也不好,再不補充人手是不行了。
  嚴培眼珠轉了一下。目前地下城“吃”成了一大問題。為了安撫數量最多的普通公民,連科學家的配給都要下降,只有去執行任務的軍警可以得到較為豐富的食物,確實讓嚴培有點心動。而且他覺得上地面搜救,最大的危險反而不是被嗜血者啃掉,而是感染病毒。偏偏這一點對他應該是沒用的,如果他跟著去,不上一線,比如說開個飛船管理個設備什麼的,應該還是很安全的。這樣配給也可以省下來一點,救濟一下丁小如那一老一少。
  沈嘯是習慣性地來向艾倫交待一下行程:“明天開始選人培訓,我估計沒有時間再過來了。一會去幼兒所看一下然後就直接回去,這次最快也得半個多月才能回來,你和博士自己保重。”
  “我跟我一塊去幼兒所,還不知道小彼得怎麼樣了呢。”嚴培趕緊跳起來。他倒也不是完全說假話,幼兒所那邊也出現了嗜血者,幸虧那邊一直有軍警把守,否則就糟糕了。嚴培也是經常去看那個臭小子的,幾天不見還挺想的。
  兩人往幼兒所走,嚴培琢磨了一下,稍微透了點口風:“這次招兵,有什麼標準要求嗎?”
  沈嘯沒聽出他的意思來,只當他是隨口說的,也隨口回答:“最好是有戰鬥能力的,至少知道槍械的使用,或者對飛船駕駛有能力也可以。”他們確實很缺人手,如果戰鬥力實在不行,留在地下城維持秩序也是可以的。
  嚴培暗暗盤算。說實在的這次地震,他發現自己的身手也並不比一般的軍警差多少。要知道倒鬥也是個力氣加技術的活,嚴培當年也是被家裡送出去受過專門訓練的,無論是近身格鬥還是射擊都不錯。自然那時候他玩的槍跟現在是不一樣,但其原理差不太多,只要稍加培訓他自信也是沒問題的……
  一路盤算著走到幼兒所,老遠就聽到嘰嘰喳喳的聲音,有哭的有笑的還有咿呀亂叫的。這次雖然孩子沒有傷亡,但也受了驚,忙得工作人員不亦樂乎。本來幼兒所的大小孩子們都是按年齡分開安排房間的,現在房子倒了一些,只好找了幾個大房間把孩子們都放在一起,於是也就格外的熱鬧。
  嚴培和沈嘯一進去就陷在了孩子堆裡,地板上鋪了保溫毯,一群剛學會爬行的小嬰兒拱成一堆抱成一團。嚴培眼尖,在地毯的一角發現了小彼得。這小傢伙還不大會翻身呢,護理員把他放在那裡,他就在吭吭哧哧地試圖翻身,但是幾次都被圓圓的小屁股墜了回來。他倒也不哭,揮舞著四肢努力了一會發現不能成功,就去抓自己的腳丫玩了。
  嚴培大樂,過去把他抱起來,發現他脖子上的牌子不見了。旁邊一個護理員滿臉疲憊地說:為了怕萬一繩子斷裂孩子把東西吞下去,當時他們取走了先代為保存,但現在一地震很多東西損壞,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
  嚴培微覺遺憾,但旋即想這種世道人能活下來已經不錯,再說又不是他的東西,也就不去想了,只管抱著小彼得逗了一會。奈何小傢伙不給他面子,小腳亂蹬,雖然不哭,可就是不肯老實地讓他抱。嚴培瞪眼,小傢伙居然也睜大眼睛回瞪,看得沈嘯微微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幼兒所不能多呆,現在孩子都混在一起,護理員最怕外人帶進來什麼病菌,所以雖然進來的時候都要先消毒,護理員仍舊很快就開始趕人了。
  “我回軍事區,你去哪裡?”
  嚴培大為驚訝,這是沈嘯頭一次自動交待去向且詢問他的去向,莫非千年冰山有融化的可能?有機會不抓王八蛋,嚴培立刻彎起眼睛:“也沒什麼別的事,還是回實驗室去看看。我還真擔心嗜血症再出現什麼變異……”他稍微苦笑一下,“你也知道,其實我也做不了什麼,拿著最高級別的供給,再不在這事上多出點力……”
  如果艾倫聽見這話,沒準當場就吐了血。可惜沈嘯並不知道那一番談判,沉吟了一下,平聲說:“這次地震,很多人都說你冷靜,指揮得當。”他一向話少,這樣的讚揚已經是很稀罕了。
  嚴培倒也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笑了笑:“這算什麼,都是大家齊心協力的。”
  “你救了艾倫,我還沒有謝謝你。”
  嚴培咂了咂嘴,心裡不大是個味兒。千萬不要以為他是覺得擔了個救人的虛名覺得愧疚,嚴培此人,字典裡就沒不好意思這四個字!他之所以覺得彆扭,是因為他救的是艾倫,卻要沈嘯來道謝,這豈不說明沈嘯和艾倫的關係非同一般的親切?嚴培很小人之心地揣度,不會是艾倫讓沈嘯來跟他道謝兼示威的吧?
  嚴培倒鬥雖然只有五六年的經驗,但打睜開眼睛能見東西了,家裡老人就抱著見天的拿些摸來的古玉之類給他當玩藝耍。所以他自信這兩隻眼睛是全身上下最好用的零件了,要說他會看錯什麼,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別看艾倫口口聲聲什麼沈嘯愛的是他弟弟啦,什麼光明正大地警告他別打沈嘯的主意啦——嚴培敢拿腦袋保證,艾倫自己就看上了沈嘯!
  艾倫那眼為什麼那麼尖,一眼就看出來他在打沈嘯的主意?因為物以類聚,正因為他也這類人,所以才那麼明察秋毫呢!要說艾倫毫無私心?嚴培死都不信!
  肚子裡暗暗嘀咕,嚴培表面上一點不顯,情真意切地謙虛了幾句,就跟沈嘯在路口分了手,一路遛達回實驗室。這次他倒沒撒謊,他是真關心病毒變異的問題了。在廢墟裡跟嗜血者大戰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些活死人樣的東西捅起來十分困難,手感上跟當初捅約翰差不多。因為人都是從廢墟裡爬起來的,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有過石化與逆石化的過程。但是經過把所有殺死的嗜血者取樣比較,這些人的肌肉纖維組織跟他們取樣的那團半融化的東西根本不一樣。可能有人會認為那根本不是死者掙扎時從嗜血者身上刮下來的肌肉組織,但是嚴培卻覺得,那很有可能是一個二次變異甚至三次變異的嗜血者,而這個嗜血者並沒有被殺死!
  這次地震的嗜血者爆發造成了極壞影響,政府一旦從忙亂中恢復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組織軍警進行拉網式搜索,而且來回搜索了三次之多。在這種情況下,一個見人就要撕咬的嗜血者是怎麼逃過去的?要知道地下城可不是在地面上,四面都是封閉的,就這麼大小一塊地方,能跑到哪裡去?
  嚴培低頭走路,心事重重。但願各路神仙保佑,千萬不要出現他猜測的那種情況:就是嗜血者已經變異到階段性發作,在不發病的時候跟常人無異,所以才叫他漏了網!

  第十六章:盧梭夫人

  嚴培一肚子心思,晃啊晃的走到實驗室邊上,抬頭就見一個陌生的生物學家站在實驗室門口急匆匆跟盧梭博士說話。嚴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躲在走廊拐角裡偷聽。離得有點遠,只聽見那陌生學者說什麼“出現了變異”,然後兩人拔腿就走了。
  等盧梭博士走得不見影了,嚴培才溜到實驗室門口。盧梭博士的實驗室從來不許外人進入,除了艾倫和沈嘯之後,嚴培算是唯一一個可以經常來的人,除此之外,就是政府大員們也得提前預約才能進入,所以他的實驗室只有每天晚上鎖上,如果遇到做實驗的時候徹夜不睡,就乾脆把實驗室當成了家。
  門只是關著,並沒鎖上。嚴培眼珠轉了轉,終於還是推門走了進去。他對密室實在有莫大的好奇心,不知道就算了,現在知道了,如果不讓他去看看實驗室地下有什麼,那真是難受死了。
  打開地下室簡單到死。大概是當初設計這裡的時候只打算當個庫房之類,所以那地板真的就只是個地板而已,掀起來就可以下去了。不過隱蔽性極好,如果不是嚴培當初走來走去的偶然聽出聲音不太對勁,還真是發現不了。試想,有多少人能在盧梭博士的實驗室裡這麼隨便走來走去呢?
  掀開地板有一架小梯子,嚴培站到梯子上,然後輕輕將地板歸位。四周是明亮的,但又不是燈光照出來的那種明亮,而是——嚴培幾秒鐘後才發覺這是模擬自然光照,現在地下城的街道上,也是這種黃昏時分的柔和光線。
  人對光線有需要,但是長期的黑暗和光亮都會令人受不了,所以地下城的光源也是模擬自然光線,日夜交替。但是這是個地下室,為了節約能量起見,應該是無人的時候就關燈才對。即使有什麼需要照明,還用得著模擬自然光嗎?這地下室究竟放了些什麼?
  嚴培小心地往下走了幾步,還沒等站到地面上,他就倒吸了口氣——地下室裡有一口玻璃——姑且稱它為玻璃棺吧,因為這是嚴培看見的第一個想法。當然,它應該是一個大型的玻璃密封皿,但是因為裡面正躺著一個人,所以嚴培的第一想法就是——這是個棺材!而且還是白雪公主的水晶棺!
  棺材裡的人當然不是白雪公主,而且看年紀至少有三十多歲了,但是嚴培看過去的時候,仍然覺得她很美麗。玻璃棺裡灌滿了一種透明液體,棺材裡的人黑色長髮輕輕漂開,美玉一般的臉上戴了個透明面罩,眼睛半睜半閉,長長的睫毛似乎還在微微顫動。如果不是那皮膚上微微的不屬於人類的光澤,嚴培會以為她正在緩緩睜開眼睛,下一刻就會坐起來。
  這是盧梭夫人!嚴培看了一眼就肯定地得出了結論。果然是有東方血統的美人啊——嚴培摸著下巴圍著玻璃棺繞了一圈。艾倫是典型西方人的長相,母親卻是個東方人,可是他又長得跟盧梭博士半點不像——嚴培忽然想起希爾說過,艾倫跟沈嘯那位青梅竹馬的邁克爾是同母異父——也就是說,艾倫根本不是盧梭博士的兒子!
  不過艾倫已經二十多了,盧梭夫人看起來卻好像三十許人,果然是天生的美人啊。也難怪盧梭博士這麼念念不忘,連妻子的屍體都要保存。雖然說有點那個——咳咳,變態,但是,也是伉儷情深吧。
  嚴培心裡亂七八糟地琢磨著,背著手亂轉。玻璃棺旁邊放著一個帶儀表盤的罐子,嚴培大略掃了一眼,發現罐子口上標著O2的字樣。氧氣罐?放在這裡是準備萬一地震塌了好躲進來嗎?不過這罐子也太小了,按一個正常成年人的需氧量,大概也只能呼吸兩個小時。
  盧梭夫人雖然美貌,但是一具屍體畢竟沒什麼好看,嚴培正要轉過頭去看看別的東西,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那氧氣罐的儀表盤上,指針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這一下移動的距離極其細微,以至於嚴培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但是他從小就受過訓練,對於物體的位置非常敏感。以前他父親就經常一次給他看十件東西,再把物品混亂之後讓他重新歸位,最後的誤差不得超過一毫米。所以嚴培雖然懷疑,卻知道那指針肯定是動過了。
  氧氣罐後面有一條管子,嚴培順著那管子看過去,發現那管子通入玻璃棺裡,最終連接在盧梭夫人臉上的面罩上。
  難道是個呼吸面罩?嚴培的第一反應是:老頭子也太變態了,一個死人,不但裝個呼吸面罩,連地下室的光源都是模擬自然光的,就算再怎麼愛得死去活來,也不能愛到頭腦不清把死人當活人啊?
  只是這些想法在腦子裡還沒有過完呢,嚴培就覺得後背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活人?氧氣罐?儀表盤上的指針——剛剛動過啊!
  嚴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下鬥的時候,進了墓裡發現棺材開著,裡頭沒屍體。當時也沒在意。等他從棺材裡挑了幾件明器準備打包帶走的時候,一回頭髮現一具屍體筆直站在背後,乾枯的臉上兩個黑洞近在咫尺。
  嚴培當時覺得自己肯定是一聲慘叫然後連滾帶爬狗吃屎一樣地往外逃,但是事後他父親告訴他,當時他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直接掉頭就跑,甚至還沒忘記帶上那幾件明器。如果不是出來之後發現他褲襠裡都是濕的,他爸還真以為兒子是天生的臨危不懼大將風度呢。
  雖然後來父親告訴他那屍體是做假的,是他作了手腳專門來給兒子練膽的,而且之後嚴培見了屍體真的再沒表現過害怕,但他永遠都記得那一刻的感覺,應該是連慘叫都嚇得壓在喉嚨裡了。現在,他又有了這種感覺——真正的毛骨悚然!這具躺在棺材裡的石化了的屍體,居然是活的,在喘氣?
  頭頂的地板發出聲音,才讓嚴培恢復了活動能力,目光一掃,他直躥到旁邊的一台儀器後面,把自己藏了起來。
  順著樓梯走下來的正是盧梭博士,手裡拿著個針管,裡頭裝著一管紅色液體。他走到玻璃棺旁邊,不知按了什麼鍵,玻璃棺罩打開,棺底傾斜升起一截,讓盧梭夫人的上半身露出了保存液的液面。
  這是想幹嗎?嚴培只覺得後背發涼。倘若他剛才沒看見那氧氣罐儀表盤指針的挪動,估計會很不厚道地認為盧梭博士戀那個啥;但是現在他發現盧梭夫人居然活著,這簡直——可是也不對勁啊!自打他進了地下室有五六分鐘了,氧氣罐只微弱地移動了那麼一下下。嚴培暗暗算了一下,指針移動一格是消耗了一毫升,而時間至少是五六分鐘,但是正常人的呼吸速度,消耗一毫升氧氣簡直就是一兩口氣的事!這說明什麼?說明石化病患者呼吸比正常人要慢嗎?
  嚴培正琢磨著,盧梭博士已經跪坐在玻璃棺旁,將針管拿起來,像護士注射一樣,將活塞向前一推,先排出針管中的氣體。一滴紅色的液體從針尖裡滴下去,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嚴培暗忖,原來以前看見的紅色血滴是這麼來的。他剛剛想完,突然明白過來——敢情那針管裡是鮮血!哪來的血?盧梭博士弄一管血來幹什麼?
  盧梭夫人的上半身被抬高的棺底托出保存液液面,看起來似乎有點彆扭。嚴培還沒搞明白彆扭在哪裡,盧梭博士已經小心地將針管刺進她的右臂,用極緩慢的速度將針管裡的鮮血推了進去。
  嚴培蹲在儀器後面,直蹲得腿都麻了。盧梭博士只是注射這一管鮮血就足足用了半個小時。他自始至終都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盧梭夫人,並且低聲地呼喚著“雪麗”——嚴培估計這是盧梭夫人的名字。
  注射完了,盧梭博士又按動按鈕,將玻璃棺恢復原樣。他仍舊依依不捨地趴在棺蓋上,注視著棺裡的人,低聲說:“這些天你又恢復了一點,是營養液的新配方有了作用,還是血清注射有作用了呢?不管是哪樣,我都會一直努力的,早晚有一天,你和我的時間會重新匹配……”
  他好像猶豫了一下,安靜了一會才又低聲地說:“我知道,你大概是不同意的,可是為了你——畢竟現在只有他和你才是最相近的,我找不到別人來實驗——如果上帝要懲罰,就懲罰我好了。”說完,他隔著玻璃罩又戀戀不捨地看了妻子一會,才慢慢起身,微微弓著後背登上樓梯,離開了地下室。
  嚴培呲牙咧嘴地從儀器後面爬出來,兩腿像被無數只螞蟻咬著一樣。不過他這會已經顧不上腿麻了,腦子裡反覆地只想著剛才盧梭博士說的話。許多條信息在腦子裡飛躥,哪一條都讓他後背發涼。
  首先,盧梭博士說什麼血清注射。注射了什麼血清?誰的血清?嚴培用膝蓋想都知道,那針管裡的血清,只可能是從他抽的血裡提取出來的!難怪盧梭博士每次看見他都兩眼放光的模樣,原來當他是移動血庫呢!
  第二,剛才盧梭博士說“有一天你和我的時間會重新匹配”,這個“你我”指的當然是他和雪麗夫人,但是這個時間重新匹配是什麼意思?他們現在的時間怎麼個不匹配法了?
  嚴培拖著兩條血脈不通的腿又湊到玻璃棺旁邊。按照他來這裡之後得到的信息,石化症患者會從皮膚開始,由外向內逐漸石化。
  首先是皮膚變硬,石化病剛蔓延開的時候,人們驚惶失措,很多人都因為強行移動而將皮膚拉扯得裂成一條條,慘不忍睹;其次就是肌肉筋腱石化,人便不能移動;然後再石化到內臟部位。但其實根本用不著石化到內臟,在肌肉部分石化之後,因為血液無法流通,人就已經死了。
  嚴培心裡忽然一動:肌肉血管石化,人就已經死了,可是已經死掉的人,為什麼內臟還會繼續石化呢?如果人都死了,病毒也該失去了借以存活的基礎才是!
  嚴培注視著靜靜躺在玻璃棺中的雪麗夫人。雪麗夫人身體平直,浮在營養液裡就像睡在床上一樣。她眼皮半闔,眼珠微泛光澤,卻是石頭的光澤;左臂平攤在身邊,右臂卻微微抬起。嚴培看了良久,忽然心中一動,轉眼去看旁邊的氧氣罐。
  儀表盤上的指針仍舊停在剛才的地方,嚴培不錯眼珠地盯著,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鐘,指針輕輕一動,又後退了一格。
  一道深涼的寒氣自後背躥上來,嚴培慢慢坐倒在地板上。這時候他才忽然明白,為什麼剛才他會覺得雪麗夫人有點不對勁——雪麗夫人明顯是在睡夢中發病石化的,所以她的姿勢是平躺著,並且皮膚光滑全無裂痕,說明她發病過程裡並沒有任何掙扎。
  嚴培記得他在飛船上看見的那個宿營地。那個石化病人,皮膚已經變為漢白玉石一般的質地,卻有多處橫裂,應該是尚未完全石化時自己掙裂的。而雪麗夫人完全沒有這些痕跡,足以證明嚴培剛才關於她在睡夢中石化的結論。
  嚴培盯著雪麗夫人半闔的眼皮。人在睡夢之中應該是緊閉著眼睛的,極少見的情況下,有人眼皮較短,也會有半睜半閉的效果。但是雪麗夫人不但眼睛半張,右手臂也微微抬起——她在做什麼?難道是睡醒了,想要睜開眼睛,抬手去拿什麼東西或者摸什麼嗎?
  氧氣罐的指針確實在移動,如果說上一次還是他眼花看錯了,那麼這一次,絕對沒有任何錯誤。可是按正常人的呼吸頻率,絕對不可能一個來小時才喘一口氣,除非——這就是盧梭博士剛才說的:你和我的時間——不匹配!
  嚴培凝視玻璃棺裡的人。在別人看來,她已經在睡夢中過世將近一年,但是對她自己來說,她卻是一覺醒來,正在慢慢睜開眼睛。只是,她的時間流逝得慢而又慢,以至於這一年的時間,她剛剛將眼睛睜開一點點,剛剛將手抬起一點點……
  雪麗夫人活著。儘管這個結論匪夷所思,並且是嚴培絕對不願意得出的,但,這是事實。這意味著,以前所有的石化病人,可能都是活著的,只不過是活在自己的時間裡。但是,他們基本上都被當作屍體燒掉了,尤其是石化病毒剛爆發的時候,人們視之為瘟疫,凡是石化者全部焚燒,所有未發病的人都唯恐自己被傳染,甚至有些人還未完全石化,就被打死了。直到科學家們得出了“基因共振傳染”這個結論,這種情況才得到改善,人們開始擔心自己的直系旁系親屬,對於無血緣關係的病人才不那麼殺之而後快。
  到底燒死了多少人?這些人裡有多少其實是活著的?
  嚴培頭抵著玻璃棺,心裡發沉。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甚至也不是沒見過人死,可是想到無數具可能還活著的人被活活地焚燒,他們還有沒有疼痛的感覺……就覺得汗毛直豎。
  不過,嚴培的難受永遠不能維持三分鐘以上,他的思想很快就轉到另一方面去了:盧梭博士明明知道雪麗夫人活著,明明知道那些石化者是用自己的時間在生活,為什麼不說出來?
  他記得沈嘯曾經說過,盧梭博士不允許任何人接觸雪麗夫人的遺體,是不是為了不讓任何人發現雪麗夫人還活著?但是他為什麼不說出來?如果說了,至少有很多石化者不會被燒掉。
  如果大家承認石化者也是活著的,那會怎麼樣?嚴培念頭一轉就明白了,如果這個結論被承認,那麼世界就會變得完全不同。完全生活在不同時間裡的兩類人,資源如何分配,人權如何體現,就算這些都不說,你就說正常人跟石化人怎麼相處吧?
  還有,如果石化者被承認是人,那麼嗜血者呢?難道也承認他們的人權,並且承認他們有吃人的權利嗎?
  嚴培腦子亂糟糟的,忽然又想到:盧梭博士現在是在研究什麼?看他的意思,應該是想逆石化,讓雪麗夫人重新恢復成普通人。逆石化!嚴培突然想到了約翰,約翰不就曾經經歷過石化與逆石化的過程嗎?但是他逆石化之後,立刻就變成了嗜血者。如果雪麗夫人醒過來也這樣……
  嚴培整整在地下室裡呆了六個小時,盧梭博士一直在實驗室裡埋頭工作,他死活找不到機會出去。眼看地下室的燈光已經黯淡下來,嚴培肚子餓得雷鳴一般,正沒辦法,忽然頭頂上腳步聲急響,他趕緊走上樓梯把耳朵湊到地板縫上去聽,只聽有人衝進實驗室:“博士,9號實驗品突然發狂了!”
  9號實驗品?嚴培顧不了想那麼多,趕緊趁著盧梭博士匆匆出去的機會逃出了實驗室。一口氣溜出實驗區,他才吐了口氣,呆呆站了一會,打定了主意:他得離開地下城!盧梭這老頭子太瘋狂了。如果雪麗夫人病情有個什麼,沒準這老頭子會把他榨了汁來給雪麗夫人當藥吃呢!
  命啊,還是自己的最重要!

  第十七章:出行

  嚴培溜出科學區,直奔杜誠和丁小如的住處。
  貧民區房倒屋塌,現在到處都是簡易帳篷,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兒,要不是帳篷門口有編號,還真分不出來。嚴培走到杜誠和丁小如的576號帳篷前面,伸手在帳篷門上彈了彈,裡面毫無動靜。他把帳篷門撩起一個小縫往裡一看,只見杜誠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嚴培猛躥進去,扶起杜誠搖晃了幾下:“老爺子,老爺子!”
  杜誠後腦上有塊青腫,顯然是被人擊打過。不過打得不是很重,在嚴培搖晃下,他吃力地咳嗽幾聲,慢慢張開眼睛。一見嚴培,就伸出手顫抖著抓住嚴培的手:“小如,小如被他們綁走了!”
  “誰?誰綁走了?綁架嗎?什麼時候?”
  杜誠虛弱地喘了口氣,低聲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應該是昨天晚上,突然有幾個人過來,把小如綁了起來。當時燈已經熄了,這些人拿著手電衝進來,我只看見有一個人臉上帶了一道長疤。”
  “他們說什麼了沒有?”嚴培把杜誠扶到毯子上躺好,轉身倒了一杯水,“您別急,好好想想。我想小如應該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如果他們只是要殺人,當場就可以殺了。”
  杜誠聽了他的話,心裡安定了一點,喝了口水回憶一下:“那些人說話聲音很低,而且用的是阿拉伯語。其中有個人說‘這樣的祭品最合適’,而且他們好像提到一個名字‘新月’,只是我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當時我被他們在頭上砸了一下,神智已經有些模糊了,並沒有聽得很清楚。”
  嚴培聽見“新月”兩個字,心裡頓時一動:“我明白了,我現在去報警。”
  杜誠苦笑:“現在報警沒什麼用的。這次大震情況很糟糕,軍警維持秩序修復地下城都來不及,還在擴招補充人員。何況小如的身份——我聽他們說到祭品,很怕他們是什麼極端分子。這次地震,嗜血者大量出現,必然會有人想起丁坦博士的事。否則,為什麼他們會綁架小如呢?”
  嚴培聽了,心裡已經有了打算,點點頭:“您放心。我現在先去報警,不過我自己也有路子,會馬上去找小如。倒是您,現在這種情況我還真不放心。”
  杜誠笑了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那些人並沒想打死我,只要休息一兩天就沒事了,你快去吧。”
  嚴培鑽出帳篷,先去了附近的軍警辦事處報失蹤。果然,辦事處只有一個值班的警察,且眼睛熬得通紅,一看就是忙了幾天幾夜沒睡的樣子。他聽了嚴培的話馬上立案,但是說到調查——不用他說,嚴培也看得出來他們並沒有什麼人手撒網去找。
  不過這是他早料到的事了。出了辦事處,嚴培一徑東彎西拐。居民區房倒屋塌,原本的道路格局也全起了變化,不過嚴培卻是老馬識途,一路上還吹著口哨,一副輕鬆模樣。大概在路上逛了半個小時之後,有人從後面在他肩膀上一拍:“培恩兄弟。”
  嚴培回頭,立刻露出一臉驚喜的笑容:“薩拉兄弟!感謝真主,這次劫難之後我們還能相見。”
  薩拉也是一臉真誠的高興:“感謝真主。”
  嚴培接著皺起眉頭嘆口氣:“這次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什麼觸怒了真主,降下這樣的劫難——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到劫難的盡頭啊?”
  薩拉猶豫了一下,拉著嚴培走過一邊,低聲說:“事情這樣下去不行了。原本地下城還是安全的,可是現在看來,這裡也不安全了。”
  嚴培連連點頭:“是呀是呀,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是我們的罪孽太深重。”薩拉一臉嚴肅,“我的兄弟,我們需要向真主懺悔。”
  嚴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臉上卻保持著痛心疾首的表情:“是的,我明白,但是我們要怎麼做?”
  薩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們要去朝聖。”
  “朝聖?”嚴培真驚訝了,“去——聖地?”
  “是的,去聖地麥加朝聖。”薩拉滿臉的神聖光輝,“我們去朝聖,去懺悔,去獻祭,真主方能寬恕我們,消除我們的罪孽,解除我們的痛苦。”
  嚴培趕緊低下頭做懺悔狀,兩人一起念了一段古蘭經才抬起頭來。嚴培輕咳一聲:“兄弟,剛才你說獻祭?我們——現在這種情況,還有什麼可以獻給真主的?”
  薩拉聲音壓得更低:“這次的劫難,本來我們應該安靜地忍受,真主必會寬恕。可是有人擅自反抗真主的意志,才使得劫難又起變化。我們已經抓住了這個罪人的後代,就把她獻祭給真主,真主一定會寬恕我們。”
  嚴培心裡咯噔一跳,趕緊說:“真的可以嗎?這個——真主的意志——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誰能揣測真主的意志呢?萬一要是——”
  薩拉拍拍他的肩膀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是神的使者傳達了真主的旨意,不會有錯。”
  “神的使者?是哪一位?”
  薩拉把聲音壓得更低,彷彿那個名字不能夠隨便念出來一樣:“是賽爾德。他是神賜福的人,是通過朝聖免遭此次劫難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他是神賜予的好運。”
  嚴培正不知道這個“賽爾德”是誰,聽他說什麼通過朝聖免遭劫難,突然想起來他確實聽說過這個名字,並且聽說過很多次——這個人就是石化病第一例患者的父親!他的整個家庭成員從他的小兒子開始,全部陸續患上了石化病,唯有他安然無恙。當時他剛剛從麥加朝聖回來,因此人人都說,他是被真主賜福,所以才能避免了患病的。並且他的本名賽爾德,就是好運、幸運的意思,因此就更多了一層神秘感。
  “竟然是他!”阿拉伯人的名字本來由本人名、父名、祖父名和姓氏四段組成,但是因為賽爾德的神賜幸運,如今人們已經將他的本名做為了一個神聖的符號,後面就一概省略了。更有甚者,連他的名字都不敢隨便稱呼,全部用“他”來指代。
  “難道說,‘新月’是他——”
  “是的,是的!”薩拉用力點頭,滿臉的自豪,“新月是最得神護佑的,此次劫難,我們只損失了十幾個人,這就是神的力量!”他突然想起時間,“哦,兄弟,我不能跟你多說了,隊伍馬上要出發,我立刻要去集合了。”
  “什麼?”嚴培一把拉住他,“馬上要出發?現在就去聖地?”
  “對!”薩拉邊說邊走,“所有的人都去集合了,晚了就趕不上隊伍。我要走了,不能跟你再說了。”
  嚴培暗叫不妙,這麼一來,他豈不是連報警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可以一起去嗎?”
  薩拉有些猶豫。嚴培立刻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兄弟,如果我晚或者早五分鐘經過這裡,就不可能遇見你,也就根本沒有機會知道這次朝聖之行。可是你看,我們不早不晚,正在這裡相遇,這是真主的意志啊。”
  薩拉聽得頻頻點頭:“那我們可以一起去,只是,要馬上走。”
  嚴培手伸進衣袋裡摸了一下。他每次來居民區,都把衣領上的金色徽章摘下來藏在口袋裡,因此“新月”裡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個學者:“我立刻就可以走,但是我沒有任何行李——食物或者飲水,我都沒有……”
  薩拉不以為然:“真主會保佑我們。並且你是我的兄弟,我們可以分享一切。”
  “真主保佑。”嚴培也跟著念誦了一句,心裡卻覺得大大的不妙。難道這些人準備什麼都不帶就到地面上去?且不說如果遇到嗜血者怎麼辦,單說這沒吃沒喝,難道真以為真主會從天而降,賜下蜜酒和烤肉嗎?
  但是這個時候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嚴培只好跟著薩拉走。不過他還是在路上撿了一截鋼條,他可不認為到時候可以用古蘭經來對付嗜血者。好在薩拉不但沒有阻止,自己也撿了一截,顯然他雖然篤信真主,倒也還沒有真的糊塗。
  “到了。”薩拉手指著前面。他們現在已經走出了居民區,前方就是地下城的邊緣,那裡前些日子有嚴重的坍塌,塌了一條飛船通道。因為搶修人手不夠,政府索性封閉了那裡,以免被嗜血者鑽進來。
  現在,這裡已經聚集了數百人,嚴培一眼就看見被綁得像粽子一樣的丁小如,頭髮零亂地坐在地上,臉頰上還有一塊青腫。不過大約因為她是神聖的“祭品”,好像沒有遭到更多的虐待,精神也還好。
  離丁小如幾步的地方,是人群的中心,所有的人雖然分散著,但目光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這裡離最近的燈光也有相當遠的距離,所以嚴培眼神再好,站在人群外頭也看不清他的長相。不過用膝蓋也想得到,這人肯定就是賽爾德了。
  看著人大約已經到齊了,賽爾德忽然舉起手,立刻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呼吸相聞。嚴培心裡一凜——果然宗教的力量是不可想像的,賽爾德竟然能讓這些人對他如此敬服,看來想把丁小如偷出來並不容易。
  賽爾德輕聲誦念:“遵循正道者,真主要更加引導他們,並將敬畏的報酬賞賜他們。”他環視周圍,“我的兄弟們,這次地下城的劫難,我們蒙真主的恩賜,全都活著,感謝真神安拉。”
  所有的人都低下頭,跟著他念誦:“信道而行善,且信仰降示穆罕默德的天經者——那部天經是從他們的主降示的真理——真主將赦宥他們的罪惡,改善他們的狀況……”
  嚴培一邊跟著念,一邊心裡琢磨,這人的聲音他是聽過的,好像——好像就是新月每次領著做禮拜的那個人!不知怎麼的,嚴培忽然想到了新月禮拜堂地板下面的那六具啃過的白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用目光去搜索著周圍,看看到底哪個比較像吃人的。
  念誦完畢,賽爾德又開口了:“真主指示我們前往聖地,尋求安拉的拯救。這個罪人——”他用手指了一下丁小如,“我們將把她獻給真神,懇請真神的庇護。”
  “獻給真神,獻給真神!”底下的人一起輕聲重複起來。雖然因為怕驚動人,誰也不敢高聲,但是那狂熱的氣氛並不因聲音的放低而有所減少。
  嚴培跟著念叨,斜眼看看丁小如。丁小如臉色蒼白,閉著眼睛坐在地上,臉上帶著冷笑,顯然是知道這些人完全不可理喻,因此也不浪費口舌了。
  戰前動員完畢,兩個男人挾起丁小如,所有的人就出發了。嚴培發現這些人差不多都帶著些鋼條之類的東西,看來再虔誠的人也沒真認為安拉可以保佑他們不會遇上嗜血者。
  前方封閉起來的坍塌通道竟然被這些人挖出了一個開口,裡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隊伍排列起來,最前方有幾柄手電在照明,走在隊伍後面的就只能跟著摸黑前進了。不時聽到有人磕絆的聲音,但從頭到尾絕少有人說話,只是安靜地走。
  嚴培越走就越佩服這些人。飛船通道是隻供飛船進入的,滑行時間大約在十五分鐘左右,換了人走至少一天一夜。而且這通道已經坍塌過一次,如果再有地震說不定會全面坍塌,這些人就不怕把自己活埋在裡頭嗎?
  要換了別的時候,嚴培死也不肯來走這一趟。可是——他看看前頭,黑暗之中,看不見丁小如在哪裡,而且在這種通道裡,他連個照明工具都沒有,就算把人偷出來也沒地方躲藏啊……
  沉默的行走,簡直跟苦行僧一樣,一走就走了十二個小時,途中還要輪流到前面去挖那些塌下來的土石。嚴培第一百次感謝已經過世一千多年的老爹,倘若他老人家當年沒有把他往死裡訓練,這會他恐怕已經跟不上了。
  確實有不少人已經落在了後頭。麥加朝聖規定的是身體健康,有能力履行朝覲的各項功課者;並且婦女非丈夫和直系血親陪同不能朝覲,因此這次的幾百人裡絕大部分都是年富力強的男人。可饒是如此,十二個小時之後人也拉成了稀稀拉拉的一條線。賽爾德於是宣布休息。
  嚴培藉著到前面去挖掘土石然後又退回來的機會,已經到了隊伍中部,靠近了丁小如。藉著前方手電那點微弱的光亮,他看見丁小如仍舊被兩個男人架著,很明顯已經走不動了。轉轉眼珠,他捅一下旁邊的男人,低聲說:“那個祭品——能堅持到聖地嗎?”
  嚴培已經觀察過,這男人在開始的時候一直跟著賽爾德,手裡還掌握著一柄長柄手電,看來也是個有點地位的領導人,想必是很關心祭品問題的。果然他這麼一說,那男人就用手電照著丁小如。電光下丁小如更顯得臉如白紙了。她的衣服已經被撕破了幾處,顯然有人趁著黑暗曾經動手動腳過。
  嚴培用流利的阿拉伯語低聲念誦了一句:“信道的人們啊,不要侵犯做犧牲用的牲畜。”
  男人皺了皺眉,走過去呵斥那兩個架著丁小如的男人,又換了兩個人來看守丁小如。賽爾德也被驚動了,走過去察看。當他走進手電的光圈中時,嚴培突然發現他額頭上有一道傷痕,斜著從額前一直到太陽穴。
  嚴培眯起眼睛。賽爾德的傷痕已經很淺,只是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才隱約能看出來。傷痕有寬度,且附近的皮膚皺縮歪扭,像是被什麼不算太鋒利的東西劃過,連一隻眼睛都稍稍有點扯歪了。
  誰會傷他?嚴培更仔細地看。以他的經驗,雖然傷痕的顏色已經很淺,但這絕對是新傷。賽爾德現在簡直已經被半神化了,誰敢傷害他,而且還是在臉上?會是地震的時候被劃傷的嗎?
  嚴培一向是個懷疑論者。這小子心理陰暗,所有的人在他眼裡首先都不是好人,只有經過他自己多方觀察之後認為無害的,才算是好人。對於賽爾德,他照樣還是習慣性地先持懷疑論點——帶著幾百人想要離開地下城,他真的是因為純粹的宗教信仰,認為朝聖就可以讓他們避免被感染,避免死於這亂世嗎?
  嚴培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不對勁呀!他還記得當初沈嘯他們要活捉約翰的時候曾經說過,很需要這種活的病患體來實驗,他自己也被盧梭博士當成活細胞供應庫來使用。那麼像賽爾德這種,全家都石化了,唯獨他沒有得病,這不正是最好的實驗對象嗎?科學家們怎麼可能不研究他呢?如果要研究,又怎麼允許他帶人跑到地面上去呢?除非,賽爾德跟他自己一樣,都是偷跑出來的!
  一個偷跑出來的實驗品,帶著幾百人要上地面……這事,嚴培可就覺得奇怪了。
  就拿他自己來說吧,能拿到一級供給,在地下城裡要算過得舒服的了。要不是因為怕盧梭博士把他切成丁去榨汁,他可能到現在還悠哉游哉地住在科學區裡呢。同理,賽爾德應該也有很好的待遇才是,他又為什麼要跑呢?
  剛才那男人安排好了一切之後,吩咐把手電全部關閉。前方坍塌的土石還沒有被挖開,等於是封閉的,所以他們很安全。
  整整十二個小時的行進,所有的人都累了,擠在一起躺下。通道裡溫度低,這樣還能暖和一些。可是嚴培想要偷偷過去找丁小如就困難了,只好也閉上眼睛,懷著一肚子疑惑睡了過去……

  第十八章:遇險

  足足折騰了有四十多個小時,一行人終於穿過通道,來到了地面。
  地面上正是旭日初升,太陽剛剛落到樹林子後面,照著地面上的白雪,連個腳印都沒有,證明這附近至少最近一段時間沒有嗜血者出現。
  所有的人面對東方做晨禱,賽爾德在最前面。晨禱做完,他站起身轉向眾人,朝陽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遍身都像鍍了金,尤其是陽光映著蓬鬆的頭髮,當真如同一團聖光。有幾個人看見這樣子,又再次向著他跪拜下來低聲念誦經文。
  嚴培卻是突然一凜——賽爾德臉上那道傷痕,沒了!
  是,昨天那道傷痕是已經非常淺了,可是再淺的傷痕,也不可能24小時沒到就消失了啊!嚴培忍不住拽了身邊的薩拉一下:“你看見了嗎?昨天賽爾德先生臉上好像——有一道傷痕,今天怎麼沒了?”
  薩拉看了看,滿臉茫然:“是嗎?”
  “你沒注意嗎?傷痕很淺。”
  薩拉搖頭:“安拉護佑,他是神的使者。”
  嚴培幾乎吐血。神的使者就連人都不是了嗎?這種絕對不是正常人的體質,用一句神的使者就能掩蓋過去了?
  且慢!連人都不是?嚴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驚著了。如果賽爾德已經不是人了,那倒可以解釋他為什麼要逃出來,他一定是怕被人發現!但是他呆在實驗區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什麼從前不跑呢?
  嚴培正在思索,已經有些人拿出帶著的食品,平均分給眾人。當然每個人分得都不多,勉強吃個半飽罷了。嚴培拿著分到的那大半塊乾麵包,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去麥加?雖然他不太清楚這個地下城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但想來離麥加也絕不是一天兩天的行程,難道就靠這些乾麵包嗎?
  薩拉坐在旁邊啃麵包。嚴培低聲問:“咱們的食物不夠吧?到麥加還要多少天?”
  薩拉笑了起來:“再往前走大半天的地方有一個補給站,是給地面上的軍警使用的,我們去那裡可以搞到食物和飛船。”
  “哦——”嚴培放了心,隨即又覺得不對,“既然是軍用的,我們能搞得到嗎?”
  薩拉壓低聲音:“放心,有密碼,能進去。”
  嚴培一臉的驚奇欽佩:“誰弄到的密碼?”
  薩拉搖頭:“這可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想,多半是賽爾德先生吧。”
  嚴培抬頭又去看賽爾德,嚼著麵包再次陷入深思。
  賽爾德從前不跑,必然是因為他從前還是正常的,也就是說,他從這幾天開始才變得不正常。鑒於嚴培自己隔一兩天就要抽個血抽個骨髓之類的,賽爾德這個頻率應該也跟他差不多,也就是說,此人變異——暫時用這個詞吧——的時間,大約就是地震這幾天,因為只有這幾天沒人顧得上研究。當然,除了盧梭博士那個科學狂!
  但是從石化病出現到現在已經一年多將近兩年了,賽爾德早為什麼不變異?為什麼偏偏在地震這段時間變異了呢?
  地震……嚴培慢慢地嚼著麵包,反覆思索。從他剛來地下城,就覺得這種頻繁的地震不對勁兒。三天兩頭的震,是地球得多動症了嗎?其實他想政府那邊也不是不知道這種地震有異,只是地面上嗜血者橫行,政府既沒有能力也沒有人手來探明頻繁地震的原因,只好對外宣傳地震並不能造成大災害,來安安已經惶恐不安的老百姓的心了。
  但是,頻繁地震終究並不是無害的,這不,最後就造成了特大地震不是?差點連地下城也震塌了。不過,特大地震可以說是因為地殼長期頻繁震動引起的,可是地震之後大量嗜血者出現又是怎麼回事?難道說,嗜血者的爆發是地震引起的?
  “薩拉,現在這種頻繁的地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石化病出現之前嗎?”
  薩拉想了想:“應該不是。”
  嚴培有點頹喪,這把他剛才的想法又推翻了。
  簡單的早餐吃過,隊伍開始向前行進。丁小如已經沒了力氣,走了一個小時之後就徹底走不動了。架著她的兩個男人要打她,被昨天那個拿手電的男人制止了,最終決定找人輪流背著她,反正只要到補給站就可以了。
  嚴培已經從薩拉那裡知道,拿手電的這個叫瓦西姆,是新月的組織者之一,也是賽爾德的忠實崇拜者。不過這人還比較正派,當然了,居然能想到帶著活人去聖地獻祭,也實在正派不到哪裡去。不過是說他對真神更虔誠,覺得祭品不能太破爛罷了。
  沒幾個人願意背丁小如。本來教義裡規定男女就有別,何況丁小如還不是本教派的。嚴培瞅準了機會,乾咳了一聲,向瓦西姆表示自己願意去背她,並表示丁小如現在只能跟做犧牲的羊啊牛啊等同,想必真主是不會反對的。
  瓦西姆突然發現還有如此虔誠的教徒,當然不會反對。嚴培過去看了一眼,表示是不是把丁小如手腳上的繩子解開,否則沒法背。瓦西姆看丁小如已經半死不活,想來是跑不掉,也就答應了。
  丁小如吃力地抬起眼皮,突然發現湊到面前的居然是嚴培,不由得愣了。嚴培用身體擋著眾人的視線,向她眨了眨眼,丁小如會意,立刻垂下眼,又恢復了半死不活的表情。嚴培心裡暗笑,背起她上路了。
  丁小如個子本來不高,又被餓了幾天,嚴培只覺得她輕得跟沒什麼份量似的,想起自己口袋裡還有沈嘯給的半塊巧克力,只是苦於眾目睽睽之下,沒有機會塞給她,只好忍著。
  到了地面上,就要小心嗜血者了。雖然雪地上還沒有痕跡,但瓦西姆也還是派出人在前面探路。一口氣又走了五個小時,嚴培簡直都要佩服這些人了。丁小如雖然輕,他也背不動了,好在薩拉過來幫忙,兩人輪流背一會,丁小如再下來走一會,總算堅持了下來。
  所有的人中只有賽爾德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疲勞的樣子,許多人都用看神一樣的目光敬畏地注視他,只有嚴培越想越疑心。是個人就會疲勞的吧?不知疲勞不知疼痛不知……那不是嗜血者嗎?
  嚴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得打了個冷戰,隨即就覺得這恐怖的想法不無道理。他一直都惦記著那個可能漏網的變異嗜血者。跟盧梭博士當時的判斷不同,他總覺得艾倫取下的那份樣品就是嗜血者身上劃下來的。他再次在腦海裡模擬當時的場景——剛剛準備往電線桿上爬的人被猛然撲倒,黑暗裡撲出來的嗜血者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他本能地舉起手中的螺絲刀向那人劃過去,並不算鋒利的尖端戳進那人的頭頂,一直劃下來……
  頭頂?劃下來?嚴培的目光猛地向賽爾德轉了過去。賽爾德的傷痕不就是從額頭一直劃到太陽穴嗎?難道說他就是那個變異的嗜血者?會有——這麼巧嗎?
  嚴培正胡思亂想著,突然右側方傳來一聲驚呼:“嗜血者!”
  眾人頓時哄一聲亂了。賽爾德大聲呼喊:“往前走,補給站已經離得不遠了!”
  嚴培拖著丁小如拔腿狂奔,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幸而這批嗜血者人數不多,看來像是沒被消滅的漏網之魚,大約幾十個吧。但是時間已經很久,這些人臉上的肌肉已經乾癟下陷,看起來簡直近似骷髏,雖然在正午時分,也叫人心裡一陣陣發毛。
  天幸因為肌肉乾癟,這些怪物的行動速度大受影響,除了最邊緣上幾個人猝不及防被困住了,其餘人跑得快的還是脫出了包圍圈。
  嚴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那幾個被包圍的人揮動手裡的武器往撲上來的嗜血者身上扎,但那些乾癟的肌肉堅硬無比,鋼條之類的東西根本扎不進去,很快那幾個人就被撲倒了,慘叫聲此起彼伏地迴盪在空曠的原野上。
  嚴培越看越疑惑。他還是第一次清晰地看見嗜血者咬人——上次在地下城,因為是黑暗之中,他只顧逃跑了,根本什麼都沒看清——他怎麼覺得這些嗜血者並不像傳說中那些嗜食血肉,倒像是失去了理智的亂咬,根本沒有咀嚼下咽的動作。只是那些肌肉僵硬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很難判斷出什麼來。
  有幾個人試圖去救那幾個被圍困的人,但是憑他們手裡的鋼條之類根本就不可能幹得過這些嗜血者,反而把自己搭了進去。一認清了形勢,其餘的人就都閉緊了嘴狂奔,誰也不敢回頭,更不忍心去聽後面漸漸微弱的慘叫聲。
  幾十個嗜血者很快就放棄了已經不再動彈的獵物,又追逐過來。一干人跑得氣喘吁吁,落在最後的已經被嗜血者趕上,按倒在地。賽爾德突然在前面大聲喊叫起來:“到了!大家快點!到了!”
  嚴培一抬頭,稀疏的樹林中,一座半圓形的白色建築漸漸顯露出來。跑在最前頭的賽爾德衝上去,不知道在外墻上按了什麼,墻壁上打開一扇門,露出裡面的一條通道,這群跑得幾乎斷氣的人一窩蜂地扎了進去,白色大門關閉,把最後面的兩個人和一群追趕上來的嗜血者關在了門外。
  大門關起,也隔斷了外頭的慘叫聲。所有的人都跌倒在地板上,氣喘如牛。嚴培扯著丁小如居然奇跡般地一直跑在先頭部隊裡,這時候倒在地板上,一轉頭看見墻壁上半開著一扇門。嚴培往裡看了一眼就差點跳起來:“嗜血者!”
  一句話出口,所有的人都像被燙了屁股,要是這裡頭再有嗜血者,那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不過好在嚴培喊完一聲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門裡頭那個東西從外面乍一看真像嗜血者,但仔細看上去原來是具乾屍,只是因為沒有燈光,他草木皆兵了。
  一場虛驚,眾人又嘩啦一聲躺回地上,連丁小如這個祭品一時都沒有人來管了。嚴培倒是好奇心發作,勉強站起來,走進那扇半開的門。
  這裡看上去像個通訊室,嚴培的腳步聲讓聲控燈打開,瞬間屋子裡就亮了起來。那具把嚴培嚇個半死的屍體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右手握著把槍,左邊太陽穴炸開一個洞。但是沒有血液流出。整個人已經硬化,臉上肌肉也乾癟下陷,難怪嚴培會以為是個嗜血者。
  嚴培繞著這人走了一圈,心裡又升起了疑問。這個人肯定是駐守這個補給站的軍人,這點從服裝上就能看出來,還有衣領上別著的黑劍徽章。看他的樣子是自殺,很有可能是他覺得自己將要變異,所以寧願自殺也不願活著成為怪物。
  但是——嚴培仔細看看屍體左邊太陽穴,雖然炸開了,可是為什麼沒有腦漿血液之類的迸濺出來呢?按說這個人既然能自殺,當然不是全身石化,而且看他的肌肉也並不是石化症的模樣,可要說是嗜血者,又太硬化過頭了。
  嚴培一陣頭疼:這事完全不對,這石化症到底變異多少次了?先是變成嗜血症,然後又有石化和逆石化過程,還可能把肌肉纖維變成一團漿糊,現在又是介於嗜血和石化之間……這到底是病毒的多次變異,還是因為每個人身體條件不同,所以產生的變化也不同呢?
  嚴培這麼想著,突然發現屍體的脖子上繞著一根細皮繩,他輕輕拽了一下,從衣領裡拽出一個粉紅色的陶瓷小牌子,上頭有一些黑色的線條,還有一顆小小的紅色心形圖案。嚴培覺得眼熟,在記憶中一搜索,猛然記起來同樣的東西曾經從小彼得的襁褓裡掉出來過!
  難道這是小彼得的父親?嚴培不由得驚嘆命運的巧合性,想了想,把陶瓷牌子從死者脖子上扯下來,裝進了自己衣兜。如果能回去,把這個給小彼得也是好的。
  屋子外面的人已經都恢復了過來,紛紛從地板上爬起來。剛才的狂奔之中,掉隊的幾乎都是婦女,所以現在還活著的全是男人。雖然活了下來,但是所有的人都沉默而頹喪,已經沒有了剛從地下城出來時的高昂鬥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賽爾德,這已經是他們唯一的精神支柱了。賽爾德仍舊沒有疲勞的樣子,站在通道中央說:“我的兄弟們,我們已經進入了補給站,只要找到飛船,我們就可以去聖地了。真主已經護佑我們平安來到了這裡,一定也會護佑我們平安到達聖地的。”
  這次大家的反應比較平淡。嚴培心想如果這一路上沒有碰到嗜血者,此時此刻肯定是一片歡呼,可是想想外頭的嗜血者可能還在撕咬著自己的同伴,估計沒人能興奮得起來了。
  不過賽爾德的演講顯然還是有效的,大家都行動了起來。瓦西姆分配了幾個人看著丁小如,還有幾個人跟著賽爾德去補給站地下船塢找飛船,其餘人分散開來尋找食物和水。
  嚴培跟著薩拉走,衣兜裡裝著剛才從死屍手裡掰出來的那支槍,不過很可惜,槍裡只有三發子彈。他們在另外的房間裡發現了兩具死屍,額頭上都是一顆彈孔。其中一具屍體有石化狀態,但是另一具則跟第一具屍體一樣是硬化的。
  嚴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某些推論是對的。很明顯,這三名死者是幾乎同時發病的,因此一個用槍打死了另外兩個,然後把消息傳回地下城,自己舉槍自殺。問題這就來了,為什麼這三個人會同時發病呢?
  如果這三人死亡時間在地震之前,那麼地下城一定會派人來接替他們的位置,所以他們的發病一定是在地震的時候或者地震之後。那麼嚴培有理由懷疑,他們之所以發病,就是因為地震!
  地震,又是地震!地震跟石化病嗜血病到底有什麼關係?真的是頻繁的地震促成了病毒的變異嗎?什麼樣的病毒會因為震動而變異?它真的是病毒嗎?還是——丁小如所說的基因……
  嚴培覺得自己可能真是瘋了。他竟然先把丁小如的小說構思當成研究方向提供給了盧梭博士,現在又開始往這方面想——不過,病毒說實在不能解釋連續的變異和地震之間的關係啊。石化症到嗜血症的變異可以栽在丁坦的不合格疫苗頭上,那後頭的變異呢?地下城嗜血症的突然爆發呢?又栽到誰頭上好?
  嚴培越想越頭疼。如果石化症真是存在於人的基因片斷中,那麼它又是為什麼被激活的呢?地震又是如何導致了它的變異呢?
  賽爾德帶著人找到了飛船的消息打斷了嚴培的苦思。飛船不大,但是二百來人也擠了進去。反正有了飛船,去麥加也不過是幾個小時的時間罷了。補給站裡主要是槍支彈藥和能量,食品不多,但也搜到了一些。折騰了幾個小時之後,飛船發動,地下船塢的出口打開,飛船衝出船塢,把補給站拋在了後面。

  第十九章:聖地

  飛船的發動機陣陣轟鳴。這是一艘小型補給運輸飛船,船上絕大部分空間是封閉式的倉庫,連個舷窗都沒有。二百來人擠在裡頭,要是有幽閉恐懼症的還真要麻煩。
  丁小如被扔在倉庫一角,在飛船上沒地方可跑,倒也不用綁著她了。嚴培不動聲色地蹲在她附近,擺弄著手裡的衝鋒槍。
  每個人都發了一支衝鋒槍,有了武器,大家都覺得心裡安定了很多。有幾個人小聲地說著話,還有的在喃喃地念誦經文。只是因為發動機太響,聲音都被蓋了過去。
  嚴培稍微朝丁小如那邊移動了一下。因為地方狹小,大家都是人擠人,所以倒也沒人覺得他離丁小如太近。他抱著槍低頭裝做念經,壓低聲音用中文說:“還好嗎?”
  丁小如輕輕點了點頭。好歹找到食品之後她也分到了點東西吃,這會精神已經好了很多。她也低聲說:“你怎麼來了?”
  “我去看老爺子。”嚴培言簡意賅,“放心,老爺子沒事。倒是咱們得想想辦法。”
  丁小如苦笑:“有什麼辦法?你不該來的,這些人都瘋了。”
  “那個賽爾德不對勁。”
  丁小如輕輕點頭:“我也覺得,他把這些人帶出來不是真為了朝聖。”
  “我懷疑……”嚴培躊躇一下,還是低聲說,“他已經變異了。說不定,他早就感染了病毒,只是跟一般的石化者或嗜血者不太一樣。”
  他們也就說了這幾句話。畢竟倉庫裡人太多,如果被人聽見他跟祭品在說話,絕對要被懷疑的。
  另外,討論賽爾德有什麼問題畢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怎麼才能逃出去!
  嚴培已經研究過了他的徽章,那上面有個定位器,當初在地下城裡他第一次遇見丁小如的時候,沈嘯就是通過他的徽章找到他的。可是現在已經出了地下城,他可拿不準這東西的定位範圍到底有多大,所以不能指望地下城那邊來救,還得自力更生。
  問題是,嚴培現在真想不出辦法來。如果是他自己一個人,那麼要跑還是容易的,可是還有一個丁小如,她還是萬眾矚目的“祭品”,怎麼可能從人群裡忽然消失呢?
  時間不等人,嚴培還在拼命思考的時候,飛船已經要降落了。薩拉在人群裡找到了他:“嘿,聖地到了!”
  得,這一下什麼也不用想了。嚴培默默站起來,把衝鋒槍順手背到背後。實在不行,到時候他只有劫持賽爾德,硬拼了!
  麥加,伊斯蘭學者認定的地球中心,穆罕默德的出生地,每個穆斯林心中的聖地。這裡有被稱為“天房”的克爾白聖殿、伊斯蘭教第一大聖寺——禁寺、被稱為“聖水”的滲滲泉、還有那塊鑲嵌在天房外墻上的“黑石”。
  飛船在麥加的拱門外降落,拱門的形狀像一本打開的《古蘭經》,標誌著禁地的起點。
  在這裡起了第一陣爭論:關於丁小如能不能被帶進禁地。
  禁地,非穆斯林不得進入,而丁小如顯然不是。而且,《古蘭經》裡並沒有關於朝聖獻祭的條文,所以犧牲祭品能否進入禁地,眾說紛紜,爭論不休。
  嚴培站在人群一角,四下打量。
  他從前沒來過麥加,不過現在看來,四周仍舊是帶著中古特徵的寺廟和宮殿,想來這裡仍舊保持著一千多年前的風貌。只是此刻,所有的街道、建築都是寂然無聲,一片空曠。除了他們這一小撮人之外,麥加完全是空的。
  沒有人,意味著沒有食物,也就不會有嗜血者吧?嚴培不太放心地環視四周,看起來這批人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他們的到來可能引來嗜血者。是該說他們虔誠呢?還是該說……
  算了。嚴培在心裡暗暗向真主道歉:並非我反宗教,只是這種非常時期,我不得不反對這些狂熱分子了。
  要想逃跑,就得搶到飛船。麥加有很多寺廟和宮殿,想要藏身或者擺脫這些人都不難,難在沒有飛船他們就沒法回地下城。
  嚴培回頭看看飛船。所有的人都下來了,船上並沒有人看守。所有的人都想去聖地朝覲,再說,這裡除了他們之外也沒別人了。
  嚴培正眯起眼睛估量自己與丁小如、丁小如與飛船、丁小如與其他人之間的距離時,其他人的爭吵告一段落——大部分人同意,雖然祭品就是祭品,不能算人,所以帶進去並不影響“禁地非穆斯林不能進入”的規定,但是禁地也是禁殺生的,所以丁小如不能拉進去之後在裡面殺掉,必須在這裡殺。
  瓦西姆拔出一把刀來,其實就是一塊薄鋼板開了刃。另一個人揪著丁小如的領子把人拖了過去。嚴培默默把槍拉到胸前,不動聲色地一邊瞄準瓦西姆,一邊在激動的人群裡向賽爾德靠近——只有他,才有換出丁小如的價值。
  一陣輕微的震動傳遍嚴培全身。嚴培第一反應是地震,但是隨即他就推翻了自己的結論——這種震動跟他在地下城感覺到的震動不同,似乎——更有穿透力。
  不過並沒容他細細分析。因為第二陣波動強勢傳來,嚴培只覺得渾身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被光子刀解剖著,無法形容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眼前一陣發黑,他用最後一絲力氣想支持住自己別倒下去——他倒了,丁小如可怎麼辦?
  震動凶猛!
  嚴培耳朵裡聽見一陣陣痛苦的嘶喊聲,不只是他自己的,還有別人的。也虧得他曾經被自己老爹往死裡訓練過,這個時候居然還能保持著神智的清醒。
  就在他眼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旁邊的同伴一口咬在臉上。那同伴跟瘋了一樣,好像就在嚴培感覺到震動後的幾秒鐘之內就突然變身成了嗜血者,隨手抓住了身邊的同伴,就狠命撕扯起來。
  年輕人身上還掛著衝鋒槍。在劇痛之中想起了槍,扳動扳機,一梭子子彈掃出去,把咬人的整個下半身都打爛了,可是上半身仍舊死箍著他,直到旁邊的人一槍打爆了瘋子的頭,才算把他救出來。
  可是救出來不等於安全了。幾乎就是在年輕人把那個恐怖的上半身推開的同時,他就痛苦地號叫起來,聲音之大,比剛才被咬還要厲害。嚴培眼睜睜地看著他——從皮膚開始石化了。
  先是皮膚迅速變白,血淋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硬化。年輕人因為體內巨大的痛苦而掙扎,剛剛硬化的皮膚被扯裂開來,露出裡面鮮紅的肉。不過也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剛才還鮮紅的肌肉也硬化變白,號叫聲戛然而止,年輕人在嚴培眼前失去了平衡跌倒下去,然後——像一具真的石像一樣,在石板鋪成的路上,摔成了三截!
  剛才救他的那個人驚駭地看著這一幕,當他本能地轉身想逃跑時,兩個瘋狂的新嗜血者一左一右撲到他身上,凄厲的慘叫聲很快淹沒在衝鋒槍的槍聲之中。
  嚴培跌倒在地。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分解成了塵砂再重新組合一樣,這種痛苦已經不是意志力能抵抗的。失去知覺的最後瞬間,他還聽見四處的慘叫、嚎叫、槍聲;他還在那個時候忽然有了個想法——這些新爆發的嗜血者看起來並不像是嗜食血肉,倒像是因為過份的痛苦無法忍受而失去了理智,用胡亂的撕咬來發泄一二……
  印象裡好像過了一個世紀,又好像只過了幾秒鐘。嚴培再睜開的眼的時候,寺廟、宮殿、街道,全都沒有變化,唯有那一隊來朝聖的人……
  地面上橫七豎八,鮮血淋漓。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子彈打得面目全非;有三分之一是被撕咬得面目全非;還有三分之一,被自己的驚恐和痛苦拉扯得面目全非。
  嚴培腳邊上就躺著一具石化後的屍體,渾身皮膚多處掙裂,那張臉甚至還不如被打爛了好看。這具屍體旁邊還有一具,臉上身上扯裂的地方正在慢慢滲出鮮血。
  且慢!嚴培突然打了個冷戰。他並不怕這些屍體,什麼模樣的屍體他沒見過?可是這一具——身上有無數掙開的裂口,說明它曾經石化過,而現在正在向外滲血,說明它在逆,石,化!
  第二次看見一具逆石化的屍體,嚴培情不自禁把腳往後縮了一下。他壓抑著想逃跑的衝動,仔細看了一下那具屍體——屍身的胸口被子彈穿過,這才是真正的死因。那麼,如果沒有這顆子彈,他現在會看見一個滲著血的、正搖搖晃晃往起爬的活死人嗎?
  輕微的響動讓嚴培猛然僵住身體,保持著躺在地上裝死的姿態,目光卻掃了過去。
  屍體堆裡果然搖搖晃晃站起個人來——賽爾德。他的衣服在肩頭和上腹部的各有一兩個洞,邊緣被灼焦,衣服也染了血,露出裡面的皮肉。
  嚴培眼睛猛地眯了起來。邊緣被灼焦的洞,在目前的情況下只可能是被子彈打出來的。當子彈穿過衣服的時候,熱量燒焦了邊緣上的布料。但是賽爾德在那幾個破洞下露出來的皮肉,卻是完整的。
  賽爾德怔怔地站在那裡,他現在看起來如同厲鬼,臉上濺滿了已經乾涸的血跡。最可怕的,是從他的嘴角正在慢慢地往下流著血,就像,就像人在餓了幾天之後開懷大嚼,沒來得及咽下去的食物汁液,正順著嘴角流出來……
  嚴培為自己的聯想力之豐富而打了個寒戰。不過他馬上就知道這不是自己的想像了。賽爾德看著四周的詭異景象,臉上露出絕望的表情,突然仰頭對著天空嚎叫起來。這一張嘴,嚴培上佳的視力就清楚地看見了他牙齒上尚未幹掉的鮮血……
  賽爾德的嚎叫轉為了嚎哭。他撲通一聲跪倒,衝著禁地的大門連連磕頭:“真主啊,你還要如何懲罰你虔誠的信徒啊?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還要過多久呢?”
  聖地此刻寂無聲息,只有賽爾德痛苦的嚎哭聲響徹整個廣場。他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磕了半天,好像突然聽到了什麼動靜,猛然轉回身來,靜聽片刻,撲上去從屍體堆裡扒拉出一個人來,正是丁小如。
  丁小如既沒有石化,也沒有發狂,仍舊還是個“人”,只是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紅了。
  賽爾德瞪著她,突然扯著她的衣服拼命晃動:“你,你到底是什麼樣的魔鬼?為什麼你一點都不受影響?還有你父親,是他創造了讓人瘋狂的病毒,他才是真正的魔鬼!你們都該死,你們都該死!”
  他一邊嘶號,一邊神經質地在地上亂摸。嚴培呼地坐起來,幸好衝鋒槍還掛在他身上,他撈起來就瞄準了賽爾德。恰好賽爾德從地上摸到了之前那把簡單的鋼板刀,猛地舉起來,就想對丁小如的脖子割下去。
  當!鋼板刀被打飛了。接著第二槍打在賽爾德肩膀上,衝鋒槍子彈強大的衝擊力使賽爾德整個身體都往後斜了斜,胳膊也吊了下來。丁小如趁機拼命掙扎一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滾到了一邊。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賽爾德一愣,抬頭看著嚴培,臉上先是掠過狂喜,隨即就變了臉色:“你,你是誰?為什麼你也沒有一點影響?你是人,還是魔鬼!”
  嚴培學過阿拉伯語,但是這個時候的語言跟一千多年前已經有了改變,平常的對話也就罷了,賽爾德現在聲音嘶啞得變了調,本來就很難辨認了,還用的都是經文一樣的修辭。如果不是他反覆地就在“魔鬼魔鬼”沒個完,嚴培還真不一定保證自己就能聽明白他的意思。
  不過明白了他也沒法回答,此時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剛才開槍擊中的地方。
  賽爾德的肩膀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可是傷口處並不像普通人一樣有皮膚、肌肉、骨骼的明顯層次,而是粘糊糊的一團,竟然像是半融化的膠質。而且這團膠質還在輕微地蠕動,眼看著傷口就在縮小,最後完全平復,看起來又是完好的了。如果不是衣服上多了一個洞,沒人會相信那裡剛才被子彈擊中過。
  嚴培盯著賽爾德的肩膀,賽爾德自己也低頭盯著,眼神裡帶著恐懼。嚴培清了清嗓子,情不自禁地冒出來一句:“到底誰是魔鬼?”
  大概是跟這些人說阿拉伯語說習慣了,嚴培這句話也用的是阿拉伯語,這可刺激到了賽爾德,他突然就嚎叫著撲了上來。嚴培一句話出口就知道壞了,搞不好今天得死在這張嘴上。他控制住自己的手,一梭子彈掃出去,全打在賽爾德頭上。
  那種感覺頗像在一千五百年前看動作大片的特效。
  嚴培十分欽佩自己的神經之粗,在看到一個人的腦袋像團爛泥一樣被你打變了形然後還能活著的時候,他居然還能想到什麼動作大片。並且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片子叫做《終結者》。
  賽爾德現在看起來頗像那個液體金屬製作的機器人,只不過他不會很快地恢復原形。子彈把他的腦袋打爛了,可是既沒有腦漿也沒有鮮血的迸射,只有一團粘糊糊的東西。在這團粘糊糊的東西裡,有兩排牙齒——這個倒是硬的。
  不過這一梭子子彈也把賽爾德毀掉了。他縱然是個魔鬼,卻也不是檔次很高的。腦袋大概還是神經中樞,子彈的衝擊不知打壞了哪裡,他在地上蠕動著,那團粘稠的物質又重新聚集起來,不過已經沒有了五官,基本上變成了一個特大號雞蛋樣的東西。
  嚴培扔下打空的槍,隨手從旁邊的死屍上又扯起一支槍,把裡頭剩下的幾發子彈全部掃射在地上那團東西上,然後又摸一支槍。
  有些槍膛裡已經沒有了子彈,嚴培就扔下。他幾乎是在麻木地摸槍、扣扳機、扔槍、再摸槍……直到把地上那東西打成一團爛泥,這次是真的爛泥了。
  聖地的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仁慈地照耀著那灘發粘的東西。略具人形,但是再也沒有一個人能看出來,那原本也是個“人”。
  嚴培搖晃著後退了一步,扔下了手裡打空的槍。他至今不知道賽爾德到底變成了個什麼,但想來還具備著“人”的特徵,所以才在打爛了腦袋之後就完蛋了。如果他已經完全不是“人”了,嚴培不太敢想像今天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
  丁小如發出細微的呻吟,嚴培醒過神來,撲到她身邊:“你怎麼樣——”
  下面的話不需要問了。丁小如腹部被流彈擊中,她身上的血全是她自己的。據嚴培的常識,流了這麼多血的人,如果不及時輸血,那只有死了。
  丁小如的神智還清醒,嚴培不知道這算不算回光返照,正打算把她先抱回飛船上去,就覺得丁小如拉了一下他的衣服:“看——”
  地上那團粘稠的物質,在陽光下似乎是迅速地被蒸乾了,變成了一種微微泛著晶光的固體,看起來像某種雜著雲母的岩石。
  又是一陣震動。這次嚴培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痛苦的感覺,反而覺得十分舒服。可是地上那些石化了的屍體,包括賽爾德形成的那一灘,都在這種震動中破碎開來,化成了一粒粒細砂樣的東西。
  一陣狂風吹過來,吹起的沙塵讓兩人都睜不開眼。等風過去,地上三分之一的屍體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是一地的血肉和殘軀。
  消失得最徹底的是賽爾德。他剛才“躺”過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枚枚彈頭……

  第二十章:思索

  嚴培把丁小如抱上飛船。
  拉開飛船艙門的時候,他覺得手感有點不太對勁,但也沒在意。這時候,他也顧不上別的了。
  丁小如抱在胳膊裡輕飄飄的,跟沒有分量一樣。之前她是瘦,但總算還有個體重,不至於像現在一樣,感覺像抱了個小紙人——而且,丁小如的臉,也跟紙一樣白。
  嚴培知道不好。丁小如的衣服前面已經被血浸透了。子彈斜著打進她腹部,沒有從後面穿透出來,所以看起來好像流血並不很多。但是嚴培知道,衝鋒槍的子彈打進去,估計丁小如的內臟已經被打爛了。
  他在飛船的駕駛艙裡翻了翻,翻出一個急救箱來,裡頭有強心劑,麻醉劑,生物止血膠,甚至還有小手術刀和縫合傷口的纖維線。嚴培翻了一下,纖維線可能是過期了,脆得厲害,一動就斷掉。
  嚴培把這些東西摔到一邊,再翻,翻出一個小型血袋來,裡頭有400CC人造血液。應該說,這個急救箱裡的東西都很有用,但是,沒有一樣能救得了丁小如。
  嚴培能接骨,能剜子彈,能縫合傷口,必要的時候甚至能切開胸腔縫合一下大血管之類,可是對於被打爛了的內臟,他沒有辦法。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血包給丁小如輸上,然後他想用止血膠封住她腹部的那個傷口,但是那玩藝可能跟纖維線一樣過期了,脆硬得厲害,根本不像是膠質了。
  不過嚴培知道,就算他能把外面的傷口堵上也沒有,在腹腔裡面,血還在流,他止不住。
  丁小如剛上飛船的時候昏迷過去了,輸了血之後又醒了過來,神智還很清醒:“你不用忙了。”
  嚴培有幾分茫然地坐下來。別人死也就罷了,丁小如在他心裡總覺得是同胞,是比其他人都要親近一點的。
  丁小如沒什麼勁,只好用下巴點一點自己領口:“拿出來。”
  嚴培伸手拽出一根細鏈子,末端掛著一個看起來很像水晶柱的吊墜。丁小如示意他解下來:“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是個存儲器。不過,應該只有在我爸的電腦上才能讀出來。”
  嚴培攤在手心看了看,吊墜的末端確實好像有點金屬的閃光,應該是接觸口:“裡面……是什麼?”
  丁小如連搖頭都沒勁兒:“我不知道。嗜血症爆發得太急,很多城市一下子就空了,我來不及去我爸的試驗室,就撤退了。我爸那時候去了病毒區……之後我找過別的電腦,讀不出來。”
  嚴培心裡一縮:“你想讓我想辦法把裡面的東西讀出來?”
  “對。我不信我爸沒有經過實驗就隨便使用疫苗。我覺得,這裡頭說不定有資料。但是,我爸的試驗室——早就陷落了,那是病毒爆發區……”
  “我知道了。”到了這時候,再矯情地說什麼你能活下來你自己去找資料什麼的,純粹是浪費時間。嚴培鄭重地把鏈子掛在自己脖子上:“我跟你保證,只要我活著,一定給你把這裡頭的東西弄明白。你還有什麼沒來得及辦的事?”
  丁小如無力地笑了一下:“我想我媽了……我爸沒說她去哪了,我猜,她可能是死了……一會,我就去見她,見我爸了……”
  嚴培聽得一陣心酸,伸手想把她扶起來,結果一彎身,口袋裡當一聲掉出個東西,撿起來一看,是在補給站那具死屍脖子上取下來的陶瓷牌子。嚴培正打算再塞回去,丁小如突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角:“那是什麼?”
  嚴培把牌子給她看,還沒等說話,丁小如竟然忽地舉起手,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一把奪了過去:“你在哪裡找到的?這是——我媽媽的東西!”
  “什麼?”嚴培愣了,“你沒認錯?”
  丁小如臉頰上現出病態的紅暈,竟然自己支著要坐起來:“這是我媽媽一直戴著的東西,圖案很奇怪,所以我記得!”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周婷。”
  不對勁啊,怎麼會是這個名字呢?嚴培一邊想著,一邊不自覺地溜出一句話:“安妮……”
  丁小如詫異:“你怎麼知道……我媽在外頭的名字就叫安妮,周婷是——在家裡的名字……”
  嚴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如果丁小如沒有眼花看錯東西的話,補給站裡那具死屍,應該就是陶瓷牌子上所寫的“彼得”,而沈嘯救回來的那個小東西,難道會是丁小如老媽的私生子?她老媽一直有婚外情人?這話,這話能跟丁小如說嗎?
  不過也用不著說了,丁小如雖然一直眼睜睜地盯著嚴培,但是眼睛裡的神采正在慢慢渙散,握著陶瓷牌子的手也在慢慢下垂。嚴培伸手去拉她的手,卻看見她的頭很慢很慢地向旁邊歪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片刻之後,陶瓷牌子從丁小如手裡滑落下來,掉在飛船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很輕。
  嚴培有幾分茫然地站起來,原地轉了一圈,彎腰撿起陶瓷牌子,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丁小如。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他面前這麼平靜地死去,他不適應……
  呆站了幾分鐘,嚴培終於恢復思考能力——現在最重要的是馬上回地下城,報告一下在這裡發生的詭異事件。他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那種奇異的震動與石化症和嗜血症都有關係,但是這震動來自何處倒是需要再詳細探察的。
  從駕駛室的舷窗裡可以看見外面禁地的大門。隱隱約約的,嚴培覺得那種震動跟聖地有點關係,但是他可不打算這時候孤身犯險跑去勘探。那種活兒應該是科學家們做的事,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駕駛飛船回地下城。
  把丁小如放到倉庫裡去。那裡有個冷凍箱,還可以工作。嚴培回到駕駛室,發動飛船。
  幸好他被盧梭博士挖出來之後,在飛船上死活糾纏著要去駕駛室看了看。這些飛船的駕駛面板都是大同小異的,如果沒有外力干擾,平穩地飛回地下城還是可以的。嚴培啟動飛船,然後拉住控制手柄一拽——手柄斷了!
  嚴培抓著半截斷掉的手柄想發瘋。誰,誰製造的這種豆腐渣飛船!怎麼能連控制手柄都一拽就斷了?開什麼玩笑!手柄是控制方向的,現在斷了,他連飛船都拉不起來,難道讓飛船在地上滑著回地下城嗎?
  臥了個大槽啊!嚴培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然後他又愣了——控制台被他砸出個洞來……
  嚴培死的心都有了。這飛船是紙糊的嗎?不對,這完全不可能啊,剛才,大概一兩個小時之前,他明明是乘著這艘飛船剛剛降落到這裡來的啊!一艘紙糊的飛船,有可能載上幾百人飛越幾千公里嗎?
  嚴培越想越不對,跳起身把飛船各處檢查了一遍。檢查完之後,他蹲在被自己砸得東一個洞西一條縫的飛船裡無奈了。
  有誰偷換了飛船?嚴培拼命思索當時自己極端痛苦並失去知覺的那一段時間。雖然他當時確實暈過去了,但是根據丁小如的流血量來推斷,時間不會很長,決不超過一個小時。
  就算超過一個小時,飛船也不能換了啊!嚴培抱頭,簡直想大叫一聲。難怪他抱著丁小如上飛船的時候,拉艙門覺得手感好像有點不對頭呢。
  飛船外面涂有一層反射材料,所以從外頭看是看不出什麼變化的,非要到進了飛船內部才會發現。到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有人開一艘從外表看完全一樣的飛船來,把舊飛船換走了?
  嚴培用力在自己腦袋上打了一拳。別胡思亂想了!剛才他去倉庫看過了,倉庫墻上的標記足以證明,他就是坐著這艘飛船來的。偽造飛船連內部細節都偽造得一模一樣?至少在如今的情形之下,沒有可能!
  那麼,舊飛船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飛船的材質是合金鋼,當然具體成分就不那麼清楚了。但是合金鋼是絕對沒有可能隨便用錘子就砸出個洞來的。嚴培站起身,仔細地研究著被砸開的合金板斷口,那裡泛著一種奇怪的微光,像石英岩似的,用錘子用力一砸,就會脆生生地斷開。
  這樣的強度,在高速飛行中肯定承受不住要解體,這足以證明在之前的飛行中飛船還是完全正常的。嚴培忽然有點慶幸了,要是飛到半空中才發現這飛船不對勁,那真是非死不可了。
  可是現在怎麼辦呢?飛船變化的原因,找不出來;把飛船變回去的方法,仍舊找不出來。有沒有不用飛船就能回去的辦法呢?嚴培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到內衣裡,掏出來那枚生物學者的徽章。
  徽章太小,定位範圍不足以涵蓋到地下城之外,但是飛船上是有通訊系統的呀,只要能對上頻率,應該是可以向地下城呼救的。
  嚴培丁丁當當乾了起來。他拆掉了控制台的外蓋,把通訊系統的線路拉了出來,然後發現線路完全沒有問題。這就奇怪了,為什麼飛船變成了紙糊的,線路卻沒問題呢?
  嚴培剝掉一段絕緣外殼,發現裡面的銅線完全正常。他再看看控制台外殼上的洞——到底改變的是什麼呢?
  嚴培蹲著想得頭疼,腿也麻了,正想站起來,就覺得身上的衣服嘩啦一聲,撕了一個大口子。剛才他抱著丁小如上飛船的時候衣服就撕破了好幾處,只是他沒注意而已,現在才發現,衣服好像也變脆了,拿手指頭一戳一個小洞,跟乾樹葉子似的。
  衣服和飛船——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呢?難道說石化病不僅僅能在人身上發生,還能傳染給衣服和飛船嗎?
  嚴培把遲疑的目光轉向聖地。這事實在很不對勁。發出求救信號之後,嚴培乾脆坐下來細細思索。很顯然,飛船和衣服的變化,都跟那陣奇怪的震動有關,在震動之後,人變成脆的,飛船也變成脆的,連衣服都變成脆的了,這不正是石化症嗎?
  石化症,如果作為一種病毒,說它會傳染給飛船和衣服,那簡直要讓人笑掉大牙。所以,石化症一定不是病毒了。
  如果它是人體的基因片段,那麼飛船和衣服又沒有基因片段,為什麼也會變?所以,基因片段也不能完全解釋這個問題。但是必須承認,這比病毒的說法更合理一點。
  現在看來,最大的問題是要搞明白,為什麼飛船和衣服會變,而別的東西沒變。飛船和衣服,它們有什麼成分是相同的嗎?
  嚴培想得頭大如鬥,既沒想出結果,也沒想出把飛船重新開起來的辦法。最後橫下了一條心:去禁地看看。
  嚴培覺得禁地跟石化症絕對有關係。
  本來呢,第一例石化症患者就是賽爾德的小兒子。後來賽爾德全家都因為基因共振傳染法被傳染上了,只有賽爾德毫無問題。加上他當時剛剛朝聖回來,所以就被人視為神佑了。可是現在嚴培知道了,這傢伙不光有問題,問題還很大呢。
  所以現在反過來想,極有可能是賽爾德先得了病,然後通過基因共振把全家人都傳染上了。那麼賽爾德的病是怎麼來的?恐怕就是在朝聖中得的。
  朝聖的人有千千萬萬,得病的應該也不止是一個賽爾德,只不過石化病爆發之後,也不會有人專門注意一下誰是來朝聖過的,大家的眼睛只看著賽爾德罷了。
  禁地裡有什麼?居然會引發石化症?
  奇異的震動,地震,強烈地震過後地下城嗜血症爆發,這三者聯繫在一起,就誰都看得出來震動與石化症之間的關係了。
  嚴培覺得這樣倒是說得通的。這種震動在地面上的影響大,以至於影響到了所有的人。當倖存者搬入地下城之後,頭頂厚厚的地層多少吸收了一些震動的能量,所以石化症與嗜血症都減少了。然後一場強烈地震,嗜血症又爆發了。
  震動,震動,就是所謂的基因共振傳染法,不也是與震動有關的嗎?而震動的源頭,很有可能就在這禁地裡!
  嚴培摸出只剩下三發子彈的手槍,一咬牙出了飛船。他怕死,可是逼到了這份上,怕也沒用的時候,那就硬著頭皮上吧。
  禁地一片死寂。嚴培從大門進去,就看見宏偉的大清真寺,以潔白的大理石砌成,陽光下光彩奪目,不可逼視。嚴培仰望片刻,莫名地覺得那美麗的光彩是人的生命幻化而成的。想當初在這裡虔誠朝拜的數以十萬百萬計的生命,是不是都化成了一座座石雕……
  除了風聲,這裡全無聲息,嚴培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他穿過大清真寺,並沒有發現半點異樣。不過在這裡,嚴培忽然想起了關於易卜拉欣的一個傳說。
  為了使族人放棄崇拜偶像,轉而信仰真主,易卜拉欣向真主請求顯示使屍體復活的神詔。真主讓他將四隻鳥肢解,分別放到四座山峰上去,然後讓他大聲呼喚。易卜拉欣呼喚之後,鳥的各部分竟然聚攏起來,重又變成完整的鳥兒在天空飛翔。
  如果,如果剛才他沒有直接打爆賽爾德的頭呢?嚴培後背微微發涼。如果他當時只是打斷賽爾德的手腳,那麼賽爾德能把自己斷掉的肢體重新連接起來嗎?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麼——傳說成真了嗎?
  傳說,傳說……嚴培覺得腦子嗡嗡的。丁小如講過的故事不期然地翻上來,跟他剛剛想起的傳說攪在一起,把他的腦子都攪成了漿糊。
  禁地廣場正中是灰色岩石建成的聖殿——天房。金製的大門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嚴培記得他那個時候,聖殿從上到下終年用黑絲綢帷幔蒙罩,上頭有金銀絲線刺繡的《古蘭經》經文,而且每年都要更換一次。
  但是現在——絲綢帷幔已經碎成了一條條的,殘缺不全地在風裡搖晃。嚴培隨手揪了一條捏了捏,已經發脆的帷幔在他手裡像曬焦的紙一樣碎了,但是上頭的金銀刺繡的經文卻是光彩依舊。
  這種震動一定改變了某種成分,所以才引起了這些變化。但是震動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
  天房外東南角的墻上,就是著名的“黑石”。說是黑石,其實是褐色略帶微紅,用銀框鑲嵌在墻壁上,銀框已經略有氧化。畢竟這裡,大約已經一年多沒有人來了。
  嚴培還沒傷感完呢,就隱約聽見外頭有動靜。他返身跑出禁地往外一看,連哭都要哭不出來了——大概是剛才的一場槍戰聲音太大,現在,山谷入口處出現了一群搖搖晃晃的人。不過嚴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不是人,那是一群嗜血者!
  麥加朝聖的人數以十萬百萬計,即使石化症爆發後人數銳減,即使活著的人可能都遷進了地下城,但是變成嗜血者的仍舊成千累萬。即使被消滅了一部分,現在正涌過來的那一群至少也有上千名嗜血者,而嚴培手裡只有一把槍,槍裡只有三顆子彈!

  第二十一章:毫無證據

  現在怎麼辦?嚴培環顧四周,還是只能依靠那紙糊一樣的飛船了。
  飛船啊飛船,快點起動啊!嚴培一面默念各路大神的名字,一邊拿手小心翼翼地摳著操縱桿剩下的那半截兒。雖然說是變脆了,但好歹還並沒有真變成紙糊的。
  嚴培戰戰兢兢把飛船拉起。坑爹啊,這還不敢長途飛行。萬一加到一定速度,飛船各連接點承受不住,嘩啦一聲解體了可就完蛋了呀!他的目標是前方的山脊,飛過去就減速降落。
  底下的嗜血者已經聚集到了眼前。嚴培看了一眼觀測屏,發現這些嗜血者好像沒有他一回看見的那些凶悍。
  嚴培還記得當初沈嘯從樹林裡狂奔出來的時候,追在後頭的嗜血者瘋狂凶悍到何種程度,一跳一米多高,衝著沈嘯腿上就下嘴,簡直跟瘋狗一樣!可是眼前這些嗜血者,好像——乾癟了一點、遲鈍了一點、甚至瘦弱了一點?
  嚴培手上操縱著飛船,還是忍不住往觀測屏上多看了幾眼。沒錯,這些嗜血者看起來真的有點像餓了好長時間的饑民一樣,似乎有點營養不良了喲!
  這是個好消息啊!如果嗜血者會餓,那麼如果一直找不到食物,它們就會餓死的吧?到時候不用消滅也……
  嚴培正胡思亂想呢,飛船發動機的聲音忽然變了。臥槽啊!光想著飛行速度快了飛船受不了,忘記發動機了!
  幸虧飛船還沒有加速起來,也飛得不太高。嚴培勉強控制著它向下滑。幸而麥加周圍的山上樹木豐茂,飛船壓斷了一路的樹木,轟地一頭栽在地上。
  嚴培想把丁小如的屍體搶救出來,但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趕緊離開飛船。他連滾帶爬地跑開還不到一百米,就聽見一聲巨響,飛船爆炸了。
  嚴培蜷縮在一塊巨石後面,覺得石頭似乎都在微微晃動,灼熱的氣浪從頭頂呼嘯而過,所過之處,樹葉發出焦枯的噼啪聲。
  片刻之後,飛船降落的地方只剩下一下焦黑的坑,四周的樹木全被灼焦,並且被爆炸的氣浪推得向外傾斜。嚴培如果不是找到了一條深溝滾了進去,又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擋著,現在他大概就跟這些樹一樣了。
  飛船炸得連碎片都找不著。嚴培愣愣地站了一會,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衣服裡,攥緊了那個水晶吊墜,這是丁小如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了。
  遠處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嚴培猛一個冷戰,突然想起來後頭還追著一大群嗜血者呢。一時間連傷感的心情都沒了,正打算拔腿再逃,忽然一陣轟鳴聲蓋過了嗜血者們的嚎叫,嚴培又驚又喜地抬頭,只見一艘小型搜索艇從遠處飛過來,正是衝著他的飛船墜毀處來的。
  嚴培想也不想地脫下身上那件破爛衣服,跳到焦黑的大坑旁邊拼命揮舞起來。我的親娘喲,真是雪中送炭救命稻草啊,千萬趕在那群嗜血者之前把他救出去啊!
  天幸嚴培的希望沒有落空,飛船很快就找到了他,並且放下一條繩梯。嚴培一把撈住,攀升到半空的時候,那群嗜血者才追上來,站在原地失望地看著嚴培越升越高。
  繩梯拉起,飛船外艙門打開,嚴培在勁風中總算爬進了艙門裡,劫後餘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氣還沒喘勻,就聽見電子合成音:“請脫下外衣進行消毒。並請配合檢查是否感染。”
  外衣?嚴培看看自己身上。哪還有什麼外衣,剛才的爆炸已經把他的衣服褲子一起吹成了碎片,現在只剩一條內褲。但是電子合成音不停地催促,他也只好把內褲脫下來扔進艙門下方的處理口,自己發揮不要臉的精神,光溜溜地站在艙門裡。
  先是一團噴霧沒頭沒腦落下來,然後前方伸出一根采血針,等著嚴培把胳膊伸出去。
  嚴培老老實實伸出胳膊讓采血針刺了一下,片刻之後,頭頂上打開一條縫,掛下一套外衣來。
  雖然沒有內衣,嚴培也只好先這麼穿上。他剛穿好,內艙門打開了,沈嘯一身戎裝,沉著臉看著他,身後站了兩個軍警。還沒等嚴培有所表示,沈嘯一揮手,兩個軍警上來就架住了嚴培:“走!”
  “哎!”嚴培使出千斤墜的功夫死站著不動,“沈嘯,是我!”
  沈嘯臉色冷峻:“知道是你。帶下去!”
  “喂,你幹什麼?我怎麼了?”
  嚴培正準備跳腳,看沈嘯一路跟著,想了想暫且老實了下來。兩個軍警把他架進一間空艙房,往椅子上一按,隨即雙手手腕一涼,冰涼的圓銬已經銬了上來。這下嚴培真有點急了:“沈嘯,你什麼意思!”
  沈嘯揮了揮手,兩個軍警退了出去。他站在房間裡,冷冷地盯了嚴培一會:“你為什麼逃跑?”
  “逃跑?”嚴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什麼時候逃跑了?喂,等等,我是為了救人才離開地下城的,不是逃跑!”
  沈嘯一揚眉,明顯是不相信他的話:“救什麼人?你救的人呢?”
  “飛船——炸了……”想起丁小如,嚴培的心沉了沉,有些傷感。
  可惜沈嘯絲毫不為所動:“你潛入過盧梭博士的實驗室地下倉庫?”
  嘎?嚴培吃了一驚,那老瘋子居然知道了?
  他的表情落在沈嘯眼裡,等於明白地承認了,臉色不由得更冷:“嚴培,你自從被博士救活之後,出於你身份的特殊性,地下城一直給你最好的待遇,只希望你能為治療石化症做一點貢獻。你屢次對艾倫提出的過份要求,艾倫全都盡量滿足了你,甚至減少自己的配給份額來分配給你……可是你——發現地下城不能再給你好處之後,竟然煽動逃跑!”
  “喂!不要隨便扣罪名!”嚴培差點跳起來,“什麼叫煽動逃跑?我煽動誰了?”完蛋了,艾倫這個混蛋一定向沈嘯告狀了。話說,他也沒想到艾倫是減少自己的配給分給他呀!
  沈嘯眼裡有毫不掩飾的輕蔑:“‘新月’的集體逃亡不是你煽動的嗎?你曾經屢次參加‘新月’的禮拜,而且——你利用他們交換到了很多東西吧?雖然沒有黑市上的東西好,但是風險卻更小,對嗎?”
  嚴培目瞪口呆。沈嘯這回簡直是把他查了個底兒掉啊!
  “嚴培,你現在已經被判定為反人類罪!等回到地下城,你將不再有人權,只是純粹的實驗對象。”沈嘯宣判完畢,轉身就走。
  嚴培腦子裡嗡地一下——純粹的實驗對象?小白鼠一樣的存在?只供人抽血抽骨髓分離細胞用?
  “站住!”嚴培的理智終於抽出一絲,在沈嘯跨出艙門之前一聲斷喝,“把門關上,我有話跟你說!”
  沈嘯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關上了門,轉過身來冷冷盯著嚴培。
  還好還好,肯關上門,說明還有交談的可能……嚴培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不停地提醒著自己,現在可不能再胡扯什麼了,必須用一句話就吸引住沈嘯的注意力,否則只要沈嘯轉身一走,他就徹底完蛋!
  “你認識賽爾德嗎?”
  沈嘯眉頭一皺:“我沒有時間跟你廢話。”
  “賽爾德,當初石化病第一例患者的父親,‘新月’的組織和領導者。”
  這次沈嘯的表情略微有了點變化:“他?他是‘新月’的組織者?”他的眼神瞬間銳利,“難道是你綁架了他?”
  “你們已經發現他失蹤了對嗎?”嚴培沒有時間和精力反駁這句話,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那麼你們知道他已經變異了嗎?當時在東區經十路16號發現的六具屍體,估計全是他吃的。”
  沈嘯臉上明顯有不信的表情,但嚴培說的話太過驚悚,他終於還是又移動了一下身體,完全用正面對著嚴培:“你怎麼知道的?”
  嚴培微微鬆了口氣。剛才沈嘯雖然轉過了身,可是並沒有完全面對他,而是有個微小的角度。這個角度表示他並沒有什麼心情聽嚴培說話,也不打算相信他,只要嚴培的話讓他稍微覺得不耐煩,他就會轉身就走。
  而現在,別看沈嘯只是稍微挪動了一下角度,卻表示出他已經有興趣聽嚴培說的話了。嚴培也不敢太過大意,用最簡潔的語言,把地震那天晚上死者螺絲刀頭上取下的奇異肌肉組織,與丁小如被綁架,一直到自己混進‘新月’眾人裡來到聖地,而賽爾德就在自己眼前化為了塵砂,一一說明。
  沈嘯越聽臉色越冷,等嚴培全部講完,他只淡淡問了一句:“證據呢?”
  嚴培差點被噎死。他有個屁證據!賽爾德這個混蛋來了一出“你是風兒我是沙”,就此消失在他心愛的聖地之中;連丁小如的屍體都被飛船爆炸炸成灰了吧……
  且慢!嚴培猛地跳起來,扯得手銬咔咔直響:“快,我那條內褲!”那可能是唯一的證據了。
  沈嘯用古怪的眼神看看他,終於還是轉身走到門口下令:“把他剛才脫下的衣服拿來。”
  幾分鐘後,有人報告:“少校,已經焚燒處理。”
  你!們!妹!
  嚴培現在只想氣壯山河地吼這麼一聲,但是他不敢。沈嘯平常看起來很好糊弄的樣子,此時此刻卻臉色冷得能凍死人。
  “還有別的證據嗎?”沈嘯聲音平靜,嚴培卻覺得不寒而慄。
  “飛船可能還有碎片——”
  沈嘯臉色更冷:“你讓我現在去到處搜索飛船的碎片?”
  “那就去聖地再搜索一下,我肯定那種震動跟聖地絕對有關係,只是不知道什麼會震……”
  沈嘯微微向前俯身:“我是去救援海角地下城的,如果不是因為接到你的求救信號,我現在已經在海角地下城了!嚴培,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胡亂推測,就耽擱海角城上萬人的生命!”
  嚴培也惱了:“沈嘯,你不要以為我在胡攪蠻纏!我現在告訴你們,關於石化症,可能你們從前的研究都不對路!如果你們不聽,搞錯了研究方向,那麼上萬人算什麼?地球上現在還有多少人活著,就會死多少人!你自己掂量一下數目再說話!”
  沈嘯眉頭一皺:“你覺得我會相信你?”
  “如果我錯了,對你們沒有什麼損失;可是如果你錯了,損失的可能是人類的前程,沈嘯,你敢賭嗎?”嚴培現在只是兩手都被銬在椅子上不能動,否則,他早就雙手抱胸擺出一副無賴相了。
  沈嘯真的不敢。
  如果嚴培說的是對的,那就是拯救人類的希望。沈嘯敢拿任何事去賭,也不敢拿這件事去賭。而且,雖然艾倫把嚴培的那些小算計倒水一樣全倒給了他,但是連艾倫自己也得承認,嚴培好像也沒幹過什麼特別壞的事。並且,在地震那天,如果不是他,艾倫這時候哪還能好端端地站著向沈嘯告狀呢?
  “我現在沒有時間。救援海角城才是最要緊的。”沈嘯下定了決心,“不過,回地下城之後我會把你說的話列一份報告書遞上去。”
  “等等,等等!”嚴培趕緊叫住他,現在得為自己打算了啊,“那我呢?你打算——就這麼銬著我?”
  沈嘯又黑又直的眉毛一擰:“你現在還是逃犯!”
  “什麼!”嚴培暴躁了,“我怎麼就逃犯了?我TMD為了救人差點死在這個地方,反而成逃犯了?賽爾德變異成了嗜血者,那些研究人員知不知道?有沒有人知情不報的?如果真有人知情不報,還有沒有別的消息被他們壓下去了?還有,你,你知道盧梭博士現在是在幹什麼?你知道他的地下室裡藏著什麼嗎?”
  沈嘯略微有些猶豫。他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地下城給的命令就是讓他把嚴培當逃犯對待的,但是——畢竟他和嚴培認識也有幾個月了,總覺得這個傢伙不像是那麼罔顧人類存亡的混蛋。雖然嚴培確實是個混蛋,但是混蛋也分類的。
  “別這麼銬著我行不行?”嚴培動動胳膊,“飛船上,我能跑到哪裡去?再說了,說我是逃犯,這話說得多可笑!我逃到哪裡去?外頭難道比地下城還安全點?”
  沈嘯不得不承認嚴培這話說得對。地下城至少有吃有穿,還有人維持秩序。地面上有什麼?成堆的石化者與嗜血者。除非嚴培瘋了,否則為什麼要逃跑呢?
  略一猶豫,他打開了嚴培的手銬。
  嚴培鬆了口氣。如果現在地下城真要把他當成純粹的實驗對象,那他就完蛋了。嚴培不得不懷疑,這建議絕對是盧梭那老混蛋提出來的。一定是盧梭發現他到過地下室,可能還懷疑他已經知道了雪麗夫人的秘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凡事要往最壞的地方想。嚴培一向是這麼做的,所以他估計,盧梭博士也是這麼做的。
  並且,從盧梭那邊來想,即使嚴培沒有發現雪麗夫人還活著,至少也發現了他在用嚴培的血液提取血清為雪麗夫人注射。如果這個秘密被說出來,後果如何,自己想吧。所以,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剝奪嚴培的人權,把他變成小白鼠!只有被抽血的份,沒有說話的權力!
  嚴培後背有點發毛。在這個世界上,他無親無故,無權無勢,比起受人尊敬的盧梭老瘋子,他簡直沒有半點與之抗衡的倚仗。可是他還真不能跑,因為外頭沒有讓他跑的地方。所以,現在唯一能倚靠的就是……
  “有件事,必須告訴你,雖然你這會可能不會相信,說不定還會以為我瘋了。”
  沈嘯微微皺眉:“什麼事?如果是說謊,你還是省省的好。”
  嚴培有點怒了:“你說,我幾時跟你說過謊?”
  沈嘯在心裡回憶了一下他跟嚴培說過的話,最後不得不承認,嚴培至少跟他沒說過謊:“你跟艾倫說的可不少。”
  “嗤——”嚴培不屑,“我跟艾倫又說過什麼謊了?你倒說說看!”
  “你的配給——”
  “沒錯,我是要了最高配給,可我是攤明了跟艾倫談的。艾倫需要我配合研究,我需要最高配給,你情我願,我騙誰了?”
  “你去交換的東西呢?最高配給你根本用不完。”
  “我還養著人呢!”
  沈嘯眉頭緊皺了起來:“養著人?”他突然想起丁小如,“是丁坦的女兒?”
  “不是她,她自己能養活自己。”嚴培悶悶地說,“是杜老爺子。我早說過的,但是你們——人文學者等同於平民,老人更沒有任何優待。當然,從政策上來說,這都是合理的,但是我不行。不認識的人我顧不上,認得的,我總得搭把手。”
  “你這是拿政府的配給去——”
  嚴培翻個白眼:“反正是給我的,你管我用在誰身上?怎麼,我天天供你們抽血抽骨髓,連個最高配給都拿不著?”
  沈嘯不吭聲了。論講理,他是死活講不過嚴培的。
  嚴培瞄一眼沈嘯的表情,輕輕咳嗽一聲:“沈嘯,我沒有逃跑,地下城憑什麼剝奪我的人權?誰提出來的,是盧梭吧?”
  沈嘯不回答。嚴培心裡明白,這就是默認了唄。
  “沈嘯,我有個秘密告訴你,但是你得先答應我,不到合適的時候,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沈嘯微有些詫異。嚴培不論什麼時候說話都是吊兒郎當的,也不是說他歪鼻子斜眼睛,而是他說話的腔調,即使是說著再嚴肅不過的話題,說不定在什麼地方把音調輕輕一彎,就帶了點不正經的調調兒。讓人心裡冷不丁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掃了一下,有點癢癢的感覺。
  但是這次,嚴培的聲音卻極其鄭重。連沈嘯都不由自主地更嚴肅了一點:“什麼事?”
  “少校!前方就是海角地下城,但是我們跟地下城聯繫不上,發出的信號沒有任何回應!”
  突如其來的報告聲打斷了嚴培的話,沈嘯臉色一變:“進入戰鬥狀態!”

  第二十二章:海角城

  “少校,還是沒有回應。”飛船駕駛室裡,通訊人員轉過頭來,表情有些緊張,“會不會已經——”
  沈嘯沉著臉:“降落,分梯隊進入海角城搜索。”
  駕駛員有些猶豫:“少校,我們的人不多,海角城至少也有上萬人……”如果全部變成了嗜血者,那是相當可怕的一個群體啊。
  “全體戒備,必須搜救。”沈嘯不容置疑地下達了命令,回頭看了嚴培一眼,“你留在船上!”
  嚴培偷偷摸摸地一直跟在沈嘯身後,聞言立刻搖頭:“我跟你們一起去!”他可不要留在船上,現在大概只有沈嘯身邊是最安全的,別人——萬一真的執行地下城的命令把他當成小白鼠關起來可怎麼辦!
  沈嘯眉頭一皺,嚴培立刻壓低聲音:“至少我見過變異的,如果……對吧?”
  沈嘯皺眉看了他一會,終於轉向旁邊的士兵:“給他一套制服和槍。不過,你必須始終跟著我。”這句話是對嚴培說的。
  於是嚴培如願以償,裝備完畢後跟在了沈嘯身邊。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嘛——當然,這個命令正中下懷,為什麼不服從呢?
  飛船在海角地下城外降落。因為沒有任何回音,所以他們不敢冒然駕駛飛船進入地下航道——如果萬一在滑行中剎車不及撞到什麼東西,整個飛船都要炸掉。
  沈嘯領頭,整個救援隊分成四隊,從海角城的四個地下通道口進入,隨時保持聯絡。
  嚴培緊跟著沈嘯,在頭盔裡環視四周,疑惑地問:“這裡跟地下城好像不一樣啊……”
  沈嘯已經把他的通訊頻道撥到只跟自己聯接,倒也不怕他會胡說八道出什麼來,淡淡地回答:“地下城都是當初病毒大爆發的時候各處政府建立的。像中歐或者中亞那樣的特大型地下城,科技裝備方面都很強。我們的地下城只是個小城,像海角城這樣的,其實只是利用了原本的大型防空洞直接改建,所以條件根本無法相比。”
  “哦——”難怪還有步行通道,搞了半天就是個防空洞嘛。
  通道裡有聲控冷光燈,微帶綠色的熒光在墻壁上輕輕閃動,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帶上了一層微綠,在嚴培看起來——就是面帶屍氣……這個想法把他自己都嚇得汗毛倒豎了一下,趕緊往沈嘯身邊又貼了貼。
  “少校,2隊發現死者!”通訊頻道裡突然傳來急切的聲音,“有幾百具屍體,相互撕咬……”
  沈嘯腳步一頓:“有活著的人嗎?”
  “……檢查過了,沒有。這些人有部分石化的情況,但是現場太亂了。”
  “繼續推進,其它隊伍也要注意,防備有嗜血者。”
  通訊頻道裡傳來其它兩隊隊長的應答聲。但是過了一會,嗜血者倒沒有出現,另外兩隊也陸續報告在通道裡發現了大量的屍體,情況跟2隊報告的基本相似。而且這些死者分散開來,在整條通道裡都零零星星地出現。
  “我們這條通道怎麼沒事?”嚴培剛嘀咕了一句,就知道答案了——前方坍塌,通道堵住了。
  “挖開!”沈嘯言簡意賅。
  幾個工兵上前,用電子傳動鏟開始挖掘。嚴培沉吟:“也是因為地震才坍塌的嗎?為什麼其它幾條通道沒事?”
  沈嘯拿起通訊器:“其它小隊注意,通道是否有坍塌現象?”
  過了一會,陸續傳來報告:“通道有開裂現象,已加固。”
  沈嘯轉頭看一眼嚴培,對他點點頭表示感謝。嚴培回以一笑,正琢磨著說幾句話,前方已經挖開了。
  情景令人沉默。滿地的屍體,有些已經被撕咬得不成人形。嚴培觀察片刻,捅了捅沈嘯:“你覺不覺得,這些人是在往外跑?”
  沈嘯眉頭一皺:“沒錯。”有幾個人後半身被撕扯掉了一半,前半身還爬在坍塌下來的沙石上,十指都血跡斑斑。
  “他們像是想挖開這地方。”嚴培伸手想摸下巴,卻只摸到頭盔,不太習慣地乾咳一聲,“如果是嗜血者入侵,應該是外面想挖開,裡面想堵上才對。現在這種情況,說明地下城裡面才是危險的地方,逼得這些人往外跑。”
  沈嘯點頭,對著通訊器下令:“全體進入戰鬥狀態,危險可能是來自地下城內部的。”
  嚴培往他身邊靠了靠:“太安靜了,反而讓人覺得有點緊張……”
  沈嘯下意識地伸手護了他一下:“別緊張,你往後站一點。”
  嚴培才不要往後站呢,反而貼得更緊:“我就覺得站在你身邊還安全點。”
  沈嘯瞥他一眼:“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回地下城之後,我會遞報告上去替你辯解。”
  嚴培抓住他制服的一角,可憐巴巴地說:“但是你的報告遞上去到批示下來,我說不定已經被切成肉丁了。”
  沈嘯小聲呵斥:“胡說!你以為政府沒有法律了嗎?”
  通道裡光線昏暗,微綠的熒光照得每個人都像鬼一樣,可是照在嚴培臉上,卻襯得他一雙眼睛寶石一樣微亮,居然還有點水汪汪的感覺。雖然腦袋套在頭盔裡,臉型看起來很奇怪,平空短了一截一樣,倒有點像個娃娃。
  沈嘯本來是呵斥他的,現在看他這眼巴巴的樣子,倒覺得心裡軟了一下,沉吟著說:“那你想怎麼樣?我不可能放你逃跑。”
  “我才不想逃跑!”嚴培立刻駁斥沈嘯的奇怪想法,“到處都是嗜血者,我跑到哪裡去?”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呢?”
  “我是說——能不能讓我在你的手下裡先混一混啊。”嚴培恨不得掰著手指頭數一數,“你看啊,第一,我跟你說過的那些事,現在半點證據也沒有,所以你的報告遞上去,政府那邊會不會信還不一定呢。”可恨的賽爾德,死了個乾乾淨淨,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第二,即使政府那邊相信了,現在我的身份一暴露,政府還會給我自由嗎?”必須得關起來當大熊貓對待了吧?
  沈嘯微微皺眉:“只要不剝奪人權,那樣對你的安全更有好處。”
  “更有好處?”嚴培挑起一邊眉毛,怪模怪樣,“如果嗜血症是因為地震而變異的,派多少人守著我會安全?到時候保護我的人說不定就先那個什麼了……說實話,普通人變異了我還能對付,軍警變異,我可打不過……”
  “……如果你混在我的人裡,這是——知情不報。”沈嘯已經微有些動搖,但軍人的職責讓他只能拒絕。
  嚴培沉默了一下:“我真正不能讓人把我當小白鼠的緣故——是因為我知道盧梭博士的一個秘密。如果我被當成實驗對象,他絕對不會讓我再活著出實驗室。”
  沈嘯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把博士當成什麼人了!”
  嚴培譏諷地笑笑:“我知道你跟他認識多少年了,不過,人是會變的,或者說,並不是他變了,而是環境的變化將他身上的某些特點凸顯了出來。你覺得,自打回到地下城,你和他接觸得多,還是我和他接觸得多?”
  沈嘯眉頭擰得死緊:“你再胡說八道,我只能服從命令把你送回地下城了。”
  嚴培稍微一琢磨這話,立刻眉開眼笑:“我不說了,沈少校千萬保住我,以後——嗯,等回了地下城,我有鐵證給你。”
  這話說來說去,還是沒放過盧梭博士。沈嘯從心裡不能相信盧梭博士會做什麼,一字一頓地說:“博士絕對不會拿整個人類的明天開玩笑!”
  嚴培認真地舉起手:“我剛才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他會針對我這個人,別混淆概念啊沈少校,我從來不亂扣人帽子的。而且,你既然答應了,那就不能反悔。剛才那兩名士兵,是你的親信吧?”
  沈嘯用銳利的目光審視嚴培,覺得自己似乎又被他繞進去了。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被剝奪人權,僅做為純粹的實驗對象是個什麼意思。畢竟也跟嚴培認識了好幾個月,嚴培還救過艾倫的命——在服從命令與徇私之間,沈嘯終於還是向後者傾斜了一下。
  “等回到地下城,如果你不能給我一個證據,那我隨時都會把你交出去。”
  “沒問題。”
  “少校,2隊已經到達地下城內部,這裡——遍地屍體……”
  沈嘯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1隊加速前進!”
  半小時後,四支隊伍全部在地下城碰面,腳下是一地的屍體。有些半石化了,更多的卻是撕扯得不成樣子。整座地下城像墳墓一樣,寂無聲息。
  嚴培打量四周。這裡真就是個大型防空洞而已,比他住的地下城簡陋得多,看起來就像個地下洞穴。雖然也有廣場,有街道,但沒有地下城的擬自然天幕,只有四處的冷光燈照明。
  至於街道——與其說是街道,不如說是走廊,兩邊密密麻麻的洞穴就是房屋了。站在“廣場”向四周看,一種壓迫窒息的感覺就撲面而來。在這種地方呆多了,正常人恐怕也被逼出神經質來了。
  “有海角城的地形圖嗎?”沈嘯沉著臉問旁邊的參謀。
  參謀亮出掌上電腦:“海角城沒有專用的飛船通道,總共四條通道中有一條比較寬闊,安裝了氣墊導軌,必要時可容小型搜索艇進出。剛才3隊走的就是這條通道,已經部分坍塌。3隊在其中發現了幾艘搜索艇,不過……”
  “說。”
  “搜索艇上擠滿了人,都是窒息身亡的。”
  “窒息身亡?”沈嘯猛地轉身盯著他,“你確定?”
  參謀一個立正:“3隊長已經檢查過,是窒息無誤。搜索艇的密封門和通風孔全部關閉,裡面的人就……”
  “保護好現場。”沈嘯迅速做出了決定,“先分頭搜索這裡是否還有活著的人。”
  海角城的地下就是一條條的通道,千篇一律,走得久了,會讓你懷疑是否自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士兵們推開一扇扇的鐵門,搜索一下裡面是否還有活人,然後再往下一扇門前走。
  這種工作枯燥無味,尤其是每一扇門後面都是空的,一點點地打碎著人們的希望和耐心。
  “啊!”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突然驚呼了一聲,“少校——”
  “怎麼?”沈嘯一直手不離槍,但看那名士兵並沒有端槍,只是十分驚恐地用手指著那扇門裡,手臂還在微微顫抖,立刻加快腳步搶上去。
  嚴培當然是緊跟在他後面,往那扇門裡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門裡全是屍體,確切點說,全是石化者的屍體。一具具排得很整齊,擺滿了整間房間。
  所有的士兵都沉默地站著,沒人說得出話來。石化者的屍體他們看得太多了,然而整間房間如此整齊地排列,卻透著說不出的恐怖,甚至比屍橫遍野更讓人後背發冷。
  “繼續搜索。”沈嘯冷靜地命令,轉身要往前走,卻被嚴培一把抓住了,“怎麼?”
  嚴培抓著他,直到其餘的士兵都越過了他們往前走,才把頭湊過去低聲說:“你有沒有看出來哪裡不對?”
  這個姿勢頗有點滑稽。為了預防海角城的空氣有什麼問題,他們現在都戴著封閉式頭盔,全用通訊器來對話,嚴培根本用不著湊這麼近的。只要沈嘯把通訊頻道一調,嚴培就算叫破喉嚨,別人也不會聽見的。
  但是現在沈嘯也沒察覺到他們這個姿勢有什麼問題,因為嚴培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後背也涼了一下:“你看這些屍體的表情。”
  滿地的屍體表情動作各異,但有一個特點——就是痛苦。
  所有的屍體都是把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在四周的冷光燈照射下,簡直像是地獄裡的群鬼。
  幸好沈嘯神經堅韌,竟然還能逐一地看過去,最後微微皺眉:“表情怎麼了?”他沒發覺有什麼問題,“是因為都是痛苦的表情?你覺得是有人把他們——專門收集起來擺在一起的?”
  “不不不!”嚴培連連搖頭。不過他很佩服沈嘯,因為沈嘯這一句活生生勾勒出了一個變態收集狂的形象啊!
  “你看他們的臉,不管是全部石化還是部分石化的,都沒有撕裂的痕跡。”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再正常不過,但是沈嘯卻覺得後背上掠過一絲寒意:“這代表什麼?”其實不用嚴培說他也知道,這代表反常!
  石化者,尤其是初期的石化者,在皮膚尚未完全硬化的時候如果劇烈掙扎活動,經常會造成撕裂,非常常見。倒是那些在睡夢中發病的患者,倒往往保持著完整無損的外表,比如說盧梭博士的夫人,這是沈嘯親眼看見的。
  雪麗夫人當時就如同仍舊在沉睡一般,表情安詳。但是眼前這些屍體,全部都是一臉的痛苦,連四肢的姿勢都像是在掙扎。可是儘管做出這樣的表情和動作,他們的皮膚卻是光滑無損的。
  “石化症很痛苦嗎?”嚴培為了謹慎起見,又問了一句。
  “不。”沈嘯勉強擠出一句回答,片刻之後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也許他們——在死時很痛苦……”
  “就算是好了。可是為什麼,他們的皮膚沒有撕裂?”嚴培不去戳破沈嘯的假設,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
  沈嘯沉默了。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良久,他終於問:“你覺得呢?”
  “快速石化。”嚴培冷靜地回答,“就像——賽爾德一樣。我跟你說過的,但是你不相信。”
  “……在沒有親眼看見他們的石化過程之前,我仍舊不能相信。只能把你的結論做為一個推測的可能匯報上去。”
  嚴培聳聳肩。沈嘯其實已經開始相信他的話了,只是職業的謹慎讓他不能現在就做出結論。
  隨著沈嘯轉身走了兩步,嚴培猛然剎車。沈嘯跨出一步,感覺他沒有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等等,等等……”嚴培回頭又衝回那個房間,仔細地看了又看。
  沈嘯也退回來:“又發現了什麼?”
  這次嚴培真有點毛骨悚然了:“你有沒有覺得,這些屍體的排列……好像空出了幾個位置?”
  沈嘯眯起眼睛。屍體排列得很有規律,雖然因為各人的姿勢不同不可能完全對齊,但基本上算得上整齊。但是其中有幾處的空隙較大,好像原本擺在這裡的屍體拿走了,所以空出了空間。
  “是什麼人搬走了幾具屍體?”沈嘯猜測著,但他看見嚴培的表情,就知道嚴培想的不是這個。
  “這幾處空位旁邊的屍體有挪動的痕跡。”
  沈嘯皺眉,等著嚴培的下文。但是嚴培遲遲沒有說話,他不得不催促:“那代表什麼?”
  嚴培咽了口口水:“好像睡著的人醒來之後要伸個懶腰,然後把旁邊的屍體碰歪了。”

  第二十三章:倖存者

  “你瘋了!”沈嘯剛剛明白嚴培的意思,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嚴培的話太匪夷所思了,如果照他的說法——沈嘯情不自禁地在腦海裡模擬出一具石化者屍體慢慢醒來伸了個懶腰的情景。
  一縷寒氣從脊背爬上來,沈嘯立刻掐斷了自己的想像:“那是不可能的事!”
  “別說不可能。”嚴培的聲音在寂靜的通訊頻道裡像巫師的預言一樣飄蕩,“沈嘯,你知道嗎?石化症患者,他們並不是死去了。”
  “什麼!”沈嘯神經再堅韌也不能保持冷靜了,一把扣住嚴培的手臂,“你說什麼!”
  “你快把我胳膊掰斷了。”嚴培嘴上說得厲害,身體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反而哼哼唧唧往沈嘯身上靠,“疼死啦——”
  沈嘯以為自己真把他捏疼了,趕緊放手:“對不起。但是你剛才說什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嚴培沒骨頭一樣靠在沈嘯身上,慢悠悠地說:“你以為我為什麼離開科學區?我在實驗室的地下室裡看見了雪麗夫人的遺體——她……”
  一句話沒說完,公共通訊頻道裡就傳來急促的聲音:“少校,這裡也發現了屍體,整個房間都擺滿了。”
  嚴培立刻站直:“去看看!”
  沒什麼特別好看的。接下來發現的房間不止一間,每間裡都像第一間一樣,擺滿了石化與半石化的屍體,表情是無一例外的痛苦,皮膚是無一例外的沒有撕裂。
  “每間房間裡都有幾個空出的位置。”嚴培幾乎是貼在沈嘯身上,把聲音壓到最低。雖然是通過了通訊器,但他微微帶一點沙啞的聲音仍舊像是吹在耳邊的呼吸一樣,彷彿還帶著點溫度。
  “少校!這裡有倖存者,這裡有倖存者!”突如其來的歡呼聲讓所有的人都振奮起來。嚴培和沈嘯顧不上再討論,立刻趕了過去。
  搜索人員在地下城最深處找到了一間房間。這裡本來是做為倉庫用的,現在裡面有幾百人,看起來都有些驚嚇過度的呆滯,但好在還都保持著清醒的神智。
  “有人受傷嗎?”沈嘯掃了一眼擠在一起的人群。
  “沒有。”2隊的隊長回答,他已經檢查過了,“也沒有人石化或者爆發嗜血症。”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誰能出來回答一下我的問題?”沈嘯審視這些倖存者,“我需要知道海角城的情況。”
  倖存者們彷彿驚魂未定,對軍警們都有些畏縮的樣子。沈嘯只好盡量把聲音放得溫和一些:“我們是新歐6號地下城的救援隊,接到你們的求救信號趕過來的。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人群裡嚶嚶嗡嗡地起了一陣竊竊私語,終於角落裡有人提高一點聲音:“我們不是很清楚,只是突然警報響了,讓我們躲藏起來。”
  嚴培明顯地感覺到身邊的沈嘯突然一震:“誰?剛才是誰回答的?請站出來。”
  人群稍稍分開,剛才答話的人往前站了站:“是我。”
  沈嘯身體繃得筆直,嚴培立刻警惕起來。剛才答話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頭柔軟的金髮,面部輪廓俊美讓嚴培想起太陽神阿波羅,只是看起來有些消瘦。想當然耳,這種亂世,誰還會發福呢?
  不過……嚴培瞥一眼沈嘯,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這年輕人,某些地方看起來有點眼熟。不過還沒等他把這種預感理清頭緒,沈嘯已經拉下了自己的頭盔:“邁克!”
  轟!嚴培覺得自己的靠山在倒塌。他可記得非常清楚,希爾告訴過他,艾倫的弟弟、沈嘯的青梅竹馬,就叫邁克爾!不會這麼巧吧,而且他怎麼記得希爾說過,邁克爾早就死了。對,艾倫不是還警告過他絕對不要提起邁克爾嗎?一定是弄錯了吧?
  “肖嗯——”嚴培的祈禱絲毫沒起作用,看來海角城是太深入地下了,什麼神靈的耳朵都沒這麼好用的。那英俊的年輕人準確地叫出了沈嘯的名字。
  嚴培覺得身邊嗖地一下就空了,沈嘯已經一步衝過去,緊抓住了邁克爾的肩膀:“邁克,你,你還活著?”
  是活見鬼才對吧?嚴培死死盯住這位英俊的邁克爾,難怪剛才覺得熟悉,西方人稜角分明的輪廓裡夾雜上了東方人的秀美,儘管一肚子嫉妒,嚴培還是不得不承認,這位邁克爾——確實是個極品美男。
  如果這位極品美男不是沈嘯暗戀的青梅竹馬,那麼嚴培其實很願意去認識一下,甚至再“深入認識”一下就更好。可是現在,恐怕他不但對這位邁克爾不能深入了解,甚至連沈嘯也要保持距離了……
  幾分鐘後,嚴培就悲劇地發現自己不幸一語成讖。
  倖存者們被救援隊護送著離開海角城,分批登上了飛船。由於只有兩百多人,所以飛船雖然擁擠了一些,但還是載得下。這樣也不需要再呼叫那邊地下城派大型運載飛船過來,直接就可以返航了。
  沈嘯的指揮艇留了下來,他需要把海角城的情況盡量調查清楚,並且回去之後遞一份報告。邁克爾當然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並且提供他所知的一切消息。
  “……當時我發起高燒,並且很快陷入了昏迷,大家都以為我是感染了石化症。當時普羅旺斯的石化症大範圍爆發,情況很不好。如果帶著我,他們根本沒法登上回國的飛機。”邁克爾微微苦笑,“所以,我讓他們把我放在了薰衣草田裡。”
  嚴培沉默地跟在沈嘯身邊。他有個能把自己變成蒼蠅的本事,既能嗡嗡叫得人頭暈眼花煩不勝煩,也能悄無聲息讓自己毫無存在感。現在他就發揮了後者的特長,並且一直不為人所注意地觀察著邁克爾。
  雖然有一頭燦爛的金髮,但邁克爾卻有一雙東方人的黑眼睛,並且眼睛的形狀還略微有些像鳳眼。這使得他雕塑一般的面容裡有說不出的柔媚。嚴培在心裡鄙夷了一下:明明長著一副極品小受樣,居然還反對攪基……
  邁克爾似乎感覺到了嚴培的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不過嚴培早在他轉頭之前就把目光移向了另一邊,看起來似乎是在仔細觀察身邊的墻壁。
  邁克爾沒有對上他的目光,轉回頭去繼續講著他的經歷:“我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已經被人救了。那家人也是逃難,在薰衣草田裡發現我還有呼吸,並且沒有石化的痕跡,就把我救回來了。後來我跟著他們一起到處躲避,還曾經回家去看過,可是你們都已經不在了,房子也倒塌了……”
  沈嘯一直看著他。雖然他們在海角城裡搜索,但沈嘯的目光一直分出一部分盯在邁克爾身上,沒有一秒鐘曾經離開過:“嗜血症爆發之後,政府先遷移了科學家,我跟著盧梭博士和艾倫離開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回來。”
  邁克爾笑了。他笑起來更加俊美,真的是宛如陽光一樣:“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那時候情況太混亂了,連我自己都以為死定了。”
  沈嘯垂下眼睛,握緊邁克爾的手,沒再說話。嚴培從旁邊觀察著他繃緊的下顎,心裡一陣陣地泛酸。
  不過邁克爾似乎並沒有理解沈嘯這一握裡蘊含的感情,繼續說下去:“我跟著一支逃亡隊伍流浪了很久才來到海角城。這邊地方很小,存儲的食物和水也不夠,進入的人又越來越多,情況很不好。”
  “我聽早遷進這裡的人說,通訊系統好像一開始就是壞的,後來修了幾次,又因為頻發地震弄壞了。前些日子,食物和水已經要吃完了,情況很糟糕,有人提議離開,秩序完全沒法維持了。管理員說通訊系統已經可以使用,雖然還不穩定,但是已經向外界發出求援信號,讓大家再等等。但是完全沒有人聽他的話……”
  “後來有一批人決定要走,又因為食物分配的問題打了起來,整個海角城都亂了。這時候突然發生了強烈地震,那時候我幾乎以為會被活埋在這裡……”
  沈嘯眉心一跳,下顎又繃緊了。邁克爾微笑著搖搖他的手:“感謝上帝,他保佑了我。”
  媽呀,狂熱宗教分子!嚴培突然想起希爾的話,他說邁克爾是個虔誠的教徒。上帝啊,你如果真要保佑的話,先保佑你這個信徒不像賽爾德那麼坑爹吧。不知道你和真主,哪一個更靠譜一點……
  當然,嚴培絕對不敢把這些話說出來。雖然他沒有宗教信仰,但是他知道要尊重別人的信仰,有些話在肚子裡想想就算了,說出來討打就不必了。
  邁克爾當然不會聽到嚴培的腹誹,繼續說:“本來以為只是一場地震,沒想到——”
  沈嘯脫口而出:“出現了大量嗜血者?”
  邁克爾驀然停下了講述,看了沈嘯幾秒鐘才說:“你怎麼知道?”
  沈嘯眼色一沉:“地震之後就出現大量嗜血者,跟我那邊的地下城情況一樣。”
  邁克爾研究地看著他:“肖嗯,你的意思是說,出現嗜血者跟地震有關係?”
  “目前我們是這樣懷疑的。”嚴培突然出聲,“我們的地下城也是在一次強烈地震中出現了數千名嗜血者,既然海角城也是這樣,那麼這就需要研究一下了。畢竟這也可以做為預防嗜血症爆發的一種措施。”
  沈嘯微微皺眉。嚴培說的話跟他剛才想說的話差不多,但是又有點細微的差異,使得他的話聽起來有那麼點不對勁,好像說的並不是完全的事實,但是又讓人不太好反駁。
  邁克爾倒是露出了然的表情:“有道理。肖嗯,這位是——”
  “沈少校的警衛,我叫培嗯。”嚴培並起四指在眉前一揮,雖然隔著密閉式頭盔,但卻是個標準的軍禮。
  邁克爾對他笑了一下,把注意力又轉回沈嘯身上:“難怪你會知道。我當時完全不知道怎麼會突然就變成這樣,很多的嗜血者突然出現,那種情景——像地獄一樣!我們沒有武器,如果不是管理者裡最後一批人擋住了嗜血者,讓我們退進了倉庫……可能你們來的時候,海角城已經沒有活著的人了。”
  “我們來晚了——”沈嘯有些歉疚,“接到求援信號的時候我們也因為強烈地震一時不能趕過來……”
  “我知道,我知道。”邁克爾輕輕搖了搖沈嘯的手,“上帝保佑我,還能再見到你。肖嗯,這是神的旨意,你到現在還不相信神嗎?”
  嚴培目瞪口呆。這什麼意思?準備當場拉人入教嗎?要不要這麼虔誠,人類的大災難還沒過去呢!
  沈嘯猶豫了一下:“邁克,我願意為了你信仰天主或者是任何別的什麼神靈,但是——我想如果我不夠虔誠,那就是一種欺騙,不只對天主,對你也是。”
  邁克爾輕輕嘆了口氣:“我明白了。我並不想強迫你。”
  嚴培乾咳一聲,打斷了兩人不著邊際的信仰討論:“盧梭先生,你們退進倉庫之後,對外部情況還知道多少?”
  邁克爾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們關上倉庫門,就再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了,也沒有人敢打開門出去看看。”
  這簡直是坑爹嘛!
  沈嘯眉頭也皺緊了:“你們退進倉庫?當時活著的人就只剩下你們了?”
  邁克爾想了想:“應該是的。”
  “那麼地震之前,就是嗜血者大量出現之前,你們的人是怎麼分布的?”
  邁克爾似乎沒聽明白沈嘯的意思:“分布?當時地震震級上升很快,我們只能躲在最堅固的幾個房間裡。有些人瘋了一樣想逃出海角城,情況很亂,我也不是很清楚情況。”
  嚴培抓住了他的話:“就是說,你們開始是分開躲在不同的房間裡,並不是一開始就退進了倉庫的?”
  邁克爾想了一下:“是的。”
  “那麼你們最開始躲藏的那幾間房間能指給我看一下嗎?”
  邁克爾皺眉:“地下城的房間看起來都差不多,我們只是遵照管理人員的疏散指示退進了房間。從頭至尾,我其實都沒有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還是最後退進倉庫的時候,有人跟我們說了一下簡單的情況。”
  “那個跟你們說情況的人呢?”
  邁克爾低下頭,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上帝帶走了他的靈魂,願他安息。”
  嚴培也跟著低頭劃了個十字,引來邁克爾略有幾分驚喜的詢問:“你也是上帝的信徒?”
  “沒有正式受洗。”嚴培在沈嘯懷疑的眼光下泰然自若,“不過我覺得,信奉主應該在心,不在形式。”
  邁克爾似乎對此持不同意見。沈嘯輕咳一聲:“邁克,盧梭博士和艾倫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哦,父親和艾倫!”邁克爾放棄了跟嚴培爭論的想法,高興起來,“他們還好嗎?”
  “他們現在很好。盧梭博士正在研究針對石化症的疫苗。”
  邁克爾的神情立刻有些低落:“這是神的旨意,父親他——”
  這下,顯然連沈嘯都沒法附和他的言論了,場面一時間陷入沉默。幸好幾個士兵跑過來報告:“少校,已經全部檢查過,沒有其他倖存者了。這裡僅存的彈藥和食物已經全部搬上搜索艇,很少。”
  “那就走吧,返航。”
  嚴培拉在後面,悄悄拽住了沈嘯的衣角。沈嘯慢走兩步,轉頭看他:“什麼事?”
  “回了地下城,這些倖存者安排到哪裡?”
  “一般來說應該是居民區吧,首先要對他們做身份登記,如果有科學家,會安排在科學區。”
  “不先進行身體檢查嗎?”
  沈嘯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我是說,萬一他們當中有感染者怎麼辦?”
  “有感染的話,早就應該發病了吧?”
  “萬一還有潛伏期呢?你忘記盧梭博士的話了?所以我建議,最好先隔離一段時間。如果地震真的能引發嗜血症,那麼現在採用的消毒之類的手段都是不保險的。”
  沈嘯懷疑地皺眉:“你的話前後矛盾。如果真像你前面說的,是震動引發嗜血症,那麼是否隔離也沒有用處。”
  嚴培無賴地一笑:“萬一我說得不對呢?我只是推論,還不能說是結論。”
  沈嘯仔細審視他,半天才緩緩地說:“你還有話沒說出來。”
  嚴培望天。
  沈嘯也不催他,就是站著。
  半天,嚴培往他身邊貼了一下,諂媚地一笑:“那什麼,回到地下城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置我?要立刻報告上面嗎?”
  沈嘯也有些猶豫,終於還是說:“我可以暫時不報告。”
  嚴培眨眨眼睛。他五官平平,就是一雙眼睛長得好,睫毛長且濃黑,眨動的時候有種毛茸茸的感覺:“那——我肯定不能回原來的住處了,回去非得被人抓住不可。”
  “我住單人宿舍,你到我那裡去,暫時不會有人發現。”
  這可真是額外福利。嚴培立刻做出正經的表情:“謝謝你。”
  “那麼你剛才——”
  “我懷疑這些倖存者並不安全。海角城的情況跟邁克爾說的有很多矛盾之處。”
  沈嘯眉頭立刻擰緊了:“你指責邁克在說謊?”
  “當然不是。”嚴培才不會傻到在人面前說他情人的壞話,“但是他也說了,並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對不對?我已經去看過,整齊擺放屍體的那些房間,並不是最堅固的。這個,我敲敲墻壁就能比較個差不多。而且,別忘記還有那些窒息死在飛艇裡的人,為什麼他們是窒息死的呢?這些都不能用邁克爾的話來解釋。”
  “那又怎麼樣?”
  “兩種可能。第一,在邁克爾退進倉庫之後,外面仍舊有人活著,布置了那些屍體;第二,邁克爾他們都被人騙了……或者還有第三種可能……”
  “邁克在說謊是嗎?你還是在懷疑他。”
  “沈少校,懷疑沒有壞處,至少我還沒有二話不說就剝奪他的人權呢。我只是說,現在這種情況,謹慎行事。把他們隔離一段時間不會有任何壞處,卻可能杜絕很多後患。如果他們是被人騙了,那麼騙人的人,會不會就潛伏在這批倖存者當中?”
  沈嘯半天沒有說話,良久,他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

  第二十四章:重回地下城

  嚴培一關上門,就撲倒在沈嘯的床上打了個滾兒。
  回到地下城,沈嘯果然先把他帶回了自己的宿舍,叮囑他絕對不準出門,然後才去處理海角城的事情了。至於那兩名見過嚴培的士兵,沈嘯保證他們不會多說一句話。
  嚴培對沈嘯的一諾千金是絕對不懷疑的,不出去更好,他有更多的時間好好思索一下目前這些詭異的事件。
  沈嘯被海角城的事忙昏了頭,再加上以為已經死掉的暗戀對象突然出現,乾脆忘記了問他關於盧梭博士地下室的問題。嚴培樂得不提。這件事,他不到萬不得已還真不想這麼快說出來。
  石化者不死,這條秘密說出來絕對是驚天動地,可是會有什麼實質性作用嗎?會因此改變對石化症的恐懼嗎?會停止研究抗石化疫苗嗎?都不會。那麼,能把他自己從小白鼠的位置上救出來嗎?照樣也不會滴。
  嚴培可不是什麼天真少年,會認為政府知道了這個秘密之後就研究石化人的人權之類,或者認為他們會去跟大家做諸如“餵不用再害怕了,石化了咱們也是活著的”之類的宣傳。他更能肯定的是,從此之後盧梭博士、雪麗夫人、還有他自己,都會失去自由。
  一切都不會改變。盧梭博士最多是個知情不報,因為還指著他研究疫苗呢。可是他嚴培——如果研究出來他有產生疫苗的能力還好說,如果沒有——說不定還會因為知道得太多被滅口呢。
  嚴培在床上滾來滾去。說出來卻不能給自己帶來好處的事,還是不說為妙。而且,說了之後沈嘯要不要把這事上報呢?照他對沈嘯的了解,說不定他還會為自己之前處理的石化者嗜血者覺得內疚呢。給他背上這種包袱又有什麼好處呢?還不如先不說。
  “嗯,我都是為了沈嘯好。”嚴培心安理得地點頭,把自己躺平,又補充了一句,“大不了,他要問的時候我再告訴他好了。”
  反正他是絕對不會承認他想隱瞞這件事的。
  當然了,如果他有心說出這個秘密,雖然當時到達海角城的報告打斷了他和沈嘯的談話,但他仍舊可以說呀。不就是一句話嘛,大喊一聲“雪麗夫人沒有死!”難道很難嗎?
  所以說,電視上演的那種剛要把秘密說出來卻被人打斷之後造成各種誤會的場景,都根本只是“情節發展需要”而已!
  腦袋底下枕著的枕頭有著沈嘯的味道。雖然這枕頭很乾淨,但嚴培的鼻子比狗還靈,仍舊聞出了那熟悉的氣息,於是躺得越發舒服。當然了,只用紫外線消毒什麼的,總是會比水洗留下更多的氣味嘛。
  不知道沈嘯現在在做什麼……
  嚴培眼睛盯著單調的天花板,神飛九天之外。
  誰能想到,死於雪崩之後他居然有復活的機會呢?又有誰能想得到,這復活了還不如不復活,只是讓他來到了一個更苦逼的世界呢?
  嚴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現在的生活啊……離他從前想要的那種真是差太遠了。
  他曾經想走遍世界,在每個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跡。呃,順便在每處著名的墳墓裡能帶點東西出來就最好了。然後,華燈初上的時候就行走在燈紅酒綠之中,勾搭上某個看得順眼的帥哥,度過美妙的一夜……當他精力不再的時候,找個小鎮住下來,靜靜地獨自過完一生。
  而現在呢?燈紅酒綠是不要想了,能吃飽肚子就算不錯。帥哥麼,身邊就有一個,卻勾搭不上。美妙的一夜——呃,最後變成了被嗜血者追殺的一夜驚魂。
  唯一有的就是墳墓吧?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可以當作墳墓,只可惜沒有值錢的明器。
  曾經有人說過他“天生就是倒鬥的料”,這話真沒說錯。那個人還說過要跟他一起行走在燈紅酒綠之中,這個諾言卻最終沒有履行。所以他的願望,最後就變成了在燈紅酒綠中尋找一夜情……
  嚴培翻了個身,扯過腳底下摺疊得十分整齊的被子,抱在懷裡。何必再想從前的事呢?雖然在他的印象裡只不過是睡了一會,其實已經過了一千五百年。昨日之日,真的是譬如已死了。
  與其懷念不可得的舊情,不如加把勁去勾引能到手的新人。在嚴培的字典裡,沒有自艾自憐這類的詞彙,只有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自謀生路另尋新歡之類……而那個曾經讓他傷心過的東西,則給塞到腦海最深處去了。
  麻煩的是,現在即使艱苦奮鬥,也未必能夠自謀生路啊!世界這副樣子,生路到底在哪裡呢?沈嘯能把他藏到幾時?萬一沈嘯殉職……
  打住!嚴培狠狠把這個念頭也按下去。不過,就算沈嘯是壽終正寢,他也不能在這裡藏一輩子啊。
  一骨碌坐起來,嚴培開始轉動腦子。其實他很不愛動腦子的,可是這種時候,已經容不得偷懶了。
  那種奇怪的震動,嚴培一直耿耿於懷。可是他手裡沒有任何證據,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說服政府派人去麥加仔細探查呢?還有,派人去真的有用?他可是親眼看著那麼多人在那奇異的震動中或者發狂嗜血,或者迅速石化啊!只有他和丁小如活了下來。
  嚴培伸手在衣領裡一拽,拽出丁小如留給他的那個存儲器。為什麼在那奇異的震動中只有他們兩個活下來了呢?
  他自己,答案倒是比較明確的,可能就是因為他的基因未經改造。既然石化病毒不能感染他,當然引發石化症的可疑震動也對他不起作用。但是丁小如呢?她可是經過基因改造的啊!為什麼她也沒事呢?
  應該先去找到丁坦的電腦,讀出這個存儲器裡的內容。
  嚴培隱約覺得,丁小如所說的話並不完全是事實,其中可能有些事情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比如說——她父親研製出來的那種疫苗究竟有沒有經過臨床實驗。
  繫在脖子上的繩子還拴了另一樣東西,一塊粉紅色的陶瓷墜子。這件東西,丁小如居然說是她的母親一直戴著的東西,可是這卻明明是在補給站那具屍體上發現的。難道說那具屍體跟丁小如的母親有什麼關係?那麼小彼得呢?
  嚴培把陶瓷片和存儲器一起放在掌心裡。他有點不太敢相信事情會這麼巧,但是這種一看就知道是手工捏制的陶瓷片,上面用的都是腓尼基文字,還有完全相同的兩個名字,如果說這純屬巧合,那才是讓人絕對不能相信的事吧?
  大膽猜想,小心取證,這是嚴培上警校的時候老師講過的話。
  嗯,別懷疑,嚴培大學上的是警校。不過從高中開始,他就把倒鬥當成了興趣班,大學畢業之後更轉為了專職工作。不過他還記得老師在大學裡教過的東西,有些還是很有用的。
  其實嚴培腦子裡已經隱隱約約地畫出了一條線,這條線上連著丁小如的一家人,還有補給站裡的那具屍體和小彼得。
  丁小如的母親周安妮,應該是有一位情人。不論是青梅竹馬還是別的什麼吧,反正她跟自己的正經丈夫丁坦感情反而不好。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小彼得百分之九十九就是這位周安妮女士與補給站屍體男士的兒子。
  所以現在情節就連貫起來了:丁小如以為自己的母親失蹤是身亡了,其實她是離開了丁坦的實驗室,並且在外面生下了小彼得。後來為了引開嗜血者,她把作為定情信物的陶瓷牌子放在了兒子的襁褓裡。
  問題是,丁坦博士知不知道這件事呢?嚴培不相信他不知道。而且很有可能,是他主動放走了自己的妻子,因為那個時候,她大概已經懷了補給站屍體男士的孩子。所以丁小如的家好似旅店的原因並不僅僅在她父親身上,她的母親也要負責任的,而且說不定還是最大份的責任。
  不過被戴綠帽子這種事,誰也不會想宣傳出去吧?所以——嚴培大膽地猜想,丁坦的疫苗並非沒有做臨床實驗,而是他自己把實驗記錄抹掉了,因為他的實驗對象就是他的妻子。因為他的疫苗把患上了石化症的妻子救活了,所以他才敢把疫苗投入實際使用。
  但是如果臨床記錄上有這麼一條,人人都會知道他的妻子活著,那麼綠帽子的事情就必然會被揭出來了。所以丁坦抹掉了實驗記錄,讓女兒以為母親病死了。
  當然,也可能丁坦博士是真心想放妻子自由,不願意給她任何負擔。要知道,在四處爆發石化症的時候,突然有人宣布自己打了疫苗治愈了,那必然立刻成為眾目所矚,再想悄悄跟心愛的情人團聚……
  嚴培琢磨了半天,都不太能肯定這位丁坦博士究竟是愛面子,抑或真是個難得的情種。不過這事不在他的關心範圍之內,他真正關心的是,丁小如到底在不在那個臨床實驗對象的名單裡!
  丁小如曾經說過,她回家之後因為街區被封鎖出不去,最後在家裡高燒到昏迷,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父親的實驗室裡了。那麼她失去知覺的這段時間,究竟有沒有石化過?又有沒有被父親注射過疫苗?
  嚴培覺得很可能是注射過的,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在麥加,她沒有受那種奇異震動的影響。
  蠢才啊蠢才!嚴培嘆息。這些科學家們對著一個堪稱怪物的賽爾德敬若神明,卻把真正有研究價值的丁小如放棄了。
  但是,如果疫苗在丁小如母女身上都生效了,那為什麼在大面積使用之後反而引發了嗜血症的可怕變異呢?
  石化症的問題是身體由外而內的硬化,而嗜血症只是部分硬化……難怪這就是區別?丁坦的疫苗成功地把全部石化變成了部分石化?如果從這個方面來看,他還真是成功的!
  只可惜部分石化之後的嗜血者凶殘無比,見人就咬,還很難殺死,造成了比石化症更大的混亂。許多人沒有死於石化症,卻死於了嗜血症。
  且慢!沒有死於石化症的那些人裡,有沒有注射了疫苗的呢?如果有的話,是否證明丁坦的疫苗真是有效的?只可惜現在混亂成這個樣子,已經無法一一去調查哪些人是注射過疫苗之後仍舊好端端的……
  嚴培用力揪著頭髮想理清思路。但是他最後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他得先去丁坦那個廢棄了的實驗室,把存儲器裡的內容讀出來。也許在那裡,他能找到答案。
  但是怎麼去啊?丁坦的實驗室在哪裡?他要怎麼弄到交通工具?那個地方是不是還會有大量嗜血者?等等等等,問題一籮筐啊……
  沈嘯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嚴培抱著他的被子睡得正香。制服上衣已經脫掉了,亂七八糟地扔在一邊。褲子還穿著——因為沒有內褲——但是也絞著纏在身上,顯出兩條修長筆直的腿,還有既圓且翹的PP。
  沈嘯皺了皺眉,輕輕拍了拍嚴培的肩膀:“醒醒。”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嚴培這樣四仰八叉地把地方全部占了去,他要睡在哪裡?
  觸手是緊致溫熱的皮膚。嚴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因為房間裡溫度略高而有一層薄薄的汗意,似乎摸上去就會吸住手心。
  沈嘯像觸電一樣把手縮了回來。然後,嚴培醒了。
  嚴培的神經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論起警覺性來他幾乎不輸沈嘯。在沈嘯剛進屋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只是裝睡而已。其實之前他糾結地考慮過到底要不要乾脆把褲子也脫掉來個裸睡,最後覺得還是不要這麼熱情的好,免得嚇到沈嘯。
  現在看來,他的顧慮是完全正確的。只是輕輕拍一下肩膀,沈嘯居然就緊張成這樣?嚴培睜開一隻眼睛看看他——沈嘯,總不至於還是個魔法師吧?居然能純情成這樣嗎?估計十有九成是被那位遠方歸來的邁克爾刺激到了。
  這種感覺,嚴培自覺還是可以理解的。一件東西,在你以為已經失去的時候突然又出現了,即使你拼命跟自己說這東西不會屬於你,也難免會有些無法控制的想法的。比如說他現在,明明知道不可能,還是想去某個墳墓溜達一下,最好還能順手捎點什麼……
  “你怎麼不穿衣服?”沈嘯皺著眉。
  “啊?我沒有啊。總不能讓我穿著制服睡吧?很難受的。”嚴培揉著睡眼坐起來,一手撐著床,一手抓著被子一角。
  千萬不要小瞧這個動作,這可是嚴培精心練過的十八種勾引動作之一。別說肩和腰的角度、腿的方位,就連被子要下滑到肩下幾釐米,那都是精確計算過的。
  沈嘯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去櫃子裡抽出一套內衣扔給他:“穿上。”
  “謝謝——”嚴培拖長聲音,彎起了眼睛。乾脆地解開了褲子。
  沈嘯的眉頭皺得更緊,下意識地偏過了頭:“你脫褲子幹什麼?”
  “哎?”嚴培的動作停住了,“不脫下來,我怎麼穿內褲呢?”
  他現在正面向床裡側臥著,剛剛把褲腰褪下一半,露出窄勁的腰和圓翹的臀部,再扭過頭來,用眼梢瞥著沈嘯,如果這時候有個了解他的人在場,立刻就會知道,他這就是在紅果果地勾引啊!
  沈嘯雖然並沒有洞察他的動機,卻也忍不住又往後退了一步:“……快點換吧。”然後一個轉身,進了浴室。
  嚴培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抿嘴笑了。真是天降奇珍啊,沈嘯居然……他現在敢肯定,沈嘯還沒有碰過別人。他的眼睛鑒別這個堪比鑒別古董,至今尚未出錯。
  沈嘯把噴出的水霧溫度降低,好讓自己發熱的臉冷卻下來。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也許是因為邁克爾歸來讓他被突如其來的幸福砸暈了頭,也許是因為——禁欲實在太久了。
  海角城的倖存者們,在公共浴室進行了消毒和檢疫。原來的衣服全被高溫銷毀,換上地下城準備的衣服。作為救援隊隊長,沈嘯全程陪同。可是當邁克爾只在腰間圍著一條毛巾就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燒起來了。
  邁克爾愛我嗎?沈嘯第一百零一次問自己這個問題。隨即第一百零一次掐滅了那點細微的希望。即使愛,邁克爾也不會回應。在很多年前,邁克爾就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這是神所不允許的。”
  沈嘯用頭抵住窄小的浴室墻壁,關上了水霧噴頭。現在即使是冰水也無法壓下他已經要噴發出來的欲望,還是節約用水吧。
  十六歲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渴望著邁克爾。但是,即使在同性愛人已經十分普遍並且得到絕大多數人接納的今天,虔誠的邁克爾仍舊反對這種在他看來是禁忌的感情。
  為了讓他“回歸正道”,邁克爾曾經拉著他去過很多追歡買笑的地方,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像邁克爾那樣開放地去接受那些女孩。甚至他試過去找別的男孩,而且是盡量尋找那些在某些方面與邁克爾相似的,其結果都是一樣的失敗。不是他不行,而是他不能。他不能在想著一個人的時候跟另一個人……
  沿著小腹迅速攀爬到大腦的快感令沈嘯發出一聲壓抑得極其低微的呻吟。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他就擰開了噴頭。冰冷的水灑在剛剛興奮過的皮膚上像針扎一樣,但他只是沉默地忍耐著。
  邁克爾活著回來了,他還要求什麼呢?如果說是邁克爾所信奉的那位神靈將他活著帶回到他的面前,那麼即使這位神靈將他們的感情永遠隔在深淵的兩岸,他也只想要感謝……
  外頭有響動,讓沈嘯想起房間裡還有個嚴培。
  沈嘯遲疑了片刻,還是穿戴整齊才走了出去。他有些畏懼剛才自己的反應。雖然覺得是今天被邁克爾的身體刺激到了,但是有那麼一剎那,嚴培跟邁克爾在他腦海裡重疊了。已經有很久,他沒有對邁克爾之外的人起反應了。
  他們到底是哪裡相似?是東方血統帶來的某些不易為人所覺察的輪廓?還是舉手投足之間不經意散發出來的風流性感?
  不對,他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相似之處!邁克爾是個虔誠的教徒,在某些行為上嚴格地遵守著教規;嚴培卻是個時時刻刻都吊兒郎當的痞子貨,他們絕不相同!
  沈嘯深深吸一口氣,對盤腿坐在床上等著他的嚴培點點頭:“我想,我們該談談了。”

  第二十五章:長談

  嚴培笑眯眯地點頭:“我做好準備了,要談什麼?”沈嘯身上還有欲望過後留下的氣味呢,雖然用噴霧沖洗過,可是瞞不過他的鼻子。真可惜,看來只能談正事了。
  “首先,是盧梭博士地下室的秘密。海角城事發突然,我還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問你。”
  嚴培微笑反問:“你回來之後見過盧梭博士了嗎?”
  沈嘯點頭:“見過。他和艾倫到隔離區見了邁克爾。”
  “盧梭博士問起過我嗎?”
  “問了。”
  “你怎麼回答?”
  沈嘯猶豫了一下:“我說在麥加見到了逃亡者的隊伍,但是因為屍體太過殘缺不全,所以只能確認你曾到達了麥加,卻暫時無法辨認你的屍體是否在其中。”
  嚴培嘿嘿一笑:“博士鬆了口氣吧?”
  沈嘯沉默。確實,當他這樣回答的時候,雖然盧梭博士把心情掩飾得不錯,但他的觀察能力卻是專業訓練出來的,怎麼會看不出那輕微的表情變化意味著博士放了心。畢竟那種場面——完全不能想像會有人僥倖逃生。即使是當時不死,也會遇到其它的嗜血者而被殺死。
  嚴培悠悠地說:“我就知道博士聽見我死了會稍微鬆口氣。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來,其實我的基因對防治石化症是沒有多少作用的。”
  沈嘯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我下面說的話,估計你是找不到證據來證明的,所以,在你上報之前,務必先做好認真考慮。”如果沈嘯不問,他可以繼續隱瞞,現在沈嘯問了,就別想再瞞下去了。
  “我會認真思考之後再做決定。現在你可以說了。”
  “石化症患者,他們其實並沒有死,而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活著。”
  “什麼!”饒是沈嘯再冷靜,聽見這句話也差點站起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因為我在盧梭博士的地下室裡,親眼目睹雪麗夫人兩次呼吸!”
  沈嘯筆直地坐在房間裡僅有的一張椅子上。在嚴培慢悠悠的講述中,他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宛如雕塑。給了嚴培歪著頭欣賞那英俊臉龐的機會。
  說起來,雖然西方人的臉型比較深刻,但他還是比較愛自己的同胞。比起西方人有點未脫野蠻的輪廓來,東方人的五官雖然比較容易平淡,但是一旦立體起來那就是真正的英俊啊!
  唔——從這個觀點上來說,邁克爾也算是個少有的美男子了。難怪沈嘯會被他迷住,估計栽倒在那傢伙西裝褲下的人肯定不少……
  “我需要證據。”沈嘯的話打斷了嚴培神遊天外的思緒。
  嚴培咧咧嘴:“沒有證據。我猜盧梭博士肯定把雪麗夫人轉移了。不過你可以要求去他的地下室看,如果雪麗夫人不在那裡——這也算是個證據吧?”
  沈嘯眼神複雜:“博士他——難道他沒想過你的失蹤會影響到對石化症的研究……”居然還會露出輕鬆的表情……
  嚴培傾身向前,伸長了手臂去拍拍沈嘯的手背:“放心,我前面已經說過了,博士輕鬆,說明我的基因並沒有多大用處。否則,我的失蹤代表著對雪麗夫人治療不利,他哪會輕鬆呢?”
  雖然盧梭博士是個老瘋子,但是他確實是在認真研究。再說,嚴培能夠體會沈嘯的心情——平常視如父親的人突然被人揭發出來是個偏執自私甚至欺世盜名的傢伙,誰心裡也不能一下子接受。
  “話又說回來,盧梭博士為什麼會有這麼高的名望?在石化症的研究裡,他有什麼成果嗎?”
  “他是著名的基因學家,如果石化症沒有突然爆發,他可能會在二十年內組織起第四次基因改良。”
  我去!還要改良!再改會改成啥樣啊?
  沈嘯沉吟著:“博士在某些方面,比較激進。他的觀念——認為人類既然掌握了基因技術,就應該利用這項技術發展自身能力,而不是一味地利用工具。”
  “熊的力量豹的速度鷹的眼睛……”
  “嗯?”沈嘯疑惑地看了嚴培一眼,“大約……也可能是這個意思,只是沒有這麼誇張。博士並不是想接入其它種類生物的基因片段,只是想激發人類自身的潛力。”
  嚴培後背一陣發毛:“聽說人類的基因裡本來就有動物的片斷啊。比如胚胎時期像魚什麼的……真激發出來會變成美人魚麼?”
  可惜沈嘯不能理解嚴培的冷幽默,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對基因學不太了解。不過——博士這個計劃曾經引起極大的爭論,所以到石化症爆發之前,他還沒能找到足夠的贊助資金進行研究,所以進步並不顯著。”
  謝天謝地還有很多人的腦子是正常的。
  “那麼這次石化症,他研究出了什麼?”
  “逆石化藥劑。”
  “什麼!”嚴培差點跳起來,“逆石化?他,他研究出逆石化的藥劑了?那石化症不是可以攻克了嗎?”
  沈嘯搖了搖頭:“注射藥劑的總共十二人,只有一名處於石化一期的輕症患者完成了逆石化過程,其餘十一人裡有十人繼續石化死亡,一人停止石化,卻突然發狂了。而唯一成功的那個——在完全恢復之後仍舊沉睡不醒,並且體內各器官都在衰竭,很難說會不會成功醒來。”
  “慢慢慢!”嚴培舉起手,“這就算成績了?”
  “一人完成逆石化過程,一人停止石化,這已經是很大的成績了。”
  嚴培冷笑了一聲:“停止石化卻突然發狂,如果這是成績的話,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丁坦博士,他的疫苗早就做到了這一點。”
  沈嘯臉色一變,顯然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良久才緩緩地說:“你說得對。丁坦博士的疫苗確實抑制了石化,可是卻引起了嗜血症……”這跟停止石化卻突然發狂本質上實在是差不多。
  “所以我有個想法。”嚴培扯出脖子上的存儲器,“我想去丁坦博士的實驗室,把這個存儲器裡的內容讀出來。這可能對政府的研究有很大好處。”
  沈嘯伸手拿住那個存儲器仔細看了看:“別的電腦讀不出來嗎?”
  嚴培隨著他的動作伸長了脖子,整個人都趁機貼上去:“小如說只有她父親的電腦能讀出來。”
  沈嘯放開手,微微皺眉:“這很難。丁坦博士的實驗室處在紐約市邊緣,現在那裡充滿了嗜血者,要進入需要申請飛艇和至少一支小隊。但是現在地下城的情況——人手非常緊張,物資更緊張。政府很難同意為這樣一個不知內容的存儲器來耗費大量物資。”
  “但是非去不可。”嚴培用兩根手指拎著存儲器輕輕晃動,“現在,我的基因已經被證明是無效的,說明用未經改造的基因生產疫苗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盧梭博士的研究出現了停止石化卻發狂的情況,又跟丁坦博士不謀而合。所以,這個存儲器即使內容未知,也是非常重要的。”
  沈嘯沉吟一下:“我可以去找史密斯將軍,如果能說服——”
  “慢慢!”嚴培趕緊攔住他,“我不管你找什麼將軍,可是你要怎麼說這存儲器的事?”
  “當然是把你說的那些話告訴他!”
  “別開玩笑!”嚴培怪叫,“那你豈不是把我賣出去了?我這小白鼠不是當定了嗎?”
  “這些事必須報告上去!”沈嘯也提高了聲音,“不可能永遠隱瞞著!”
  “那我怎麼辦!”嚴培噌地跳了起來,腦袋砰一聲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撞了個眼冒金星。他抱著頭倒在床上呻吟:“沈嘯,你是非讓人把我當怪物抓起來展覽才高興嗎?”
  沈嘯有些無奈地過去看他的頭:“撞傷了沒有?”
  “頭暈——”嚴培半死不活地呻吟,“沈嘯,我很怕死啊,我不想被人關進實驗室啊……”
  沈嘯考慮片刻:“我去找史密斯將軍,除非他答應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和自由,否則我不會說出你的名字。這樣可以嗎?”
  嚴培睜開一隻眼睛:“能做到嗎?”
  沈嘯無奈:“別人我不能肯定,但是史密斯將軍曾經是我在特種軍人訓練營裡的教官。他不是那麼古板的人,並且目前地下城的軍人當中他的頭銜最高,可以做主。”
  嚴培立刻不裝死了:“那還可以。”
  沈嘯有些無奈地看著嚴培立刻就恢復了生機。你說他在騙人吧,又抓不住他的把柄;可是說他沒有騙人吧,他確實是在竭力誤導你……
  “話說——”嚴培突然想起一件早就想問的事,“全世界到底有多少地下城?前一陣子我聽希爾說目前地下城跟其它的地下城聯繫不上,現在既然能跟海角城聯繫了,跟其它地下城也就能聯繫了吧?我想到處肯定都有人在研究石化症,大家如果能交流一下經驗,會不會更好一些?”
  沈嘯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全世界總共有二十幾處地下城,其中新亞聯盟六個,但都是大型的地下城。新歐聯盟有十二個,但其中小型和中型的地下城占大多數。新美聯盟八個,其中四個是大型的。我們的地下城只是個中型的,各種設施也都比較落後,加上地震的干擾,一直沒能跟其它地下城聯繫上。不過最近確實很有進展,估計很快能跟附近的西風大型地下城建立聯繫,那樣就可以得到一部分物資援助,緩解一下目前的緊張供應情況。”
  嚴培摸著下巴:“如果建立了聯繫,史密斯將軍的軍銜就不是最高級的了吧?”有必要在這之前就把事情談定啊!
  “我明白了。”沈嘯看看手錶,“明天我就去跟將軍談。”
  嚴培彎起眼睛,真心真意地說:“謝謝你,沈嘯。如果沒有人,我現在說不定已經被剁成小肉丁了。”
  沈嘯微微皺眉:“胡說!”心裡卻知道這也未必是胡說。盧梭博士能想到使用未經改造的基因,其他人說不定也能想到。嚴培這個身份,落到別人手裡說不定早被關進了實驗室當小白鼠用了。只是由於盧梭博士的私心,他才在地下城一直自由地活著。
  “對了!”嚴培坐正身體,“海角城那批倖存者是怎麼處置的?”
  “已經做過檢查,並沒有感染者,但還是要先隔離觀察一段時間。”
  嚴培皺眉:“沒有一個不正常的?全部都正常?”
  “當然。”沈嘯聽出他的意思,“你在懷疑什麼?”
  “如果是賽爾德那種情況,是否能檢測出來?”
  “賽爾德?”沈嘯眼色一厲,“你說他的身體變成了那種粘稠的物質?如果有,當然能檢測出來。但是你怎麼會想到賽爾德?難道你覺得這些倖存者裡會有賽爾德這樣的變異怪物?”
  嚴培不鹹不淡地說:“先別說是怪物,如果石化者都不算死人,那變異者算不算怪物還是個問題呢。”
  沈嘯也不由得沉默了。沒錯,如果承認石化者還活著,那世界簡直要天翻地覆了。有時候,觀念的顛覆比什麼都可怕。
  “我想,這件事無論是否有人相信,也無論是否能確認,最後都會被壓下來,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
  嚴培聳聳肩:“得,這個我現在倒不關心,我比較關心的是,有沒有可能賽爾德這種情況是儀器檢查不出來的?畢竟之前不也沒人發現賽爾德變異了嗎?”
  沈嘯斷然回答:“這不可能。我雖然對基因檢驗懂得不多,但這是有一整套檢驗方法的。像之前地震期間艾倫取來的肌肉組織樣品,不也是馬上就檢驗出來並非人類了嗎?而且這是電腦操控,當場就出檢驗結果,也無法作弊。”
  嚴培皺起眉,嘀咕:“這就有點奇怪了,難道是跑了?之前你們檢查過海角城附近有嗜血者或者活人的蹤跡嗎?”
  “做過區域掃描,沒有活人的蹤跡。”沈嘯有些焦躁,“你到底想說什麼?為什麼突然提到賽爾德?”
  “我還是懷疑那些房間裡空出來的位置。”嚴培靠在墻上,若有所思,“我總覺得,那是因為有石化者復活了過來,所以才會有空出的位置。而且他們在醒來之後有所動作,才把旁邊的屍體碰歪了。”
  “可是逆石化之後會發狂,為什麼其它地方的屍體沒有亂?”沈嘯的語氣漸漸收緊,聲音也越來越低。
  “你也想到了,對嗎?”嚴培緊盯著他,“逆石化之後也未必就是發狂。如果醒來的人神智清醒,他從屍體中間穿過的時候肯定會下意識地避開不去碰觸到。所以其餘的屍體還都是排列整齊的。”
  逆石化醒來,卻還清醒……沈嘯不由得覺得後背發冷:“你懷疑他們混在倖存者裡?但是檢驗結果已經出來了,全部正常。”
  這一點也是嚴培想不通的地方:“也許他們醒來之後逃跑了?”
  “……這也有可能……不行,如果他們逃到別的地方呢?還是要派人搜查——如果找到他們,對治愈石化症一定有好處。”
  “喂喂喂——”嚴培一把抓住他,“我的沈少校,你不要總往好地方想啊!”
  沈嘯皺眉:“怎麼?”
  “我的沈少校,還有比那些復活過來的人更重要的!”
  沈嘯微愕,隨即猛然醒悟,臉色一變:“讓他們復活過來的那個人,才是最重要的!”
  嚴培慢慢鬆開手,嘿嘿一笑:“你總算明白了。”他口氣雖然輕鬆,心裡卻沉甸甸的。是什麼人竟然能讓石化者復活?這個人在哪裡?他還能做到什麼?
  沈嘯有同樣的想法:“也許……也許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只是湊巧?就像賽爾德是自動變異的一樣,這些人可能也是。”
  嚴培苦笑:“我也巴不得是這樣。可是,是誰把他們擺得那麼整齊的?難不成是他們死之前自己排著隊的?”
  沈嘯當然知道這不可能。別的不說,單說那些人死時的表情全是痛苦,就不可能指望他們還記得排個整齊的隊伍。
  “如果不是有目的,把屍體擺成那樣,難道只是為了尊重死者?還有,為什麼死去的那些人那麼特殊?這些都是違反常理的。”
  沈嘯沉默片刻:“這件事我已經匯報上去了,研究院已經派人去海角城運幾具屍體回來研究,看看結果跟普通石化者有沒有不同。”
  事情現在也只能這樣了。嚴培撓撓頭:“那就等結果吧。但是我總覺得,病毒絕對不足以解釋石化症了。”
  沈嘯點了點頭,忽然說:“上次你提出的基因的想法——是怎麼想到的?”
  嚴培嘆了口氣:“我如果那時候說了,你們肯定會說我瘋了。但是現在,我覺得這沒準真是一條正確的路呢。這個想法——其實是小如的一篇小說,只是關於外星人的問題,我覺得還不大靠譜……”
  “你——”沈嘯果然變了臉色,“這是人類的前途,不能讓你拿來開玩笑!”
  嚴培往前傾了傾身體:“我真不是開玩笑。小如的想法實在不無道理,你聽我慢慢給你講啊……”

  第二十六章:談話

  自動門打開,嚴培剛剛抬頭要招呼,突然臉色微變,一個翻身從床上跳下來,閃到門後貼墻戒備——雖然門是指紋辨認控制,但推門的速度絕對不是沈嘯。
  來人從門縫裡進來,反手關好了門才掃視房中:“嚴先生——”
  一眼認出來人是沈嘯的兩個親信之一,嚴培才放鬆了一點:“羅森?”
  羅森轉頭才發現嚴培貼在墻上:“嚴先生,少校被史密斯將軍關了禁閉,他讓我趕緊先把您送出去,因為怕將軍來搜查他的房間。”
  “什麼!”嚴培大驚失色,“沈嘯怎麼了?是因為——”稍微一想他就知道是為什麼,否則沈嘯怎麼會讓羅森來把他送出去。
  “沈嘯會有危險嗎?”
  羅森眉頭皺著:“我不是十分清楚,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只是少校怕史密斯將軍會來搜查,所以讓我立刻送你出去。”
  嚴培鬆了口氣:“那就好。”
  羅森做事十分乾脆利落,嚴培換上軍警制服,羅森就帶著他走了一條無人通道,迅速離開了軍事區。直到出了軍事區,嚴培才突然想起來:“你帶我去哪裡?”
  羅森看起來也有些猶豫。嚴培心裡立刻警鈴大作,暗想不妙,自己的原則哪裡去了?
  如果換了別的時候,他必定要先問清楚去向,至少要確定羅森所說的是不是真話。這次居然跟著就走——就說是沈嘯派來的人,他也未免太相信了。
  不過羅森的話倒是立刻就打消了嚴培的防備:“其實我也沒什麼主意。少校只讓我保護你,別讓史密斯將軍搜查到。至於去哪裡——我也在想。”
  嚴培想了想:“我倒是有地方去,只是你要帶我去居民區。在那邊我是不會讓他們找到的。不過沈嘯——”想想他總歸有幾分不放心,“真的只是關禁閉,不會有事?”
  羅森點了點頭:“少校是史密斯將軍的學生,一向很得將軍器重。這次如果不是因為——”他看嚴培一眼,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現在正在用人之際,估計將軍不會把少校關多久的。”
  嚴培差點笑出來。羅森看著很憨厚的樣子,說話卻是一針見血。沒準沈嘯也就是仗著這時候地下城離不開他,才敢去跟史密斯將軍談判的。
  既然出了軍事區,要進居民區就很簡單了。一進居民區,嚴培如魚得水,直奔杜誠的住處而去。帳篷已經換成了簡易輕塑板房屋,雖然簡陋些,總比原來好些。
  嚴培敲了敲門,聽見裡面一陣咳嗽聲,心裡一緊,等不及回答就推門進去:“老爺子!”
  杜誠臉色發紅,半躺半靠在毯子上。嚴培過去一摸他額頭,果然在發熱:“老爺子!你,你怎麼樣?”
  這也是廢話,人都這樣了,還能怎麼樣?
  杜誠勉強睜開眼睛,看見嚴培,頓時掙扎著就要坐起來:“你回來了?可回來了!小如,小如呢?”
  嚴培平生頭一次覺得騙人很艱難。從前張口就來的謊話這時候像被堵塞了的下水道,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杜誠期待地看著他,半天,頹然倒了回去:“小如出事了?”
  “我……先得給您弄點藥!”
  杜誠拉住他:“別忙了。地震之後物資短缺得更厲害,別說藥,就是食品供應——”
  “食品供應不夠了?”嚴培苦笑,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羅森拘謹地在一邊看著,這時候猶豫一下,摸出個藥瓶:“這裡有三粒藥——”
  “不用,不用。”杜誠虛弱地搖著手,“你們要執行任務,要上地面救人,留著自己用。”
  羅森不能久留,看杜誠這樣子也不知怎麼辦好,只好說了一句晚上送點食品過來,然後匆匆忙忙走了。
  這裡杜誠勉強拉著嚴培的手:“小如到底怎麼了?”
  到了這時候,嚴培想撒謊也沒辦法了,只能詳詳細細把去麥加的過程講了一遍,包括他自己後來的猜測和分析。杜誠怔怔地聽著,半天,苦笑了一下:“小如早就說過,她說絕不相信她父親會草率地使用疫苗。如果你能替她證明丁坦博士的清白,對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嚴培皺著眉:“但我現在這種情況……”
  杜誠沉吟了一會,誠懇地說:“小嚴啊,我老頭子說一句話,你可別見怪。”
  嚴培趕緊說:“看您老說的,如今在這地方,您老和小如就是我的親人了,有什麼話您請直說。”
  “親人——”杜誠重複了一遍,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可是小嚴啊,只有我和小如是你的親人嗎?這些人,地下城的這些人,地球上所有的人,他們跟你都沒關係嗎?”
  嚴培怔了一下,喃喃地說:“您是說,我太自私了?”
  杜誠輕輕嘆著氣:“如果我說你自私,那真是最忘恩負義的說法。別以為我老頭子不知道,為了我,你想過多少辦法。要是沒有你,我早病死了。那些藥,那些奶粉之類配給外的東西,憑我自己怎麼可能弄得到?”
  “我是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可是小嚴啊,這句話也只有我來說。我聽小如講過你們當初是怎麼認識的。你救她,一方面是打抱不平,一方面也因為她是個東方人,至於後頭幫助我們,尤其是因為我和她都是東方人,對嗎?”
  嚴培點了點頭。杜誠說得沒錯,如果丁小如不是黑頭髮黑眼睛,他當時在酒吧裡救了就救了,絕對不會後來那麼熱心地又弄食品又弄藥。那些東西搞起來極其費力,而且也是他自己很需要的。
  杜誠語重心長地說:“小嚴啊,別的時候你這麼做,我絕對不說你半個不對。可是這種時候,整個人類都前途未卜,你如果還在侷限於頭髮眼睛的顏色,那就太狹隘了。”
  嚴培低著頭沒說話,卻忽然想起了沈嘯對他說過的話——所有的人都該一視同仁。
  “你為什麼早不肯把所有的事情報告政府呢?比如說,那位盧梭博士在地下室裡研究的事情?那雖然有些聳人聽聞,但說到底,逆石化也是一種治療方向不是嗎?”
  嚴培大驚:“老爺子,這要是說出來,那麻煩可就大了去了!”
  杜誠反問:“誰的麻煩?”
  “當然是政府的,石化人是不是可以承認活著,是不是有人權,嗜血者又怎麼算……”
  “那都是政府的問題,你為什麼要管呢?”
  嚴培語塞。杜誠盯著他:“小嚴,你在怕什麼?”
  “……很多……”嚴培終於說了實話,“我最怕的,就是被當成純粹的實驗樣本。尤其在看見盧梭用我的血清給雪麗夫人注射的時候,我真是汗毛倒豎。想起他平常看著我的眼神,我就覺得我在他眼裡就是一個移動藥房或者血庫。”
  杜誠微微一笑:“嗯,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害怕。可是小嚴,盧梭博士只是一個人,他在研究裡走得太深,對他夫人的愛使他有些瘋狂了。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
  “我不敢冒這個險!”嚴培叫了起來,“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很不正常了。生物學家得到一級配給,有最優待的條件,可是人文學者卻與普通百姓相同。單單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都分成了三六九等,更何況我呢?”
  “更不必說盧梭博士在生物學家當中的地位——他有最好的實驗室,還能保存著自己妻子的屍體,這是什麼樣的待遇?如果他提出把我切成肉丁來做實驗,我看政府絕對會立刻同意的。”
  杜誠反問:“你為什麼會覺得他會把你切成肉丁,又為什麼覺得政府會同意把一個活人切成肉丁呢?”
  “難道不會嗎?”嚴培也反問,“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盧梭博士他們把我挖出來的時候,如果當時不要復活我而是直接把我繼續冷凍起來當實驗品用,也不會有人反對的。我有人權嗎?”
  杜誠微微笑了:“那麼他們為什麼當時沒有這麼做?”
  嚴培啞然。
  杜誠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又有些氣喘,靠在墻上慢慢地說:“小嚴,你為什麼喜歡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壞的方面去想?為什麼從來不信任別人呢?”
  嚴培閉緊了嘴脣,沒有回答。
  為什麼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壞的方面想?為什麼不信任別人?難道他有什麼可以特別信任的人嗎?
  他的父親曾經信任過自己的兄弟,結果是倒鬥的時候兄弟跑了,他自己死在斷龍石下面。而在父親死後,那些曾經追隨過他的所謂朋友立刻風流雲散,讓他見識了一下什麼叫門前冷落車馬稀。
  他也曾經信任過羅銘,甚至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拿去幫他周轉,結果羅銘的回報是跟另一個女人結了婚。如果不是他發覺了,羅銘還不知要騙他到什麼時候。也就是手上不願意沾血,否則他真會去殺了羅銘。
  至於現在——在原來的世界裡,朋友、兄弟、愛人,尚且可以背叛你,何況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究竟有什麼是可以信任的?
  政府他就更不能信任了。如果說殺了他可以治好全部人類的石化症,嚴培想就是他自己都會覺得這個選擇題很容易做的。對整個社會來說他只是滄海一粟,可是對他自己來說他就是整個世界。
  杜誠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良久,嚴培才有些艱難地說:“相不相信都是一樣的。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沈嘯讓他去處理了,至於我——我仍然不能相信任何人。”
  杜誠笑了起來:“仍然不能相信任何人嗎?你難道不是已經相信了那位沈嘯少校?否則為什麼會把事情交給他去處理?你難道不怕他直接把你關起來嗎?”
  嚴培聳聳肩:“我如果當時不說,他才會把我立刻關押起來送回地下城呢,那時候我就真的毫無辦法了。”
  杜誠笑著搖搖頭:“那我呢?你不怕我去舉報你嗎?”
  “您去了也不會有多少人相信的吧?”作為一個重要性與平民無異的人文學者,恐怕想見政府或者軍方的人都困難。而且還有句話沈嘯沒說,就杜誠病怏怏的這副樣子,只怕連走出居民區都不行。
  杜誠笑著看他:“也就是說,你不是信任我們,只是沒有辦法,或者是覺得不可能對你構成威脅,對嗎?”
  嚴培默認。
  杜誠搖著頭:“小嚴啊,你不但要把別人往壞處想,還要把自己也往壞處想嗎?”
  嚴培勉強咧了咧嘴:“老爺子,我本來也就不是什麼好人啊。您可別被我騙了。”
  杜誠好像聽到了什麼最大的笑話,放聲笑起來:“不是好人嗎?我敢說這地下城裡有無數認為自己是好人的人,可是他們不會在酒吧裡救一個陌生姑娘,也不會為了一個不認識的沒用老頭子弄藥弄營養品,更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跟著一群瘋子去朝什麼聖,只為了救人。”
  “哦,這些啊——”嚴培聳聳肩,“藥品什麼的,反正是我從政府那邊要過來的最高配給,我自己也用不了那麼多。至於去朝聖——嗯,如果不是跑到地下室裡發現了盧梭的秘密,我也不會離開地下城的。”
  杜誠很無奈地搖著頭:“你這孩子……”
  嚴培咧咧嘴:“您看,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什麼好人的。比如說這次,沈嘯為了保守我的秘密被關了禁閉,我卻只管自己跑了。好人哪有這麼幹的?”
  杜誠又笑起來:“你在很費勁地要向我證明你不是好人啊。那我問你,在跑出來之前,你有沒有確認沈嘯少校的安全?”
  嚴培噎了一下:“那什麼——隨口問一下又不費力氣。”
  “嗯,但是有很多人是連問一下都想不到的。”
  嚴培愣了一會,往墻上一靠:“老爺子,您就別費那力氣了,反正我是不會去跟政府坦白我的身份的。”
  杜誠溫和地看著他:“你就這麼不相信政府嗎?”
  嚴培乾脆利落地回答:“如果我是需要求助的石化者,我會很相信政府。”
  杜誠沉默了一會,慢慢地說:“確實,你現在是犧牲者,我對你做出這種要求,也是太自私了。”
  房間裡有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過了一會,嚴培強笑了一下:“讓您失望了。”
  杜誠搖搖頭,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沒有失望,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他臉上又開始泛紅,咳嗽了幾聲,慢慢地躺下去,“小如的事……”
  “這我會想辦法。”嚴培痛快地承諾,“只要沈嘯能說動那位史密斯將軍派人出去,我肯定要跟著去的。倒是小如那猜想——您覺得有可能嗎?也不知道丁坦博士那裡能得到什麼信息。”
  杜誠搖了搖頭:“猜想始終只是猜想,你也並沒能確認在聖地那種奇異的振動來自何處,所以不能做為證明。依我看,如果當真有條件的話,可以把這個做為一個研究方向。只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很難有這種精力。”
  嚴培撓撓頭:“即使做為研究方向,也沒什麼頭緒吧?從哪裡研究起?到哪裡去找個外星人來研究一下?”
  杜誠笑了笑:“怎麼會沒有方向呢?聖地不就是一個方向嗎?你通讀那些神話傳說,難道不能從那裡面找線索嗎?如果那種奇怪的震動來自聖地,你覺得它發自何處?有什麼是存在於神話或傳說之中的?”
  “黑石!”嚴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不過這是伊斯蘭教的聖物……”
  杜誠微微一笑:“其實西方的所有宗教都可以追溯到同一源頭,只不過神在各宗教裡以不同的形象示人罷了。否則為什麼不同宗教的傳說中有相通之處呢?”
  嚴培十分懊惱:“當時如果不是那群嗜血者突然出現,我本來想在聖地裡好好轉一圈的。”
  杜誠神色凝重:“但是這種奇異的震動可能在短時間內把所有人都激發成嗜血者或石化者,政府即使派人去,恐怕也……”
  嚴培聳肩:“所以說基因改造也是把雙刃劍,我沒什麼事,可能就是因為我的基因沒有經過改造。如果確實是基因的問題,那麼想從我身上培養疫苗是不太可能,盧梭博士想用我的血清讓雪麗夫人復活恐怕也只是夢想了。”
  杜誠皺著眉:“但是你說賽爾德——他的基因也是經過改造的,為什麼沒有石化呢?”
  嚴培立刻回答:“所以我才覺得小如的設想很有可行性。首先,為什麼石化症會是基因共振傳染法呢?如果問題的根源不出在基因上,怎麼可能是基因相似的親人之間先相互傳染?”
  “其次,為什麼相同的起源,卻變成了石化與嗜血兩種完全不同的表現形式?開始的時候可以說是丁坦博士的疫苗導致了病毒在人體內的變異,那為什麼沒有打過疫苗的人也同樣會爆發石化症呢?我個人認為還是基因不同,所以對石化症的反應也不同。”
  “最後,賽爾德的事讓我最想不通。如果說他沒有得石化症,這我還可以理解,就如每個人對病毒的抵抗力不同一樣。可是他並不是健康沒有得病,而是整個人都變成了怪物。這要不是基因變化,他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
  “只可惜,賽爾德直接變成了沙塵,飛船又炸了個粉碎——對了對了,我到現在還沒想明白飛船為什麼會變成那種樣子!”嚴培抱住頭,“這些事我說出來,連沈嘯都不相信啊,更別說別人了。”
  “可是沈少校相信了不是嗎?我也相信。”杜誠鎮定地說,“小嚴,你太悲觀了。要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線索都可能拯救人類,政府不會那麼食古不化。”
  悲觀嗎?嚴培靠著墻坐下來,捧著臉開始發呆。他嚴培會悲觀?他可是經受任何打擊都能活下來的小強型生物,居然說他悲觀?他只是現實一點而已吧?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杜誠靜靜地問。
  嚴培無精打采地抹了把臉:“還是先等等吧,看看沈嘯有什麼消息。”

  第二十七章:自首

  沈嘯的消息是沒有消息。
  “還在禁閉?”嚴培有幾分焦躁了,“不是正在用人之際嗎?”
  羅森也很著急:“不知道這次將軍是怎麼了,好像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嚴培不由自主地斜眼瞥了羅森一眼。沈嘯不會把他的藏身之處說出去,可是羅森——如果他一心想把沈嘯弄出來,會不會……
  “有沒有派人搜查過盧梭博士那兒?”如果能找到雪麗夫人,至少可以證明沈嘯的話。
  羅森搖頭:“我不清楚。但是盧梭博士……”他猶豫一下,“博士是當時聯合政府下達的保護名單上的第一批——史密斯將軍可能還沒有權力搜查他……如果沒有確鑿證據的話。”
  我靠!嚴培幾乎想罵出來,又強忍了回去:“海角城救出來的那批倖存者呢?”
  “已經過了觀察期,按身份分類各自安置了。”
  “沒有什麼問題?”嚴培懷疑。
  羅森搖頭:“幾次檢測都是正常的,他們都沒有被感染。”
  “那就活見鬼了。”嚴培死都不相信。整個海角城都完了,這一小撮人其中居然沒有一個被感染的?
  羅森不同意地看了他一眼:“最近科學區在的新的研究方向上得出了一個可能性的推論,石化病很可能是由於某種特殊振動引起的。這種振動的能量會被地層所吸收,所以我們在地下城裡比較安全,因為頭頂上有厚厚的岩層。當時海角城的倖存者躲藏在海角城最深處的倉庫裡,倉庫的墻壁又比較厚,這可能就是他們逃過一劫的原因。”
  “特殊振動?”嚴培眉頭一皺,“這結論是誰得出來的?”如果真確定是了是特殊振動的話,那麼聖地的事就該有人相信才對。
  羅森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還是聽別人說的。而且目前還只是個推論,政府並沒有正式宣布。”
  送走了羅森,嚴培盯著他的背影思索著該不該現在帶著杜誠溜掉。羅森對沈嘯忠心耿耿,很難說如果沈嘯繼續被關禁閉,他會做什麼。
  可是現在他沒有了身份徽章,每天的食物配給全靠羅森帶來,如果帶著杜誠離開,那連飯都吃不飽,更不用說杜誠的身體每況愈下……
  “老爺子——”嚴培揣著一肚子心事回到房間,卻看見杜誠躺在床上,不禁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杜誠睜開眼睛,勉強笑了一下:“沒什麼,人老了總打瞌睡。”
  嚴培會信就奇怪了,上去一摸杜誠的額頭,不禁變了臉色,“你在發燒!”
  杜誠苦笑一下:“人老了,毛病就來了,多喝點水自然會好。”
  嚴培緊閉著嘴脣沒說話。這可不是普通感冒,多喝點水多出點汗就會好。事實上做過基因改造之後,普通感冒病毒早就完全免疫了。這時候的人不容易得病,可是如果得了病,那就不是灌水療法能治得好的。
  “我出去一下。”嚴培起身出了房間。杜誠的身體確實是不行了,不僅僅是藥物,其實他最需要營養,可是這偏偏是現在最缺乏的。
  不管是偷是搶,都得弄到點有營養的東西才行。嚴培心裡琢磨著,在街道上溜溜達達,四處尋找機會。
  可惜,現在的地下城比地震之前情況更糟糕了,街道上很少有人,拐角的黑暗處倒是經常能聽見隱隱約約的打鬥聲,嚴培在路口猶豫了一下,沒走進去。渾水摸魚雖然是他的拿手好戲,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他也不敢亂摸。
  一個男人從小巷裡走出來,跟嚴培擦肩而過。嚴培隨意地瞥了一眼,覺得此人似乎有點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見過的。
  順著街道慢慢往前走,嚴培一邊尋找著過去參加過的那些宗教團體,一邊琢磨著剛才那人究竟在哪裡見過。
  他對自己的眼力向來有信心,見人可稱過目不忘。可是就剛才那個,明明覺得有幾分眼熟,竟然硬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街頭的電子播送器放著柔緩的音樂,但是嚴培依舊覺得焦躁不安。地震之前這些播送器只是早晚報時和廣播一些新聞,那時候街頭巷尾都是人聲,雖然地面上的情況不好,但是地下城裡仍舊是平安氣象。
  可是這次從聖地逃回來,地下城的氣氛明顯有所改變。海角城幾乎全部覆滅的結局是壓也壓不住的,雖然政府並沒公開,也嚴禁談論,但私底下的消息傳播又怎麼可能掐得斷?再加上前不久的地震,又怎麼可能不人心惶惶呢?顯然政府也沒有任何辦法來安撫人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到處播放這種能平緩情緒的音樂,可是聽在嚴培耳朵裡,反而更覺得煩躁了。
  在這種時候,連宗教都不能再穩定人心了。嚴培在街道上走了幾個小時,一無所獲。信仰沒能阻止大地震,沒能阻止他們的親人朋友變成那令人恐怖欲死的嗜血者,甚至沒能阻止隨之而來的饑餓。既然如此,信仰還有什麼用呢?
  嚴培沒能找到之前自己參加過的那些宗教團體。此前他最常去的就是“新月”,可惜現在已經全軍覆沒,至於那些結構鬆散的小團體,現在已經風流雲散。加上地震之後建起了大量的簡易房,從前的居住情況也起了變化,他找不到熟悉的人了。
  至於偷,或者搶——嚴培倒是下定了決心,可惜——即使是街頭走過的人,也是個個面黃肌瘦,並不像有存糧的模樣。
  帶著一身的疲憊和無奈,嚴培又回到了杜誠的住處。杜誠已經睡著了,今天的配給還留了一點放在桌子上,顯然是留給他的。
  杜誠臉色仍舊發紅,嚴培伸手輕輕摸一下老人睡夢中也緊皺著的額頭,觸手生熱,還在發燒。在床邊上彎腰看了一會,嚴培靜靜地退出了房間,在門外的暗影裡坐了下來。
  附近就有一個播放器,這時候嚴培簡直要痛恨自己過分敏銳的聽力了——一個個音符在他的耳膜上彈跳,竟然像大象跳舞一樣,令他全身都在震動。明明是舒緩情緒的音樂,卻完全起不到正常的作用。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熟悉的腳步聲傳進嚴培的耳朵,他一抬頭,羅森已經出現在街道上。他並沒發現嚴培坐在黑暗裡,走到眼前差點被嚇了一跳:“嚴?你怎麼坐在這裡?”
  “今天來晚了。”嚴培沒回答他,只是指出事實。
  羅森嘆了口氣,從衣袋裡拿出一份食物遞給嚴培,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最近情況不好,時常有因為食物而起的搶劫和鬥毆事件,我們也在忙著維持秩序。”
  “沈嘯還在禁閉?”
  “是……”
  嚴培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物,慢慢地說:“如果我答應去見史密斯將軍,能得到什麼?”
  “嗯?”羅森沒有明白嚴培的意思,“得到……你想得到什麼?”
  “保證我的人身安全,還有,照顧好裡面那位老人。”
  “這,這我不能保證……”羅森手足無措,“我現在見不到少校,我也見不到史密斯將軍——軍銜不夠。”他才是個少尉而已,離著將軍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嚴培沉吟了一下:“那麼,想辦法讓我見見艾倫馬丁博士。”
  艾倫來得很快。羅森去後兩個小時,艾倫就趕到了。不過,他身後還跟了兩個軍警,雖然是便衣,但嚴培一眼就看出了兩人身上那種訓練有素的氣質。
  嚴培仍舊坐在房門前的暗影裡。為了節約能量,地下城現在已經不再使用電腦控制的擬自然光,而是白天採用稍亮的光源,夜裡再把光源調暗。現在的時間是21點,街上的路燈都已調為暗色的淡黃燈光,在每間簡易板房旁邊都留下了大片的黑暗。
  兩個便衣軍警走到離嚴培一百米外就想阻止艾倫再往前走。嚴培抬眼看看他們,移動身體坐到燈光下,並抬了抬雙手示意自己沒有任何武器。艾倫也示意兩個便衣停在原地,自己走了過來:“回來了?”
  “嗯。”嚴培聳聳肩,“總算活著從聖地回來了。”
  “肖恩給我遞了消息。”艾倫上下打量嚴培,“我很驚訝。我從來沒想過肖恩也會有違背命令的一天。”
  “因為他也知道我的話說出去會信的人不多吧?”嚴培對著艾倫剪動一下右手的中食二指,“有煙嗎?”
  “沒有。”艾倫簡潔地用一句話打碎了嚴培的希望,又說,“肖恩給我遞的消息很匆忙,具體是什麼情況,現在給我講講吧。”
  嚴培無聊地搓了搓手指:“我要求見史密斯將軍。要求保證我的人身安全。還要求保證房間裡面那個人能得到良好的治療和飲食。”
  他說話的時候,艾倫蹙起眉毛,露出一點惱怒的神情,但聽到最後,擰緊的眉頭又鬆了下來:“裡面的人是誰?”
  “世界歷史學會會長。”嚴培記得丁小如當時好像是這麼說的,“他在生病,需要藥物,也需要營養。”
  艾倫沉吟了一下:“這一條我可以答應你,但是你的人身安全,我不能保證,因為我沒有權利決定。”
  “那麼你能只把他帶走嗎?我的人身安全我自己來保證。”
  “不能。”艾倫再次直截了當地回答,指了指百米開外那兩個軍警,“你該知道,羅森只要傳遞了消息,我就不會是一個人來。”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嚴培一眼,“我倒是奇怪,連肖恩都沒能讓你留下來,裡面那位會長對你有多重要,能讓你回來自首呢?”
  嚴培苦笑了一下。究竟是為了杜誠,還是為了沈嘯,他也說不清楚。
  “如果沈嘯沒有被一直關禁閉,我想他總能有點辦法弄到藥品之類,那我也不用來自什麼首了,本來我也沒有罪。再說——”嚴培乾笑一聲,“我也沒想到你會直接帶人來抓我啊,失算了,失算了。”
  艾倫沒戳穿嚴培的謊話。當然他是絕對不會相信嚴培料不到他會帶軍警來,但是嚴培笑得有點艱難,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鄭重地補了一句:“我可以保證那位會長得到良好的治療與營養。”
  “那就謝謝你了。”嚴培拍了拍大腿,“不過有件事我說出來,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唔——你知道你母親,就是雪麗夫人,她的遺體——”
  “保留在我父親的實驗室地下倉庫裡。”艾倫點頭,“這我是知道的。你那天逃跑,是因為進入過地下室,看見過我父親用你的血清給我母親注射吧?”
  “你知道!”嚴培差點蹦起來。這麼驚悚的事實,居然被艾倫這麼輕巧就說出來了。
  艾倫點頭:“我知道。當時我猜想你一定是被這件事嚇跑了。不過,我父親雖然在某些方面偏執了一些,但他對於石化病毒的研究始終在進行,並沒有因私廢公。只是——他太愛我母親,有些,有些精神方面……你應該明白的。”
  “不不不。”嚴培鬆了口氣,果然艾倫還是不知道的,否則也就太可怕了,“我怕的不是這個。你知道——你知道你母親其實還活著嗎?”
  “什麼?”艾倫看嚴培的眼神好像在看精神病人了,“石化病如果是在睡夢中爆發,很多患者都會保有完整的身體。所以像我母親這種情況也並不是獨一無二,只是你沒有見過罷了。”
  嚴培盯著他,把聲音壓得很低:“那麼你知道,盧梭博士給雪麗夫人的遺體上加了一個氧氣面罩嗎?”
  艾倫嘆了口氣:“我說過,我父親他——精神上有一點受到刺激了。你如果仔細去看,就知道那個氧氣瓶的指針是完全不動的。”
  “對不起。”嚴培的聲音仍舊很低,“我仔細看過了,那個氧氣瓶的指針是會動的,雖然動得非常慢,但是它確實會動,是我親眼看見的。”
  “你——你瘋了!”艾倫一臉的不可置信,但是語氣到了最後卻也有幾分遲疑,“你一定是看錯了吧?”
  “盧梭博士不像是精神失常的人,對嗎?”嚴培把頭靠回墻上,慢悠悠地說,“艾倫,你母親還活著。不止是她,也許所有的石化症患者其實都活著,只是他們的時間比起我們的時間來慢了許多許多。放在地下室裡的那個氧氣瓶大約只夠我們呼吸兩小時,但是如果給你母親用,用兩年也許都沒問題。”
  艾倫僵直地坐著,良久才慢慢地說:“所以你逃跑了?你怕我父親知道你發現了這個秘密會把你滅口?或者你更怕政府想要隱瞞這個事實?”
  “你說對了。”嚴培無意識地搓著手指,“我並不怕你父親自己,但我不可能對抗整個政府。”
  艾倫靜坐了一會,站起身來:“跟我走,我們去見史密斯將軍。”
  嚴培慢吞吞地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好啊,走吧,總是要見的。”
  艾倫已經走出了一步,這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轉回身來:“嚴培,你太小看政府了。”
  “嗯?”嚴培微一揚眉,不解艾倫的意思。
  “我說,你太小看政府了。”艾倫一字一頓,“如果不打算給你人權,當初我和父親把你從雪下挖出來的時候就可以直接把你當作純粹的實驗對象。你該相信政府,因為在這種時候,如果什麼也不相信,我們都會滅亡。”

  第二十八章:釋放

  禁閉室並不是嚴培想像中的小黑屋,好歹還是有一盞燈的,每天亮16小時,關8小時,作息時間倒是很好。
  嚴培倚著墻坐著。禁閉室裡只有一張窄窄的鐵板床,勉強夠一個人在上面翻半個身,動作再大點,就得掉下來。坐著倒是很合適,因為本來床板比一張板凳也寬不到哪裡去。
  嚴培手摸著自己的脈搏計數。被關進來大概有將近三十個小時了,這裡沒有聲音,沒有任何任何能讓你感覺時間逝去的東西,只有燈熄滅或者亮起可以提醒一下——已經是白天或者黑夜了。
  嚴培不喜歡這種極度的安靜,很不喜歡,這會讓他聯想起墳墓。背靠墻坐著有一點好處,就是你不必時時回頭去看,擔心背後突然站起來一具屍體什麼的。當然如果真是在墳墓裡,靠著墻也不保險,好在他腦子還清楚,能時時提醒自己,這是不是墳墓,只是個禁閉室。
  不過禁閉室最後會不會變成自己的墳墓,那就很難說了。嚴培數著自己的脈搏——在緊張的狀況下,脈搏會跳得稍稍快一些,大約三十個小時了吧。老實說,現在他有點後悔了。關在這裡超過二十四小時之後,他開始後悔不該那麼衝動跑來自首了。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嚴培聳聳肩。他必須做一點動作來緩解有些僵硬的身體,更是緩解緊張的情緒——到底他會不會被大卸八塊然後切成肉丁分給每個實驗室呢?
  丁小如的那個存儲器還在他脖子上掛著,不過如果別人需要的話,大可以先幹掉他再拿走,不過是多道手續的事罷了。
  仍舊沒有任何動靜,嚴培有點坐不住了。三十個小時的死寂,開始只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後來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最後就連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了。如果這裡真的是一處墳墓,那麼嚴培可能還沒那麼緊張,但是現在人為刀俎他是魚肉,三十個小時已經快到極限了。
  輕微的震動從背靠的地方傳來,這是有人經過外面的走廊。雖然被禁閉了,外頭仍舊有人巡邏,大約一個小時一趟。這一次的腳步聲比一小時前的那一位更重一點,應該是換了人。
  嚴培半閉著眼睛數著巡邏人員的腳步。三十個小時裡總共有六人分班巡邏,有三個是六十步走完這一段走廊,一個是五十八步,一個是六十一步,還有一個是六十三步……這一個嘛,應該是五十八步的那位。
  嚴培覺得自己頗有點苦中作樂的意思。忍不住想如果是沈嘯來巡邏,大概會走多少步?可惜,從前對沈嘯步伐的輕重,他沒感覺到——
  步伐的輕重?嚴培突然坐直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這些巡邏人員步伐的輕重竟然如此感覺敏銳了?
  一直以來,在嚴培身上,聽覺跟對震動的感知是糾纏在一起的,並不能很好地分清楚。事實上“聽”本身就是耳道中鼓膜對震動的一種接收,所以分不清楚也很正常。也是因此,他剛才竟然都沒有意識到,他並不是聽見了外頭巡邏人員的腳步聲,而是感覺到了有人走過的震動。
  嚴培按住太陽穴。不對勁,從前他對震動也很敏感,但也遠遠不到這種程度。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的變化呢?似乎是前幾天,他聽著街道上播送的那些輕柔舒緩的音樂,就已經覺得如同噪音了。當時他還以為是自己心情焦躁的緣故,現在想來,也許並非如此……
  走廊外的腳步又有了變化,有兩個人——不,是三個人從走廊那頭匆匆過來,其中兩個腳步較重且有節奏,還有一個較為輕飄,一直走向這邊。然後巡邏人員的腳步聲一停,那一下跺地應該是立正了,顯然過來的人軍銜比他更高……
  嚴培還沒想完,禁閉室的門已經打開了,沈嘯出現在門口:“嚴培!”
  嚴培稍微的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禁閉應該是結束了吧?
  沈嘯大步進來,眉頭皺了皺:“嚴培?你怎麼了?”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半明半暗地勾出一條輪廓線來,黑色的軍警制服也披上了淡淡的金色,肩章更是閃閃發亮。
  嚴培瞅著他,忽然笑了起來:“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身披金光前來迎接我……”
  “什麼?”沈嘯沒有聽清嚴培蚊子一樣的低語,倒是怕他禁閉時間過久心理壓力太大神經失常了,立刻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嚴培,是我,我來接你了!將軍已經答應保證你的人身安全,你提出的一切條件他全部接受了。”
  嚴培有些僵硬的腦子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但他的第一反應是戳了戳沈嘯的肩章:“這個怎麼回事?”肩章已經換成了上尉標誌。
  沈嘯想不到他的觀察力會如此敏銳,微微一抿嘴脣:“我違抗命令,所以降級了。”
  嚴培大笑著一把摟住了沈嘯的脖子。沈嘯比他高大半個頭,所以他需要稍微踮一點腳才能抱住他。在沈嘯身體僵硬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他就狠狠在沈嘯臉上親了一口,然後注視著他的眼睛:“謝謝你,沈嘯。”
  沈嘯瞪著嚴培,像瞪著個神經病人。有那麼一瞬間他想馬上按鈴叫心理醫生來,但是隨即他看見嚴培的眼睛——神智清醒,非常清醒,然後,充滿真誠的感激。那雙眼睛第一次赤裸裸地把嚴培所有的感情都展現出來——有恐懼擔心,有放鬆,有感激,還有……別的一點什麼……
  臉上被嚴培親過一口的地方忽然開始發燙,火灼一般的感覺從臉頰一直擴散到脖子。沈嘯尷尬地後退一步,掙脫開嚴培的手臂,不自然地解釋:“沒什麼,這也不是因為你。”
  嚴培並不介意沈嘯的舉動,雙臂從他肩膀上滑下來,卻非常自然地去拉住了他的手,歪頭一笑:“我知道,但是我——非常感謝。”
  “肖嗯?”禁閉室太狹小,沈嘯高大的身材一進來,艾倫就只能站在門口了。雖然他看見沈嘯脖子上忽然多了兩條胳膊,但是沒看清嚴培親了沈嘯一口,只是發現兩人僵直地站在那裡,疑惑中不得不出聲提醒。
  沈嘯回過神來,輕輕把手從嚴培手裡抽出來:“史密斯將軍要見你。”
  “好哇!”嚴培笑眯眯地把雙手插進褲袋裡,結果剛邁一步就打了個踉蹌。沈嘯一把扶住他:“怎麼了?”
  嚴培苦笑地抽出雙手,耍帥差點耍到地上去就不好了:“有點頭暈,可能是——缺水。”對不起,禁閉的三十小時之內,有人記得看守他,卻沒人記得給他送飯送水。
  沈嘯眉頭一皺。禁閉室裡燈光昏暗,他一時沒注意到嚴培嘴脣上爆起的乾小皮屑:“羅森!去取一份飲用水。”
  羅森一直站在最外頭,啥也沒看見,現在聽見命令趕緊答應一聲飛奔而去。沈嘯有些歉意:“對不起,我沒想到他們會疏忽。”
  不是疏忽,是一開始沒打算把我當活人了吧?嚴培心裡嘀咕著,臉上卻只是一笑。
  羅森捧著一杯水飛奔而回,嚴培接過來灌了半杯下去,把剩下半杯遞給沈嘯:“你也沒喝水吧?”他比沈嘯更適應禁閉室裡的昏暗燈光——沈嘯的嘴脣一樣是乾燥起皮的。雖然說他關禁閉肯定還是有水喝的,但很顯然他做了什麼消耗水分的事。
  從艾倫把自己帶回來到現在,過了三十個小時。嚴培可以想像到沈嘯在做什麼——辯論,不停地辯論,大概是從禁閉室裡一出來就開始了,一直到史密斯將軍接受他所有的條件。可能連降一級軍銜,也是付出的代價之一。
  沈嘯也沒說什麼,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都灌了下去。嚴培舔舔嘴脣上殘餘的水珠,笑了——沈嘯沒注意,喝水的時候嘴脣正好壓在他剛才的脣印上。
  沈嘯不知道嚴培在笑什麼,只是從衣袋裡摸出塊肉脯給他,一面把空杯子扔給羅森:“走吧,將軍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
  “好。”嚴培捧著肉脯啃了一口。其實就是一塊加了點鹽和糖醃漬的乾肉,比起他曾經吃過的那些精工細制的美味肉脯來差實在太遠,但是現在吃起來卻像是無上美味。
  嚴培一隻手拿著肉脯,一隻手拉著沈嘯。沈嘯怕他仍舊頭暈,也隨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嘯的手掌溫暖乾燥,手指上有薄繭,握起來有點硬,但是讓人放心。
  嚴培略微落後半步,歪著頭看看沈嘯。沈嘯正皺眉看著前方,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嚴培微微咧嘴,無聲地笑了笑。好吧,這個世界還是有人可以相信的,喂,沈嘯,過去我想勾引你,現在,我決定去愛你了。
  史密斯將軍是個五十出頭的白人,身材稍微有點發福走形,但不嚴重,比較龐大的體積倒正能給人一點恰到好處的壓力,尤其是在地下城狹小的辦公室裡。
  “沈——咳,沈上尉向我講了你的事,要知道,如果沒有他和馬丁博士的擔保,你將會被一直拘禁!”
  嚴培暗暗笑了一下。他敢打賭剛才史密斯差點就說成“沈少校”,顯然沈嘯的降階連這位少將大人都還沒能習慣呢。
  “史密斯將軍,我必須問一下,我到底有什麼罪,需要被一直拘禁?”
  “你——”史密斯話到嘴邊就噎住了。嚴格說起來,嚴培根本沒有罪。如果你承認了他的人權,那麼就得承認他有離開地下城的自由。至於之前所說的罪,主要是因為他私自進入了盧梭博士的實驗室,並且不配合博士用他的血和乾細胞來做實驗。但是——這算是罪嗎?說出去好像都不太好聽。
  “嚴培!”沈嘯皺起眉,目光中有不贊同,還有擔憂。
  嚴培當然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微微一笑:“當然,我說過的事太過匪夷所思,而且沒有任何證據,將軍不能相信也是很正常的。但是直到目前,除了去丁坦博士的實驗室之外,我暫時還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可以證明自己。不知道將軍有沒有派人去麥加察看過?”
  “去過了,但是並沒有遇到你所說的那種震動。”史密斯將軍顯然對嚴培的話是並不相信的,只是因為沈嘯竭力保證,再加上艾倫,才勉強同意把嚴培放出來。
  嚴培點點頭:“我想大概也是,因為最近也沒有地震吧?而且,嗜血者應該也沒有再出現?”
  史密斯眼睛微微一眯,不再說話了。因為嚴培說的全都對,自從上次大地震之後,又有過一次小震,按時間來算,正好是嚴培在麥加感覺到那種奇異震動的時候。而在那之後,不光沒有地震,也沒有嗜血者再出現。
  “那麼——”嚴培一呲小白牙,“將軍是否允許我去丁坦博士的實驗室呢?”
  史密斯還真是沒見過這種沒臉沒皮的人,很是看嚴培不順眼。他出身軍隊,言出令行,敢跟他正面對抗的人都很少,更不用說這種討價還價的方式,忍不住說:“如果不允許呢?”
  沈嘯一聽史密斯的話跟剛才談的不一樣,正要說話,嚴培已經壓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說:“我能不能去,當然是將軍決定。只是丁小如是我的朋友,她臨終的心願就是能讀出存儲器裡的內容,為她的父親洗清名譽。我作為她臨終時唯一在身邊的朋友,希望能夠完成她的這個心願。”
  史密斯嚇唬誰呢?如果不讓他去,根本就沒必要把他從禁閉室裡放出來,把存儲器拿走就是了,難道他一個人還能打得過整個地下城的軍警嗎?
  果然,史密斯將軍也是得了台階就下,簡單地點了點頭:“關於這件事,由沈上尉全權負責。我還有事,你有什麼要求,可以直接向沈上尉提出來。”
  嚴培一笑:“謝謝將軍。”嗯,事情的發展跟他能想到的最好情況完全相同。
  離開史密斯將軍的辦公室,沈嘯皺眉看了嚴培一眼,但是沒說話。嚴培很識相地按按太陽穴,才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沈嘯也不好再說什麼:“還在頭暈?”
  “不要緊。”嚴培半真半假,“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搞清楚存儲器裡的內容。”
  “現在地下城人手也很緊張,你我、羅森、還有艾倫,頂多再帶兩三個人,如果一切順利,十二小時之後就可以出發了。”
  “馬丁博士也去?”好大一個電燈泡啊。
  “沒有艾倫,我們能不能進入丁坦博士的實驗室還未可知。”
  嚴培不得不承認,反正他是不懂電腦的,還真得靠著艾倫。
  “哎,我想去看看小彼得,好久沒見了,也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正好我也想去看一下。”沈嘯略一思忖,“羅森去準備,艾倫,你去向博士和邁克爾交待一下?”
  艾倫一直沉默地跟著他們,這時候才抬眼看了沈嘯一眼:“你不去嗎?”
  “我們先去看看孩子,然後——”沈嘯略微猶豫一下,看了嚴培一眼。
  嚴培心知肚明,一言不發,直到艾倫和羅森都分頭走了,才小聲問:“盧梭博士那邊……”
  沈嘯輕輕嘆了口氣:“盧梭博士已經被限制了行動,但是雪麗夫人的遺體他不允許任何人動。至於石化者是否還活著的事,政府封鎖了消息。畢竟這種時候,只能先顧活著的人。”
  嚴培誇張地拍了拍胸口:“這樣好,這樣好。”
  沈嘯看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嚴培咧嘴一笑,往他身邊湊了湊:“別說,我還真想小彼得呢。”
  沈嘯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最近幼兒園重建得差不多了,孩子們情況不錯。”
  “哎,還有件事。海角城那一批倖存者,羅森說他們都通過了身體檢查——這個,會不會有什麼疏漏?畢竟海角城總共只有他們活著,不是我小人之心,實在是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沈嘯點了點頭:“我明白。但是身體檢查我是全程跟進的,所有的檢查都是電腦進行,當場出檢驗結果,不可能做假。”
  既然連沈嘯都這麼說了,嚴培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但是心裡仍舊嘀咕:“那麼海角城那些被擺得整整齊齊的屍體,有沒有什麼線索?”
  沈嘯搖搖頭:“海角城所有的儀器都被破壞了,調不出任何資料。還有那艘停在半路的飛船——”這艘飛船一直是他心裡的疑惑,裡面的人居然是全部被憋死的,就是供氧出了問題,而門又打不開,“飛船上的控制儀器也全部失靈,所以才會出事。至於失靈的原因——技術人員說是電磁干擾。”
  “哪裡來的電磁干擾?”嚴培追問。他就不相信一千五百年之後的電子儀器還沒個抗干擾設備了?
  沈嘯皺著眉:“可能與地震有關。”
  “也就是說,根本沒找出確切原因,對吧?”
  沈嘯沉默。嚴培一針見血了。電子儀器說個電磁干擾,其實就是根本查不出毛病來的託辭。
  “算了。”嚴培聽見前方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知道已經到了幼兒園,“地震,那種奇異的振動,都可能是對電子儀器的影響,查不出來也是正常的。也許我們應該在麥加安裝一個監控設備。”
  沈嘯苦笑:“距離這麼遠,通訊是個問題,除非派人日夜守著。”
  嚴培想起在眼前化成沙礫的賽爾德,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那還是算了吧。”他加快腳步,“先去看看孩子。”現在他急需那小傢伙的小胖臉,好消除一下恐怖的回憶。

  第二十九章:狂熱的信徒

  一段時間沒見,小彼得會翻身了。
  幼兒園現在已經恢復得不錯,嚴培和沈嘯進去的時候,小彼得躺在小床上,正扒拉著四肢在翻身。嚴培看得有趣,過去用一根手指頭推了他一下,小傢伙剛剛要翻過身來,被他這一推,又失去平衡來了個四腳朝天,跟翻了蓋的小烏龜似的。
  小傢伙倒也不哭,再接再厲。無奈嚴培壞心眼地一再把他推回去,終於惹得小傢伙怒了,一張嘴哇地哭了起來。
  沈嘯站在一邊啼笑皆非,笨手笨腳把孩子抱起來搖晃了兩下:“你怎麼非得把他弄哭了?”
  嚴培笑著把孩子接過去:“算了,我來哄吧,你這根本不會抱孩子,弄得他更難受了。”說著抱著小彼得在原地轉了兩圈,“不哭啦不哭啦,這是讓你鍛煉一下身體嘛。男子漢,推兩下就哭,成何體統喲……”
  沈嘯聽得直搖頭。無奈小彼得年紀太小,自然不知道嚴培這罪魁禍首還在倒打一耙,被他顛得高興了,又帶著眼淚咧嘴笑起來。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嚴培拿手指抹抹那小胖臉上的淚珠子,順手在小傢伙下巴上撓了撓,跟逗小貓似的,嘴裡哼哼著一些毫無營養的詞兒,惹得小傢伙也咿咿呀呀的回應,好像能聽懂似的。
  幼兒園的年輕女護工在旁邊站著,看見嚴培熟練地哄孩子,忍不住也抿嘴笑了:“這位先生倒是很會哄孩子。”
  嚴培嘿嘿一笑:“那是。除了生孩子不會,別的我都差不多。”
  小護工噗哧一聲笑出來,沈嘯站在旁邊,雖然表情鎮定,嘴角肌肉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抽搐,頗想說不認得身邊這人是誰。
  嚴培逗著小彼得,想起自己帶回來的那塊陶瓷牌子,趕緊摸出來又掛到小傢伙脖子上:“這塊可別再掉了,說不定就是唯一的紀念物了。”
  女護工不覺皺了皺眉:“這個有沒有消毒過?”
  嚴培發覺自己疏忽,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這東西我帶在身上有一段時間了,應該不會有什麼……”
  女護工仍舊把牌子先解了下來,用消毒劑擦了放在一邊晾乾,解釋說:“小孩子抓到東西喜歡往嘴裡放,有些東西拿在手裡沒什麼,吃到嘴裡就不得了。這個等消毒劑揮發了我們再給孩子戴上。”
  嚴培連連道歉,順口問道:“上次大地震,孩子們怎麼樣?”
  女護工眼圈一紅:“死了十幾個孩子,還有幾個變成了……”
  嚴培想像廢墟裡爬出的小小活死人,不由得更加毛骨悚然,手上不由自主把小彼得抱得緊了一點。女護工擦了擦眼淚,看看在嚴培懷裡咂手指頭的小傢伙,笑了笑:“還是這些小傢伙們好,還不懂事,倒也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嚴培也忍不住嘆了口氣,把孩子顛了幾下,逗著他笑了一會,看看時間不早,才戀戀不捨把放下孩子跟沈嘯出來。走到幼兒園門口,正撞見希爾。好幾天不見,希爾還以為嚴培死在地震裡了,突然看見他,真是又驚又喜。兩人拉著手又說了一會話,希爾要進去做半天的義務護工,這才分手。
  看見希爾,嚴培就想起他那個做特警的女朋友:“希爾博士的女朋友還在地面上搜救?也不休假嗎?”他可從來沒看見希爾跟女朋友一起出現過。
  沈嘯表情有些驚訝:“希爾博士的女朋友?你難道不知道?”
  “知道什麼?”嚴培本能地覺得不妙,“他給我看過一張照片,說那個是他女朋友,做特警的,帶人在地面上搜救倖存者……”
  沈嘯低嘆了一聲:“是的,凱瑟琳警官帶領的小隊在兩個星期內就救回了一千多人,但是——她在八個月以前就在搜救中感染了病毒……”
  嚴培聽得後背一陣發冷:“石化……病毒嗎?”
  沈嘯搖搖頭:“嗜血症。是去救一群流浪兒的時候突然感染的。當時他們在封閉的樓房內等候支援……按她的要求,副隊長擊斃了她,然後接任了隊長的職務。”
  “希爾……不知道嗎?”
  沈嘯垂下眼睛:“當時就通知了。犧牲軍警的名單是刻在地下城的榮譽碑上的,全部公開……”
  嚴培愣愣地站著,想起希爾拿著那張照片笑得驕傲又開心,還說他的女朋友喜歡孩子,等到一切恢復了,要生一群孩子:“希爾博士……他,他神經……”失常兩個字,還是說不出來。
  沈嘯搖搖頭,沒有說話。希爾其它的一切都很正常,也許他只是想刻意地忘記某一件事而已。
  嚴培被這事實驚住,走起路來腳下都有些打晃,直到遠遠看見實驗室的大門,才發現走的是哪條路,忍不住就有些躑躅不前。沈嘯看了他一眼:“別擔心,盧梭博士不會對你做什麼。”
  “你怎麼知道不會?”嚴培可沒那麼樂觀,“這幸虧政府允許他保存雪麗夫人的遺體,要不然他還不得把我大卸八塊?”
  沈嘯無奈地看著他:“從現在開始我是二十四小時對你寸步不離的。”
  嚴培一下就樂了:“保護我嗎?”
  沈嘯沒說話。名義上是保護,其實也是監視。他明白,嚴培心裡也明白,但是沒人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嚴培才不管保護還是監視哩,效果不都是一樣的嗎?當即往沈嘯身邊貼了貼,整個人幾乎掛到沈嘯身上去:“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嗎?我要去廁所你也跟著?”
  沈嘯滿頭黑線:“原則上來是的。”
  嚴培更樂了:“那我洗澡的時候呢?”
  沈嘯聽見洗澡就想起自己曾經在浴室裡——當即連脖子都有些發紅。嚴培看他耳根泛紅更笑得開心,湊到他耳朵邊上吹著氣說:“現在浴室都夠小的,你要是監視我——嗯,我看我們還是一起洗比較好,還能省水呢。”
  沈嘯覺得耳朵一熱,本能地出手。嚴培正調戲著呢,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幸好他也是訓練過的,百忙之中伸手一格,退出兩步,然後裝模作樣抱著肚子彎腰要蹲下去:“啊——”
  沈嘯出手就覺得不對,趕緊撤了三分力道,而且究竟是打在對方肚子上還是手臂上他是清楚的,但看嚴培痛苦的表情完美無缺,只當嚴培不經打,趕緊彎腰去扶他:“傷到了?對不起,我——我有些——有些反應過度……以前受到的訓練就是這樣……”
  嚴培滿臉痛苦的表情:“你下手夠狠的啊……”
  他都這樣了,沈嘯也不好解釋說我只用了七分力,只能繼續道歉,任憑他跟沒骨頭似的靠在自己身上,不像被人在肚子上拐了一肘子,倒像被抽了筋。
  嚴培裝得正有滋有味的,忽然實驗室大門開了,艾倫走出來:“聽見你們的聲音,怎麼半天都沒進來?嚴培,你怎麼了?”
  嚴培在心裡翻了一對白眼給艾倫,仍舊靠著沈嘯不動彈:“沒什麼,剛剛扭到了腳。”
  艾倫掃一眼他捂著肚子的手,強忍著不去拆穿他的胡說八道,簡單地對沈嘯說:“邁克爾正好過來了,你——”
  你妹啊!嚴培心裡怒罵,但也只能搖晃著站直。他會耍賴,願意耍賴,隨時隨地都能耍起賴來,但是他知道分寸,耍賴太過,那就是逼著別人不給自己留臉了。
  當著邁克爾這個青梅竹馬的面,他尤其不好死賴在沈嘯身上。要是邁克爾會吃醋,說不定他賴也就賴了,偏偏這位先生恐怕不但不會吃醋,還會覺得厭惡哩。如果因為他,讓沈嘯被邁克爾厭惡了,那他可就是演戲演砸了。
  實驗室裡果然除了盧梭博士還有邁克爾。雖然是第二次見面,但嚴培不得不承認邁克爾真是個無可挑剔的美男子。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頭髮是純正的金色,可不是那種冒牌的稻草黃,眼睛雖然不是碧藍的,可是黑色會顯得更深邃更具神秘感。面部輪廓完美無缺,皮膚是晶瑩的象牙白色——一個男人,皮膚細膩得簡直像女人一樣……
  嚴培腹誹著,用目光把邁克爾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如果邁克爾再敏感一點,大概會覺得自己現在是光著身子的,衣服已經被嚴培的眼刀在幾秒鐘內就全劃開了。
  真是極品小零的樣啊……嚴培再次讚嘆,並且不懷好意地琢磨,倘若是從前他看見這麼一個極品,少不得也得上去勾搭一下。
  兩道陰沉的目光從旁邊射過來,嚴培立刻往沈嘯身邊一貼。這還真不完全是裝出來的,說實在的,他現在看見盧梭就覺得背後確實有點發涼。
  愛老婆當然沒什麼不好,但是平常完全看不出來盧梭是那麼富有感情的人。當初在飛船上初見的時候,他只覺得盧梭比艾倫還少點人氣,完全是個只知道研究的機器人模樣啊。這種漠視世間萬物,只愛老婆一人的男人,放到小說裡一定萬人追捧,但放在現實裡——多半是個偏執狂。而偏執狂能幹出什麼事來……真是不好說。
  沈嘯不動聲色地往前稍稍走了一步,把嚴培擋在身後,隔斷了盧梭博士的目光,輕咳了一聲:“邁克,我們明天準備出發了,你——自己要當心些。現在地下城有點亂,那些宗教團體——可以不急著去參加。”
  邁克爾笑得溫和:“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並不需要什麼團體,上帝與我同在。”
  嚴培作為一個無宗教信仰者,表示身上起了點雞皮疙瘩。邁克爾最後那句話說得十二分的虔誠,但他總覺得這虔誠裡似乎還帶著點別的什麼——比如說自傲。
  莫非是因為死裡逃生,所以就覺得他真是被上帝保佑的了?就連賽爾德那樣的,人人都快把他當成神之使者了,最後還不是化為飛灰……小兄弟喲,偶像未必那麼可靠。
  沈嘯顯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句話,只能表示沉默。於是實驗室裡一片寂靜。艾倫跟這個兄弟既長得不像,似乎也不是多麼兄友弟恭,彼此之間說話也不多。盧梭博士這個便宜爹也不開口,於是空氣就跟凝固了似的。
  到最後還是嚴培咳嗽了一聲,笑眯眯對邁克爾說:“新換了地下城,生活還適應嗎?有沒有去找一份工作?”找吧找吧,有了工作你就更沒時間見沈嘯了。
  邁克爾倒是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一切都不錯。我想去做政府方面的廣播員,正在參加考試。”
  嚴培目瞪口呆:“廣播員?還有這份工作?”
  邁克爾笑了笑:“本來是沒有的,但我想,現在網絡破壞得比較嚴重,不如恢復廣播更方便一些。”
  嚴培懷疑地問:“要播什麼呢?現在不是已經在播放音樂了嗎?”
  邁克爾搖了搖頭:“音樂是好的,但不能拯救眾生。”
  嚴培差點一頭栽倒:“拯救眾生?盧梭先生是打算——不會是打算廣播《聖經》吧?”
  邁克爾嚴肅地說:“欲救眾生,先救其靈魂,只有靈魂洗脫了罪,眾生才真的得救。”
  嚴培差點被他噎死,看看沈嘯和艾倫,也是有些無奈的表情,只有盧梭博士又沉進了研究中去,對他們不聞不問。嚴培只好硬著頭皮說:“盧梭先生,問題是你的信仰未必是別人的信仰,比如說現存的宗教,應該也不止一種吧?”
  邁克爾微微一笑:“萬象歸一,萬神亦一。聖父聖子聖靈,也無非是一體。”
  “那沒有宗教信仰的怎麼辦?難道就該死了嗎?”
  邁克爾垂下眼睛,輕聲念誦:“愚頑心裡說,沒有神。他們都是邪惡,行了可憎惡的事,沒有一個人行善……”
  嚴培覺得這要不是面前還有沈嘯和艾倫,他非得擼起袖子上去教訓一下這個瘋狂的信徒不可。你妹,這意思是說他這樣不信神的都是死了活該嗎?這小子真要是做了那什麼廣播員,天天念《聖經》,再說些這樣的話,肯定下班之後會被人套上麻袋暴揍不可!
  “盧梭先生,恕我直言,政府恐怕不會贊同你這種想法。強加的信仰是沒有說服力的,反而會造成矛盾。”
  “邁克——”沈嘯也咳嗽了一聲,“嚴培說得對,信仰自由,你這樣只會引發矛盾。”
  邁克爾抬頭看著他,眼神誠摯:“他們都錯了。所以才會有這場災難。”
  這下子沈嘯也被噎死了,嚴培幾乎能看見他額頭上青筋直跳。半天,沈嘯才算緩過氣來:“邁克,請不要侮辱死去的人。”
  “我並沒有。”邁克爾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輕聲地說,“你們若犯罪,我就把你們分散在萬民中;但你們若歸向我,謹守遵行我的誡命,你們被趕散的人雖在天涯,我也必從那裡將他們招聚回來,帶到我所選擇立為我名的居所。”
  他抬起頭來,眼睛從實驗室的窗戶裡望了出去,好像看著很遠的地方:“只有歸順神的,才能得救。”
  嚴培腦子裡閃過三個字“紅衛兵”。他身為職業痞子一枚,自認能對付所有的人,唯獨對付不了這種言必稱語錄的狂熱人物,正想跟沈嘯說我們還是走吧,就聽邁克爾悠悠地說:“神本為善,他的慈愛永遠長存,無論何時何地,只要願意皈依,願意為神犧牲,則他的靈魂必得到拯救……”
  嚴培知道前兩句是《舊約詩篇》裡的句子,原句是:你們要稱謝耶和華,因他本為善;他的慈愛永遠長存。可是後頭什麼“願意為神犧牲”,他可是沒在《聖經》裡讀到過。
  “為神犧牲?”嚴培到底還是沒忍住,“神既然愛世人,還要什麼犧牲?”說實在的,犧牲什麼的沒啥了不起,但是被邁克這麼鄭重其事地說出來,想想歷史上因為宗教問題死掉的數不勝數的人,嚴培真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邁克爾笑了:“亞伯拉罕尚且獻出自己的兒子以撒,怎麼會沒有犧牲呢?”
  嚴培後背一陣發涼,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邁克爾手上看。邁克爾的手指細長,拇指和食指及虎口外側有薄薄的繭子,顯然是久拿畫筆的緣故。除此之外,他手上皮膚細緻,並不像有力氣的樣子。
  嚴培稍稍鬆了口氣,根據他的經驗,邁克爾的骨骼和肌肉都表示出他並不是像沈嘯這樣經過訓練的人,否則他還真怕邁克爾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挑選“犧牲”。
  沈嘯顯然也有點聽不下去,嘆了口氣:“邁克,信仰始終是自由的,你——我們明天就要離開,艾倫也一起去,我們不在的時候,你的言行還是謹慎一些比較好,現在地下城的情況畢竟是這樣,不要給自己招禍。”
  邁克爾不在意地笑了笑:“神會保護我的腳步,使惡人在黑暗中寂然不動。”
  嚴培心裡又緊了一下。這句話出自《舊約撒母耳記》,原文是:他必保護聖民的腳步,使惡人在黑暗中寂然不動。現在邁克爾把“聖民”改成了“我”,僅僅是隨口一說呢,還是在他心裡,已經認定了他會得到神的保護,以至於狂妄至此了?
  話說到這份上,沈嘯也只能搖搖頭,跟盧梭博士打過招呼,帶著嚴培走了。艾倫也說要做點準備,跟著他們離開了實驗室。
  一直拐過走廊的彎角去,嚴培才說:“我說,這位盧梭先生是不是——”
  嚴培嘆了口氣:“邁克本來就是虔誠的教徒,這次他在石化瘟疫裡竟然能夠活著回來,變得更狂熱一些——也是正常的。”
  一個是邁克爾同母異父的哥哥,一個是他的青梅竹馬的傾慕者,嚴培有一肚子話也不好意思當面說,只能咽了回去。也不知道怎麼的,他不期然地想起了丁小如的小說構思——在黑暗中寂然不動——嗯,石化了,那可就真是寂然不動了……
  難道說真是在多少年之前就有神諭指明了這場石化病毒的大傳播?嚴培搖了搖頭,算了,還是別自己嚇自己了,無論什麼事,都等去了丁坦博士的實驗室再說吧。

  第三十章:前往實驗室

  丁坦博士的實驗室位於紐約曼哈頓區,哥倫比亞大學附近。
  要到紐約不難,飛船簡直是分分鐘——哦不,幾個小時的事,但是要從飛船降落的地方進入丁坦博士的實驗室,那就不太容易了,因為整個紐約數百萬人口,至少有一半以上變成了嗜血者。
  “據我在麥加看到的情況,嗜血者應該也是會消耗的。”嚴培從飛船上俯視下方,隨口說,“至少我在麥加看到的那一批,不像當初在飛船看到的那些那麼生龍活虎。所以我在想,嗜血者肯定也需要補充營養的,它們的新陳代謝速度應該比石化者快,比普通人慢,所以才好像不會累不會餓。但其實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嗜血者應該也會餓得走不動的。”
  可惜沒人欣賞他的冷幽默,只有羅森和新分配進來的兩個軍人用奇怪的眼光盯著他,像看傻子似的。艾倫皺眉在擺弄膝上的電腦,片刻後抬頭對沈嘯說:“到處都是嗜血者。”
  嚴培探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光點。艾倫看他一眼,補充了一句:“但是移動速度確實比較慢。”
  沈嘯操縱飛船尋找地方降落:“嗜血者在攻擊中的速度與平常移動速度也有不動,不能大意。羅森,準備車輛。”
  鑒於嗜血者大力水手一樣的力量和驚人的速度及耐力,普通車輛當然不能拿來執行任務,否則就是送死。飛船裡配備的是地下城特製的衝鋒車,車身以合金鋼製成,比普通車輛厚一倍。車輪使用的是特殊橡膠,幾乎是實心的,即使用子彈也很難擊穿,防止車輛一旦爆胎大家寸步難行。車上的玻璃也是加強鋼化的,總之整輛車恨不得做成一大塊實心鐵塊。這樣的衝鋒車,整座地下城也不過只有一百來輛。車身上有四處支點,可以支起衝鋒槍前後左右掃射,也可以發射火箭彈,甚至還配備了一門熱能炮,只不過發射一次衝鋒車的能量就要耗掉三分之一,不能輕易使用。
  曼哈頓機場已經因為強震有所損壞,何況那裡面在病毒爆發前積壓了不少乘客,此刻已經滿是嗜血者,所以沈嘯選擇降落在中央公園的綿羊草原上。
  初春時分,草皮微微泛著點綠,四周遠遠望去都是高樓大廈——咳,扭曲傾倒的那種。幸好沒有多少嗜血者。
  “難道這裡是震中?”嚴培狐疑地環顧,“紐約的樓房不至於連個地震都抗不住吧?”好歹也過了一千五百年呢,難道連紐約的建築也變豆腐渣工程了嗎?
  艾倫皺皺眉:“確實不太對——但是震中在哪裡,地下城也沒能測定。”
  “震中應該在麥加才對……”嚴培嘀咕了一句,突然腦袋裡閃過一絲靈光,“等一下,我們是不是把樓房的鋼筋之類弄點來測一測……”
  艾倫瞪他一眼:“什麼時候了,還弄什麼鋼筋……”他真是很無語。
  嚴培左右看看,拉開車門就跳下去,衝著停在路邊的一輛小汽車就去了,抬手一拳砸在車頂上,只聽砰地一聲,嚴培齜牙咧嘴地甩著手又回來了。
  這一下連沈嘯都用怪異的眼光看他了:“你幹什麼?”
  嚴培尷尬一笑。他是想試試,汽車是不是像飛船一樣也變得脆弱了。那天他也懷疑過是不是自己的身體出現了奇怪的變化,突然變成大力水手了,但之後他很快就發現根本沒那樣的好事,他以前是多大力氣,現在還是多大力氣,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飛船出現了變化。
  嚴培是這樣想的,既然那種奇異的振動能把人變成石頭,那麼別的東西也未必就不會出現變化。反過來說,飛船出現的變化足以證明石化症絕對不是病毒感染。所以他看見紐約的高樓大廈竟然被一場地震就扭曲成這樣子,第一個想法就是:是不是這些鋼鐵製品都因為震動而變得脆弱了?
  結果當然是顯而易見的,汽車還是汽車,砸下去並沒出現一個大洞,而是把他的手震得生疼……
  沈嘯畢竟是聽嚴培詳細講過聖地奇遇記的,這時候忽然明白了過來,略一沉吟:“可以取一塊樣品,等有時間了仔細測試一下。”如果震中在麥加,那麼離這裡實在太遠,飛船在麥加當地會變成紙糊的,到了這裡說不定沒有那麼大的影響,變化也會相對變得極其細微,用手砸感覺不出來,儀器測一下可能就會發現。
  嚴培也立刻想到了這一點,馬上跳下去卸了一扇車門上來。沈嘯按了按太陽穴:“用不著這麼多吧?”幸而衝鋒車大,否則這整整一扇車門……
  嚴培苦笑:“不然我用刀砍嗎?”衝鋒車上有割槍或者電鋸之類的東西嗎?
  “有嗜血者!”一直注視著電腦監視屏幕的一個軍人忽然開口,“一小群,十幾個人吧。”
  這次進入紐約的小隊一共就六個人,這兩個軍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說,一個叫八號,一個叫十九號,嚴培琢磨他們是不是什麼特別部門的,沒準是史密斯派來監視他的。
  出聲示警的是八號,但是他說完之後立刻又補了一句:“等等,似乎不是對著我們來的,它們停下了——”
  一聲野獸的嚎叫打破了四周的寧靜,監測屏上,一群紅色光點撲住一個較大的綠色光點,綠色光點左衝右突,但是無法衝出包圍圈。
  沈嘯命令羅森:“開車,過去看看。”
  那確實是一小群嗜血者,不到二十人的樣子,被它們包圍的是一頭北極熊,原本白色的皮毛已經沾滿了泥土變成棕黃色,現在又被鮮血染紅了。它伸著巨大的爪子瘋狂地左右拍擊著,有兩個嗜血者已經被它拍斷了脖子,一個身首分離,另一個腦袋斜吊在肩膀後面,漫無目的地伸著手亂抓。
  沈嘯一言不發地端起狙擊槍,從車右前方的射擊口把槍伸出去,略一瞄準就扣動扳機,最外圍的一個嗜血者後腦爆開一個洞,在陽光下濺出來的不是血,而是一些有點粘稠的說不上什麼顏色的物質。
  嚴培驚了:“跟賽爾德一樣!不對勁啊!”
  沈嘯仍舊一槍一個地射擊著,八號也立刻架槍跟上。那群嗜血者都被北極熊吸引了注意力,直到被射死了三分之二才反應過來,但是剩下的六七個嗜血者在兩支狙擊槍的輪番射擊之下,沒等衝到車前面就都完了蛋。
  八號放下槍,看看了嚴培:“我也去地面搜救過,這些嗜血者的動作確實比最初那些要慢……”現在他有點相信嚴培說的嗜血者也會餓死的話了。
  沈嘯沉著臉:“並不是所有的都慢。把車開近些。”
  十九號樂觀地笑了一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在地下城住個幾年,這些嗜血者會不會自己餓死?”
  嚴培捧場地嘿嘿笑了一聲:“要是這樣的話,那真是太好了。”前提是,不會再出現新的嗜血者。
  車開到近前,沈嘯掃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中槍之後濺出粘稠物的,只有一個。”其餘的人都是濺開微微發亮的骨渣。
  嚴培聳聳肩:“正常,賽爾德不也只有一個?”
  “我去取樣。”艾倫推開車門下去,從濺出粘稠物質的那名嗜血者身上取了一點組織放進密封袋,剛站起來,猛然間嚴培一聲大叫:“小心!”
  砰一聲沈嘯再次開槍,子彈的衝擊力將已經爬起來的屍體再次擊倒。其實大家不用那麼害怕的,因為爬起來的只是一具沒頭的身子,就是剛才被北極熊凶狠抵抗中打掉了頭的那一具。
  既然沒有頭,那自然也看不見艾倫,更不可能咬他什麼的,但是一具沒了頭還能爬起來的屍體,簡直更讓人心膽俱裂。
  沈嘯第二槍打在那具屍體胸前,12毫米的彈頭將屍體打得四分五裂,濺開的碎末如同細小的石英砂粒,在陽光下亮閃閃的。艾倫順勢退上車,額頭上一層冷汗:“怎麼回事?”
  還從來沒有過嗜血者被打掉頭顱之後身體站起來的情況。打掉了頭顱,大腦與身體就失去了聯繫,不可能再指揮任何動作。只剩一個腦袋還想張嘴咬人倒是可能的,但是單獨一個身體……完全違背了常識。
  北極熊一身是血,肚子上裂開的傷口既深且長,已經漏出了腸子,發出垂死的哀嚎。嚴培聽得不忍心,低聲說:“給一槍吧。”
  沈嘯沒說話,只是抬手開了一槍,嚎叫聲停止了。嚴培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熊為什麼沒石化?”
  艾倫回答:“目前還沒有發現動物石化或嗜血的例子。”
  嚴培皺眉:“為什麼動物不石化,只有人石化?”
  羅森接口說:“因為這種病毒只能寄生在人的DNA鏈上?”
  嚴培心想,還有一種說法也是說得通的,那就是當初外星人只把自己的基因注入了地球上最高級智能生物的基因之中,其它的動物——人家外星人沒看上。
  “有大隊嗜血者在靠近,可能是被我們的槍聲吸引過來的,現在有三個方向——”八號看著監測屏,再次示警。
  “媽的!”羅森忍不住罵了一句,發動車子,“這些嗜血者耳朵真是夠好使的!”
  嚴培卻再次覺得靈光一閃。剛才那具無頭屍體站起來的時候,按說既然沒有了頭,也就不可能知道艾倫在哪裡,但是那具屍體卻在站起來之後側了一下身體,把正面對著了艾倫。
  嚴培無從確定這具無頭屍體到底是偶然為之還是當真確定了艾倫的方向,因為沈嘯已經一槍將它打成了四五塊。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在想會不會是這無頭屍體當真還有自己的意識?否則為什麼別的屍體都沒有站起來呢?
  沈嘯側頭看看嚴培:“在想什麼?”他的槍一直架在射擊口上,準備羅森如果不能躲開嗜血者可以隨時射擊。
  嚴培略一遲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低頭在一邊檢測樣本的艾倫立刻抬頭也看了他一眼:“不要胡說!人的神經信號處理幾乎全部集中在大腦,沒有頭的屍體可能還保存著一些簡單的反應——比如剝皮的青蛙腿對電流刺激之類,但別的就並不可能。只有低等生物才可能在沒有頭之後仍然活著。別散播恐怖空氣,猜測也要尊重現實。”
  “明明那具屍體已經站起來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嚴培翻艾倫一個白眼,“馬丁博士,我現在才是在尊重現實,現實就是,無頭屍體自己站起來了,而且還有反應!”
  沈嘯對嚴培的“胡言亂語”更寬容一些:“但是《聖經》裡也沒有記載過這種……”
  嚴培背後忽然一涼:“有的……不是《聖經》,而是——刑天……”
  刑天,傳說是蚩尤的一員大將,在黃帝討伐蚩尤的戰爭中被砍掉了頭顱;或者還有的版本說他是反天帝統治的,所以被砍掉了頭。反正不管怎麼樣吧,這位刑天沒有腦袋那是肯定的,但是他還活著,並且用乳頭做眼睛,肚臍做嘴巴,仍舊還活得好好的呢。
  “乳頭沒有光感,肚臍也沒有能力發出聲音。”艾倫簡單地打斷嚴培的話,“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試試。”
  嚴培反駁他:“攝像鏡頭的光感是怎麼來的?難道這世界上能‘看見’的只有生物?”
  艾倫微慍:“現在說的是人!你這是抬槓!”
  嚴培承認自己是抬槓,只能閉嘴。片刻之後,他腦子裡又掠過另一個想法:如果刑天也是注入了外星基因的,那就不能以地球人的標準來衡量了。
  當然這話他沒說出來。這種天馬行空的想法,說出來只會被艾倫痛罵一頓,對目前的研究暫時也沒有什麼幫助,除非他能馬上找個刑天出來。
  “哎!”嚴培一拍大腿,“怎麼剛才沒想到把那具屍體取個樣!”真是笨到家了。
  艾倫一愕:“確實——”雖然很可能只是偶然,但是也應該取樣研究一下。
  沈嘯拍拍羅森:“調頭回去。”
  羅森看著監測屏:“嗜血者已經靠近了,轉回去的話就避不開它們了……”
  沈嘯掃了一眼監測屏,包圍上來的紅色光點成片成片,估計數量得有數千。更可怕的是這周圍至少還有數以十萬計的嗜血者,如果動靜鬧大了把紐約所有的嗜血者都引來……
  嚴培第一個打了退堂鼓:“還是算了吧,咱們的目的是丁坦博士的實驗室,這個是捎帶的。要是整個紐約的嗜血者都被我們引過來,那什麼也別幹了。”
  沈嘯沉吟幾秒鐘:“……算了,先去實驗室,返回的時候再來取樣。”
  “就是就是,反正現在也不會有清潔工來打掃掉。”嚴培跟了一句,只聽得開車的羅森手上一抖,險些撞到路邊的車。
  哥倫比亞大學瀕臨哈得遜河,一千五百年前,嚴培也是來參觀過的,如今算得上故地重游,只可惜已經物是人非。
  “這裡的樓房倒是倒得沒那麼厲害……”羅森開車穿過大學校園,嚴培看著兩邊的樓房,心裡一陣陣地疑惑。那些石頭和紅磚蓋起來的樓房,倒比摩天大廈更堅固?
  這裡游逛的嗜血者稀少,但是樓房的玻璃上時時能看見乾涸的血跡。路邊的野草曾經長得很高,現在正是枯敗的時候,就不時露出幾具白骨。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嚴培喃喃地說。這種空曠有時候比擠滿了嗜血者還讓人心驚,會有種被世界都拋棄的感覺。
  沈嘯一槍擊中一個從窗戶裡爬出來的嗜血者,將它打得腦袋開花摔回屋子裡去,用眼角餘光瞥了嚴培一眼:“很快就到丁坦博士的住處,要準備下車了。”
  嚴培顧不上再傷感,趕緊往身上套裝備:頭盔、強力纖維防護服,匕首,當然最重要的是槍。這時候嚴培很想搞一套古代盔甲來把自己全身都包起來,後來想想普通盔甲估計還頂不住嗜血者雙手一撕呢。
  “緊跟著我,別亂走。”沈嘯警告他,也戴上頭盔,準備下車。
  丁坦博士的實驗室完全不像嚴培在電影裡看的那樣,在什麼幽深黑暗的地下,可以隨時有喪屍從角落或通風管裡蹦出來。他住的是間小別墅,實驗室在二樓,整整一層都改裝成了一間偌大的實驗室,玻璃窗采光甚好。嚴培頗為擔憂:“要是嗜血者包圍了這裡,這地方能擋住嗎?”
  艾倫沒好氣地說:“你祈禱它們別包圍就是了。”
  嚴培聳聳肩:“恐怕得盧梭先生來祈禱才管用。”
  艾倫知道他是在諷刺邁克爾,想說話又咽了回去。沈嘯抬眼看了一會,說:“安裝的是加強防彈玻璃,估計可以抵擋至少兩次衝撞,我們有撤退的時間。羅森開車守在窗口下面,隨時觀察情況。”
  人雖不在,別墅的門倒鎖得很緊,監測系統掃一下,畫面上乾乾淨淨,並沒有代表嗜血者的紅點。一直到他們走到二樓實驗室門口,都跟在自己家裡溜達似的,毫無嚴培想像的危險。
  門不是密碼鎖,艾倫看了一下:“是指紋鎖,如果強行進入恐怕裡面的電腦會自毀。”
  “自毀?”嚴培不可思議地趴到門縫上往裡看了一下,當然,什麼也看不見,“電腦一直沒關嗎?現在還有供電?”
  艾倫看著他,一言不發地指了指頭頂。嚴培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傻話,別墅樓頂覆蓋著大片太陽能電池,足夠供電的。
  “好吧……我是鄉下土包子……”嚴培臉皮厚如城墻,順口自嘲,“馬丁博士,現在咱們怎麼進去?”
  艾倫皺著眉研究那鎖,嚴培把門框上上下下看過來,發現門把手旁邊有個小孔,那個形狀——他摸出丁小如給他的那個存儲器,往小孔裡試著插了一下,極順利地插了進去。接著手上輕輕一震,存儲器被吐了出來,叮的一聲,門緩緩打開……

  第三十一章:實驗室

  實驗室的門左右滑開,雖然無聲無息,卻把門外的人都嚇得不輕。連嚴培這個開門的,頭皮都輕微地炸了一下,不過表面上不顯,反而對艾倫微微一笑:“原來這個也是鑰匙。”
  艾倫看見他一半得意一半得瑟的表情心裡就躥一股無名火,這個時候也只能忍住。八號和十九號早先左右搶進去,雖然探測器上表示沒有嗜血者,兩人還是仔細搜索了一下,才招呼其他人進去。
  實驗室裡陽光明媚,如果從窗戶望出去不是一座死城的話,真是個好地方。嚴培倒背著手在實驗室裡轉了一圈,那些儀器他統統看不懂。艾倫很利索地去打開中間的主電腦,沈嘯則檢查了一下那些冷藏櫃,最後說:“冷藏櫃還在正常工作,裡面的樣品應該還沒有壞。”
  艾倫緊盯著電腦屏幕,頭也不回地說:“太陽能電池沒有遭到破壞,這間實驗室一直都在正常工作中。”他把那個存儲器插進電腦顯示屏幕下方的小孔裡,電腦開機。
  嚴培沒找到什麼感興趣的東西,無聊地扯了把椅子倒著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隨口說:“我還以為會有什麼光腦之類的東西。”
  艾倫實在不想鄙視他,但又忍不住:“光腦的造價是多少?這是丁坦博士的私人實驗室,他的醫藥公司雖然經營不錯,但也承擔不起光腦那樣的天價。”
  嚴培嘟噥:“一千五百年了,我一直以為你們早該進步到什麼掌上電腦、皮下植入微電腦之類的……”
  艾倫略微沉默了一下,才說:“如果沒有病毒大爆發的那十年,也許會像你說的這樣。”隨即打起精神,教訓嚴培說,“你要知道,在尖端研究區域中,光腦,或者別的什麼都會有,並且越先進越好,完全不必考慮費用問題。但是民用產品並非如此,首先考慮的是造價是否能夠讓所有人接受。”
  嚴培瞥一眼那台三角鋼琴一樣的大型電腦:“這個值多少錢?”
  艾倫淡淡回答:“這個造價並不高。現在工廠絕大部分已經搬入近地軌道,在真空狀態下生成大塊硅結晶相對容易,所以大型電腦價格並不高,包括我們的地下城,用的大部分都還是這種電腦。”
  嚴培嘀咕:“太不先進了……”
  艾倫瞪他一眼:“實用才是最要緊的。要看光腦的話,幾座最大的地下城裡應該是有的。”
  嚴培其實對光腦也不怎麼感興趣,實際上他也不懂——他比較懂古董或者粽子——光腦只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
  艾倫一邊教訓著嚴培,一邊手上絲毫不停,幾分鐘後,他微微倒吸口氣:“存儲器裡——這是丁坦博士研究的疫苗的臨床實驗報告!”
  “臨床實驗!”嚴培噌地撲到電腦跟前,“果然他是做過臨床實驗的!”
  “只有三份——”艾倫一目十行地掃著那份報告,一邊打開自己的電腦與實驗室的電腦聯機,備份文件,“一份是他自己的,注射之後無異常現象。還有兩份,都是出現石化癥狀之後注射了疫苗恢復正常的——恢復了正常!”
  艾倫突然有些變調的聲音把沈嘯等人都吸引了過來。這確實太讓人驚訝了,石化之後竟然恢復了正常,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份疫苗應該是極其有效的,為什麼最後卻會引發了嗜血症呢?
  “這兩個實驗對象是誰?”沈嘯插嘴問道。
  “只有基因編號……”艾倫仔細在報告裡搜索了一遍,“沒有名字。但是現在基因庫無法聯網……”
  嚴培心裡一動,沒有立刻說話。艾倫又接著看下去,驚駭地說:“其中一個實驗對象已經懷孕了!天啊,連胎兒都恢復了正常?看這裡——注射之前表面皮膚已經基本完全石化,注射後十八小時,漸漸恢復了正常!天哪,太不可思議了!這,這兩個實驗對象到底是什麼人?不行,肖嗯,我必須去基因庫一趟!我要查出這兩個人的身份,如果能找到他們——”
  “我想,大概是找不到了……”嚴培手托著額頭,低聲打斷了艾倫激動的話。
  艾倫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嚴培按了按太陽穴,疲憊地吐出一口氣:“我想這兩個人,一個是丁小如,另一個就是她的母親,丁坦博士的妻子。但是這兩個人——應該是都死了。”
  難怪在聖地的時候,那麼多人都在那奇異的振動下或者發狂,或者石化,丁小如卻沒有變化,或者就是疫苗起的作用?不對啊,那自己也沒有什麼變化,這又是為什麼?
  沈嘯看見嚴培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以為他想起了死去的丁小如,略一猶豫,安慰他說:“現在臨床實驗報告已經找到,丁坦博士的罪名可以洗刷了,你的朋友在地下也可以安息了。”他確實不怎麼會安慰人,只能實話實說了。
  嚴培現在心裡想的卻不是丁小如。事實上今天的實驗報告他心裡早隱隱有了猜想,只不過證實一下罷了。他變了臉色是因為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在聖地的時候他曾經覺得全身劇痛昏迷過去,醒來的時候周圍的人已經全部完蛋,只剩下賽爾德、丁小如和他三個正常人。這其中,丁小如注射過疫苗,賽爾德是個怪物,那麼他自己呢?
  嚴培只覺得背後有點發涼。賽爾德變成怪物極有可能就是因為病毒爆發前他到麥加的那一趟朝聖。那麼這次,他自己會不會也已經發生了什麼變異?
  “你怎麼了?”沈嘯看嚴培臉色持續地難看,手還在下意識地捏自己的胳膊,不像是因為想起丁小如傷心的樣子,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啊?沒,沒什麼,只是想起小如……連屍首都再也找不到了……”嚴培手捏著自己的胳膊,想著這裡頭的肌肉骨骼說不定已經變成了賽爾德那樣一團粘稠的物質,恨不得立刻拿刀子來劃開皮膚檢查一下。
  艾倫雖然已經聽說了嚴培的聖地歷險記,但因為一向知道他是個痞子加騙子,並沒有多麼相信,這個時候看了丁坦博士的實驗報告,才當真重視起嚴培的話:“丁——丁小姐已經去世,那麼她的母親——也許還沒有死呢?”
  “死了。”嚴培苦笑一下,“她就是小彼得的母親。”
  沈嘯和艾倫面面相覷。丁坦和他的妻子都是新亞血統,可是小彼得那小傢伙,明顯不是純新亞人,所以……
  嚴培嘆口氣,搖搖手:“這些事情都不要再提了,死者為大。丁博士當初不願意把這份實驗報告拿出來,估計最初就是因為他的妻子……再後來,恐怕就是害怕有人把丁小如當成新的實驗對象……”
  艾倫這次同意地點頭:“新疫苗最初是丁博士免費注射的,很多人都涌去接受注射,誰也沒想到最後沒有石化卻變成了嗜血者。如果丁博士說出自己的女兒也接受了注射卻成功治愈了……”估計丁小如立刻就得變成小白鼠。
  嚴培思索著:“那些接受過免費注射的人全部都變成嗜血者了?”
  艾倫搖頭:“這不可能一一調查到的,但是最初的嗜血症確實是從那些注射過疫苗的人身上開始爆發的。”
  沈嘯看著嚴培:“你想到了什麼?”
  嚴培腦子裡確實有點想法,但是現在還沒有成型:“我……說不太清楚。但是結合小如的小說設想……”
  艾倫不悅:“小說設想?這是學術!”
  嚴培反脣相譏:“你的學術到現在都沒能解決問題!”說完了才想起來艾倫是計算機學者,不管生物研究,只好說,“對不起,我忘記你不是研究疫苗的。”
  這話在艾倫聽起來簡直是另一種諷刺,意思就是:你又不懂疫苗,說什麼學術?
  嚴培現在心事重重,也沒注意艾倫的臉色,繼續說:“小如和她媽媽注射了疫苗都恢復了,可是別人卻爆發成了嗜血症,我在想,這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各人體質不同?”旁邊的十九號聽得入神,隨口接了一句。
  嚴培搖搖頭:“以前我可能會這麼想,但是現在我倒覺得,是不是因為小如和她媽媽已經得了石化症,所以疫苗才管用。”
  沈嘯微微皺眉:“這說不通。如果疫苗起到的是逆石化作用,那麼即使有別的病症,也不會像嗜血者一樣出現骨骼肌肉部分石化的情況。”
  嚴培抬頭看著他:“也許疫苗的作用根本不是逆石化,而是促進石化過程呢?”
  這話太過駭人,艾倫本能地反駁:“胡說!促進石化就是讓人全部石化,怎麼反而會恢復正常呢?”
  嚴培看了沈嘯一眼。沈嘯本來也不同意他的說法,被他這一看,突然想起一個人:“你是說——502的那個嗜血者……”
  嚴培緩慢地點了點頭:“約翰就是在幾個小時之內完成了石化——嗜血的過程,如果我不是親眼目睹,一定會認為他是逆石化了,可是現在想來,也許全部石化之後會有自然的逆石化過程,疫苗並不是阻止了石化過程,而是加快了這個石化——逆石化的過程。”
  所有的人,包括嚴培自己,都被這種匪夷所思的理論震得頭暈腦脹。嚴培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是順著思緒說下去:“說來說去,各人體質不同的理論也是對的。已經石化的人注射了疫苗會促進石化過程,沒有石化的人反而是被強行石化了,所以不但不成功,反而變成了嗜血者。有沒有可能——嗜血者並不是真的嗜食血肉,而是強行石化的過程太痛苦,導致他們失去了理智亂抓亂咬?”
  艾倫按著太陽穴,拼命想理清思路:“那丁博士怎麼注射了疫苗沒有任何反應?”
  “按照基因共振傳染來說,小如已經開始石化,丁博士也逃不了。也可能他那時候已經要石化了,只是還沒有反應到身體上來。再說他注射了疫苗之後難道不睡覺嗎?睡著了他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反應?”
  “……不通……”艾倫只能說出這兩個字,但到底為什麼不通,他又無法反駁。
  “可惜沒有任何記錄能讓我們知道,到底注射了疫苗的那些人是不是都得了嗜血症。如果能找到他們就好了……”嚴培自己也知道這當然絕無可能。
  艾倫總算找到了反駁的根據:“那後來的嗜血症大爆發呢?後來的嗜血者就是沒有注射過疫苗的人了,這又怎麼解釋?”
  “這就跟地震有關了,或者說,跟引起地震的原因有關。”嚴培想起聖地的奇異振動,心有餘悸的同時還要想想怎麼說才能不把自己繞進去,“我們假設這種振動會引起石化過程,那麼如果嗜血症只是石化症加速發作的一種表現,這就好解釋了。”
  “人類的身體在地面上接受了這種振動,表現為石化症。在我們遷入地下城之後,石化症明顯減少,並不是因為我們飲用的水、呼吸的空氣都淨化了,而是因為厚厚的地層減弱了這種振動的影響。”
  “但是這種振動一直存在,有些人的身體受這種振動影響比較——比較敏感吧,所以還會發病。至於那次大地震,可能是這種振動突然達到了某種強度,才導致地下城突然出現大量嗜血者。如果沒有地層保護,說不定我們全體都嗜血了。”
  嚴培最後這句話讓數人都不禁打了個冷戰,他自己也忍不住後背發涼,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我還是認為這一切的源頭都在聖地。賽爾德就是朝聖之後出現變化的。你們說第一例石化病例是賽爾德的兒子,但是傳染真是從他開始的嗎?或者他只是第一個發病的,其餘那些來朝聖的數以十萬百萬計的人,他們也許只是晚一些發病而已。”
  艾倫默然。石化病當初如同颶風一般席捲世界,打得所有的學者們措手不及,直到最後才分析出基因共振傳染法這個途徑,至於一開始發病的幾十萬人,病得快死得更快,那時候以為是病毒傳染,燒掉都來不及,哪還能仔細研究呢。
  八號聽得滿頭霧水,茫然問:“那麼說來說去,現在這疫苗能不能用?”
  嚴培搖頭:“不知道,各人體質不同,即使再配製出來也不敢說能用。”
  十九號接口問道:“既然有了研究方向,難道不能改良一下?”
  嚴培低頭半晌,慢慢地說:“就怕丁坦博士的疫苗——只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艾倫一怔:“什麼意思?”
  嚴培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丁坦博士的疫苗,只對他一家管用,換了別人就未必了。”
  “各人體質不同?”艾倫忍不住想諷刺他一下,“你到底知不知道疫苗的原理?”
  嚴培又嘆口氣:“你這樣說,其實還是把石化症看成了病毒。可是它不是病毒,它是人體基因鏈的一部分,怎麼能按疫苗的原理來算呢?”
  “如果是人體基因的一部分,那就更應該同樣適用了啊?”八號有些茫然地說,“我們的基因不是都一樣的麼?”
  嚴培低著頭嘆氣:“基因都一樣的嗎?那為什麼不是所有人死後都有舍利子呢?”
  “什麼?”艾倫簡直跟不上他的思維跳躍,“舍利子?”
  嚴培搖搖手:“讓我再想想吧。”他跟個老頭兒似的倒背著手站起身,嘴裡還在嘀嘀咕咕,“振動……石化……死了之後屍體還能站起來……神話說不定真是歷史的一部分……”
  “他說什麼?”嚴培這幾句話用的全是中文,艾倫雖然能說幾句,但畢竟不是擅長的語言;加上嚴培聲音又低,用的還是京片子,跟現在使用的漢語又不太相同,所以艾倫聽不明白,只好問沈嘯。
  沈嘯倒是聽見了,但也只是搖搖頭,跟著嚴培走到實驗室角落:“你還是在想丁小姐的小說構思?”
  嚴培苦笑:“我越想越覺得她有道理。麥加是什麼地方?那不也是與神有關的嗎?”
  沈嘯皺皺眉:“可是神在哪裡?去麥加探查的小隊說了,什麼都沒有找到。”
  嚴培茫然搖頭:“能找到的話,我們大概就有辦法了。也許——”他忽然有個極其大膽的想法,“我們應該去別的地方找找。”
  “別的地方?哪裡?”
  嚴培沉吟著:“比如說:中國的崑崙;比如說:伊甸;再比如說——”他還沒說完,沈嘯耳朵上夾的通訊耳機裡已經傳來羅森急促的聲音,“少——上尉!大量嗜血者向我們過來了!”
  嚴培一個哆嗦:“大量嗜血者?怎麼發現我們的?這事不對啊!”明明嗜血者並不是什麼千里眼順風耳,他們剛才開車過來,一路上都沒驚擾到多少嗜血者,怎麼這會大批量來了?
  “不知道!”羅森聲音急促,“估計至少上萬,確實是向我們包圍過來的,我們得趕緊走!”
  這時候誰再花時間囉囉嗦嗦問話就是白痴!沈嘯猛一轉身:“艾倫,有大量嗜血者!你的文件備份好了沒有?”
  “馬上!”艾倫飛快地敲擊著鍵盤,“這電腦裡有很多東西,給我十分鐘時間。”
  羅森大叫:“十分鐘不行!十分鐘之後,我們通往飛船的路就會被截斷了!”

  第三十二章:撤退

  “艾倫,你快一點,不要再備份了!”嚴培看著艾倫在鍵盤上飛舞的十指,恨不得扯著艾倫的耳朵立刻把他扯出實驗室。
  羅森還在催促:“上尉,要快!我們已經被包圍了!”
  嚴培簡直要瘋了:“艾倫!”
  嘀——電腦發出一聲提示音,艾倫冷靜地將自己的電腦與實驗室主電腦斷開:“好了。”
  嚴培一跳而起,第一個躥出了實驗室,沈嘯斷後,還把實驗室的門重新關上,又把存儲器收進自己衣袋,這才從二樓直接一躍而下,輕輕落在車邊:“羅森,情況怎麼樣?”
  羅森指著探測屏,上面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已經圍成了圈:“我們去飛船的路已經被截斷了。”
  嚴培簡直要瘋了:“有多少嗜血者?”
  “冷靜!”沈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雙眼冷靜地看著監測屏,“這裡還可以衝一下,還沒有全部聚集過來。”
  羅森搖頭:“這裡是城市,道路只要被堵住,我們……最後只能動用熱能炮,但是衝鋒車全部的能量恐怕也不夠我們衝到飛船那裡……”
  十九號插嘴:“我們多用彈藥,盡量少用熱能炮。”
  “不。”沈嘯打斷他的話,“少用彈藥,因為彈藥現在不能補充,但是能量可以。”
  “到哪裡補充?”只要沈嘯沒有驚慌,羅森也有了主心骨。
  “附近曾經有一個地下核工廠,雖然後來搬遷了,但足夠擋得住嗜血者,並且那裡一定可以補充能量。我們只要衝到那裡就可以了。”沈嘯隨手在地圖上一指,接著手指劃動,指出一條線路來,“走這條路,節約彈藥。嗜血者密集起來再用熱能炮。三炮之後必須衝到這裡,羅森你自己斟酌。”
  “是!”羅森乾脆利落地答應,發動車子。八號和十九號左右將狙擊槍架起,準備射擊。
  艾倫進了車子坐下就又打開電腦,開始檢查那些拷貝進來的文件。嚴培可沒他這麼鎮定,看著監測屏上那聚成團的紅色光點,只想給艾倫一拳:“如果衝不到那個地下工廠怎麼辦!”
  “那就死!”艾倫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帶著譏諷。
  嚴培瞪著他。沈嘯安撫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能衝到。把安全帶繫好,一會兒車會開得很顛。”
  嚴培恨恨地拉過安全帶來繫好,轉頭看見座位旁邊就有個射擊口:“給我一支槍。”
  沈嘯猶豫一下,還是扔給他一支狙擊槍:“節約彈藥。”
  嚴培翻個白眼。只給槍不給子彈,沈嘯這是怕他浪費呢。
  “坐穩了!”羅森發一聲喊,衝鋒車發動,直衝了出去。嚴培被慣性往後一推,腦袋咚地撞在椅背上,接著衝鋒車一個拐彎,要不是他立刻反應了過來,腦袋免不了還要在車窗上再撞一下。
  艾倫早已經把安全帶交叉扣好,整個人都被固定在座椅上,手裡捧著電腦穩穩當當還在看,眼角餘光瞥見嚴培的狼狽樣,嗤地笑了一聲。
  嚴培因為要射擊,就不能把自己固定得太緊,結果就出了這麼個醜,恨得牙根癢。但是這時候也不是生氣的時候,衝鋒車才開出丁家的別墅,前面路上就出現了零星的嗜血者。
  沈嘯架著狙擊槍,並沒有動,八號和十九號也一樣。這幾個嗜血者離得太遠,根本追不上高速行駛的衝鋒車,根本沒必要浪費子彈。
  嚴培擺弄著手裡的槍,確定這玩藝比他以前用過的所有槍支都更棒,好在原理是大同小異的,不至於不會用,不由得手癢,很想馬上開一槍試試。沈嘯看出他的意思,又說了一句:“節約點。”
  嚴培瞅他一眼:“有多少發子彈?”
  “三十發。”沈嘯明白他的意思。
  嚴培眯著眼睛想了想,點點頭:“行吧。放心,我不會給你浪費彈藥的。”
  沈嘯觀察著四周:“你怎麼會開槍?我記得——你那個時候槍支應該也不是……”不是像菜刀一樣人人都有的。
  嚴培眼珠一轉,想起自己曾經說過職業是跟死人打交道的,實在找不出要用槍的理由來,於是不答,換過一個話題:“我還以為過了一千多年,槍早該先進得不了了哩。”
  沈嘯簡單地回答:“病毒大爆發。”
  嚴培聳聳肩。什麼都提到病毒大爆髮上,看來那才是一場浩劫,讓全球文明倒退得十分厲害:“對了,那樣的事人類都活下來了,現在這個石化症怎麼就至於鬧成這樣?”
  沈嘯淡淡回答:“人類現在也一樣能活下來的。”說著扣動扳機,三四個嗜血者剛從路邊綠化帶裡跳出來,其中一個還沒撲到車前就被他一槍爆了頭,其餘幾個則撲了空,被衝鋒車甩在後頭。
  嚴培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好算法。”衝鋒車在高速行駛中,嗜血者又是突然撲出來的,數量有三四個之多,可是沈嘯在一瞬間就已經看出哪一個嗜血者能撲到車上並且一槍擊中,對不可能撲到車上的幾個則視若無睹。這份本事,必須經過刻苦訓練及本人在這一行上格外有天賦,否則不可能具備。所以嚴培稱讚的是好算法,而不是好槍法。
  沈嘯微微一笑:“練得多了自然可以。”現在嗜血者已經在迅速增加,用不著監視屏,視野可及之處已經到處都是嗜血者了。
  羅森猛地一打方向盤,衝鋒車急轉半圈,衝進較為空曠的一條路上。這條路上嗜血者較多一點,可是會擋路的車輛卻少。槍聲此起彼伏,八號和十九號也開始射擊,同樣是槍槍爆頭。八號邊開槍邊笑:“比一比,怎麼樣?”
  十九號長聲一笑:“OK!沈上尉做裁判!”居然是絲毫不把鋪天蓋地的嗜血者放在眼裡。
  沈嘯笑道:“好。”砰砰砰一連三槍,連續擊倒三個擋路的嗜血者。
  羅森駕駛著衝鋒車一路像瘋子一樣狂奔。時而急轉時而剎車,甚至偶然還會倒開一段。如果這時候有人從高處俯視,一準會以為開車的喝大了。
  嚴培被他晃得有點難受,抬手揉了揉胸口。這個動作被沈嘯看見了:“暈車?”
  “妹的!”嚴培自嘲,“半輩子沒暈過車,到這會反而嬌貴了。”其實他從前也是暈車的,據說是前庭器構造有點特殊,但是被他老爹往死裡訓練了兩年之後,幹啥也不暈了。誰知道這睡了一千五百年,怎麼以前的訓練都白廢了,又開始暈了。
  不過這種暈,好像跟從前的暈車又不一樣。嚴培仔細體會了一下,不是那種天旋地轉式的暈,倒好像是被車顛得渾身骨頭都在震顫一樣的難受,連大腦好像都在顱腔裡哆嗦了。
  八號笑起來:“車開成這樣,暈也正常。小兄弟,我看你還是好好呆著吧。”他得到的命令是來保護兼監視這個不知道打哪來的年輕人,據說還是什麼頗重要的人物。但是這一路上,他怎麼看嚴培,怎麼都是一副怕死怕到隨時都會開溜的模樣。八號也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出任務不能摻雜個人感情,但是這並不妨礙他逮到機會諷刺一下嚴培。
  砰!嚴培一槍擊中一個朝衝鋒車側面撲過來的嗜血者。現在嗜血者已經成群結隊出現,三把槍已經不能把所有的嗜血者都截下,衝鋒車已經開始橫衝直撞地直接上陣碾壓嗜血者了,車廂外頭不時有砰砰的聲音,是嗜血者撞了上來。只是衝鋒車結實得如同一大塊實心鐵,饒是嗜血者力大無比,一時也是撞不壞的。
  八號閉上了嘴。嚴培對他翻翻白眼。沈嘯忍不住笑了:“好槍法。”越是在緊張的射擊之中,他好像反而越放鬆了,連笑容似乎都比平時多些。
  嚴培慢條斯理:“過獎。”其實那個嗜血者已經撲得比較近了。他沒試過槍,不敢把射擊距離放得太遠,所以比起沈嘯三人來確實還差得遠。但是已經足夠反駁八號的“好好呆著”那句話。
  嚴培一擊得手,精神一振,端著槍全神貫注,專門打從沈嘯三人的火力網裡漏進來的嗜血者。他的射擊距離都比較近,有時候甚至近到能清晰地看見被打穿的腦袋裡迸出來的閃亮的碎骨。在陽光下,嚴培總覺得那玩藝居然有點像水晶。不由得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本叫做《水晶頭骨》的書。
  他這一走神,一個嗜血者已經撲到車窗邊上,嚴培槍口一擺,砰一聲子彈從那嗜血者的左前額穿了進來,濺出一蓬鮮紅的血花!
  血花!嚴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鮮紅的血液潑在車窗玻璃上,隨即在衝鋒車的高速奔馳下斜著向後方流去。
  “血!”嚴培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來,“血!”他這輩子見血見得多了,但沒有任何一次能讓他這麼失態。
  “血怎麼了?”八號莫名其妙,“見點血不至於嚇成這樣吧?”
  嚴培氣急敗壞:“你他媽——你見過嗜血者這麼鮮血四濺的嗎?”真是笨蛋!
  艾倫臉色也變了,扒在玻璃上往後張望:“那肯定是嗜血者嗎?”
  “能這種速度撲上來的,你覺得會是普通人嗎?”嚴培反問,“難道我連這個也分不清?”
  艾倫臉色難看:“能回去取樣嗎?”
  “取個屁啊!”嚴培爆了粗口,“想死嗎?”四周的嗜血者已經人頭攢動,像趕集一樣了。尤其是後頭被落下的那些,更追著車連滾帶爬地跑,這時候再回去,不說能不能找到那具屍體,就是能找到,也非被嗜血者包圍不可。
  沈嘯冷靜地說:“記下情況,回去報告。這時候不可能返回取樣了。”他嘴裡說著,手上已經開始連發點射,槍口所過之處,百發百中,無一落空,一邊命令,“火箭彈準備,三連發。”
  八號迅速收回狙擊槍,從後廂裡取出火箭彈,將發射架扛上肩頭。沈嘯換了一個彈夾,一邊開槍一邊繼續命令:“十九號機槍掩護。準備打開車頂!嚴培,不要想那些了,機槍掩護!”八號要發射火箭彈,必須把車頂打開,身子探出去。雖然有頭盔保護,但被嗜血者來一下也是受不了的。
  嚴培接過沈嘯扔給他的機槍,一邊換一邊忍不住念叨:“怎麼不採用車載式的火箭彈……”
  沈嘯淡淡回答:“車載的早已經用完了,現在搜救隊上地面,用的都是這種。注意,打開車頂,立刻發射,目標正前方!”
  車頂兩塊翻板迅速翻開,八號腳一蹬,半個身子露出車外,迅速將火箭彈對準了正前方那潮水一樣擁上來的嗜血者。
  達達達達——十九號在他前面也探出身體,重機槍左右旋轉掃射,將兩邊想跳上車頂的嗜血者全部打得在半空就跌下地去。
  沈嘯仍舊用點射,牢牢地封鎖著正前方,嚴培配合著他,沒有一個嗜血者能突破他們的槍口跳上車頂。
  轟轟轟——火箭彈拖著尾煙飛向前方,十九號和八號忙不迭地縮迴車裡,翻板蓋上。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前方傳來,三發火箭彈清出了整整一條長街,連兩邊的房屋都因為強烈的衝擊而震顫倒塌。衝鋒車穿過彌漫的硝煙,將幾個只剩半截身體的嗜血者碾在車輪下。
  嚴培只覺得耳朵幾乎被震聾,劇烈的震動傳遍全身,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沈嘯轉頭看見他臉色發白地蜷在座位裡,嚇了一跳:“怎麼了?”
  嚴培連話都說不出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似乎從聖地回來,他對聲音——不,是對震動更加敏感了。
  “艾倫!”沈嘯被嚴培嚇著了,一手執槍一手撈起他,“你帶體檢軟件了嗎?”
  “不,不用——”嚴培伸手抓著他,“這時候顧不上,前面還有嗜血者——”開玩笑啊,萬一檢查出來他是個怪物,用不著那些嗜血者上來,恐怕他就得先給這幾個人崩了。
  沈嘯不知道他心裡有鬼,看他一張俊秀的臉蒼白,因為吃不好睡不好,下巴瘦得尖尖的,不復平常那種得瑟的模樣,看起來倒有幾分說不出來的可憐,心裡不自覺地軟了軟。前方的嗜血者還沒填上被火箭彈轟出來的空缺,他暫時用不著開槍,騰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嚴培的臉頰:“哪裡不舒服?”
  艾倫調出電腦裡的體檢軟件,冷冷地說:“來檢查一下吧。”
  嚴培哪敢。何況這時候剛才那種感覺已經消失,他抬手抹了把臉,提了提精神,忽然變了臉色:“好像有大批的嗜血者——又上來了!”輕微的震動,從側前方傳來。
  艾倫看一眼監測屏:“不用你說也知道!”屏幕上的紅色光點已經連成了一片,分都分不出來。
  沈嘯微微皺眉,但是沒有說艾倫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嚴培:“你休息一下。”隨即沉聲命令:“羅森,準備熱能炮。”手指在地圖上一指,“嗜血者聚集起來之後直轟,連房屋一起轟倒,走直線。”
  羅森執行起命令來十分痛快。衝鋒車衝過剛才被清理出來的長街,狙擊槍又開始響起來,把那些奮不顧身衝在最前頭的嗜血者擊倒。因為有艾倫手執體檢軟件在後虎視眈眈,嚴培也不敢裝病,賣力地瞄準射擊。
  但是嗜血者彷彿潮水一般。從瞄準鏡裡看出去,前方黑壓壓一片,讓嚴培想到非洲的食人蟻。在人潮之中,他看見有幾具無頭屍體,也跟著向前衝,動作居然也十分靈活,不由得後背一陣發涼——嗜血者也升級了?
  他不知道沈嘯有沒有看見,但是羅森已經開啟了熱能炮。衝鋒車停了下來,一道白光從車下方射出來,雖然車窗玻璃同時變色進行保護,但強烈的亮光仍舊令人不得不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前方空盪盪的,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不只是嗜血者,熱能炮射程上的房屋也全部化為了烏有,一眼可以看出很遠去。
  羅森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衝鋒車碾過廢墟,恨不得一步就衝到目的地。但是這樣巨大的聲響只是引來了更多的嗜血者。整個紐約有近百萬嗜血者,根本不是幾炮能打光的。羅森在沈嘯的指揮下又開了兩炮,能量格已經將近到底。
  “上尉,沒有能量了!”
  “到了。”沈嘯冷靜的聲音簡直像上帝的福音,嚴培一抬頭,前方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衝鋒車的車燈掃過去,可以看見盡頭是一扇合金鋼的大門,但卻是緊閉的。
  “艾倫,這扇門必須由你想辦法打開。”沈嘯扛上火箭彈發射架,“羅森把車停下,在這裡阻擊嗜血者!”
  艾倫不等車停穩就抱著電腦跳了下去,直衝大門前,將電腦聯上密碼鎖,開始破解。
  衝鋒車停在通道口,八號和十九號打開左右車門做屏障,沈嘯則從車頂翻板站了出去。嚴培抱著狙擊槍從他身側伸出頭來,看了看遠處涌上來的嗜血者,後背有些發毛:“不知道艾倫多久才能打開大門。”
  沈嘯淡淡一笑:“會很快的。”
  嚴培信心不大。但是這時候已經沒有退路,衝鋒車的能量已經不夠再行駛兩千米,無論艾倫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打開密碼鎖,他們都只能死守。
  八號和十九號已經換了重機槍,因為退進了通道口,倒是不用擔心嗜血者的包圍,只要對付正面就可以了。這簡直用不著瞄準,只需要用子彈交織出一張火力網,別讓嗜血者突破進來就可以。
  嚴培覺得手心發涼。耳朵裡的聲音連成一片,又開始震得他頭暈目眩,但是不敢表現出來。連羅森也抱著機槍跳出來掃射,沈嘯微眯著眼睛,對準嗜血者最密集的地方發射了一枚火箭彈。
  一聲轟響,嚴培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捂住耳朵。但是沒有用,那種震動是從每一寸皮膚上傳進骨頭裡的,擋都擋不住。
  火箭彈轟開的缺口很快就被涌上來的嗜血者填滿。三挺重機槍轟鳴,但是嗜血者的陣線仍然在向前壓。嚴培抱著頭,心裡卻在思索,嗜血者到底是為什麼要這麼瘋狂地往上撲呢?如果只是為了饑餓——這幾個人難道夠上百萬人吃的嗎?與其說他們是在渴求什麼,倒不如說他們是被某種本能指引著,完全沒有理智地靠近。
  嗜血者的陣線在進一步向前壓,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離。羅森低聲說了一句:“彈藥不多了……”
  嚴培心裡一涼,就聽見艾倫天籟一般的聲音:“好了!”
  厚達二十五釐米的合金鋼大門緩緩打開,沈嘯瞄著嗜血者的陣線,一連發射了兩枚火箭彈,氣浪掀起的殘肢漫天飛舞,有幾個嗜血者直接被氣浪衝進了火力網。沈嘯左手一揚,單臂瞄準,砰砰砰一連三槍,把它們打得四分五裂,倒飛出去。羅森發動車子,駛進大門。合金鋼門再次關閉,把那些無窮無盡的怪物擋在了門外。

  第三十三章:地下工廠

  這個地下工廠正像電影裡演的那種地方——黑暗、安靜,可是不知從哪裡就傳出來一點半點奇怪的聲音,讓人頭皮發炸——最適合突然從哪裡蹦出個喪屍來了。
  “這地方沒有照明設備嗎?”嚴培趴在車窗玻璃上盡量往外看。衝鋒車自然是有車燈的,但是這地下工廠太大,車燈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倒顯得四周的黑暗更加嚇人。
  “有。但是估計撤退的時候把電路切斷了。”
  “想辦法連上行嗎?這黑得太瘆人了,萬一黑影裡藏著嗜血者怎麼辦?”
  艾倫頭也不抬地輕嗤了一聲:“監測器開著呢,這裡面沒有嗜血者。”
  “對了!”嚴培突然想起一件事,顧不上反擊艾倫的輕視,“這個探測器的原理是什麼?嗜血者也是活動的,你們怎麼分得清哪些是嗜血者,哪些是正常人?”
  沈嘯對這些專業知識也不是特別清楚:“應該是因為嗜血者與正常人對電磁波的反射不同……”
  沈嘯說話了,艾倫就算不想理嚴培這不學無術的,也不好把沈嘯冷了場,便接口解釋:“嗜血者體內細胞部分硅化,形成細微的硅晶體和二氧化硅晶體,對電磁波的反射當然與活細胞不同,所以要分清非常簡單。”意思是,這麼簡單的事你都不明白……
  “硅晶體……”嚴培自然聽得出艾倫的諷刺,嘿嘿笑了一下,隨口說個笑話,“這麼說全部石化的人不成了一塊大硅晶體了嗎?切一切能直接放流水線上用了吧?”
  這話說出來,車裡的人都一陣好笑。艾倫沒好氣地說:“純淨的二氧化硅還能製做光纖呢,你怎麼不把他們拉成絲埋到地底下去?”
  嚴培笑道:“還用拉成絲嗎?人的神經纖維細胞如果全部變成二氧化硅,不就是天然的光纖嗎?”
  這句話說出來,嚴培和艾倫突然全部安靜了。片刻之後,嚴培乾笑了一聲:“咳,要是嗜血者能手拉手排起來,說不定你這邊電腦發個郵件出去,地下城就能收到了呢。”
  這笑話太冷,冷到艾倫都沒有駁斥,隔了幾秒鐘才說:“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倒比我們進化了。”
  難得艾倫居然也會說冷笑話,嚴培捧場地哈哈笑了幾聲,突然問:“但是這些硅是哪裡來的?正常人體內含硅很多?我記得人應該主要是碳水化合物吧?”
  真沒人受得了他這種口氣,說“碳水化合物”的時候活象是把正常人看成了一大塊麵包,尤其在這種環境下,不免讓人聯想到正常人在嗜血者眼裡也許就是一大塊麵包,不由得要背後生寒,就是剽悍如八號十九號這樣的軍人,都只能幹笑一聲,接不上這茬兒。
  這種時候就看得出艾倫這種科學工作者的神經之堅韌了,神態自若地接了一句:“硅只是人體需要的微量元素,你說含量多不多?”
  嚴培皺眉:“那就奇怪了,既然含量不多,請問石化者體內的硅結晶是從哪裡來的?”
  這句話真把艾倫問倒了:“這個——目前確實還沒有研究出來。石化者體內碳元素減少,硅元素增加,但是來源……”
  “碳基轉硅基!”嚴培肯定地說,“既然到現在一年多了還沒查出來,為什麼不換個思路來想?”
  艾倫嗤笑:“碳基轉硅基?你說得容易。怎麼轉?你以為就是把‘碳基’這個詞兒換成‘硅基’就可以了?請問碳如何轉成硅的?你對硅基生物又了解多少?”
  嚴培把手一擺:“這些專業問題不要問我。不過我曾經看過一篇關於硅基生物構成想像的文,裡頭提過,硅基生物可能是一種漂亮的晶體,並且因為硅容易氧化,並且氧化之後的生成物是固體,會影響到硅基生物的呼吸,所以我想,石化者的呼吸緩慢或者正是因為要避免過快氧化。從這幾點上來看,不是跟石化者很符合嗎?”
  艾倫被他氣得半死:“你連點專業知識都沒有,就敢這樣下結論?那你也應該知道,一般認為硅基在水中很容易斷裂,地球是個有大量水的星球,並不適合硅基生物。且硅基生物更適合高溫,在常溫下我們覺得舒服,它們卻可能被凍死了!”
  嚴培並不覺得這是問題:“所以石化者看起來像死了一樣啊。”
  艾倫被噎住了,片刻後才說:“如果按這種理論,就不適合用熱能炮來對付它們了。”
  嚴培聳聳肩:“這說明它們是未完全硅化的,畢竟還有部分碳基。所以說它們應該算是碳基與硅基的混合生物。至於你說有大量水的問題,我想這就是為什麼當初上帝——我是說外星人來的時候需要改造地球人,因為它們不怎麼適合在地球上生活。”
  艾倫真心覺得跟嚴培幾乎無法交流,只好低頭繼續去看電腦上拷貝下來的文件。他不是生物學家,只是跟著盧梭博士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撿著自己能看明白的東西瀏覽一下。
  嚴培卻因為這一番談話被打開了思路,艾倫不理他,他就拉著沈嘯說話:“你說為什麼咱們一路過來都沒怎麼招嗜血者注意,可是在實驗室就吸引了幾乎全紐約的怪物們都跑過來了?以前我想嗜血者可能是能聞到人的氣味,或者能感覺到人的體溫,能聽見人的聲音什麼什麼的,甚至連能感覺到人體生物電,我都想過了。可是這些都只限於近距離的,任什麼怪物也不可能隔著整個城市就知道咱們在哪裡吧?”
  沈嘯也想知道答案:“為什麼?”
  嚴培抓抓臉:“我覺得,是因為咱們打開了實驗室的電腦。”
  沈嘯莫名其妙:“打開電腦怎麼了?我們一路上都開著監測器,那也是電腦。”
  “監測器聯網了嗎?”
  艾倫雖然在看資料,耳朵也忍不住豎著在聽嚴培的奇談怪論,插嘴說:“現在地面上已經幾乎沒有什麼人居住,網絡早就癱瘓了。”
  “可是通訊設備還在吧?”嚴培其實對網絡的原理也不怎麼通,他是個盜墓的,不是搞電腦的,只能含糊其辭:“我總覺得,你們硅化硅化的說了半天,那電腦裡用的不也是硅結晶嗎?咳,這方面我不專業,說不好,只是覺得既然大家都有硅結晶,那麼接收消息會不會更靈通一些?”
  艾倫覺得這簡直是個笑話:“你覺得嗜血者已經聯網了嗎?而且按照你的理論,它們不但要自己聯網,還要跟互聯網聯在一起!你覺得他們是把光纖植入自己的身體了嗎?”
  “別忘記基因共振傳染法!”嚴培卻是另有想法,“也許有某種我們無法感覺,但是嗜血者能夠感覺到的振動……”他是死也不會忘記聖地的奇怪震動的。
  艾倫聽他振動振動的已經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但是嚴培說起聖地的奇怪震動異常的嚴肅,實在不像是撒謊,所以只能皺皺眉,沒有說話。
  沈嘯倒願意聽聽嚴培的話。在他看來,嚴培雖然有點吊兒郎當,但並不是什麼壞人,尤其是為了丁小如和杜誠能做那麼多事,怎麼也不算壞了。當然,他真不知道嚴培在他面前跟在艾倫面前的表現相當不同,所以一直有些疑惑艾倫為什麼會對嚴培那麼反感。
  更重要的是,沈嘯曾經跟嚴培一起目睹過海角城那一間間房間裡詭異的石化者隊列。這種感覺,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只聽別人的描述是很難體會的。因此對於嚴培那些聽起來天馬行空完全不靠譜的理論,沈嘯還是有耐心的。
  “那你覺得,它們發現我們全是因為開了實驗室的電腦?”
  “你有沒有看見,那一大群嗜血者裡有些沒有頭的?”嚴培反問,“按你們以前對嗜血者的了解,打掉腦袋身體就完全癱了,但是現在明顯的情況不對勁。還有之前那個無頭屍體對著艾倫站起來,如果當時你不開槍,那屍體會不會撲到艾倫身上?如果會的話,它是靠什麼感知艾倫的?”
  “你說是靠什麼?”艾倫也忍不住了,“我可不是電腦。並且現在呢?現在我們可沒上什麼網!”
  “所以才說它們靠的不是人類的感官。離得近還可以拿常理解釋一下,離得這麼遠就根本說不通了。我想來想去,當時咱們就開了個電腦,除此之外根本啥也沒乾。當然現在情況又不同了,我們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它們想不知道都不行了。”嚴培這會兒大腦飛速轉動,許多想法都爭先恐後地蹦出來,反而說話都沒了邏輯,自言自語地又補了一句,“要是這麼看來,雖然嗜血症號稱是石化症的變異,其實應該是未完全石化的一種表現,那麼石化者應該比嗜血者進化得還完全一點,還高級一點才對。”
  沈嘯都接不大上他這種跳躍思維:“怎麼又說這個——”什麼時候又扯到高不高級的問題上來了?剛才不是在討論嗜血者跟網絡的關係嗎?
  嚴培卻陷入了冥思苦想中:“但是這也不對啊!上帝當初造出亞當來,總不能是這麼個雕像一樣動都動不了的架式,理應跟普通人一樣能跑能跳才對。”他猛一拍大腿,“那麼一定還有更高階的進化者,絕對不只是石化與嗜血兩種狀態!比如說賽爾德,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哪個級別,但是很明顯,他既不是石化也不是嗜血,是第三態的。”
  這話艾倫是無法反駁的。當時那名死者螺絲刀上的殘餘組織是他親自取樣,並且盧梭博士分析檢驗的時候他也在旁邊,那確實既不是石化狀態,也不是嗜血狀態。
  “但是賽爾德那樣兒,也絕對不是最高狀態的,因為他在那種奇怪的震動之下快速石化了。假設那震動是外星人發出來的,那麼賽爾德這種肯定不是好用的產品,多半是個質量不過關的廢品。”
  這會兒車上的人都被嚴培這種奇談怪論吸引了。好歹羅森還記得自己的責任,咳了一聲打斷嚴培的話:“上尉,應該到了工廠中心了!”
  嚴培往外掃了一眼,車燈照到的地方全是各種儀器,他看不懂。艾倫和沈嘯起身下車,過了半天,不知道艾倫撥弄了哪兒,四周燈光齊明,照亮了巨大的地下工廠。
  “下車吧。”沈嘯走迴車門處,看了嚴培一眼,“羅森要把車送過去充能,我們在這裡等一等。”
  “充能要多久?”嚴培一邊下車一邊問,說實在的,他現在覺得不呆在車裡就不怎麼安全,“充能的時候不能呆在車裡?”
  艾倫沒好氣地說:“這是核工廠,充能當然也是用反應堆。你要呆在車裡,萬一有輻射什麼的,你可別後悔。”
  嚴培登時要炸毛:“輻射?那這工廠安全嗎?”
  沈嘯微有笑意:“只是預防萬一而已。而且你也不能一直呆在車裡,總要下來活動一下吧?”說完遞過來一份食品,“吃點東西。充能大約要三十六小時。”
  羅森把車送去充能,大家就都聚在空地上吃喝起來。食品很簡單,每人一份飲用水,一份牛排,一塊麵包,還有一塊脫水蔬菜乾,用點水泡軟了,口感很不怎麼樣,但營養總歸是夠了。
  沈嘯一邊吃一邊問嚴培:“那照你的想法,更高級的進化應該是什麼樣子?”
  這嚴培還真想不出來:“總歸得動作靈活神智清醒吧?其實嗜血者在肉體上比普通人要強悍,如果神智再清醒的話就好了。”
  艾倫一邊吃一邊仍舊低頭看資料,沒好氣道:“神智再清醒點外頭那些怪物就會想到怎麼樣進來了!有智力的怪物更可怕。”
  嚴培也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嘴硬道:“也說不定它們清醒了就不吃人了呢……”
  艾倫嗤了一聲:“不吃人?弱肉強食,有理智也改變不了這規律!我們把比我們低級的生物視為食物,如果有更高級的生物,焉知不會把我們也視為食物?而且人類數目眾多,來源正豐富呢。”
  八號聽了半天,只覺得如墜五里雲中,忍不住說:“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先考慮一下怎麼對付外頭那些?如果整個紐約的嗜血者全部集中過來,我們只靠衝鋒車也很難出去啊。”
  嚴培沒好氣道:“這不是核工廠嗎?給它們一顆核彈!”
  艾倫馬上抬頭瞪他:“胡說!如果能隨便使用核彈,早就使用了。核彈炸下去當然痛快,炸完之後呢?地球要多久才能恢復過來?”
  沈嘯拍了嚴培一下,打斷他抬槓的企圖:“削減軍備已經很多年,核彈這種東西已經極其稀少了。就是這家核工廠,也不是軍工廠,沒有成品核彈。”
  嚴培並沒真想扔顆核彈什麼的,那不是連自己也幹掉了?只是想跟艾倫抬槓而已。被沈嘯安撫了一下,他也就閉上嘴了。一時間大家都沒了動靜,只聽見吃東西的聲音。
  艾倫一直在看拷貝過來的文件,突然間被乾麵包嗆住,劇烈咳嗽起來。沈嘯在他和嚴培中間坐著,伸手給他拍拍後背:“怎麼了?慢點吃。”
  艾倫一邊捂著嘴咳嗽一邊指著電腦:“丁博士的……咳咳……關於疫苗……使用失敗後的……”他咳得滿臉通紅,好容易才緩過來,“在疫苗失敗之後,他留下了一份資料!”
  所有的人都擠上來看那小小的屏幕。艾倫臉色說不出的複雜:“丁博士他……他也覺得他的疫苗很可能是起到了強制石化的作用,所以才出現了嗜血者……”
  嚴培頓時知道艾倫臉色為什麼那麼難看了,因為丁坦的這種想法,跟他剛才的說法是基本一致的。讓艾倫承認他這個不學無術的小痞子居然說中了真相,那實在是……
  嚴培按捺住要噴出來的笑意,嚴肅地問:“還有什麼?”屏幕太小,他擠不過那幾個訓練有素的軍人,所以只是擠到沈嘯旁邊揩點油就算了。
  艾倫一目十行地掃下去,臉色更難看:“他提到了他女兒寫的一本小說……”
  “噗!”嚴培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第三十四章:丁坦的資料與嚴培的調情

  這份資料是丁坦在嗜血症出現之後留下的。防止石化的疫苗居然變成了嗜血症的爆發原因,他不得不把當初妻子和女兒的臨床注射報告再重新拿出來看,最終得出的結論是他的疫苗可能不是制止石化,而是促進了石化。
  丁小如在注射的疫苗的時候已經四分之三石化了,只剩內臟還在正常工作。但是按當時的標準,她已經是個死人了,丁坦不過是死馬當成了活馬醫,疫苗裡還使用了促使神經興奮的物質,為的是讓女兒的生命體徵維持時間長一些。
  至於他的妻子周安妮,當時是二分之一石化,且肚子裡還有一個胎兒。在注射了疫苗之後,兩人都是繼續完成了全部石化過程,在丁坦幾乎以為自己失敗了時候,才開始逆石化過程,最終恢復了正常。
  當時丁坦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他認為繼續石化這個過程是疫苗尚未完全發揮作用,因為石化之後新陳代謝幾乎停止,疫苗的作用過程自然會相應減慢。但是現在他拿出報告重新看的時候,不由得懷疑這段石化過程恰恰是他的疫苗造成的。
  “但是他自己不是也注射了嗎?為什麼他沒石化?”八號聽得稀裡糊塗,隨口問了個問題。
  艾倫臉色鐵青地搖搖頭:“不,他有反應了,只是這反應來得太慢了。正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有了反應,才決定深入嗜血症爆發的地區繼續研究——他怕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更怕自己也突然變成嗜血者……”
  丁坦在注射疫苗之後確實有不適的感覺,但他認為這是身體的自然反應,所以沒有在意。何況那時候他為了研究疫苗忙得沒日沒夜,身體本來也不是很好。但是當妻子女兒痊愈之後,他發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僵硬。開始他以為是勞累導致的肌肉酸痛,然後發現不是……
  “丁博士在臨床報告裡指出,當時兩名實驗對象體內的硅含量都是莫名其妙就增加的,完全沒有任何來源。之後又是莫名其妙減少,也沒有任何消耗渠道。這一點也是所有的生物學家始終沒有搞清楚的一件事——石化者體內的硅究竟是哪裡來的?”
  “在他找不到研究方向的時候——”艾倫讀著資料,臉色很不好看,“他看到了他女兒的一本小說構思……”
  嚴培拼命忍住笑意,欣賞著艾倫的臉色:“然後呢?”
  艾倫沉默片刻:“然後他沿著這個方向,找到了一個基因片段……”
  嚴培嚇了一跳,笑不出來了:“他真找到了?”
  “是的。”艾倫雖然知道自己的面子已經被扒了個乾淨,但他到底是個合格的科學家,有嚴謹的治學精神,板著臉繼續讀下去,“但是這個基因片段,他在他的妻子和女兒身上找到的,與他在幾名嗜血者身上找到的不同,並且跟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也又不一樣,有細微的差別。所以他想趁著自己還沒有發病的時候,深入嗜血者爆發的地區,多研究一些樣本……”
  “那他研究出結果了嗎?”十九號聽得出神,忍不住接口問了一句。
  艾倫搖了搖頭:“據我所知,丁博士出發之後第三天就遇難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艾倫關閉了文件,沉聲說:“這份文件裡列出了他已經找到的幾種基因片段,這對現在的研究是極大的幫助,必須馬上把它帶回地下城去。”
  嚴培聳了聳肩:“好吧,現在說到我們面臨的最緊急問題了——外面還有多少嗜血者?我們怎麼到達飛船那裡?監測器呢?怎麼不管用了?這墻很厚嗎?”
  艾倫白他一眼:“這是防輻射的,信號當然出不去。”說著,不知道從哪裡又摸出個圓球來,撥弄了一下,圓球左右打開,伸出兩片薄薄的鋼翼,嗡嗡起飛。
  “魁地奇……”嚴培無語了,“這是什麼?”
  “飛行探測器。”艾倫隨口回答,不知在電腦上按了些什麼,圓球在空中繞了個圈,從通風口飛了出去。幾分鐘之後,監測屏上重新出現了大片紅色光點,可以看見,嗜血者全部都圍在工廠門外,但是基本上已經不再活動,可是也不離開。
  嚴培好奇地盯著:“信號不是出不去麼?”
  “程序是在探測器裡編好的。”
  嚴培抓了抓臉,走到一邊去了。沈嘯看了他一會,跟著走過來,緩聲說:“艾倫只是說話比較直一些。他不善於跟人打交道,措辭上可能……”
  嚴培心想這話騙誰呢,艾倫這傢伙刻薄話說得可溜了,鬼才相信他不善於跟人打交道。不過這不妨礙他裝出一點頹喪的表情:“我知道我得罪他了……”
  沈嘯微微皺眉:“不是,艾倫只是那個脾氣。”
  嚴培繼續做出傷感的模樣:“我知道。我這個人吧……脾氣也比較差,不太討人喜歡,所以他對我沒好感也是應該的,再說我之前還騙過他……”
  沈嘯看他眉頭緊蹙的模樣還真有點可憐,輕咳一聲隨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是為了丁小姐和杜會長,現在我們都知道了,這不算什麼。”
  嚴培見好就收,再裝下去裝過頭就不好了。沈嘯可不是傻子,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軍人,再拖拖被他看破了事小,以後這一招再用出來就不靈了那才是大事呢,面子和裡子就全部都沒了。
  “也怪我自己吧……算了,我沒什麼的。只是在想丁坦博士的那份資料……”
  “你想到什麼?”如果說沈嘯以前對嚴培的話還只是姑妄聽之,那麼現在已經是重視了,“想不到丁坦博士的研究竟然真的能夠證明……”
  “現在所有做過實驗的人都已經死了,能把那個基因片段再找出來嗎?丁博士可是說了,不同的人,那個基因片段也是不盡相同的。”
  沈嘯想了想:“能吧。如果丁博士能找到,那麼地下城有很多生物學者,或者還可以聯繫到更大的地下城,那裡的學者會更多,總能找到的。”
  “找到以後怎麼辦?”
  沈嘯被問住了:“這……我不懂這些。”
  “可以切除這個基因片段。”艾倫提著電腦走過來。飛行探測器已經回來,把拍攝下的情景傳入電腦——嗜血者們仍舊圍在外面不走,但是已經不再瘋狂地攻擊大門,只是擠成一堆無目的地打轉。
  “看起來好像失去了攻擊目標……”艾倫不情願地看看嚴培,“也許你的猜測有一定的道理,嗜血者的感應方式與我們不同。”
  “那它們為什麼不走啊……”嚴培這會倒顧不上跟艾倫爭高低了,“這要是圍著不走,等我們出去不是照樣要衝那重重包圍嘛!”
  沈嘯略一思索:“至少它們現在不攻擊大門就好。充能需要三十六小時,我們先借這個機會休息一下。”
  其實大家從實驗室一路衝到這裡,精神上身體上都是高度緊張,只是一時沒有察覺而已。現在沈嘯這麼一說,才都覺得累了。艾倫是個學者,平常坐在電腦前面的時間遠遠大於起來走動的時間,雖然是經過基因改造的,但身體素質大約還沒有嚴培來得好,更是累得不輕。
  衝鋒車裡有三四個簡易充氣袋,可以當墊子,也可以當睡袋。羅森拿了出來,沈嘯抱著槍在墻邊坐下:“輪流值班,我先來。八小時之後換羅森。”
  艾倫看了一眼嚴培,見他已經和衣往墊子邊上一躺了,便說:“其實不用值班,我在大門那邊安了個報警裝置,如果嗜血者衝進來可以提前報警的。”
  沈嘯久經訓練,深知多一層警戒就多一重保險,從來就沒有所有的人都睡覺不留人值班的情況,隨手關掉了一半照明,讓燈光暗下來:“衝鋒車也要時常去看一下,如果充能出現問題也可以發現。你們睡吧。”
  艾倫確實是累了,躺下不久就睡沉了。嚴培聽著他的呼吸變得均勻悠長,睜開眼睛,輕巧地一個翻身,從墊子上站了起來。
  沈嘯瞥他一眼,壓低聲音:“怎麼了?”
  嚴培坐到他旁邊,低聲笑道:“陪你值班啊,一個人值班多無聊。”
  沈嘯微微皺眉。嚴培早不說陪他值班,偏等大家都睡了才說,沒鬼才怪。
  嚴培看他眉頭微動,就知道他什麼想法,於是歪頭人畜無害地一笑:“我怕剛才說了,馬丁博士會跟我搶著值班。”
  話說穿了反而尷尬,沈嘯不是不知道艾倫的意思,只是艾倫從來沒有明說,也沒有什麼越軌的舉動,大家都裝作不知道,不越雷池罷了。
  嚴培也不把話再說透些,反而繞開話題:“馬丁博士說切除基因片段,這個是怎麼回事?”
  這種事沈嘯一個軍人怎麼可能知道詳細情況,只能大體地說一下:“具體研究我不清楚,應該是利用某種酶使這個基因片段從DNA鏈上脫離下來,然後排出體外。幾次基因改造中都用過這種方式,只要找到那個基因片段就可以。”
  “但是現在還沒有找到吧?”
  沈嘯點了點頭:“開始一直認為石化病是某種病毒,生物學家們致力於分離出病毒植株,並沒有考慮基因片段的問題。但是既然現在有了目標,最終應該還是可以找到的。”
  “但是丁博士的報告裡都說了,不同的病人,他找到的基因片段都不相同,這怎麼辦?”
  沈嘯也沒辦法:“如果實在找不出相同之處,那可能——就必須盡可能地多找樣本,力求把所有的樣本都找到。”
  “怎麼找?”嚴培瞪眼了,“把所有的嗜血者都抓起來挨個研究嗎?”
  沈嘯不答。這也不是他的職業範圍,他哪裡知道呢?
  “而且,嗜血者說不定也在進化。”嚴培沉思地說,“我想賽爾德一開始肯定是正常的,否則不可能逃過電腦的檢測,他也是後來才慢慢變成那種怪物的。這樣,如果時間拖下去,這邊研究出基因片段,那邊嗜血者說不定已經變成別的樣子了,這可怎麼辦?”
  這個問題沈嘯頗有同感:“之前我們在地面上搜救的時候,從來沒有遇到過無頭屍體還可以活動的,也沒遇見變成粘稠物質或者體內仍有新鮮血液的嗜血者。”
  嚴培本來是來找機會跟沈嘯調情的,這時候說起石化病反倒越說越深了,忍不住兩手抱頭:“我就是想不出來震動跟石化病到底有什麼關係!肯定是震動導致了石化病,但是這兩者之間的聯繫到底在哪裡?為什麼震動會導致石化病呢?如果找出這個關鍵,對石化病的研究就有極大好處了。”
  沈嘯想起嚴培在聖地的遭遇,忍不住問:“你在聖地遇到那種奇怪的震動之後,有沒有什麼身體不適?應該檢查一下,衝出來的路上你不是曾經覺得不舒服麼?”
  嚴培心頭一凜,心想這要是查出來什麼可了不得,趕緊說:“我是暈車,前庭器的毛病而已,這個不是病,也沒法治,別管它了。”
  他這麼說,沈嘯也就不堅持了:“如果有什麼不適,要說出來。”
  嚴培咧嘴一笑:“知道了,沈嘯,還是你關心我。”
  沈嘯臉上不由得一熱,在昏暗的燈光下不太明顯:“應該的……”
  嚴培打蛇隨棍上,往沈嘯身上靠了靠:“沈嘯,我有個問題問一下成不?”
  你都這麼說了,難道讓沈嘯說不行?
  “問吧。”
  “咳,要是問錯了,你可別生氣。”
  沈嘯噎了一下,只好說:“我不生氣。”
  “那什麼——”嚴培微微側頭,用眼角睨著沈嘯,“那位邁克爾,是你的心上人吧?”
  沈嘯沒料到他居然單刀直入地問出這個問題來,差點被嗆著:“你,你說什麼?”
  嚴培微微一笑,看著自己的手:“我是靠這雙眼混飯吃的,看不錯。”
  沈嘯眉頭一皺:“你的工作不是跟死者打交道麼?”什麼時候又要靠這雙眼了?
  嚴培暗叫不妙:“是啊,死者的墓地該修在什麼地方,怎麼修,可不是都要靠眼睛嗎?”
  沈嘯半信半疑:“你是風水師?”幹這行的人現在少之又少,沈嘯也只是知道個名字而已,但據說從前還是一門不錯的行業。
  嚴培鬆了口氣,順水推舟地點點頭:“差不多。”要是不懂風水,也很難找埋在地下的那些墳墓。
  “喂,我們現在是在說邁克爾吧。”
  沈嘯微微皺眉,站起身往充能室那邊走:“這是我的私人問題。”
  “是啊——”嚴培溜溜達達地跟在他後頭,像根尾巴似的,“我也知道問出來很不合適,但是——還是沒忍住。”
  沈嘯眉頭皺得更緊:“既然知道不合適,就不該再問了,希望你尊重我的隱私權。”
  嚴培嘆口氣:“其實你回不回答,我都看得出來。”
  沈嘯真有點不悅了:“既然看得出來,為什麼還要問我!”
  嚴培雙手一攤:“因為我總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你能回答一聲‘不是’。”
  沈嘯停步,擰著眉頭回身看他:“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呀。”嚴培抬頭一笑。充能室的燈光明亮,他這一笑,咧出一嘴的小白牙,登時晃了沈嘯的眼。
  “你——你說什麼……”沈嘯活了三十年,尚未碰到過這種理直氣壯向同性求愛的厚臉皮,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回答,淺棕色的皮膚也染了一層微紅。
  嚴培歪著頭,笑得越發沒臉沒皮:“我說我喜歡你,需要說得再大聲點嗎?我怕把其他人吵醒呢。”雖然八號十九號和羅森他們大概都知道他起來跟沈嘯一起值班了,到底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睡覺的時候也會睜著一隻眼睛的。
  沈嘯看了他一會,臉上的紅色很快褪了下去,目光也重新變得冷靜鋒利:“是嗎?你不是因為覺得這個世界太危險,想找一個保鏢嗎?”
  這下輪到嚴培一愣了。沈嘯已經微微搖了搖頭:“我會保護你,你不用再——用這種辦法來要求我的保證。”
  “喂喂——”嚴培不甘心了,“什麼意思啊?意思是我在騙你嗎?”
  沈嘯考慮了一下措辭,才慢慢地說:“我知道你在這裡並不安全,事實上,現在沒有人是真正安全的。”他並不是全然看不出嚴培的那些小謊言,但是一個一千五百年前被埋在雪層之下的人,睜開眼睛已經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真真正正的舉目無親,會覺得不安全真是再正常不過了。更何況,這個世界現在是這個樣子。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我都有責任保護你的安全,並不需要什麼額外的關係。我是個軍人。”
  嚴培目瞪口呆。這場談話以他的調情開始,卻完全滑向了他沒想到的方向去了。沈嘯看著他的表情微微一笑,完全是洞察一切成竹在胸的模樣:“放心。”
  “喂,我怎麼放心啊?”嚴培心念電轉,立刻改變策略,“那位邁克爾——”
  沈嘯嘆了口氣:“你還是覺得邁克爾有嫌疑嗎?但是他們進入地下城之後前後接受過三次體檢,全部是電腦檢測,如果他有什麼問題,怎麼可能躲得過去呢?”
  嚴培想說的確實是這話,但是現在被沈嘯說了:“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啊……”
  沈嘯微微揚眉:“那你是什麼意思?”怎麼還一臉委曲的表情了?
  “我是說,邁克爾愛你嗎?”嚴培眨眨眼睛,一臉真誠,“我覺得,他似乎並沒有回應你……”
  沈嘯臉色略微有些僵硬:“這是他的自由。”
  嚴培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九曲十八彎:“沈嘯,我只是覺得心疼你——”他仰仰頭,好讓沈嘯清楚地看見他眼神裡的真摯,“求而不得的痛苦,我也了解……”
  沈嘯沉默了……

  第三十五章:突發奇想

  艾倫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某些情況似乎發生了改變。
  沈嘯似乎在躲著嚴培,而嚴培好像絲毫都不在意,始終笑眯眯的。
  這情景太奇怪了……
  “嗨,艾倫,休息得好嗎?”嚴培明明看見艾倫表情奇怪,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偏偏還要上前去打招呼。
  “……還好。”艾倫精神緊繃了很久,當真是一倒頭就睡了。再者他也不是羅森那樣受過訓練的軍人,能夠在睡眠中也保持警覺,所以嚴培和沈嘯談話的事,他真是半點都不知道。
  嚴培笑嘻嘻的:“你睡了十一個小時呢。大家都等著你醒過來,然後放你的飛行探測器出去看看。我們都不會用你那個先進儀器。”
  “十一個小時?”艾倫微微有些尷尬,如此緊張的情況下,自己居然睡了這麼久……
  轉念一想,反正衝鋒車充能也需要三十六小時,就算睡二十個小時也耽誤不了什麼事,倒是嚴培,怎麼說話的口氣好像這裡的事情是他在指揮似的?
  “衝鋒車還需要將近一天時間充能,現在放出探測器有什麼用?”
  “不是這麼說。”嚴培仍舊笑嘻嘻的,“看看外面有什麼變化,也驗證一下我的猜測。再說了,萬一這些嗜血者在發狂,我們在這裡不知道動靜,一旦大門被攻破,豈不是措手不及大家完蛋嗎?”
  艾倫被他說得無話可說,只好打開電腦,再次把飛行探測器送出去。嚴培看著那長翼的小球兒從通風口鑽出去,笑著說:“幸好博士有這個東西,不然這麼窄的通風口,誰能爬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啊?再說人要是能爬出去,嗜血者恐怕也能爬進來了。博士,這個東西是哪裡製造的?能買幾個不?”
  艾倫真不想理他,可又沒理由,忍了半天還是沒好氣地說:“是我自己做的。”最初是做著好玩,用來練習編程的。
  “博士你真是天才!”嚴培睜大眼睛,一臉的誠懇,“之前我還想這次行動你來不合適,現在看來,果然讓你來真是明智!”
  艾倫無語地看著他。這是明明白白的在拍馬屁,可是嚴培就有本事把馬屁拍得如此光明正大,以至於艾倫是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幸好這時候飛行探測器已經回來,艾倫把拍攝下的圖像導入電腦,可以看見那些嗜血者們仍舊圍在工廠外面,最外圍的已經有些開始散去,但是圍著不走的怎麼也得有數萬。其中少部分嗜血者站著不動跟雕像似的,大部分則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原地打轉,看起來跟一鍋剛剛開始翻滾的粥似的。
  “這老是不走可怎麼辦?”羅森看著屏幕發愁,“要是這樣,光把它們轟開衝一條路,就得耗掉一炮。”
  嚴培卻注意到另一件事:“有辦法。看這裡!”
  屏幕上,幾個嗜血者抬起頭往上看,形容枯槁的臉在屏幕上放大出來,看著說不出的恐怖。它們的眼珠像是玩具娃娃的那種玻璃眼球,又像是瞎子,只見頭轉動,不見眼珠動。
  “看見沒有?這個應該是飛行探測器降低的時候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嚴培指著那幾個嗜血者,“它們在看東西的時候只動脖子不動眼珠,這說明什麼?”
  沈嘯略一思忖:“說明它們並不是一般意思上的‘看’,或者不如說它們是‘感覺’到了探測器的靠近。”
  “沒錯。”嚴培肯定地點頭,“這完全可以證明失去了頭顱的嗜血者為什麼還能活動,因為它們已經不能用‘人’的生理情況來分析了。”
  八號忍不住問:“這跟把它們引走有什麼關係?”
  嚴培嘿嘿一笑:“關係不是很大,只是證明一下我之前的推論十分正確而已。”
  十九號忍不住笑了,一向不怎麼說話的人也忍不住要調侃一句:“兄弟,臉皮夠厚。”
  嚴培歪頭一笑,在艾倫炸毛之前趕緊說下去:“但是它們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飛行探測器的靠近,那麼如果我們把飛行探測器的動靜搞大一點,能不能把它們引開?博士,你的飛行探測器能飛多遠?”
  “有充足能量,可以飛出一百公里以外。不過如果照你說的,還需要它發出聲音或者加強振動,那麼大約就只能飛一半的距離。並且放出這個距離的話,就收不回來了。”
  嚴培毫不見外地拍拍艾倫的肩膀:“等回地下城再做一個好了。”
  艾倫瞪他一眼:“地下城現在的條件是無法再做一個的。”這裡面有很多精密零件,沒有設備根本裝配不上。嚴培以為這個是什麼?麵包嗎?隨便就可以烤一個出來?
  嚴培嬉皮笑臉:“嘖嘖,為了完成任務嘛——博士,你不會那麼吝嗇吧?”
  艾倫被他氣得半死。他哪裡是捨不得一個飛行探測器,這可是救命的時候。他氣的是嚴培那種拿著豆包不當乾糧的語氣,敢情不是他的東西他不知道輕重,所以忍不住要反駁一下,結果就被一頂大帽子扣了上來。
  沈嘯輕咳了一聲:“嚴培,不要開玩笑了。艾倫,嚴培沒有別的意思,你別生氣。”
  沈嘯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艾倫臉色更難看——這是什麼意思?嚴培開玩笑就算開過了火,為什麼要沈嘯替他圓場呢?艾倫一時也無法清楚地分析出自己的情緒,但是本能就是覺得不爽!
  嚴培可是爽得很,立刻向艾倫道歉:“對不起博士,我只是順口開個玩笑,別生氣。”沈嘯會替他向艾倫道歉,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在不知不覺之中,沈嘯已經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了。當然,這個“自己人”跟“自己的人”還是有相當差距的,但是嚴培有足夠的信心,只要讓他活得足夠長,他一定有辦法把前者變成後者。
  艾倫感覺自己是吃了個啞巴虧,但又找不出吃虧在哪裡,一團火卡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終於咬著牙說:“以後少開這種玩笑!既然你覺得探測器有用,我現在就重新編程!”說完,提著電腦走到一邊去了——如果再看見嚴培在他眼前晃,他鐵定會提起電腦直接拍上去!
  沈嘯微微皺眉,輕輕瞪了嚴培一眼,站起身跟著艾倫走了。羅森和八號去看看衝鋒車充能情況,倒是十九號一直擦著手裡的槍坐著沒動,這時候看了嚴培一眼,似笑非笑地輕聲說:“兄弟,看上沈上尉了?”
  嚴培一挑眉:“嗯?”
  十九號低下頭擺弄狙擊槍,笑了一聲:“以前跟我一個宿舍的那個兄弟,跟你有點像,看上了我們教官,也是這麼死纏爛打的……”
  嚴培想不到還真遇上知音,馬上往十九號身邊湊了湊:“後來怎麼樣了?”
  十九號下意識地閃了一下:“喂,別靠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嚴培就不知道什麼叫臉紅什麼叫不好意思,反而再靠近一點,“怎麼著,怕我看上你,準備動手嗎?”
  十九號總算體會到了艾倫那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你——你可真夠……”
  “怎麼了?”嚴培習慣地衝他飛了個媚眼,“真夠臉皮厚?臉皮不厚,什麼時候才能有機會?”
  十九號笑了笑,不自覺地低了一下頭:“你說得對……我那個兄弟,也是這麼說的。現在想來,幸好他臉皮夠厚,要不然——到死也沒有機會。”
  “死了?”嚴培一怔,隨即想起這個世界是多麼坑爹,“是——發病還是……”
  “發病。”十九號抬起一隻手擋了擋自己的臉,“石化病剛爆發的時候他出去執勤,自己覺得不好,求一起執勤的兄弟把他打死了。”
  “那你們教官呢……”
  “後來上地面搜救的時候被嗜血者包圍,沒能回來。”十九號的聲音有可疑的沙啞,“不過我想他死了也好,大概就能去見我那個兄弟了。”
  一陣沉默,嚴培拍了拍十九號的肩膀:“你說得對,求仁得仁,走得平靜比什麼都好。”
  過了一會,十九號把手放了下來,臉上一派平靜,沒有任何痕跡能夠表明他有過情緒上的波動:“不過你可得加把勁,我看上尉對你似乎沒什麼興趣。”
  “什麼!”嚴培頓時怒了,“太小看我了吧?”
  十九號嗤地一笑,漫不經心地說:“我說事實而已。”
  嚴培瞅他一會,嘿嘿一笑:“你等著瞧吧。”說完,站起來就去找沈嘯了。
  沈嘯正跟艾倫說話。艾倫的表情已經平靜了下來,看見嚴培過來也沒什麼表示,倒是沈嘯先開口:“怎麼了?有事?”
  “來向博士請教點事。”嚴培照舊笑嘻嘻的,“我想問問關於那個基因片段切除的問題。”
  “那你們談——”沈嘯轉身要走,卻被嚴培攔了下來:“等等,你也一起聽聽。我還有個想法,要聽了博士的解釋才知道該不該說。”
  艾倫微微皺眉:“基因片段切除?無非是利用一種特定的酶,將某段DNA融解斷裂下來,再排出體外就是了。”
  “嗯。”嚴培點頭,“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基因改造是為了對付層出不窮的病毒,採用開放法把病毒組入DNA片段,然後再斷裂開來——我是想說,人體怎麼知道該斷裂哪個DNA片段呢?”
  艾倫沉吟了一下:“這裡頭涉及的具體知識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即便我能講,你也未必聽得明白,我只撿最簡單的原理說吧。就是讓基因鏈保持一個警覺性,在短期內突然發生改變的DNA片段會刺激融解酶的產生,從而將這段片段從基因鏈上斷裂開來。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好像你覺得指甲長了要剪一翦一樣。有時候基因鏈不夠敏感,那麼就需要人工來剔除這個片段。”
  “人工怎麼剔除?基因鏈上有數不清的片段,怎麼知道要剪哪一段?”
  “這就需要看看是針對哪種病毒的。病毒也有自己的基因鏈,只要把這段基因鏈編入程序,去人體內對比就是了。”
  “問題就在這裡了。”嚴培神色一肅,“丁博士在資料裡也說,他目前找到的基因片段都不相同,如果要切除,以什麼為樣本去對照?”
  艾倫並沒有被難住:“如果來源是一樣的,那麼儘管它有所變化,總能找到相應的不變的核心。有這段核心數據也足夠了。不過……”他也必須承認,“照目前丁博士的說法,這個過程可能工程浩大……”
  “我就怕——”嚴培嘆了口氣,“如果真像小如猜想的,這個基因是從上古時代就已經被植入基因鏈裡的,那經過數千年的發展,它們的不同之處說不定會更多。到時候用工程浩大這個詞兒都不足以形容了。何況嗜血者怎麼肯乖乖讓你們抓去研究呢?”
  艾倫比他更知道這裡的難度有多大:“如果有原始樣本就好了……”
  “所以我們可以試試去找這個原始樣本。”
  “什麼?”艾倫簡直覺得他又在發昏,“你去哪裡找?”
  “比如說:伊甸園?”
  “你——”艾倫想說他瘋了,轉念想到如果自己也相信這個基因是被外星人植入人類基因鏈裡的,那必然也得相信有伊甸園的存在,五十步與百步之別罷了,有什麼好笑的。
  沈嘯倒是微一揚眉:“伊甸園?可是這只是傳說裡的東西,即使我們相信,又要到哪裡去找?”
  “地方倒是有線索的……”嚴培沉吟著,“至少聖經上說了,有四條河流出伊甸園,分別是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訓河和比遜河,前兩者現在還是存在的,那麼在這兩條河的發源地尋找就是一條路子。唔,這個問題最好是回去問問杜老爺子,他一定有答案。再說還有很多別的地方,比如說耶路撒冷、比如說崑崙……”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很久之後艾倫才慢慢地說:“這件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必須向上報告,獲得批准之後才能……”讓一個向來以治學謹慎為傲的計算機學者相信這種荒謬的傳說,實在是……
  “這個自然。”嚴培聳了聳肩,“再說這種行動需要大量的技術和物質支持,根本不是區區幾個人能做到的。嗯,我們可以先考慮回了地下城再說這事。”
  一句話把大家又帶回到了面臨的問題上,艾倫拋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去編程了。接下來的二十幾個小時,大家都只能等待,輪流值班,輪流睡覺。沈嘯頗有些擔心嚴培還會纏著他,畢竟在那麼一番幾乎是明火執仗的告白之後,他總覺得面對嚴培多少有幾分尷尬,其心理之複雜,自己都分析不出來。
  結果事實證明他是白擔心了。嚴培不但沒有纏著他,反而跑去跟羅森和八號十九號打牌了。
  “你不去跟上尉說話,跑過來跟我們混什麼?”十九號扔出一對牌,壓低聲音問嚴培。
  “蓋你一頭!”嚴培也扔出一對,同樣壓低聲音,“我自有道理,先把你們的錢贏過來再說!”知道什麼叫以退為進嗎?知道什麼叫欲擒故縱嗎?知道什麼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嗎?嗯,最後這一句很難翻譯,所以他就不跟十九號說了。
  十九號一臉慘不忍睹的神情:“你還是去跟上尉混吧,我這個月的配給已經全部輸出去了。”
  “哈哈,我贏了!你、你、還有你,又是兩天的配給了啊!”嚴培得意洋洋,跟老子賭,看不把你們褲子都贏過來!
  “不玩了!”羅森扔下牌,“我兩個月的配給都輸掉了!”他輸得最慘。
  “好吧,放你一馬。”嚴培嘻嘻一笑,施施然把當作籌碼的幾小塊壓縮餅乾收起來,拍拍屁股走向沈嘯,臉色嚴肅了起來,“時間差不多了吧?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他這一正經起來,沈嘯反而有點不太適應:“哦……應該可以出發了。”
  “好。”嚴培伸出一隻手,“祝我們順利回去。”
  沈嘯說不出的窘迫,伸手跟他擊了擊掌,覺得這動作頗有點傻氣。但是嚴培已經轉過身去,隨手把頭盔扣到腦袋上,吆喝了一聲:“弟兄們,準備開工啦!”
  這吆喝聲讓沈嘯有幾分親切。從前在軍隊裡他時常聽到類似的話,但是嗜血症爆發之後,人人都覺得壓力沉重,死神已經不是跟在背後而是站在眼前了,已經很少有人能用這種輕鬆到欠抽的口氣說話。現在聽見嚴培的吆喝,沈嘯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絲懷念的笑意。
  嚴培對十九號眨了眨眼,不無得意。十九號嘆為觀止,情不自禁地搖搖頭也笑了。八號看了他們半天,問:“你笑什麼?”挨了十九號一個白眼。
  這次的奪命奔逃比從實驗室衝出來的時候順利太多了。
  艾倫忍痛捨棄了飛行探測器,不但讓這小東西加大振動幅度發出清晰的嗡嗡聲吸引了嗜血者的注意,甚至還讓它每飛五公里就自爆掉一個零件,直到五十公里外完全爆炸為止。連續的爆炸聲雖然不算大,但已經成功吸引了大批的嗜血者追著去了。這裡衝鋒車已經充能完畢,地下工廠的大門打開,衝鋒車轟然而出,碾倒一地尚未反應過來的嗜血者,朝著飛船所在的中央公園衝去。
  這裡車輪一響,被飛行探測器吸引去的嗜血者們又被吸引過來,但已經來不及包圍住衝鋒車。四把狙擊槍加一記熱能炮,他們順利衝回中央公園,把衝鋒車開進了飛船底艙。
  “準備起飛。”沈嘯看看監測屏上逐漸逼近的大片紅點,“八號把衝鋒車的能量轉入飛船熱能炮,開一炮跟它們告個別。”
  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下。羅森更沒想到自己的頭兒也會說這種調侃的話,手上操縱著飛船都怔了一下,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準備完畢。”
  “起飛!”隨著沈嘯的命令,飛船騰空而起,兩翼下的熱能炮口閃過一道白光,低沉的轟隆聲遠遠傳了開去,聚到飛船下方的嗜血者群中間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在這個圓邊緣上的嗜血者也有許多半邊身子已經焦黑融化。
  不過這些飛船上的人都沒看見。飛船升空,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口氣。沈嘯也覺得輕鬆了些:“羅森,跟地下城聯繫,報告我們很快返回。”
  羅森打開通訊頻道:“指揮中心,我是T308號飛船,我是T308號飛船。”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陣雜亂的沙沙聲,然後——沒有任何反應。
  “通訊器出問題了?”
  “不,沒有!”羅森手忙腳亂,“指揮中心,指揮中心!聽到請回答,我是T308號飛船,聽到請回答!”
  仍舊是寂靜無聲。沈嘯臉色漸漸變了:“地下城——難道出事了?”

  第三十六章:人間地獄

  飛船降落在地下城外,因為出入地下城的幾條飛船通道全部被炸塌了。
  “是炸塌的,不是地震。”沈嘯臉色冷肅,“這是C5炸藥造成的。”
  羅森緊張地問:“難道有人進攻地下城?”
  “不是。”沈嘯斷然否決,“爆炸是從裡面起來的,不是外面的攻擊。像是——為了要把通道全部封住。何況現在這種情況,誰會來攻擊地下城?”
  的確。如今這種年頭,人人自救尚且不暇,極少會相互攻擊。地下城不但派出軍警去地面搜救,還對一切自己找上門的求援者毫不保留地施與援手,在這種情況下,攻擊地下城根本只有一種人,就是嗜血者,但是嗜血者不會用炸藥。
  “把地下城封住……”嚴培輕咳一聲,說出了一個最糟糕的推論,“是不是為了把——封在裡面?”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雖然嚴培沒有明說把什麼封在裡面,但答案不言而喻。問題是,讓地下城寧願把通道全部炸塌也要封住的……到底有多少嗜血者?
  “羅森,立刻打開通訊頻道,總要想辦法跟地下城的人聯繫上。”沈嘯眉頭緊皺,“如果是緊急撤退,他們應該也還記得我們要回來。”
  羅森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搖頭:“沒有信號。”
  沈嘯握槍的手一緊:“那就進地下城去看看。打開一條通道,我們開衝鋒車進去。在通道口安置炸藥,如果情況不好,立即退出來,重新炸塌通道。”
  費了三個小時的工夫,通道被打開了一個僅容衝鋒車行駛的入口。艾倫打開監測器往通道裡掃了一圈兒:“沒有活動目標。”
  沈嘯臉色冷沉:“全體做好戰鬥準備,開車。”
  衝鋒車緩緩開入通道。供飛船進入的通道十分寬闊,只要通過了被炸塌的那一段,裡面就暢行無阻了,雖然掉落的石頭沙土到處都是,但行駛並無問題。
  “暫時沒有活動目標。”艾倫盯著監測屏,“不對!前面有嗜血者!”
  羅森猛地停車,隨時準備倒車了:“很多!”監測屏上已經出現了大片的紅色光點。
  “怎麼不動?”嚴培也緊張得很。幸而這通道再寬闊也有個限度,嗜血者不能在這裡包圍他們,只要能退出去上飛船,逃跑不成問題。
  “是的,沒有移動……”艾倫皺起眉,“奇怪了,明明有大批的嗜血者,但是沒有移動……”
  “會是都死了嗎?還是——設下陷阱等著引我們過去?”
  所有的人忍不住都瞪了嚴培一眼。這種時候說這些話,想嚇死人的嗎?不過,不得不說嚴培講的並不錯。
  “嗜血者哪有那麼高的智慧……”艾倫反駁了一句,但是底氣不太足。如果嗜血者可以進化到沒頭也能動,可以進化出賽爾德那種表面看起來毫無問題的怪物,那怎麼知道它們就不能進化出有智力的傢伙呢?
  沈嘯盯著監測屏看了一會:“發射一枚火箭彈。”
  八號扛上發射架,探出車外去了。片刻之後,一道火光飛向紅色光點聚集處,轟地一聲巨響在通道裡不停地迴盪。
  嚴培立刻靠在了座椅上。他從腳底下感覺到火箭彈爆炸之後的震動,這種震動一直傳遍他全身,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
  “怎麼了?”沈嘯一回頭看見嚴培臉色發白,立刻問了一句。
  “沒什麼……”爆炸過去,嚴培也就好了許多,轉頭卻看見艾倫臉色發白地半閉著眼睛,不由得愣了一下:“艾倫,你怎麼了?”
  “我沒事。”艾倫雖然這麼說著,卻看得出來也是強打精神,“只是覺得有點胸悶,可能這裡空氣不流通的緣故。”
  嚴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比我還嬌貴。哎,看那些嗜血者,怎麼還沒動靜?”
  “可能真是已經死亡的。”沈嘯果斷下令,“把車開近,隨時準備撤退!”
  事實證明最後那句話是不需要的。車燈掃過之處,確實是許多的嗜血者,但是——全是死的。
  “怎麼死的?”嚴培瞪著燈光所及之處的屍體,“全是完整的!這怎麼可能?”嗜血者不打穿大腦是不會死的,更何況還有那些沒頭也會動的屍體呢!
  “我去檢測一下。”艾倫看起來情況仍舊不好,蒼白著臉下了車,沈嘯立刻提著槍跟在他身後。嚴培想了想,提著槍也下去了。
  艾倫從電腦裡又調出個什麼程序,然後用一根線一頭插在電腦上,另一頭隨便揀了幾具屍體上下掃描了一番,然後就調動程序運行進來。
  嚴培看不懂那玩藝,於是蹲下來仔細觀察這些屍體。這些嗜血者比他從前見過的似乎要——好看一點,不是那麼形容枯槁兩頰下陷只有眼珠子發亮的模樣,這些看起來——倒更像石化者,只是皮膚並不硬化。嚴培隨便用槍戳了戳,還有彈性。
  “這些嗜血者體內的硅含量比一般嗜血者高。”艾倫的程序運行很快,一分鐘就出了結論,“而且內臟石化嚴重,有一具內臟全部石化了,跟普通石化者一樣。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
  “為什麼?”嚴培總覺得這些嗜血者有某個地方讓他覺得眼熟,但是一時想不出來,於是一邊拿著手電觀察周圍的屍體,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嗜血者只是部分石化,體內循環減慢,但仍然在進行。雖然到現在還不清楚它們為什麼在新陳代謝變慢的情況下反而力量與速度得到了增強,但是很明顯,它們的肌肉、筋腱之類的組織還是可以使用的,如果像石化者那樣完全石化,那絕對不可能活動自如。”
  艾倫一邊說,一邊又拿過掃描器去掃描其它的屍體:“但是現在這些很奇怪,硅含量超出正常情況,說明它們的石化更嚴重,不可能像普通嗜血者一樣活動。還有這些內臟全部石化的,那就根本不可能再維持生命了。”
  “說不定它們就是因為內臟石化了才死的。”嚴培隨口說,“大概又是一種新的變異吧。要是嗜血者都變成這樣,不用咱們消滅自己死,那才好呢。”
  艾倫搖了搖頭:“我總覺得不對勁。變異也需要一個契機,比如你說的連續不斷的地震,那就是一種引起變異的條件。可是——現在地下城有什麼條件,能引起如此大批的嗜血者同時變異?”
  嚴培不得不承認艾倫說得對,到底是學者,考慮得周到。
  “這些也是。”艾倫飛快地運行著程序,“幾乎都是內臟石化,體內硅含量超高。而且這些嗜血者,看起來就跟以前的不太一樣,我也說不太清楚,但是——”
  “表情!”嚴培終於想到了,“這些嗜血者的表情不對!”
  嗜血者基本上是沒什麼表情的,因為它們的肌肉部分石化脫水,早就僵硬了,除了張嘴咬人這種動作之外,個個都是兩頰下陷的大煙鬼模樣,指望它們有什麼豐富的表情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是這些嗜血者,臉上肌肉豐滿得多,表情也就更清晰——一色的滿臉痛苦與恐懼……
  “海角城!海角城那些石化者也是這種表情!”嚴培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這些嗜血者眼熟了,“沈嘯你來看,是不是?博士,這些會不會不是嗜血者,只是部分石化的石化者?”
  艾倫搖頭:“石化症都是從皮膚開始,由外而內的石化,沒有從內臟開始石化的情況。”
  嚴培猶豫了一下:“如果是先石化,然後逆石化呢?”
  艾倫還是搖頭:“如果石化,這種痛苦的表情,皮膚都會被撕裂。”
  這次輪到嚴培搖頭了:“你忘記海角城的那些石化者了?”
  艾倫怔了一下,沈嘯已經猛然起身:“上車!我們立刻進地下城中心去!”
  地下城真的成了一座墳墓……這是嚴培唯一的感覺。
  遍地屍體,石化的,半石化的,未石化的,完整的,缺胳膊少腿的,被撕咬得漏出腸子內臟的……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全是死的。
  嚴培不知道地下城究竟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死掉的這些占地下城人口的幾成,只知道放眼看去,到處都是屍體。不甚流通的空氣裡,血腥味濃重得像凝固了一般,每一顆還能看出點模樣的頭顱,都露出絕望和恐怖的神情。整座地下城,如同人間地獄。
  嚴培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什麼濕的乾的完整的腐爛的長毛的剝皮的不一而足;沈嘯他們更是見過成千上萬的屍體,什麼石化者的嗜血者的正常人被咬死扯爛的形形色色;可是四十八小時之前他們還生活過的、剛剛從這裡走出去的城市所變成的地獄,仍舊讓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恐懼得不停喘息。
  “……去科學區!”沈嘯第一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看羅森還在發呆,乾脆一把將他推到一邊,自己駕車直衝科學區。
  但是這裡跟居民區也沒有什麼太大區別,到處都是屍體。不過軍警的屍體在這裡明顯增多,可見事發的時候,軍警們首先還是要來保護學者,因此這裡被撕咬至死的科學家的屍體較少。
  “希爾!”嚴培一眼看見橫躺在一扇門前的那具屍體,確切點說,只是半具。
  希爾臉上的表情是茫然的,他石化了,皮膚已經變為略帶光澤的蒼白色。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被突然滑關上的合金鋼門擠碎,變成一堆拳頭大小的石塊。
  嚴培向他伸了伸手,又縮了回來。希爾是他在地下城極少數的朋友之一。彼此之間沒有利益衝突,沒有物質交換,甚至也說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就是在一起說說話會覺得輕鬆高興。說實在的,希爾是地下城少見的那種樂天派,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開開心心地生活,跟他相處沒有一點負擔,只會覺得舒服。可是現在這個朋友……
  艾倫打了個踉蹌,撞到墻壁上,揪住自己的衣領,像喘不過氣來似的大口呼吸。嚴培一把拉住他:“你怎麼了?”
  “去……實驗室……找藥……”
  前方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一個嗜血者從裡頭爬出來。他兩條腿都已經齊根斷掉,只靠手臂爬行,張大的嘴裡發出荷荷的嚎叫聲。羅森一槍把它爆了頭,大家反而都鬆了口氣——終於見到一個正常的嗜血者了。這死一樣的寂靜竟然比紐約那潮水一樣的嗜血者還讓人恐懼。
  嚴培背起艾倫,沈嘯和羅森開道,八號和十九號斷後,直奔盧梭博士的實驗室。可是他們這般如臨大敵,一路上卻再沒碰到一個正常的嗜血者。
  盧梭博士的實驗室大門緊閉,門前躺著十數具屍體,光亮的門上還有碰撞出的痕跡,可以想見當時門外曾經有過的掙扎和搏鬥。羅森拉了一下,門絲毫未動:“鎖著!”
  “可能是裡面的資料來不及轉移,所以鎖上門保存。”沈嘯隨口解釋了一句,嚴培已經把艾倫背到門邊,在密碼鎖上按了幾下,大門無聲地滑開了。
  沈嘯和羅森一進去就愣住了。嚴培被羅森擋住,抬腳踹了他一下:“讓開啊,我背著人呢!”艾倫怎麼也是將近一米八的個頭,背著很累的。
  羅森挨了一腳仍舊木木的,把身體向旁邊閃了一步:“盧梭博士……”
  嚴培背著艾倫好容易擠進去,滿頭大汗把艾倫放下,正要開罵,抬頭一看也愣住了。
  盧梭博士背對著門跪在實驗室中間,身前是一具玻璃棺材,可是棺材裡面已經沒有雪麗夫人。他對眾人進來的動靜彷彿毫無所覺,嚴培小心地往旁邊繞了幾步,伸頭看看——盧梭博士的臉和手皮膚已經轉為灰白色——他石化了!
  “這是——”嚴培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情況啊,盧梭博士居然石化了?雪麗夫人呢?
  一點聲音讓大家都驚醒了過來,艾倫已經靠著墻坐倒在地上,呼吸聲像拉風箱一樣,似乎隨時都能憋過去。沈嘯急忙問:“藥在哪裡?”
  “實驗台下面……針劑……藍色的……”
  沈嘯從裡面翻出一盒藍色針劑,艾倫給自己注射了一支,呼吸才漸漸恢復正常。
  嚴培一直站在那裡仔細地看著盧梭博士和那具玻璃棺材,沈嘯走到他身邊,低聲說:“看出什麼了?雪麗夫人到哪裡去了,博士怎麼會抱著一具空棺材在這裡?”
  “雪麗夫人就在這裡。”
  嚴培的一句話讓實驗室裡的人都有些發毛,八號忍不住問:“在哪裡?”
  “在棺材裡。”嚴培指著那玻璃棺材。仔細看就能發現,那棺材並不是空的,底部鋪著一層石英砂一樣的微亮的碎片,“那些砂子就是雪麗夫人,她——”就像賽爾德一樣,化成了砂礫。
  八號忍不住叫起來:“人怎麼會變成砂子?”
  嚴培頭也不回:“既然都變成石頭了,為什麼不可能變成砂子?”只有雪麗夫人的突然砂化,才會讓盧梭博士臉上到死都凝固著那種震驚、憤怒、絕望與痛苦交織著的複雜表情。
  “問題只在於,雪麗夫人為什麼會突然砂化。這種情況我只見過一次,就是在聖地!”嚴培覺得自己的想法似乎又被推翻了一次,“難道說地下城也出現了那種奇異的震動?難道這震動的來源並不在聖地?”一剎那間他的腦子也混亂了。
  “也有可能石化病並不是震動導致的……”沈嘯提出另一種可能,臉色也不太好看。因為這幾乎是把他們之前所有的推測都推翻了,等於封死了一條路,又要另起爐灶。
  嚴培盯著盧梭博士。盧梭博士身體撲在玻璃棺材上,雙臂張開緊緊地抱著棺材,顯然雪麗夫人的突然砂化消失讓他無比痛苦。但是他的頭是抬起來的,並且稍稍偏向左邊。
  他在幹什麼?嚴培琢磨著,在盧梭博士身後蹲下,模仿著他的動作向左偏頭。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灰色的東西,在實驗台邊上支著,後頭連著一根線:“這是什麼?”
  艾倫注射了針劑之後已經好了很多,看了一眼回答:“通訊器。”
  “通訊器?實驗台邊上為什麼要裝個通訊器?”
  “每間房屋都有通訊器。”艾倫抬手指了指上方,“這個本來是裝在那裡的。”墻壁上有個缺口,應該就是原來裝通訊器的地方,線也是從那裡伸出來的。
  “也就是說,盧梭博士把一個通訊器拆下來放到實驗台上,然後又把雪麗夫人搬出來放在實驗台前面……”嚴培沉吟著,“而且他最後的動作是在看著這個通訊器——難道說,他這一系列的動作都是聽人指揮的?把通訊器放得這麼近,是為了更好地接收指令?”
  艾倫斷然否定:“放在原來的地方,一樣可以聽得很清楚。”
  “如果是不想被人聽見的指令呢?”
  艾倫隨手撥了一下:“看見了嗎?音量放在最大檔上。再說如果不想被人聽見,難道不會用耳機嗎?”
  “最大檔……”嚴培抱頭苦思,“那就是唯恐聽得不清楚,所以不但要把通訊器拉近,還要把聲音放到最大……到底是想聽什麼呢?通訊器有多少部門可以使用?”
  “很多。”沈嘯回答,“發布不同的指令就是不同的部門。”
  嚴培跳起來:“挨個部門去看!說不定,地下城變成這樣,就跟通訊器有關!”

  第三十七章:播音

  能夠使用通訊器的基本上就是那麼幾個部門,集中在軍事區與政府區,全跑一趟用不了多少時間,問題是,基本上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倒著屍體,石化的、嗜血的,以及雖然正常卻被咬死的。
  “你在幹什麼?”面對這種詭異的情形,連沈嘯也忍不住要暴躁,沉著臉問嚴培。
  嚴培的舉動確實怪異,每到一處,就用拳頭猛砸房間裡的金屬設施。雖說整座地下城無聲無息讓人發毛,但是這種單調的、不時響起的咚咚悶聲,同樣會讓人神經緊張。
  羅森也忍不住跟著抱怨:“是啊,嚴你到底在做什麼?不要砸了,聽得人心驚肉跳。”
  嚴培頭也不抬:“你們查你們的,我有我的辦法。看出有什麼異樣了嗎?”
  羅森不得不承認:“沒有……看起來都一樣。”
  “還有什麼地方沒查過?”嚴培也只有這一個辦法,根本不知道可不可行,當然也就不能亂講。
  羅森有些茫然:“指揮中心所有的房間都查過了。還有政府部門能向外傳達命令的房間也全部……”
  “平常管著播放音樂的是哪個部門?”嚴培打斷他。
  “廣播中心。”沈嘯領頭往外走,“就在政府大樓邊上。”
  廣播中心跟別的部門比起來小得可憐,但是按單位面積算,死者的數目反而是最多的。
  “廣播中心有這麼多人?”嚴培忍不住皺眉。
  羅森想了想:“好像是最近廣播中心在招播音員。這些應該都是來應聘的吧。畢竟現在地下城要找一份工作很困難了……”
  嚴培在一間房間門口停了停步。這房間的門牌上寫著“招待室”,裡面——擠滿了屍體。從密度上來看,就知道來應聘這份工作的人究竟有多少。
  沈嘯陰沉著臉往播音室走。播音室裡只有一個人躺在地上,全身石化,臉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但是屋子裡設備整齊,沒有任何搏鬥或移動的痕跡。
  嚴培進來就往控制台上砸了一拳。沈嘯緊繃的神經也有些無法忍受,剛想斥責他一句,只聽咔嚓一聲,控制台被嚴培砸碎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沈嘯再冷靜自制也有點受不了嚴培這種脫線沒神經的做法了。
  嚴培的臉色卻突然變了,他終於找到了證據!
  “你們都砸一下試試!”
  “你要搞什麼!”沈嘯已經氣得直接上中文了,“這種時候你不要再搗亂了!”
  嚴培顧不上跟他爭吵:“快砸一下,砸一下你們就什麼都明白了!”
  沈嘯皺眉看著他急切的神情,試著提拳往控制台上砸了一拳,咔嚓一聲,控制台應手而裂,他的臉色也立刻變了:“這——”
  “變脆了,是嗎?”嚴培兩眼閃亮,“這就是我要找的證據!還記得我說過的飛船的事嗎?”
  羅森半信半疑地舉起拳頭也往不鏽鋼的控制台上砸了一拳,結果只是輕輕的一拳,控制台就裂了縫。
  “艾倫——”沈嘯轉頭看向艾倫,“能分析一下成分嗎?”
  艾倫疲憊地點點頭,走過來取下一塊碎片,打開他的萬能手提電腦:“三分鐘。”
  嚴培已經蹲下去看那具屍體了。屍體的表情很痛苦,但是躺在地上的姿勢卻有些奇怪:“沈嘯,你看出來了嗎?這個跟外頭的石化屍體不一樣。”那些屍體,無一不是伸手蹬腳,有些甚至還死拽著旁邊的物體,顯示出死亡時的痛苦和掙扎。但是這具屍體,表情也是兩眼外凸的痛苦神情,手腳卻平平地攤在地上。
  “他好像是——”嚴培比劃著,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先死了,然後才石化的。或者至少說,在石化過程中,他沒有動作。”
  死亡時有痛苦,所以表情才會是那種樣子,但是死後才石化,所以保持著躺在地上的安靜姿勢。
  “你看這些血跡——”嚴培輕輕伸出手指捻了一點,鮮血已經乾涸,在他手上一捻就成了暗色的粉末,“這些血跡的位置,全在他的七竅上,也就是所謂的七竅流血。這種情況,要麼此人是被某種可以稀釋血液的毒藥毒死的,才造成了鼻粘膜、眼底甚至耳道都滲血;要麼……就是體內大量血管破裂,可是他的外表卻是完好無損的。”屍體上沒有任何傷處。
  “你是說,有人先殺死了這個人,然後他才在那種奇異的振動中石化。”
  “沒錯。”嚴培抬眼看了看控制台上的通訊器,“那種奇異的振動就是通過各處的通訊器傳出去的。死者可能當時正在播音,突然被殺死了,然後凶手就取代了他的位置……”他自言自語地又加了一句,“聲音也是一種振動吧……但是我在聖地的時候,好像並不是聽到聲音……”
  “也許是超聲波或次聲波。”沈嘯冷冷地說,站起身來:“艾倫……”
  “分析結果出來了。”艾倫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來,神情嚴肅,“不鏽鋼內的碳含量為零,但是硅含量——對應提高了。”
  這個結論讓所有的人都臉色陰沉了下來。羅森不敢置信地說:“那,那不是說——跟石化症——”
  “跟石化症類似。”艾倫點點頭,“碳原子,變成了硅原子。”
  “這種變化是怎麼發生的?”沈嘯追問。
  艾倫苦笑搖頭:“無法回答。跟石化患者相同,它們體內的硅同樣也不知道來源。但是如果像嚴培說的那樣,石化起因於振動,那麼就是振動使碳變成了硅。”
  羅森大為驚訝:“振動怎麼可能讓碳變成硅?”
  艾倫再次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是根據嚴培的說法,做出一個推論。”他的臉色忽然變了,“我記得邁克說過,他也要來參加播音員的面試……”
  沈嘯一躍而起,掉頭就往接待室跑。嚴培沒有跟上去,卻看看艾倫,“你現在好點了?剛才是怎麼回事?你有哮喘之類的病嗎?”
  艾倫微微搖搖頭:“不太清楚,可能是呼吸器官病變。父親曾經給我檢查過,但是找不到病因……”說起盧梭博士,他的神情開始有些茫然,好像到了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盧梭博士已經死了,雪麗夫人則完全消失了。
  嚴培有點後悔引起這個話題,但是這件事情又不能不去面對。何況,現在整座地下城都找不到一個活人,他們這些人大概就是彼此少得可憐的同伴了,不管有什麼不和現在都得拋開,要是損失了一個,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那你用的藥……”
  “父親說是肺和氣管的纖維化,用的是基因類藥物。”
  “肺和氣管?”嚴培嚇了一跳,“這可不是小事!”那意味著沒法呼吸了,“而且,為什麼要用基因類藥物?”
  艾倫淡淡一笑:“現在大部分藥物都是作用於基因類的,所以我早就告訴過你,沒有什麼針對感冒之類的藥了。”
  “哦——”嚴培想起自己裝病向艾倫討藥的情景,多少有那麼點兒尷尬。不過他臉皮素來厚如城墻,只是臉上微微一紅就恢復正常,“那你這些藥,能用多久?”
  艾倫閉緊了嘴脣。嚴培一看就知道不好:“用不了多久,是嗎?”
  “現在藥物短缺,這些還是以前做好帶到地下城來的,否則地下城哪有這麼多資源,畢竟我們這裡只是個中型城市。這些藥……大約還可以用一個月左右吧,具體要看我發病的頻率。”
  嚴培覺得這事不妙:“那麼你來地下城之後就沒再想辦法弄點?”
  艾倫沉默了一下:“本來覺得這些藥至少可以用半年,但是來地下城之後,我的發病頻率反而上升了,所以用得很快。這裡缺少原料,想弄也沒有辦法去弄。地下城一直試圖與更大型的地下城聯繫,在那裡應該會有原料。不過——我不太清楚配方。”
  “什麼!”嚴培只覺焦頭爛額,“沒有配方,有原料管屁用啊!喂,你也不著急?這是你自己的命!”
  艾倫淡淡一笑:“著急有什麼用?地下城數十萬人,誰不想活下去?”
  嚴培不吭聲了。門口傳來腳步聲,艾倫立刻對他看了一眼:“不要告訴肖嗯。如果能立刻跟大型地下城聯繫上,那裡有的是高明的生物學者和醫生。”
  沈嘯出現在門口,表情帶一點慶幸,卻又不敢完全放鬆:“那些人裡沒有邁克。”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沒死。
  “杜老爺子!”嚴培猛一拍大腿,“媽的居然把他忘記了,我得去看看!”這一連串的突變和線索讓他太全神貫注,竟然忘記了先去確定杜誠的死活。
  “老爺子你可千萬別——”嚴培邊跑邊祈禱,話說一半卻又停了。地下城已經變成這樣子,就算杜誠沒變成石化者,沒變成嗜血者,那被咬死也是很容易的事。他病成那樣,隨便一個嗜血者上來一口就能幹掉。
  杜誠的房間在醫院地下二層通道的盡頭。因為他不宜行動,所以放到了醫院地下層。通往他房間的路上到處可見各種屍體,病房的門都開著,有些人明顯是在往外爬的過程就石化了,還保持著爬行的姿勢。
  “老爺子你可千萬別開門……”嚴培喃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如果杜誠沒有石化,如果他能把門緊緊關著,如果沒有嗜血者闖進去……
  房門確實緊緊關著,嚴培伸手推了一下,沒動。他心裡登時燃起點希望,只要裡面沒闖進去嗜血者,杜誠還是有一絲希望的……
  跟著過來的八號舉槍往門鎖上來了一下,然後一腳把門踹開了。嚴培幾乎是屏住呼吸往裡看了一眼,只見杜誠趴在地上,但是從露出衣服外的皮膚來看,他既沒有石化,也沒有嗜血化!
  “老爺子!”嚴培撲過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臂——還是暖的!雖然體溫很低,但仔細感覺還是有的。謝天謝地,地下城是恆溫的。
  “老爺子,老爺子!”嚴培幾乎是又哭又笑地把人翻過來。杜誠臉色蒼白雙眼緊閉,但確實——還活著。
  沈嘯拉開嚴培:“我來。”誰知道杜誠有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萬一突然跳起來咬嚴培一口……從前這不可能,但是現在,詭異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太多,變異的嗜血者他們也見過,比如說從前那個約翰,還不是看起來像好人一樣,實際上神智已經不清了。
  杜誠一直到被放到床上,才慢慢動了一下。嚴培緊張地盯著他,看著他眼睛慢慢張開,目光漸漸有了焦點:“老爺子,老爺子,能看見我嗎?還,還認得我嗎?”
  “小嚴……”杜誠聲音虛弱,但神智明顯還是清醒的,“發生了什麼事?外頭……”
  嚴培鬆了口氣,兩腿發軟地在床邊上坐了下來,看一眼床頭上還有半杯水:“您先喝口水?”
  杜誠點點頭,由他扶著半坐起來喝了口水,精神又好了一些:“外頭……”
  “外頭……人全死了……”嚴培都不知道怎麼說,“我們是剛剛回到地下城,只看見到處是屍體。”
  “難怪……我聽見外頭有動靜,還有人撞門……”杜誠喃喃地說,“我想開門看看,但是沒有力氣。”
  “謝天謝地你沒去開門。”嚴培眼睛往房間角裡一掃,看見一個通訊器,“對了老爺子,當時你聽見什麼了?有沒有聽見廣播裡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廣播……”杜誠回憶了一下,“當時在播放音樂,然後突然停了,變成強烈的電流干擾音,聽得人非常難受……”他按住太陽穴,似乎又有些難受了,“也不知道怎麼的,我這陣子已經覺得身體不錯,偏偏聽見那種強烈的雜音只覺得頭暈噁心。可能……可能後頭我暈過去了,總之再醒過來的時候,就聽見外面很嘈雜,還有人在砰砰地撞門。我想下床去開門,跌倒了……”
  嚴培看了沈嘯一眼:“果然。”
  沈嘯點了點頭:“杜老先生,那您後頭還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杜誠仔細回憶了一下:“似乎有槍聲,但是隔得太遠了聽不太清。是因為後來外面的嘈雜聲漸漸弱了些,我才隱約聽見有槍聲的,似乎還有爆炸的聲音。最後……就什麼都安靜了。”
  沈嘯神情稍微鬆了一點:“有槍聲,有爆炸聲,至少說明有人衝出去了或者有來救援的人。”
  “那我們出去找!”嚴培精神一振,“有人活著就行,就可以知道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地方我真是不想呆了。”沒人喜歡呆在一座大墳墓裡。
  沈嘯搖頭:“得先在地下城全部搜一遍,萬一還有人活著呢?”他看一眼杜誠,“你在這裡陪著杜老先生,我和羅森他們去搜,飛船上的食品也很少了。”
  嚴培忍不住埋怨八號:“幹嘛把門鎖直接搞壞了,這樣敞著門很危險。”
  沈嘯扔了他一支槍:“這一路上哪裡還有活人。我們很快回來。”
  “哎——”嚴培想說說艾倫的事,“那艾倫——”
  “他在檢查中央電腦,看看能不能找到當時的錄像。”
  嚴培抓了抓頭,在床邊上又坐了下來。算了,艾倫這事,還是再找個時間跟沈嘯說吧,現在說了也沒有用。
  “小嚴,你們不是去丁博士的實驗室了嗎?”杜誠喝了水,精神好了很多,忍不住問。
  “啊!可不是,有大發現!”嚴培馬上把去紐約的收穫詳細講了一遍,包括剛才他們在播音室查到的證據,“……所以,小如的設想——那很有可能非常接近事實了。”嚴培有些黯然,“要是小如還活著,知道這些事一定很高興。她爸爸雖然有些操之過急,但絕對不是別人說的那種小人。”
  杜誠沉默良久,慢慢地說:“那現在,你們打算怎麼辦?”
  嚴培搖搖頭:“目前真沒有打算。沒了地下城,我們這幾個人要生存也難。”
  杜誠點頭:“必須要跟別的地下城聯繫上才行。我是說那以後呢?”
  嚴培躊躇片刻:“我有點想法,我想去找外星人留下的遺跡。比如說伊甸園,比如說崑崙,總之跟神話有關的地方我都想去找找。如果那真的是外星人的什麼實驗室救生艙的,說不定就能找到點什麼。”
  “你是想找到證據讓政府把研究方向轉到這上面來?”杜誠沉吟著,“其實即使找不到證據,研究的方向遲早也要轉向這方面的。你要去那些地方找證據……這反而極難讓人相信。就算是丁博士,我也覺得他當時是滿心迷茫,才會想到這上面的。”
  嚴培搖搖手:“我不懷疑研究方向遲早要轉向這方面。生物學家們又不是吃素的,既然我們這裡能發現嗜血者變異,其它的地下城一樣也能發現。我怕的是,時間來不及。違反常規的地震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沒有發生了吧,是不是可以認為外星人的能力在降低呢?可是海角城和現在咱們的地下城發生的事——我只怕這個外星人已經混到咱們中間來了!”

  第三十八章:弦理論

  嚴培這句話,讓杜誠也不由得吃了一驚:“什麼意思?你已經認定那播音是人為的?”
  嚴培微微點頭:“現在地面上的人已經越來越少,地下城又能用岩層吸收一部分振動的能量,我猜那位外星人也發現這種廣撒網的法子不怎麼合適了,所以他現在打算採用小區域定點法了,影響一個地下城,應該還是足夠的。”
  杜誠皺眉想了一會:“你覺得,什麼樣的身體才適合外星生物的寄生呢?很顯然,石化和嗜血者都不合適,否則早就不必費這麼多力氣了。”
  “對。”嚴培點頭,“我本來猜想的是——先石化,然後逆石化,醒過來之後的那一種人。上次海角城那件事我就一直懷疑著,甚至懷疑過海角城那批倖存者全是從石化復甦過來的。可是之後的體檢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就把我的設想全部推翻了。試想,如果折騰了一通人體結構絲毫沒有改變,那還折騰個什麼勁啊!”
  杜誠贊成地點了點頭:“但是如果沒有合適的寄生者,這個外星人如何混到我們中間來?”
  嚴培遲疑著:“有那種——跟人完全相似的機器人麼?”
  “有的。”杜誠非常肯定地說,“歷史上曾經有一段時間,仿真機器人相當流行,但是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現在麼……只有少數城市裡還保存有這種機器人,數量很少,基本上是作為一種已經過時的裝飾品了,懷舊的收藏家們可能比較喜歡。”
  嚴培瞪了半天眼才能說出話來:“那麼有沒有可能是這麼一個機器人……”
  杜誠笑著搖頭:“你都說了,體檢就是一關,機器人跟真的內部構造區別極大,怎麼可能檢查不出來?”
  嚴培靈光一閃:“萬一這個機器人有種什麼病毒程序,可以反過來更改體檢結果呢?”
  “這……”杜誠不得不承認,這有可能,“但是為什麼這種機器人流行的時候沒有出現過這種問題,反而是現在才……”
  “這個可能就是小如所想的那種情況了,外星人因為全球大洪水離開了地球,大概在太陽系裡折騰了一通覺得還是地球比較合適,所以趕著這個時候又回來了唄。上一波機器人流行的時代,他沒趕上,再說機器人說不定根本也不適合它寄生,還是人類好。”
  “但是……它究竟想要個什麼樣的寄生體呢?”
  這個問題嚴培不知道答案。在床邊上坐了一會,他轉了另一個話題:“還有件事真是讓人想不通,為什麼當時我的飛船,還有現在播音室裡的金屬成份都出現了變化呢?碳原子跑到哪裡去了?那些硅又是從哪裡來的?按艾倫測出的成分含量,似乎是碳變成了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連艾倫都死活解答不出來。”
  杜誠沉默了一會,慢慢地說:“其實關於這種情況,有一種理論是可以解答的。但是馬丁博士是個謹慎嚴肅的人,對某些學者來說,那種尚未得到驗證、介於哲學與科學之間的理論,他們雖然可以聽,卻不會隨便拿來做自己推論的依據。”
  嚴培精神一振:“什麼理論什麼理論?”
  “弦理論。”杜誠若有所思,“弦理論的說法是:自然界的基本單元不是電子、光子、中微子和誇克之類的粒子。這些粒子其實就是一個個很小的閉合弦,本質上都是一種東西,只是因為它們有不同的振動和運動,所以在我們看起來才像是不同的基本粒子。”
  嚴培撓撓頭,擺出一臉“我沒聽懂”的意思。
  杜誠笑了:“比如說,你拿一根皮筋,把它繃緊。在它完全靜止的時候,你看見的是一根皮筋;如果你讓它振動起來,你看見了什麼?振動的頻率快一些和慢一些,你看見的形象是一樣的嗎?”
  “就是說,世界是由一根根皮筋組成的……”嚴培用力撓著頭,“我明白了,碳原子和硅原子,只不過是以不同頻率振動的一根皮筋,只要改變頻率,就能把碳變成硅,把硅變成碳?這——這理論得到驗證了嗎?”
  “沒有。雖然在弦理論出現的初期,人們就認為它是最有希望將自然界的基本粒子和四種相互作用力統一起來的理論,但是過了很多年,仍舊未能建立起一個合適的模型。”
  “我說嘛!”嚴培鬆了口氣,“要是真的找到了驗證的方法,那點石成金根本就是舉手之勞——”他的聲音突然噎住了,轉過頭來看著杜誠。片刻之後,兩人異口同聲:“點石成金!”
  “所以說這個理論其實是真的,對嗎?”嚴培兩眼發亮,“點石成金的傳說不但存在,而且在各民族的傳說裡廣泛存在,只是有的僅僅把石頭變成黃金,有的則是把無論碰到的什麼東西都變成黃金或白銀。還有俄羅斯的民間故事裡,銅山娘娘能夠把上好的孔雀石與廢礦石變來變去。還有些故事裡,明明是美麗的寶石或珍珠,手指一碰卻成了水滴。說來說去,都是大同小異的。”
  “但是這種傳說,從來是不能作為科學的證據的。”
  “這我知道,科學講究嚴謹,但正因為此,有時候就會死腦筋!”嚴培像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興奮地說,“所以說啊,政府把人文學者等同於普通公民根本就是個錯誤!人文,根本就不是能用光盤存起來的東西,它更多的在於聯想、發散、創造!光盤,嗤,一張光盤也會創造和聯想嗎?”
  杜誠微微笑了一下:“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政府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理智的。畢竟誰也想不到,石化症會有這種可能。但你也不要認定這就是事實,畢竟——愛因斯坦在生命的最後三十年裡都致力於尋找統一場論,但是直到現在,弦理論也不過是半哲學半科學的一種理論而已。”
  嚴培嚴肅了起來:“老爺子,你放心,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我只是覺得,事情已經發生得越來越詭異了,這時候如果還只靠研究,路就走得太狹窄了。您想,如果換了別的時候,誰會相信咱們的話?可是現在,不說別的,就那位史密斯將軍,他如果不是也覺得咱們的理論有點道理,他會同意放我出來去紐約嗎?還不早把我當小白鼠送到實驗室裡去了。這說明,還是有人願意接受一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理論並且想辦法去驗證的。”
  杜誠笑了:“這倒也是。最初的時候,日心說聽起來也是離經叛道不可思議的。”
  嚴培連連點頭:“所以我才一直在想,海角城——是不是還有別的倖存者,只是我們沒有發現。我始終想著那些石化者屍體之間空出來的位置,始終覺得有人從石化狀態裡醒了過來,並且身體肯定發生了某種變化。也許他們害怕被人發現這種變化,所以在我們去搜救的時候根本沒有露面。”
  “那你要想想,他們可能去了哪裡?可能發生了什麼變化?”
  “想不出來啊……”嚴培抓著頭嘆息。
  “你這種想法,有沒有跟馬丁博士和沈上尉講過?大家集思廣益,可能會更有好處。”
  嚴培沉默片刻,然後走到門口去四處張望了一下,才回到杜誠床邊,低聲說:“我不敢讓沈嘯和艾倫知道。”
  杜誠眉頭一皺:“難道你懷疑他和馬丁博士嗎?”
  嚴培緩緩搖頭:“他們兩個一直跟我在一起,絕對不可能有作案時間。但是在實驗室裡,看見盧梭博士抱著雪麗夫人的玻璃棺的時候,我倒有了個想法……”
  “盧梭博士平常是把那玻璃棺藏在地下室的,連看都不讓看,為什麼在那個時候要把棺材移出來?更奇怪的是,他為什麼要把那個通訊器拆下來,拉到控制台邊上放好?我覺得,他當時似乎就是在等著這通訊器裡傳出什麼來——或許,他是覺得這通訊器裡傳出來的是讓雪麗夫人起死回生的聖諭!”
  “但是,他沒有等到雪麗夫人睜開眼睛,卻眼看著她在自己眼前變成了一堆砂子。”嚴培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連自己都難以相信,“所以他才會在震驚之中轉頭去看那個通訊器,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自己也變成了石頭。”
  嚴培長吁一口氣:“所以這樣說來,用目光瞬間令人化為石像的傳說,說不定也是真的。只不過起作用的不是目光,而是某種振動,比如說超聲波次聲波什麼的。”
  杜誠仔細想了一會兒:“難道你覺得這件事是盧梭博士做的?我覺得不太可能。”
  嚴培把頭搖得像撥郎鼓一樣:“當然不是!如果是他,他肯定先在自己的實驗室裡進行了,有什麼必要跑到播音室去幹?”
  杜誠沉吟著:“或許播音室有更合適的條件?”
  嚴培仍舊搖頭:“播音室到他的實驗室有一段距離,能等到他跑了這麼一大段路再石化嗎?恐怕半途他就邁不動腿了,更不用說還有那麼多突然出現嗜血症的人。他怎麼說也是一六十來歲的老頭了,打得過那麼多嗜血者?”
  杜誠仔細看著他的表情:“那你到底在懷疑誰?”
  “您想,是誰告訴他這種辦法可以救雪麗夫人的?”
  “這……”杜誠思索著,“應該是跟他一樣研究石化症的學者吧,否則即使去告訴他,他也未必相信啊。”
  “您是這麼想的啊……”嚴培抓了抓耳朵,“別說,我還沒想到這上頭來……這個也是有可能的,我得問問艾倫,平常盧梭博士都跟誰一起搞研究……”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想的是,告訴他這種辦法的人要麼是他很信任很親近的人,要麼就是——”嚴培的聲音不自覺地又放低了一些,“是一個自己就從石化中復甦過來的人。”
  杜誠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這個人會是誰?”
  嚴培眼睛看著床單,緩緩地說:“他的兒子,艾倫的弟弟,邁克爾。”
  “為什麼?”杜誠立刻問,“說這些話,就要有證據了。”
  嚴培點點頭,把邁克爾的情況向杜誠大略說了說:“盧梭博士那個人,我覺得他愛他妻子可能還勝過愛兒子,如果不是極其信任這件事,怎麼可能真把雪麗夫人弄出來做這種實驗?”
  杜誠緩緩地說:“所以你懷疑,邁克爾就是石化之後又復甦的人?”
  “對。但是還是體檢這一條過不去……”嚴培苦惱地抓著頭。
  杜誠搖頭:“石化之後復甦未必就真會身體變異,我倒覺得,你應該想想,那種振動是怎麼製造的,播音室裡會不會有什麼適合的條件是我們未知的。還有,那位邁克爾呢?如果他也死了,那你的推論自然全部不能成立。”
  “地下城這麼大,不可能一具具屍體去找啊……”嚴培一攤手,“但是當時在廣播大樓的接待室裡,並沒有找到邁克爾的屍體。”
  走廊上傳來熟悉的輕捷腳步聲,嚴培立刻閉嘴,對杜誠比了個手勢,站起來走到門口:“沈嘯你們回來——啊啊,你們拿的是什麼東西!”
  八號和十九號手裡各自拎著一個大袋子,從十九號那個袋口處露出一隻手來,皮膚有些蒼白,是一具屍體。
  “這個,是在播音室旁邊的雜物間裡發現的。”沈嘯臉色陰沉,示意八號和十九號把袋子裡的屍塊拿出來,恰好能拼成一具完整的屍體。
  嚴培看得毛骨悚然:“雜物間?”
  “是的,明顯是有人藏起來的。”沈嘯低頭看著,“你有沒有看出來哪裡不對勁?”
  “從顏色上來看,有點像石化者,但是並不僵硬。”嚴培一口說出重點,目光在那顆頭顱上轉了一下,突然眉頭一皺,“這人我見過!”
  沈嘯一點頭:“這是海角城的倖存者之一。”
  “不不不!”嚴培用手按住太陽穴,“你先別說話,除了這個身份,我還在別的地方見過。那一次我曾經在地下城的街道上跟他擦肩而過,當時我就覺得他眼熟,只是怎麼也沒想起來……”
  屋子裡一片寂靜,大家都看著嚴培在房間裡慢慢打轉,嘴裡喃喃自語,最後慢慢站住腳,臉色有些蒼白地抬起頭來:“我說了,恐怕你們都不會信。”
  “你說。”沈嘯看著他。沒多說,可是那意思倒很明白——你說了,我會相信。
  嚴培心裡一暖,咧嘴笑了,但笑容隨即消失:“應該讓艾倫也來看看。當初,當初我在飛船上——就是你救小彼得那回……”
  沈嘯知道他是不敢在八號和十九號面前說出自己是一千五百年的人,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接著說。”
  “當時我們發現了一處被嗜血者襲擊的宿營地,你去救人了,飛船從宿營地上空經過的時候,我在屏幕上看見一具石化者的屍體。因為是第一次看見石化者,我仔細看了一下……”
  沈嘯臉色也變了:“你是說,這就是那具屍體?”
  嚴培臉色難看地點了點頭:“最好讓艾倫也來確認一下。前些日子在街道上看見他的時候,我沒想起來,因為石化之後的人膚色完全變了,我一時沒有想到。但是現在——”現在這屍體雖然像正常人一樣柔軟,膚色卻像是石化者一樣發白。
  八號張大了嘴,轉眼看著沈嘯:“上尉,您剛才還說這人是海角城的倖存者……那就是說,就是說他是一個醒過來的石化者?”
  嚴培看了一眼杜誠。剛才他的猜想現在就得到了驗證,外星人,真的已經在他們中間了嗎?
  走廊上又傳來腳步聲,羅森保護著艾倫回來了。一進房間,艾倫就緊皺著眉頭:“地下城所有的電腦都崩潰了,所有的內容都乾乾淨淨,好像被格式化了一遍,根本沒有存下任何錄像或別的什麼信息。現在飲用水的淨化已經停止了,再過幾天電也要停,通風也會受到影響,屍體馬上要腐爛,地下城不能再呆了。”
  沈嘯點了點頭:“剛才我們已經去找過,找到了一部分罐裝食品,還補充了彈藥和燃料,離開也暫時沒有問題。能跟其它地下城聯繫嗎?”
  艾倫搖頭:“電腦崩潰,我不能多做什麼,只能用通訊中心現有的電波波段向外發送了求救信號。我想,如果出事的時候地下城已經跟其它地下城聯繫上了,那麼這個最後使用的波段應該就是聯絡波段。我再用這個波段發送信息,是可以再聯絡上的。”
  “好。”沈嘯簡短地說,“你來看看這具屍體。當時我們從阿爾卑斯山回地下城的時候,那個被嗜血者襲擊的宿營地上,你們是不是曾經看見過一具石化者的屍體跟他很像?”
  艾倫低頭看了一會,微微皺眉:“我沒有太注意,但是看起來……確實有些眼熟。只是,究竟是不是在那個宿營地上看見的,我不敢肯定。”他對人臉的敏感度沒有嚴培高,何況嚴培當時是第一眼看見石化者,而對他來說,那只是無數石化者中的一個。但是他說的話,已經足夠印證嚴培的話了。
  沈嘯低頭看了看,一揮手:“把屍體帶上,我們離開地下城,回飛船。”

  第三十九章:計劃

  嚴培本以為艾倫會對杜誠所說的弦理論當作笑話來聽,但是出乎意料地,艾倫居然從頭到尾沒有反駁。
  “艾倫,你覺得這種說法……”沈嘯一個當兵的,是不知道什麼弦理論的,聽著無異於天方夜譚,不由得看了艾倫一眼。
  艾倫低著頭,良久才慢慢地說:“不無可能。”
  這個評價頗讓嚴培驚異:“艾倫你相信?”
  “播音室裡那個死者,”艾倫沒有正面回答,卻說起了另一件事,“我已經對他進行過全身掃描,他的內臟是碎裂的。”
  杜誠一時沒有明白艾倫的意思,嚴培卻立刻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說,這就可以確認,他確實是在石化之前就已經死了?”
  艾倫點頭:“應該是有人用次聲波之類的武器殺死了他,所以他的內臟才是破裂的,這也能夠解釋他為什麼會在五官處都留有血跡。而其他的石化屍體,還沒有發現有內臟破裂的現象。”
  八號仍沒聽明白:“這跟弦理論有什麼關係?”
  嚴培解釋:“之前都認為石化是人體變異,現在人死了仍舊能夠石化,證明石化並不是純粹的生物現象了。那麼——就要從物理方面找原因了。馬丁博士,我這解釋還行麼?”
  艾倫微微皺眉,過了幾秒鐘才說:“不夠科學,但是大體上是這種意思。”
  八號仍舊覺得很難相信:“那,那這什麼弦的震動頻率要怎麼改變?之前怎麼就沒出現這種情況呢?再說也不是人人都石化了……”
  艾倫覺得跟不懂行的人很難解釋,只好用最簡單的話來說了:“一根彈簧,繃得緊一些和繃得鬆一樣,要讓它振動起來需要的外加力也是不同的。所以在相同的振動干擾中,有人石化,有人嗜血,還有人沒有變化。”
  八號倒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脾氣:“但是為什麼現在咱們地下城的人卻都……”
  艾倫簡單地解釋:“如果你的力量足夠大,無論這根彈簧原本是什麼狀態,你都能讓它改變成你想要的狀態。”
  沈嘯沉聲說:“但是如果施加的外力太大,繃得太緊的彈簧也會斷的。”
  艾倫笑了笑:“沒錯,所以有的人立刻死了,有的還多活了一段時間。”
  這話說得真是讓人不寒而慄,八號咽了口唾沫,乾咳一聲:“問題是,就算有個什麼外加的振動,這振動是哪裡來的?播音室裡沒什麼能製造振動的設備啊。”
  十九號補充:“地板上甚至沒有拖拉的痕跡,說明沒有什麼沉重設備曾經搬進來過。如果是可以手持的設備……”他不用說大家也明白,至少現在恐怕還沒製造出小巧可手持卻能讓整個地下城變成人間地獄的設備。
  羅森撓撓頭,想說句話讓大家輕鬆一點:“說不定這個不需要很大能量……”
  沈嘯看了他一眼:“之前地震都沒能讓地下城變成這樣子,你覺得這個需要的能量應該比一場地震小多少?即使是僅僅作用於地下城這點面積,所需要的能量也不是個小數目吧。更主要的是,究竟需要什麼樣的能量振動才能把人強迫石化呢?”
  嚴培打斷他們:“我說你們是不是有點被限制住了?誰規定一定要有設備的?外星人雖然叫‘外星人’,可是未必就是人啊。人家一定需要藉助什麼設備嗎?”
  羅森睜大眼睛:“那你總不至於說這外星人一跺腳,這振動就有了吧?”
  “你傻啊!”嚴培輕輕用手肘拐了他一下,“如果他真是一跺腳就行,那他還用跑到播音室去嗎?既然選擇了播音室,必然有點原因的。”
  艾倫頭也不抬地說:“如果說它利用了通訊器,那麼還是聲音,也就很可能是杜老先生所聽見的那種雜音。不過這種雜音究竟是怎麼發出來的,是藉助設備還是別的什麼,仍舊無跡可尋。”
  這說了等於沒說。嚴培嘆口氣:“好吧,也就是說,我們跟沒討論一樣,唯一得到的結論是,這東西不可能拖著一個巨大的機器到處跑,所以我們也就沒辦法看見它就會有所戒備。那麼我們是不是該來討論一下,現在我們怎麼辦?去哪裡?”
  沈嘯猶豫了一下:“目前跟其它地下城還聯繫不上。”
  “我說,怎麼地下城彼此之間都不知道地方的?”嚴培有點不滿地嘟囔,“之前我以為你們只是聯繫不上——難道你都不知道別的地下城在哪裡?”
  沈嘯嘆了口氣:“地下城本來就是軍事機密。不要說我,就連史密斯將軍也都接觸不到。”
  嚴培不吭聲了。沈嘯看了一下時間:“我們在這裡等24小時吧,如果能聯繫上,24小時之內一定有回應。如果聯繫不上……我們大概要往海上去。我知道有幾座地下城就在海岸或者近海附近,但具體位置就不清楚了。今天都累了,大家休息吧,還是輪流值夜,杜老先生就不要值了。”
  既然是值夜這種機會,嚴培少不了死皮賴臉地要跟沈嘯排在一組。結果是別人都是單人值夜,只有他跟沈嘯是雙人的。艾倫顯然沒有他這麼厚的臉皮,先去休息了。
  駕駛室裡靜悄悄的,嚴培很沒有形象地癱在座椅上,兩條腿直接架上了控制台:“……你去幼兒所看過了嗎?”
  “看過了。”沈嘯聲音也很沉重,“很亂,我搜索了一下,沒有找到小彼得。”
  “那就好。”嚴培乾笑了一聲,“沒找到人就有希望嘛。”
  沈嘯沒回答。他很清楚,在托兒所沒有找到屍體,不等於屍體不在別的地方。即使他們把整個地下城所有的屍體都檢查過,都沒有找到小彼得,也不等於孩子還會活著。
  “那孩子在媽媽肚子裡就來了個石化又恢復,這算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嚴培沒話找話,“所以我覺得那臭小子肯定死不了!沒準他這一來一去的體內會有什麼基因改變,說不定對石化症的研究有用呢?”
  沈嘯不置可否,半晌才淡淡地說:“你究竟想說什麼?”
  嚴培也沉默了,過了幾分鐘,慢悠悠地說:“你找到邁克爾的屍體了嗎?”
  沈嘯緊閉著嘴脣,搖了搖頭。嚴培看他這副模樣,忽然不忍心說下去了。沈嘯已經看到了太多詭異的事,以他的敏銳和機警,不可能對海角城那群倖存者沒有懷疑,不幸——邁克爾正是倖存者之一。
  沈嘯靜靜閉了一會眼睛,才淡淡地又提起這個話題:“說吧,你是怎麼想的?”
  嚴培眼珠子轉了一下,收回兩條腿往旁邊的沈嘯身上靠了一下,直接把手臂搭到人家肩上,動作輕佻,語氣卻很真誠:“我也不希望是這樣,直到目前,我們只是猜測而已。但是事已至此,如果不作防備,那就是我們的疏忽——甚至是愚蠢。”
  沈嘯不是傻子。傻子也不可能讓他年紀輕輕就升少校。嚴培打他的主意,言語裡時不時的勾引和挑撥,就算最初經驗不足沒看出來,後頭也知道了,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所以只能當作聽不出來。
  本來他預備著要聽嚴培借機離間一下他和邁克爾,卻沒想到嚴培會說了這麼幾句話,掏心掏肺,真誠無比。他不由得睜開眼睛,微微側頭看向嚴培。
  這一側頭,他才發現嚴培已經湊得離他非常之近。沈嘯本能地向後微微一仰頭,然後發現——嚴培的手臂搭在他肩頭上,巧妙地頂住了他的後腦,讓他沒法後仰。於是,他的嘴脣就碰上了嚴培的嘴脣。
  初碰上只不過是一團溫暖。兩人嘴脣都有些乾燥,什麼柔軟濕潤之類完全都是小說裡的浮雲,現在連飲用水都要節約的時候,沒幹得裂口子滲血已經是很好了。以至於沈嘯雖然一驚,卻沒引起警惕來。半秒鐘之後,他感覺到嚴培的舌尖在他嘴脣上轉了一圈,然後嚴培主動向後退了一下,笑微微地看著他。
  沈嘯的臉騰地紅到耳根,嘴脣動了動,無話可說。要表示拒絕吧,嚴培舔都舔過了,甚至主動退了回去,於是無可拒絕;要表示驚訝呢,道理同上。於是他折騰了半天,只憋出一個字來:“你——”
  嚴培一頭撲在他懷裡,悶聲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跟抽羊角瘋一樣。沈嘯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尷尬無比地扶著他的肩膀,又不好把他推開:“你——”
  嚴培笑夠了,照舊賴在沈嘯懷裡不起來,只拿手指戳了他腰間一下:“我說,你不生氣吧?”手指戳上沈嘯腰間堅實的肌肉,於是戳了又戳。
  沈嘯拿這種無賴無計可施,只能嘆了口氣:“你起來行嗎?”
  嚴培根本不為所動:“你一腳就能把我踹開,何必讓我自己費勁兒?”
  這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無賴理論,偏偏被嚴培說得蕩氣迴腸,最後一個字還拐了個彎兒。沈嘯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胳膊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心裡卻像被個小鉤子輕輕鉤了一下,說不出來是疼是癢。
  嚴培再次悶聲嗤嗤笑起來,這次真坐直了:“噁心著了?”
  沈嘯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否認:“胡說什麼!”
  “起雞皮疙瘩了吧?”嚴培嗤嗤笑著又補了一句。
  沈嘯只能無奈了:“嚴培,你——”自從知道自己對邁克爾是那種感情之後,他看過GV,也曾經見識過真人,裡頭也不泛有些說話也要翹點蘭花指,一句話也是千回百轉的那種娘C。但是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嚴培不是這種人,卻偏偏說話的時候隔三差五的要玩一把這個調調兒。現在他算是明白了,嚴培這分明是調戲他呢。
  嚴培達到了自己的目的,靠回椅子上,嘆了口氣:“哎,你知道嗎?我以前也有過一個青梅竹馬的愛人。當然,都是一千五百年以前的事了。”
  沈嘯平日裡訓練的是鐵血殺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卻沒訓練過如此輕言細語的講從前的戀愛史,只能哦了一聲。半天看嚴培很不滿意地看著自己,才有點反應過來:“是個什麼樣的人?”
  嚴培嘆了口氣:“說實在的,到最後也沒認清楚。我本來以為是個精明能幹又難得厚道的,最後才發現他太精明了,精明到心是冷的,除了自己不會在乎別人。”
  沈嘯看他眉毛垂下去的可憐樣兒,心裡微微緊了一下,斟酌著說:“認清楚了也是好的,早認清楚了就少難過一天……”說到這裡才明白,嚴培是拐著彎在勸自己呢,不由得心裡又微微熱了一下。
  嚴培笑嘻嘻地又湊上來:“有跟你一樣倒霉的,現在會不會心裡舒服一點?”這次乾脆把頭靠到人家肩膀上去了。
  沈嘯對這種牛皮糖委實是沒什麼辦法。他是軍人,說實在的,對於近身三尺之內的生物都有條件反射一樣的防備。嚴培以前往他身上貼,他雖然知道這傢伙沒什麼攻擊性,但仍舊覺得不怎麼自在,現在被他進進退退的折騰了半天,竟然有點習慣了。以至於雖然這麼大一個腦袋擱在自己肩膀上,而且說實在的……因為沒有清潔條件,味道不是特別好,他都快要視若無睹了,只是嘆了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嚴培笑嘻嘻地繼續說:“那我現在可以說了吧?”
  “說吧。”沈嘯被他這一攪和,雖然仍舊心情沉重,可也不是剛才那麼心臟幾乎要墜下去一樣的感覺,靜靜地聽嚴培把自己和杜誠的分析詳細說了一遍,緩緩點頭:“要先找到邁克和那些倖存者。”
  “你覺不覺得奇怪?”嚴培見好就收,完全站在客觀的角度講完自己的分析,馬上不再提邁克爾,“為什麼地下城的電腦全部被格式化了?地下城的電腦是怎麼設置的?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誰有那時間去格式化電腦呢?”
  沈嘯略一沉吟,客觀地回答:“也還是有可能的。”
  “那麼雜物間裡那些屍塊呢?”
  沈嘯又沉吟了一下:“很顯然那是被人後來移進去的,如果你覺得這件事是海角城的倖存者做的,那麼這具屍體不好解釋,因為他也是海角城的倖存者。並且,如果他是石化而後復甦的變異者,為什麼又會石化了呢?”
  嚴培搖搖手指:“不,我倒覺得,這兩件事是有聯繫的,就是老爺子聽到的雜音。第一,那東西是把碳變成硅,那麼它的頻率不只對碳原子有影響,對硅原子必定也有影響,說不定電腦格式化就是這東西的影響之一。”
  “第二,你們都覺得要讓整個地下城變成那樣子,需要很大的能量是不是?都覺得需要某種設備是不是?你有沒有想過,那設備不一定是我們一般想到的機器,也有可能是個人?”
  這想法確實太過份了,連沈嘯都有些動容:“人怎麼當作設備?”
  “你知道以前傳遞消息是怎麼傳遞麼?我想最早無非是一個人喊一聲,另一個人聽見了就傳下去,跟現在的什麼網絡轉發本質上是一樣的。”
  “傳遞的話,有通訊器。”沈嘯一針見血。
  “那可能就是放大。”嚴培慢悠悠地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如果我的聲音不夠響亮,我可能會找一個嗓門大的,來幫我放大聲音。只不過,如果這人拼著命嚎了半天,那嗓子大概也就要傷了。”
  “所以那個人就重新石化了?可是碎成幾塊,如何解釋?”
  “水晶那種東西,掉到地上,衝擊力如果太大,也就碎了。究其原因,不過是其中的晶體結構被震動破壞了。”嚴培繼續慢悠悠地說,“振動頻率合適的時候,晶體是會碎裂的。”
  沈嘯沉默良久才說:“直到目前為止,我們仍舊只是猜測。”
  嚴培心裡一樂。沈嘯說“我們”,意思就是已經贊同了他的猜測。
  “是啊,所以我還是想去找外星人留下的線索。”
  “可是誰知道伊甸園到底在哪裡?”
  “老爺子跟我分析過,伊甸園,很可能是波斯灣下面。”嚴培伸了個懶腰,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沈嘯身上,“關於伊甸園的位置,說法多了去了,有說在以色列的,有說在埃及的,有說在土耳其的,還有說什麼非洲南美印度洋,甚至還有說在西藏的哩。不過我和老爺子都覺得,還是有個叫扎林斯的教授說法比較靠譜。”
  “伊甸園的定位,麻煩就麻煩在那什麼基訓河和比遜河已經找不著了。但是這位扎林斯教授長期考證之後,認為基訓河就是發源於伊朗、注入波斯灣的庫倫河;比遜河則在沙特阿拉伯境內,因為氣候變遷吧,已經變成沙漠裡的乾河床了。他據此推斷,伊甸園位於波斯灣地區四條河流的交匯處,因為冰川融化海面升高,就直接沉到海底下去了。”
  沈嘯對這種東西完全沒有研究,聽了也無可反駁,只問:“要是找不到呢?”
  “那還有別的地方。”嚴培順口就答,“比如說崑崙,西王母以及她身邊的一些神靈都是半人半獸的,這不是跟所羅門七十二魔神頗有相似之處麼?再比如說秦始皇陵墓,那些兵馬俑,誰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石化的啟發才製造出來的呢?還有耶路撒冷,我對那金約櫃和其中刻在石板上的摩西十誡很感興趣呢。或者金字塔,沒準還能挖出個法老的木乃伊來。”
  沈嘯開始聽著還對,最後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你到底是想去做什麼?”
  嚴培一時說漏了嘴,暴露出倒鬥慣犯的嘴臉,趕緊自圓其說:“這些都是與傳說中的神有關係的地方,可能的話應該都去看一下。”
  沈嘯相信了他的解釋,點點頭:“耶路撒冷要去很容易,但是金約櫃據說早就失蹤了。金字塔也好說,如果跟其他地下城聯繫不上,我們就——”
  他剛說到這裡,只聽通訊器裡一陣雜音,片刻之後有個不太清晰的聲音傳出來:“這裡是波塞冬地下城,這裡是波塞冬地下城,聽到請回話,聽到請回話……”

  第四十章:波塞冬海底地下城

  “波塞冬地下城,聽這名字不會是在海底的地下城吧?”嚴培靠著駕駛室的艙壁,很自來熟地跟來給他們導航的那名少校馮特說話。
  馮特身高腿長,跟沈嘯從背後看頗有相似之處,五官甚至更加立體,眼睛如同海水一般,一頭金髮短短的在腦袋頂上支楞著,嚴培誇獎他:“這誰的手藝?很不錯嘛,由此可見你們地下城條件肯定不錯。”
  馮特一笑:“是的。”跟沈嘯一樣惜字如金。
  嚴培才不會放過這樣的帥哥,接著追問:“這個‘是的’,是回答我第一個問題還是最後一個問題?”
  馮特雖然話不多,但是顯然也是調情老手,沒有半分尷尬,很自然地回答:“都有。”
  嚴培嘿嘿一笑:“是嗎?那給我們介紹一下你們地下城唄?”
  馮特又笑一下:“眼見為實。”
  沈嘯輕咳了一下:“嚴培!”嚴培這麼死纏著別人說話,好像不大妥當,尤其是這小子剛剛才對他表過白碰過嘴脣呢!
  嚴培再次嘿嘿一笑:“我這不是調節一下氣氛嗎?省得大家不熟,說起來話來尷尬。”
  馮特仍舊笑吟吟的:“沒錯。”
  嚴培一抹臉,擺出了嚴肅的神情:“馮特少校,上次來我們地下城,也是你帶隊嗎?”
  這是談正事了,馮特也就收起了笑容:“是的。當時事情還沒有發生,你們只說食物短缺,所以我是帶了幾艘運輸船來送食品的,順便看看能不能遷一部分過剩人口去波塞冬。但是當我們飛到入口附近時,通訊突然受到嚴重干擾,完全不能通話。如果不是倖存者衝出地下城,我們甚至不能決定在何處降落。”
  嚴培和沈嘯艾倫等人對視了一眼,都明白通訊受到嚴重干擾自然是因為當時那古怪的雜音已經占據了所有的通訊線路。
  “當時的情況——馮特少校是否能給我們描述一下?”沈嘯沉聲說。
  馮特臉上露出幾分歉疚:“當時衝出來的人大約有五分之一是軍人,他們一邊開槍一邊護著其他人。我的船上人並不多,而且當時他們說地下城出口的自毀設備已經開始啟動,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進去救人了。”
  “是誰說自毀設備已經啟動的?”沈嘯追問。
  “史密斯少將。並且在我們還未把人全部轉移上飛船的時候,通道已經炸了。”
  “史密斯少將還活著?”沈嘯有幾分驚喜。
  “是的,雖然受了重傷,但到波塞冬之後經過治療已經沒有危險。”
  “那——”嚴培馬上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他們有沒有帶著孩子出來?”
  “有。”馮特點頭,“倖存者總共五千四百零七人,其中有六十五個孩子,一千二百名軍人,三百零五位學者。”
  嚴培心裡沉了一沉。整座地下城幾十萬人,只活了五千來個……
  “有沒有很小的孩子?就是——一歲以內的?”
  “一歲以內……”馮特顯然對於小孩子的年齡把握得不是那麼準確,想了一會才說,“有三個必須進流質食品的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嚴培抱著點希望問:“男孩長什麼樣子?”
  這可難倒了馮特:“……這個……還是等你去了波塞冬自己去看吧。”他想得到嚴培問這個是什麼意思,但小孩子長得都有點大同小異,如果他誤導了嚴培,然後嚴培去了一看不是自己想找的人,那該多失望。
  嚴培只好閉上了嘴。
  飛船繼續飛行,嚴培幾十個小時沒好好休息,輪到他該睡覺的時候他硬擠過去跟沈嘯值夜了,這會終於覺得眼皮重如千斤,靠著沈嘯的肩膀歪頭睡著了。
  艾倫靜靜坐在一邊,看著嚴培睡得香甜。沈嘯輕微地調整了自己的姿勢,把肩膀微微向下沉了沉,方便嚴培枕著。他素來習慣站如松坐如鐘,這時候就多少有點兒彆扭,自己沒覺察出來,艾倫卻看得清楚,默默地低下了頭。
  嚴培睡得不是很踏實,因為總做夢。夢裡有個面目模糊的人站在遠處,舉起一隻手來對著天空在念誦著什麼。嚴培聽不清楚,但本能地覺得那是些頌神的詞句。在這人腳下,跪著無數的身影,卻始終都保持著一個姿勢。嚴培在夢裡眯著眼看了半天,發現這些跪著的全是一座座石像。他剛想往前走走,突然全身掠過一陣震動,每個細胞都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踢了一腳,猛地睜開了眼睛:“出什麼事了?”
  沈嘯一愕:“沒什麼事,到波塞冬地下城了。你怎麼了?”
  “哦——”嚴培搓搓臉,“睡朦朧了,做夢呢。到波塞冬了?”從舷窗看下去,好一片大水,“到海上了?”
  “是的。”馮特回頭看著他笑了笑,繼續對著通訊器說話,“已經到達2號區域,請打開降落平台。”
  嚴培扒著舷窗看:“這是哪裡?”
  “印度洋。”馮特照舊是簡短的回答。
  嚴培卻登時想起來一件事:“能看見波斯灣嗎?”
  馮特搖頭:“看不見。不過距離也不算非常遠。”
  他說話的時候,下方的海面上已經波浪翻涌,升起一個巨大的鋼鐵平台。馮特操縱著飛船緩緩降落,停穩之後,飛船之下的檯面漸漸下降,飛船好像進了一架巨大的電梯。嚴培忍不住嘖了一聲:“是比我們那地下城先進。”
  馮特略帶矜持地笑了一下:“波塞冬是唯一的海底地下城,當初是做為聯絡亞洲、非洲和大洋洲的軍事戰略點來建設的,機械化和智能化確實不是其它地下城能相比的。”
  “機械化和智能化?”嚴培摸摸下巴,“就是電腦控制了唄?”
  馮特一笑:“是的。”
  “用的是什麼電腦?”嚴培忽然覺得有點不妙,“不會還是硅晶體電腦吧?”
  “這很實用。”馮特淡淡地解釋,似乎對嚴培的態度有些不滿,“太空工廠可以結晶出純淨巨大的硅晶體,性能穩定,成本較低。”
  嚴培記得他剛到地下城的時候,艾倫好像也跟他說過這樣的話,結果是地下城的電腦全部莫名其妙地格式化了,他幹咳一聲:“嗯,估計我說這話你大概不愛聽,我們地下城使用的電腦全部格式化了,我很懷疑有一種嚴重的干擾波什麼的……”
  馮特笑了笑:“波塞冬有嚴格的防干擾措施。”
  人家顯然是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嚴培於是識相地閉了嘴。艾倫卻忽然說:“馮特少校,這件事情況詭異,確實不得不防。不知道在波塞冬,負責智能控制的是哪一位,能否介紹我跟他認識一下?”
  剛才上了飛船,艾倫已經把身份亮過了。嚴培這才知道盧梭博士在生物界的名氣有多大,連馮特少校一聽他是盧梭博士的兒子也立刻肅然起敬。當然,艾倫自己也是有點名氣的,只是不如盧梭出名。不過他的專長在計算機領域,而馮特好像對這方面還挺有興趣,所以艾倫的名字他也知道。現在艾倫說了這話,其份量當然跟嚴培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所以馮特立刻也嚴肅了神情:“好的。”
  說話工夫,巨大的飛船電梯已經到底,前方出現了一條通道,地板自動向前,將飛船運入一處巨大的船塢之中,旁邊一排排地停的全是各種各樣的飛船,馮特站起身:“到了。”
  一輛小車從旁邊開出來,駕駛座上並沒有人。馮特率先上車,把方向盤邊一副耳機塞進耳朵,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送各位去接待處。”
  沈嘯坐了副駕,嚴培坐在他後面,沒骨頭似地趴在椅背上:“誰要接見我們?難道不是應該先體檢嗎?”
  馮特笑了笑:“在那裡就可以直接給各位體檢。聽史密斯將軍說幾位是去丁坦博士的實驗室取資料的,所以懷特上將跟辛格夫人急著要跟幾位談一下。”
  艾倫微微動容:“辛格夫人!”
  馮特略微有一絲驕傲的樣子:“是的。”
  嚴培扒在沈嘯耳朵邊上低聲問:“辛格夫人是誰?”
  馮特耳朵尖得很,笑著說:“辛格夫人是生物學界最有成就和名望的一位女士。她的家族組織了第二次基因改造。”略一停頓,他語氣微微放重,“她的徽章號碼是12號。”
  嚴培不能不吃驚——12號,標誌著這位辛格夫人在全世界的生物學者中能排到第十二名啊!他還沒吃驚完呢,馮特已經又補了一句:“1號是孟德爾,2號是達爾文。”
  也就是說,這位辛格夫人是排名世界前十的生物學者!前面那兩位是死人,不計在內了。
  嚴培眼珠子一轉:“我還以為徽章這東西是每個地下城自己做的呢。”
  馮特的自豪被他一打岔,不由得低落了幾分:“不,它的製作技術和使用方法是世界通用的。”
  沈嘯好心補充:“石化病最初開始的時候,採用的是劃出聚集區,把生活跟治療隔離開的方式,所以製造了這種身份徽章。誰也沒想到最後嗜血症會爆發,以致於不得不立刻轉入地下城。”
  嚴培嘿嘿一笑,扒在他耳朵邊上悄聲說:“我是為了別讓他說那麼多話,剛才還惜字如鑫,這會兒說這麼多,太累了……”
  馮特全部聽見了,只有苦笑。沈嘯輕輕拍了嚴培一下,抱歉地說:“對不起,嚴培只是比較喜歡開玩笑。”
  馮特笑了一下:“沒關係。”果然又開始惜字如金了。
  小車開進蛛網一樣四通八達的通道。有些通道安裝的是自動傳送帶,有貨物在被傳輸;有些通道則有人在行走;甚至有些通道上頭有鋼框支撐的大塊玻璃,玻璃外面就是碧藍的海水,偶爾還能看見有魚游過。
  艾倫由衷地讚嘆了一聲:“真是波塞冬的海底宮殿。”
  馮特笑了:“有些地方的景色很美。”隨手打開了小車的頂棚,讓他們方便觀看。看得出來,他對於波塞冬海下城覺得很自豪。
  嚴培也仰頭看著頭頂的海水,心裡卻有點發毛——萬一這東西碎了,大量海水灌下來大家只有死路一條。想著,忍不住就問:“海下城有往岸上的通道嗎?”
  馮特看了他一眼:“這是軍事機密,我不知道。”
  嚴培算是服氣了:“如果波塞冬出了毛病,居民如何逃生?”
  “各區都有大量救生艇,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從最頂端穿救生衣直接游上海面,當然,那樣生還率比較低。”馮特這次回答得多了一些,“等各位分配到房間之後,房間內會有指示圖,標明離你最近的救生區在哪裡。各位一定要仔細看明白,以防萬一。”
  嚴培稍微放下點心,不說話了。馮特又等了片刻,發現他確實不打算再提問題,終於鬆了口氣。這口氣松得稍微大了點,被沈嘯聽在耳朵裡,忍了又忍,終於還是轉開頭去,微微露了一絲笑意。
  小車一路向上行駛,終於駛入一處大廳,馮特在門口停下車,又做了個手勢:“各位請,我在這裡等著。”
  大廳非常漂亮,半圓形的外墻全是玻璃幕墻,海水澄澈,被大廳內燈光吸引過來的魚在外面游來游去,使這裡看起來活像個水族館。
  嚴培無心欣賞美景,只是打量著大廳中間的兩個人。
  懷特上將比史密斯少將年紀要大不少,看起來至少也有五十多了,真算得上其貌不揚,但是軍裝上的肩章燦爛無比,標誌著他的身份。倒是他身邊的辛格夫人,看起來也就四十歲的樣子,卻是個真正的印度美女,有一雙既黑且大的眼睛,皮膚保養得極好,身上鮮艷的紗麗讓整個大廳都明亮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沒什麼好寒喧的,懷特上將說話並不多,看來要求來見他們的主要是這位辛格夫人,並且她問的就是丁坦博士的實驗資料。艾倫簡明扼要地講了一下,當講到丁坦認為自己當時使用的藥劑中神經興奮類藥物也起了一定作用的時候,辛格夫人揚起兩道漆黑的眉毛:“丁博士也是這樣認為的?”
  嚴培一看她那意思就是同意的樣子,忍不住問:“夫人的研究是否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辛格夫人很爽快地點頭:“是的,嗜血者其實是強制石化而未成功的結果,丁博士的資料現在驗證了我的研究結果。”說完她才看了嚴培一眼,“你是——”
  嚴培微微一笑,上前握起人家一隻手,彎腰輕輕親吻:“我叫嚴培,美麗的夫人您好。”
  辛格夫人被他鬧了個大紅臉,咳嗽了一聲,也顧不上追問他是什麼身份了。倒是嚴培彬彬有禮地把話題轉回去:“丁博士有成功地治愈石化症的病例,不知道夫人這裡……”
  辛格夫人微微搖了搖頭,神情遺憾:“我直到目前都還沒有做到,只是在基因鏈裡發現了一個不定DNA片段,對各種波的能量吸收非常敏感。但是因為這個片段在不同的人體內以不同的形式存在,所以到現在都難以確定。而且吸收能量之後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也是因人而異。”
  她說起專業知識來就滔滔不絕,完全忘記了剛才嚴培的舉動,最後嘆了口氣:“丁博士果然名不虛傳……”
  嚴培忍不住問:“那丁博士的徽章號碼是多少?”
  辛格夫人微微有幾分尷尬:“他——不在排序之內……”
  “哦,體制外啊……”嚴培明白了,暗想:果然高手自在民間,不過這位辛格夫人的研究能到這種程度,也是一大突破了。那位盧梭博士,研究了那麼久也不知有沒有研究出這一條來。
  辛格夫人又說:“這個基因片段,我在動物體內沒有發現過,甚至靈長類動物也絕對沒有。並且這個片段與其它垃圾片段也有不同,它不能組合任何一種病毒。所以我很懷疑——”說到這裡有點猶豫,好像這個理論說出來不太合適,“我懷疑這個片段是外來的——當然,沒有任何證據,所以不能做為結論。”
  “外來的!”嚴培脫口而出,“地球之外嗎?”
  辛格夫人臉微微紅了一下:“只是猜測……”顯然,作為一個治學嚴謹的學者,她也覺得這種毫無結論的推斷說出來並不合適。
  但是這話已經足夠大廳裡的幾個人激動了。嚴培猛一擊掌:“丁坦博士也是這樣猜測的!不謀而合,不謀而合!”
  艾倫迅速打開電腦,調出了資料裡最後那一部分。辛格夫人馬上忘記了所有的事,迅速把那部分資料瀏覽了一遍,有些興奮:“丁博士女兒的設想?有詳細的論述資料嗎?”
  嚴培嘆了口氣:“沒有,她死了。這本來只是她的一個小說構思,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詳細複述一下。”
  “不不不。”辛格夫人迫不及待地說,“你能給我們做一個小型報告嗎?”
  “報告?”嚴培傻眼了,“我可不懂生物學……”這時候他開始慶幸他那個徽章丟在聖地了,否則要是被辛格夫人看見,一個戴著金色徽章的人說自己不懂生物學,不知該作何感想……
  辛格夫人爽快地搖頭:“沒關係,我只想聽聽這個構思。”
  “那沒問題。”嚴培回頭看了杜誠一眼,“這個構思還有杜會長的資料支持,如果您同意,我可以跟杜會長一起做這個報告。”
  這邊說著,那邊已經進來一隊拿著體檢設備的人了。嚴培看見那手持檢測儀,忍不住心裡發毛。這萬一要檢查出來他是個怪物,可怎麼辦?到時候別說做報告了,恐怕直接就拿去當怪物研究了。
  “這個——這個體檢是以什麼為標準呢?”
  “以細胞的活性。”辛格夫人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隨口回答,“一旦感染石化症,即使是初期,體表沒有石化徵兆,細胞的活性也會下降。”她猶豫了一下,把一句話咽了回去。
  嚴培這才稍微放下點心來,想了想又問:“這個檢測,不測一下人體的硅含量是否超標嗎?”
  辛格夫人一怔:“測這個做什麼?”
  “那石化症和嗜血症不就是部分硅化麼?”
  辛格夫人笑了:“硅含量超標的時候人體已經可以表現出石化和嗜血的癥狀了,檢查也沒有用處。”
  嚴培暗想,這可未必呢……
  他正琢磨著,那邊給杜誠檢查的人突然抬起頭來,緊張地看了一眼懷特上將:“將軍——這位,這位老先生……應該是已經感染了。”

  第四十一章:奇怪的小彼得

  “感染……”嚴培這一行人全部都用震驚的眼神看著杜誠,嚴培第一個出聲,“不太可能吧?從地下城暴亂到現在已經超過24小時了,如果感染上早就病發了吧?”
  體檢員又仔細看了一遍檢測儀,肯定地說:“細胞活性已下降到臨界點之下。”
  杜誠倒是並不很在意:“那就是8-12小時之內會石化,或者嗜血化。需要把我隔離吧?”
  “慢慢慢!”嚴培一跳而起,“杜會長年紀大了,你確定這細胞活性下降不是因為年齡問題?”
  體檢員覺得好笑:“先生,石化者的細胞活性下降與老年化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它的臨界點基本上相當於完全停止活動了。”就跟死人差不太多了。
  嚴培指著杜誠:“石化症的先兆是思維遲鈍表情木然;嗜血症的先兆是暴躁易怒,你覺得杜會長像是哪一樣?”
  體檢員答不出來了。杜誠表情安詳,眼神清明,滿臉睿智,不管是石化還是嗜血,哪一條也挨不上邊啊。
  嚴培立刻轉向辛格夫人:“這恐怕就是您說的因人而異了。”
  辛格夫人略一猶豫:“老先生,您——”
  杜誠明白她想說什麼,安然地點頭:“我願意配合實驗研究。”意思就是願意做小白鼠了。
  嚴培馬上說:“我的報告還需要杜會長做指導呢。並且地下城的暴亂,杜會長也是倖存者之一,還有些線索可以提供。”他可不能讓杜誠給關起來。
  辛格夫人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你誤會了,我們是希望老先生做臨床研究的志願者,並沒有限制他人身自由的意思。不過,在接下來的時間來,我們必須為老先生配備一名醫護人員。”
  這是怕杜誠萬一突然變成嗜血者什麼的咬起人來,所謂醫護人員,也是必要時刻把你咔嚓掉的警戒者。嚴培有些悻悻,杜誠倒是非常豁達地笑了笑,勸他說:“這不是正好嗎?我行動正好不太方便。”
  那名體檢員對自己手腕上的通訊器說了幾句,片刻就有一名便衣推著一輛輪椅走進來。雖然他沒穿制服,但衣領上的黑色盾形徽章已經證明了身份。杜誠在他的攙扶下坐上了輪椅,並且讓他給自己手腕上扣上了一個皮質腕環,環上有紅十字的標誌,後面有個1218的編號。
  嚴培看那個腕環很不順眼,總覺得跟狗脖子上戴的皮套有點相似。不過現在情況就是這樣,杜誠已經給檢查出不對勁來,做志願者總比強制被拉去研究的強。嚴培也只好把眼睛從那個皮圈上移開,問辛格夫人:“地下城的倖存者呢?我們可以見一見嗎?我們有朋友和親人……”
  辛格夫人完全明白他的心思:“所有的倖存者都安排在緩衝區進行為期三天的隔離觀察,正在統計名單。”
  “有個孩子,一歲左右大的男孩,叫小彼得的,他,他在嗎?”
  “一歲大小的孩子?”辛格夫人皺眉想了想,“是有一個孩子,他的體檢很奇怪,所以已經送入實驗室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那孩子脖子上掛了一塊粉紅色的陶瓷牌子。”
  “對對,就是他,就是他!”嚴培欣喜若狂,高興勁過了才意識到辛格夫人的話,“什麼意思?什麼叫體檢異常?”
  “他的細胞活性異常的高,已經隔離觀察了12小時,活性在逐漸下降,但是仍舊未降到正常值。”
  “有,有什麼問題嗎?”嚴培聽不懂,不由得提心吊膽起來。聯想到石化症的表現,他猜測著,“會不會加速新陳代謝,加速衰老什麼的……”
  “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的,但是這孩子的細胞活性還在下降,如果能降到正常值,那就不會有影響。”
  嚴培鬆了口氣。他可不想隔了沒幾天,就看見一個已經長大的小彼得。那肉乎乎的小傢伙,他還沒玩夠呢。
  “我能去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但是我需要您盡快給我們做一個報告。”
  “這沒問題。”嚴培包拍胸脯,“我看過了孩子,隨時都可以開始。對了,您知道倖存者裡有沒有一位叫邁克爾盧梭的?他是盧梭博士的兒子。”
  “盧梭博士的兒子?”辛格夫人馬上重視了起來,“懷特將軍……”
  “我立刻讓人去查。”懷特上將一直沉默地站在一邊,這時候才點了點頭,第一次開口。
  “對了!”嚴培一眼看見始終沉默的艾倫,又想起一件事,“這位是盧梭博士的——艾倫馬丁博士,他,他——”他及時想起艾倫不讓他把病的事情說出去,話到嘴邊又改了,“艾倫,你是不是自己說一下?”
  沈嘯轉頭看向艾倫:“艾倫,你有什麼事嗎?”
  “沒,就是艾倫需要一點東西。”嚴培半公半私地拉住沈嘯,“我們去看看小彼得吧。”
  辛格夫人雖然是生物學家,卻也知道艾倫的名字。主要是盧梭博士有一位在計算機領域出類拔萃的繼子,這條八卦也是盡人皆知的。據說現在運輸飛船上使用的智能系統還是艾倫參與研究的哩。所以懷特上將也不敢怠慢他,馬上表示艾倫如果有任何需要,他都會盡量滿足。
  沈嘯雖然不知道艾倫究竟想做什麼,但也看得出艾倫似乎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所以雖然心裡有些悶,還是被嚴培拽走了。
  “艾倫究竟有什麼事?”坐上馮特的車,沈嘯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問嚴培。他和艾倫明明是自幼的朋友,怎麼現在有什麼事反而是嚴培知道他卻不知道?
  嚴培根本沒打算把這事瞞著沈嘯。他很清楚艾倫的心理,既想靠近,又礙著中間有個邁克爾。這就是跟情敵關係太親近的缺點了!他和邁克爾說到底也是同母異父的兄弟,血脈相連,這就是橫在他和沈嘯中間的天塹!
  嚴培撓撓臉,無端地覺得十分同情艾倫。因為有邁克爾,所以他永遠不能向沈嘯表白,只好眼睜睜看著他嚴培半路殺出來,硬生生地擠到沈嘯身邊。而他不但只能把這份感情埋在心裡,還怕沈嘯為他擔心,出了毛病都不敢說。
  這多矯情啊……嚴培覺得如果是自己患上什麼絕症,那還不得抓緊最後的時間死纏著愛人不放嗎?
  “艾倫一直在生病,盧梭博士給他做了一種針劑,但是現在人已經沒了,藥也剩得不多。不知道波塞冬能不能找到原料製作這種藥。他怕你們擔心,都不敢說。”
  辛格夫人點了點頭:“斯溫一定會盡力的。波塞冬如果沒有,可以派人去地面上的藥劑工廠再搜索一下,你們別擔心。”
  “斯溫?”嚴培瞥了沈嘯一眼。
  沈嘯壓低聲音:“就是懷特上將。辛格夫人是他從前的戀人,只是沒能結婚……”
  辛格夫人臉上飛起一團紅暈,沒說話。嚴培看得清楚,拖過沈嘯的手,在他手心裡寫:辛格夫人的丈夫呢?
  沈嘯也寫道:早就去世了。懷特上將一直都沒有結婚。
  明白了。這是準備鴛夢重溫了。從前可能還礙於什麼身份之類,現在是亂世了,能活下來就很好,誰還計較那麼多啊。
  “恭喜。”嚴培這話說得是真心實意的。都到這時候了,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抓緊時間怎麼行啊?
  辛格夫人臉更紅了,映襯著鮮艷的紗麗真的像花朵一樣。幸好這時候小車已經開進一條通道,前方是巨大的紅十字標誌,這才讓辛格夫人解脫了出來:“到了。”
  進消毒室裡噴霧消毒的時候,嚴培才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洗澡了:“這,這能噴乾淨麼,是不是該先洗洗……”
  結果沒用他去洗,站到噴霧器底下之後,頭頂上的大罩子落下,再抬起來的時候頭上已經套了隔離薄膜頭套,總共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連耳朵都包起來了。旁邊一件連體塑料服,跟防火服似的連手套鞋套都有。等嚴培穿好了,再噴一層消毒液,這就OK了。
  辛格夫人跟他們一樣也被包住了,解釋說:“因為只是進去看一下,所以這樣比較方便。”
  嚴培覺得自己像個裹著塑料布的木乃伊,不過這種薄膜延展性極好,動作並不受拘束。穿過隔離門,他們進入一條長而寬的走廊,站上自動傳送帶。走廊兩邊是寬敞的房間,有穿著淺綠色制服的人進進出出,對包在袋子裡的辛格夫人均不忘記點頭示意。
  辛格夫人在一間房間門口下了傳送帶,一進去就問:“現在情況如何了?”
  房間中間是實驗台,小彼得躺在一個大玻璃罩裡,睡得像小豬一樣,腦袋和四肢上都貼著檢測器。嚴培看了一眼,斷定小東西並沒有消瘦,還是那麼肉乎乎的,也還是那麼點兒大,於是稍微放下點心來。
  實驗台旁邊的一個人回答:“細胞活躍性在這幾個小時之內迅速降低,基本上已經降到正常值了。但是我們依舊沒有找到這種變化的原因。而且孩子一直在睡,無論如何觸動都沒有醒來。”他正說著,旁邊一個儀器滴地響了一聲,他瞥了一眼,“現在降到正常值了。”
  嚴培聽說小彼得一直在睡,心裡又揪了起來,擠過去輕輕敲敲那玻璃罩:“一直在睡?睡多久了?”
  那研究員不認識他,但既然是辛格夫人親自帶進來的,還是十分重視,回答說:“據地下城的倖存者說,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他就在睡,至少已經睡了40幾個小時了。”
  這完全不正常啊!嚴培有點急了:“睡了不醒?”
  “是的。心跳、呼吸、體溫都正常,除了細胞活性值超高,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睡眠。”
  “可是這肯定不普通啊。睡了40幾個小時,他不餓嗎?不想尿尿嗎?”
  研究員輕咳了一聲:“已經掃描過,胃部無食物,膀胱裡尿液很少,腸道內也比較乾淨。”
  嚴培懷疑了:“怎麼跟冬眠似的……”他話還沒說完呢,小彼得的眼皮顫了顫,旁邊的觀察人員立刻說:“他醒了!”
  “嘿,嘿,小東西!”嚴培整個人都趴到玻璃罩上去了,引來旁邊觀察人員的白眼他也完全不理。小彼得睜開眼睛,呆呆地看著他的大臉,過了幾秒鐘,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開始扭動著身體,揮動小手小腳。
  “快把那些東西給他拿下來啊!”嚴培忍不住催促。那些檢測器都帶著連接線,影響了小東西的動作。
  研究員皺眉:“目前還不知道孩子究竟是為什麼哭——”
  嚴培看著小彼得有些困難地把小手一直往嘴裡塞,忍不住說:“你們白痴啊,孩子這明顯是餓了啊!”
  一句“白痴”把所有的研究人員都罵青了臉,但是又不好反駁,當即有人去準備牛奶,有人打開玻璃罩把檢測器取下來。小彼得對著嚴培端詳了半天,大概終於看出來這個被包得怪模怪樣的人是熟人,於是向他伸出手:“啊,啊——”
  嚴培喜笑顏開地伸手去抱他,還沒等抱上,一股細細的水流已經澆在他手上——小彼得尿了。因為他整個都是光溜溜的,所以尿液直接就衝著嚴培去了。
  嚴培臉色頓時跟旁邊的研究人員一樣青,很想揪起這小東西在屁股上拍幾巴掌,但是他立刻發現小彼得的尿液既黃且濃,完全不是正常的樣子,即使隔著一層塑料膜他都能感覺到溫度燙人:“他這——”
  旁邊的研究人員利索地拿過吸管在他手上取樣:“馬上分析成份。”
  沈嘯忍著笑從旁邊的研究員手裡拿過清潔布給嚴培擦手。小彼得倒是毫無自覺,尿完了就被別的研究員抱起來,拿奶瓶餵他牛奶。
  “你這個小壞蛋!”嚴培威脅地拿手指他。只可惜小孩子聽不懂,反而衝他笑了起來。
  沒有幾分鐘,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基本只剩硫酸鹽等無機物了……”
  “什麼意思?”嚴培不清楚人的尿液具體是什麼成份,但至少知道個尿素,“不是應該有尿素什麼的嗎?”
  “沒有了。”分析員滿臉震驚,“尿液中的有機物基本完全消失,只剩少量無機物和少量水……”
  “這——”嚴培看向辛格夫人,“這代表什麼?”
  辛格夫人也回答不上來,只是搖了搖頭:“孩子的身體指標合格嗎?”
  “全部合格,沒有任何不健康。”
  “怎麼可能……”尿硫酸鹽溶液算健康嗎?
  研究員拿無奈的眼光看嚴培:“體檢指標全部合格。”您老要再置疑,俺們實在也沒什麼辦法了。辛格夫人這是從哪裡找這麼一個人來,啥都不懂還淨出妖蛾子……
  不過辛格夫人自己都想跟嚴培說一樣的話。人的尿液中主要成分是水,除此之外還應該有尿素、尿酸、肌酐、氨等非蛋白氮化合物,以及硫酸鹽等,現在小彼得的尿液只有水和硫酸鹽,這絕對不可能啊!
  “這應該與之前孩子的細胞活性超高有關係吧……”一個研究人員小心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立刻大家都在看著他:“什麼關係?”
  這研究員張口結舌。他只是聯想到的,但是現在讓他說究竟有什麼關係,那他怎麼說得出來?
  辛格夫人出來解圍:“一定有關係的。人在睡眠時新陳代謝放慢,細胞活性應該相應降低才對。現在細胞活性超高卻一直睡眠,本身就很反常了。”
  嚴培習慣性地摸摸下巴,只摸到兩層塑料薄膜,只好把手再放下:“細胞活性超高,表示新陳代謝加快,需要的營養消耗應該更多吧?”
  “這還用說……”有人嘀咕了一句。
  辛格夫人卻露出微微驚訝的神情:“你的意思是說,尿液中的有機物被吸收利用了?”
  所以說排名榜它真的不是徒有虛名啊!嚴培微微一笑:“夫人真是睿智。我聽說,駱駝的肝臟似乎就能重複利用尿酸……”
  長達40幾個小時的睡眠,不能進食進水,細胞活性卻異樣地高,身體內部消耗大,所以必定要利用體內能夠利用的一切資源。比如水,比如有機物……
  “一旦孩子排便,立刻分析糞便成分。”辛格夫人看了看正在快活地吃奶的小彼得,“這孩子……”
  嚴培捉摸不準她這口氣是什麼意思:“您覺得這會給孩子身體帶來損害嗎?他以後還會這樣突然性的細胞活性增高嗎?”
  辛格夫人搖搖頭:“這需要長期觀察。首先要設法找到細胞活性增高的原因。之前他在你們的地下城,出現過這種情況嗎?”
  “增不增高的我不知道,不過應該沒有出現過一睡40多個小時的情況,否則幼兒園一定會通知我們的。”嚴培在進了地下城不久,就把自己登記為小彼得的監護人了。雖然幼兒園有專人照顧,但是如果孩子身體出現問題,會第一時間通知監護人。
  “如果說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嚴培突然想到一件事,“那只有地下城的暴亂!關於這件事,我們可能能夠提供一個情況——對了!地下城的那些倖存者,他們提到過暴亂的原因嗎?”
  “沒有。大部分人都是突然發現身邊的人開始狂暴,但是沒人知道原因。”
  “嗯,那麼我們可能知道這個原因……”
  “是嗎?那太好——”辛格夫人雙眼發亮地剛說了一半,被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傾聽片刻,皺眉看看嚴培和沈嘯,“已經去問過了當時的調查人員,並沒有一位邁克爾盧梭先生。姓盧梭的只有一位,他登記的名字是米伽勒盧梭。”
  沈嘯眼神裡突然閃過一絲傷痛。嚴培看得心裡一抽,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嘯本能地抽了一下手,但隨即不動了。
  “我們先出去吧……”辛格夫人自己也在這次災難中失去了無數的親朋好友,完全能夠理解沈嘯的痛苦。
  嚴培轉身走了兩步,腦子裡還在打轉——如果邁克爾居然不在倖存者當中,他到哪裡去了?是真的死了嗎?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他之前所有的猜想就完全被推翻了啊!怎麼會這樣呢……

  第四十二章:嚴培的報告

  嚴培平生第一次給人做報告,而且還是面對著滿座的生物、物理、化學之類的學者。這些人據說個個都是在自個兒領域裡數得上的,有頭有臉,和平時期隨便拉一個出去做個報告,都有無數的學子追捧。
  不過,嚴培同志沒有感覺到絲毫壓力。就像他出場之前悄悄跟沈嘯說的:“我全當他們是一群會說話的粽子,沒什麼可怕的。”
  “粽子?”沈嘯微微一怔。他知道粽子是一種傳統食物,起源於中國,後來流傳在亞洲等地,並且演化出各種形式。但是他怎麼看,都不覺得這些學者們跟粽子有何相似之處。
  嚴培話一說完就後悔了。顯然是跟沈嘯的關係拉近了一大步之後,他有點得意忘形了,險些把老本行都暴露出來。倘若沈嘯對這方面稍微懂一些,估計他現在已經露餡了。
  “呃——我們家鄉的一種習慣比喻,就是說坐著不動的人。”
  沈嘯不無懷疑地上下打量這個撒謊精:“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比喻?”
  嚴培嘻嘻一笑:“你當外國人太久了,對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不甚了解。”
  沈嘯失笑,不再追問。
  嚴培同志在有條件的時候其實十分注重外表,以前在那個小破地下城沒辦法,現在到了波塞冬,各方麵條件直接提高了一大截,他就開始折騰了。
  洗了澡,還硬拉著馮特帶他去理髮,那個理髮的居然還是什麼世界知名的時尚達人。當年專門給超模明星們打理髮型,一翦子下去就上萬美金的人物,如今靠理髮賺一份額外收入,天天對著那些南瓜一樣的腦袋,摧殘著他的審美,簡直痛不欲生。
  馮特把嚴培帶到該達人面前的時候,他剛給某中年先生打理出一個髮型來,累得半死不活。該先生不但中年,而且胖,不但胖,還謝頂……饒是達人神經堅韌,也被折騰得不輕。這時候看見眉清目秀眼帶桃花還有幾分痞氣的嚴培,登時眼前一亮,哭著喊著要給他理髮,錢都不肯收。看那模樣,嚴培如果再矜持一下,他倒貼錢都是肯的。
  嚴培不是不想讓他倒貼錢,關鍵是馮特在旁邊,他不好意思不要臉過頭,於是小小地端了下架子,讓該達人免了費,也就適可而止了。
  要不說達人就是達人,手藝真沒得挑。嚴培被他這麼一打扮,立馬從街頭小痞子變成逍遙貴公子。在登記身份的時候他睜眼說瞎話地登記了個列兵,所以發到了兩套黑色的軍警制服。
  波塞冬城做衣服那絕對是量體裁衣,人往機器底下一站,噔噔噔三圍全部出來,十分鐘後一套再生棉的制服就新鮮出爐,連聚合樹脂的仿黃銅釦子都釘好了。
  雖然是列兵——嚴培沒好意思胡謅軍銜,有知根知底的人在呢——肩章帽徽自然都沒什麼好炫耀的,但合身卡體的制服那麼一上身,腰是腰腿是腿,檔次像坐火箭一樣上升。嚴培把帽子懶洋洋地握在手裡,彎著眼睛對沈嘯一笑,連跑來看大變活人的羅森都覺得小心臟砰砰多跳了一下。
  沈嘯不善於誇獎人。事實上他本人就是帥哥一枚,從小一起長大的艾倫和邁克爾也是出類拔萃的,尤其是邁克爾,放到畫框裡去冒充天使都是可以的。但是嚴培跟他們都不一樣,這傢伙太多變了。他既可以做滿身陽光的阿波羅,又可以當變成水仙花的那喀索斯,一會兒一臉正氣,一會兒又奸刁痞滑五毒俱全,也難怪艾倫總對他心存提防。但是這都不妨礙他會在不知不覺間把人吸引過去,好比從前那些唱著動聽的歌曲把航海者吸引過去的塞壬一樣。
  沈嘯現在就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在嚴培身上不由自主地掃來掃去。嚴培的腰細,寬寬的皮帶一卡上去效果立顯,羅森在一邊哀怨地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小聲嘟囔:“真不公平,你又不鍛煉……”
  嚴培嘻嘻一笑:“沒辦法,這是天生的。”他在沈嘯眼前轉個圈兒,“怎麼樣,帥吧?”
  沈嘯輕咳一聲:“你該去做報告了。”
  嚴培把帽子扣到頭上,正一正,突然拔直身體一個立正:“是,上尉!”錚亮的皮靴一碰,標準姿勢後轉,走進會場。行雲流水般的步伐,雖然不如軍人那麼虎虎生威,卻自有一份瀟灑。
  這場報告做得非常——咳,很難用某一個詞來準確地概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嚴培是很成功的,因為他幾乎把全場的學者們都惹爆了,場面之混亂,堪比某些內閣在大選中大打出手。沈嘯開始還在外面聽著,到後來忍不住進去了,他怕嚴培被人揍扁了。
  他進去的時候,正好一個老學者在激動地大吼:“這簡直是胡鬧!哲學不能取代科學,絕對不能!思想可以天馬行空,但是研究,必須腳踏實地。”看那樣子,似乎恨不得把手邊的電動拐杖扔過去,打嚴培一個頭破血流。
  嚴培特淡定特吊兒郎當地站在講台上:“可是,沒有天馬行空的思想,就沒有您今天研究的空間啦。如果您一心只認為人不可能變成鳥,那我們今天要躲避嗜血者的追擊,只好用兩條腿跑了。”
  連辛格夫人都忍不住要開口:“嚴,你不能把一切都寄託在神話裡。”
  嚴培對辛格夫人倒是更有禮貌一些,站站直:“夫人,神話是歷史的另一種表現。我說過了,我談的只是一個研究方向,至於這個方向是否正確——我列舉了我的證據,其餘的——”他又開始吊兒郎當地聳聳肩,“不是我的責任了。”
  言下之意,落實到研究上來,那是你們學者的工作。
  沈嘯苦笑。這不挨揍完全不是嚴培的功勞,要歸功於這些學者們基本上都是動口不動手型的。
  又一個學者問:“照你這麼說,那些嗜血者都是有智慧的了?”
  “這個嘛——”嚴培摸摸下巴,“我聽說有些低等生物,單個的個體沒有智慧可言,可是當它們以足夠多的數量聚集在一起之後,就會有某種極類似智慧的行為出來。我想,這可以做為嗜血者行為的一種參考吧。當然,也許他們當中還有某個變異體進行總指揮,那就不好說了。除非這個變異體走出來跟我們打招呼,否則我們可能不好辨認。”
  這話開頭還像人話,最後又開始扯淡了。那學者修養好,忍著沒呸上一口,把頭扭過去了。
  全場混亂之極,只有杜誠坐著輪椅,在講台下邊微微笑。他已經被觀察了12小時,雖然體內細胞活性下降到嗜血者的標準,但他至今神智清醒,動作自然,沒有半點要狂化的先兆。於是嚴培笑嘻嘻指著他:“您看,或者您可以認為變異體就是杜會長這樣子的,如果以後看見的話,可以打個招呼。”
  於是又一片嘩然。辛格夫人不得不出來打圓場:“好吧,那麼你剛才提到你的計劃,能講得更詳細一些嗎?關於外星人的遺跡,你打算去哪裡尋找呢?”
  說到這個問題,嚴培當即眉飛色舞。等他巴拉巴拉說完,一些物理學家已經開始蚊香眼了。突然之間有人問:“嚴先生從前是做什麼的?一直是軍人嗎?”
  嚴培眨眨眼睛:“哦——不是,我是最近才入伍的。從前做一點文物工作。”
  該人端坐不動,一針見血:“是文物走私販子吧?”
  喲,這兒還真有內行呢!
  嚴培眯起眼睛看一眼,中年人一個,五官平凡,身材適中,要是不講這句話,埋在一群學者當中找都找不到。
  “請問您是——”物理學家和生物學家們不會懂文物的吧?當然做個年代分析,物理還是用得上的。
  辛格夫人有點猶豫不定:“這位是羅德先生——微生物學家。”她的目光在嚴培身上掃來掃去,萬一這真是個走私販……
  “哦——”嚴培聳聳肩,“放心,我沒有走私過現在的任何一件文物。”這話當然也是真的。首先,他只是個倒鬥的,不管走私;其次,他倒的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東西,現在的文物不關他的事。
  “倒是羅德先生,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羅德淡淡一笑:“金約櫃。我想請問一下,嚴先生覺得金約櫃裡會有外星人的基因麼?那裡頭放的應該是摩西十誡吧?嚴先生難道覺得金約櫃會是個基因冷藏櫃?”
  原來是這個暴露了……嚴培偷偷汗了一下。果然是說到老本行太興奮了麼?
  “摩西十誡?羅德先生怎麼能確定那裡面就是摩西十誡呢?”嚴培一本正經,表情嚴肅,“老實說,我現在已經被‘石化’兩個字搞得精神過敏了,幾乎神話中所有與‘石頭’有關的東西,我都想去看看。據說摩西十誡是刻在石板上的,對吧?老實說我十分懷疑,那石板不會是某個石化者的一部分吧?”
  羅德冷笑了一下,並不被嚴培的巧辯所打動:“那麼伊甸園和崑崙呢?也與石頭有關?”
  “伊甸園真的與石頭有關。”嚴培仍舊一臉嚴肅,“上帝在東方的伊甸,為亞當和夏娃造了一個樂園,那裡地上灑滿金子、珍珠、紅瑪瑙……紅瑪瑙,好像就是石英晶體的一種吧?好像就是二氧化硅形成的石頭吧?如果我們碳基生物排出的是二氧化碳,那麼硅基生物……”
  羅德臉色微變,下面的生物學家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看著嚴培的神色開始有所變化。羅德皺皺眉:“那麼崑崙呢?”
  “那就更多了。”嚴培對答如流,“崑崙有珠玉樹、璇樹在其西,絳樹在其南,碧樹、瑤樹在其北。這其中,絳樹是赤色的玉樹,其餘幾樣更不用說,只看名字就知道是與玉有關的。玉者,美石也。請問,這麼多玉石做的樹,或者結著玉石果實的樹,難道不能讓羅德先生聯想到什麼?”
  “還有金字塔和木乃伊。”嚴培越說越起勁了。說實在的,除了金約櫃確實是他心懷鬼胎想去過過賊癮之外,其餘幾樣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說起來真是洋洋灑灑,口若懸河:“為什麼埃及人要將屍體脫水呢?因為他們認為脫水之後就可以長久保存等待復活。為什麼埃及人會有這種思想,是否他們曾經看到過有人脫水之後還能復活的實例呢?”
  “再說秦始皇陵吧,兵馬俑,各位,有想過兵馬俑存在的意義嗎?在中國古代,凡是陪葬物,都被認為是要被墓主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使用的,所以最初的陪葬是真的殺人啊。可是後頭呢,就變成了用泥土做成的俑,這意味著什麼?是否跟木乃伊一樣,意味著有人真正看到土俑變成了真人?”
  全場都沒聲音了。羅德吸了口氣,站起身來:“如果要去探索的話,我報名參加。”
  你丫是還不放心小爺,想跟著監督吧?
  嚴培腹誹,臉上卻笑得月白風清:“那太好了。古老封閉的墳墓裡可能有各種對人有致命傷害的微生物,如果有您這位微生物學家同行,我會覺得安全很多。”
  一場半吊子的報告,以雲山霧罩開頭,以雞貓子喊叫為中場,卻以鴉雀無聲為結束。嚴培脫下帽子,以一個紳士的鞠躬向全場示意,然後推起杜誠的輪椅,走出了會場。
  杜誠笑起來:“小嚴,你的口才真不錯。”
  嚴培略得意:“謝謝老爺子誇獎。”
  “不過——”杜誠稍稍拉長聲音,“你雖然不是文物走私販,大概也應該是個倒鬥的吧?是摸金校尉,還是發丘中郎將,或者搬山道人呢?”
  嚴培尷尬嘿笑:“想不到老爺子也是內行呢。也是,歷史學家嘛。這些還不是小意思……”
  杜誠呵呵一笑,拍拍他的手:“小嚴啊,學以致用當然是好的,但是不合法的事情,還是不要乾了吧?”
  嚴培舉手保證:“我就是看看,就是看看。”
  杜誠笑笑,沒再說話。嚴培偷眼看看旁邊的沈嘯,略微有幾分心虛,沒話找話:“老爺子,身體怎麼樣?”
  “我很好。”杜誠抬起手把貼在手腕上的檢測儀給兩人看,“細胞活性仍舊維持低值,但是我的身體感覺毫無問題。”他笑起來,指著寸步不離的醫護人員,“他現在都不相信我會變成嗜血者了。”
  嚴培撓撓頭:“這可能也是一種變異……”
  杜誠同意地點頭:“這仍舊是不正常的。不知道正常的情況到底會是什麼樣子。對了,那孩子怎麼樣了?”
  一說到小彼得,倒觸動了嚴培的靈機:“別說,我有個想法——辛格夫人,小彼得怎麼樣了?”
  辛格夫人從後面走上來:“那孩子昨天醒來兩小時之後就排便了,糞便成份分析基本上與尿液相同,所有的有機物質都消失了,應該是被身體重複利用了。看來你的想法是對的,細胞活性增加,又無法取得營養補充,所以只能在自己身體內部尋找來源。”
  嚴培不無惡意地想:這算不算是吃大便啊……不過他很識相地沒把這麼噁心的話說出口,只說:“我有一個想法,就是沒有什麼根據,只是猜測……”
  辛格夫人現在可不敢忽視他的猜測了:“請說。”
  “我想,杜會長這種細胞活性降低,應該是人體對石化症的一種抵禦方法,但已經從正常值降到了低值,說明仍舊是受到了影響,不算免疫。”
  辛格夫人畢竟是全世界都排得上名次的生物學家,立刻明白了嚴培的意思:“你是說,小彼得,那個孩子才是真正的免疫者!他通過提高身體細胞活性來抵禦石化症,在引起石化症的外因消失之後,他的細胞活性又隨之降到正常值——他是真正的免疫者!”
  “我想,這可能跟他在母親肚子裡就曾經石化並且注射過疫苗有關吧……”
  辛格夫人激動萬分:“是的,是的,我們終於找到第一位免疫者了!他的基因,我需要立刻去尋找他的那個基因片段!我的梵天大神,感謝您的庇佑……”
  嚴培動了動嘴脣,沒說出話來——敢情,這位也是一教徒……
  辛格夫人轉向杜誠:“老先生,我也需要對您的基因進行分析,我想把您的基因跟那孩子的一起分析,可能更容易找出癥結之所在。”
  杜誠微微一笑:“隨時願意為您效勞。”
  嚴培趕緊抓住馬上就想跑掉的辛格夫人:“夫人,羅德先生今天說願意參加考查小隊,是不是意味著海底城已經同意我的計劃了?”
  辛格夫人滿腦子都是免疫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匆匆地說:“哦,關於這件事情,你們去問斯溫吧,他會安排的。”話音未落,她已經推起杜誠的輪椅飛奔而去。
  “哎——”嚴培目瞪口呆,“這麼文靜的夫人,怎麼……”怎麼可以跑這麼快呢?
  沈嘯始終站著沒說話。嚴培用眼角餘光偷看他,心虛地一笑:“沈嘯,你看,這些學者真瘋狂是不是?一說到自己的專業,就興奮成這樣了。”
  沈嘯似笑非笑:“我看你說到自己的專業,也很興奮的。”
  “哎!”嚴培撲上去吊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絕對沒有偷盜寶物想法啊!”
  沈嘯也不推開他,由他吊在自己肩膀上走:“但是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伊甸園。波斯灣的海水並不深,如果那裡真有個伊甸園,古往今來的遊客不可能一點都沒有發覺。何況政府也曾經因為其它的原因多次探測過那個地方,從來也沒有找到有什麼東西。”
  “唔,我想伊甸園如果是個救生艙的話,它很有可能是有自己的隱藏方法的。畢竟如果這玩藝是個人都能發現的話,它也起不到保護作用吧?也許我們應該換個方式去找。”嚴培對此其實也沒有什麼辦法,撓撓頭,換過一個話題,“艾倫那藥怎麼樣了?”
  “據說正在研究配方。”沈嘯也不是很明白。
  “艾倫今天去哪兒了?”
  “哦,聽說海底城的分區控制電腦程序有點問題,他去幫忙了。”
  嚴培撇嘴:“不會被我不幸而言中了吧……”
  “別胡說,被馮特聽見會生氣的。”沈嘯把他從自己肩膀上拉下來,“我要去看望史密斯將軍,你去嗎?”
  “去!”嚴培頓時笑眯了眼,這可是沈嘯第一次主動邀請他一起去做什麼事,不去的是傻子!

  第四十三章:瘋狂清潔機器人

  波塞冬地下城面積有嚴培他們原來那個小破地下城五倍大,人口六十五萬,居住條件寬鬆,供給豐富,還有各種智能機器輔助工作,所以生活氣氛十分輕鬆。
  嚴培和沈嘯並肩慢慢地走著,通道寬敞明亮,三四個人並排都綽綽有餘。通道上不時有清潔小機器人像小圓球一樣來回滾動,用機械小手拾起通道上的雜物,分門別類地放進肚子裡。有些有機廢物,當場就在內部處理成有機肥料,直接埋進通道兩邊擺放的花盆裡。有時候在花木上發現了小蟲,機械小手的掌心裡也會射出一道激光,把小蟲殺死,當花肥埋了。
  嚴培看著好玩,朝著一個清潔機器人吹了聲口哨,那小圓球立刻滾了過來,上頭一對紅色掃描器像小眼睛似的瞧著他,頗有些眼巴巴的感覺。
  嚴培樂了:“這小東西,真有意思。波塞冬就是比咱們地下城強啊。這地下城也分三六九等,你說海角地下城,破成那樣兒,真虧邁克爾他們當初是怎麼——”他突然醒悟邁克爾現在已經不在了,趕緊閉上了嘴。
  氣氛有些沉重,嚴培乾咳了一聲,不敢看沈嘯的神情,低頭跟那小清潔機器人對視,卻發現那小東西居然對著他舉起了機械小手。
  “嗯?”嚴培剛一愣,肩膀上突然被用力一拉,整個人跌進沈嘯懷裡,小機器人手裡射出的那道激光落空,射在他背後的墻壁上。
  “這是怎麼回事!”嚴培吃了一驚,沈嘯已經飛起一腳,把那圓球踢得飛了起來,撞在對面的墻壁上,碎成了兩半,灑下一地的垃圾。
  頓時,又有好幾個同樣的清潔機器人衝出來,三下五除二把垃圾收拾乾淨,然後兩個一組,把機器殘骸抬了起來。
  沈嘯一步衝上去,搶先從地上撿了個小內存塊起來,兩個清潔機器人似乎覺得那個東西應該歸他們收起來,繞著沈嘯轉了兩圈,直到看沈嘯確實沒有把這東西再扔下的打算,這才悻悻地滾開了。
  嚴培有點驚魂初定的感覺:“怎麼回事?”回頭看看背後的墻壁上,一個小小的圓點,用手一抹,竟然是灼熱的,“這玩藝想幹什麼?難道把我也當成蟲子了?”
  “不可能。”沈嘯捏緊手裡的內存塊,“恐怕是程序出問題了,走,先送去檢查一下這個內存塊。清潔機器人襲擊人,這是事故了。”
  “這玩藝發射的是什麼?激光?能傷人嗎?”
  “這種溫度,如果射中你的眼睛,至少你的視網膜會被燒焦,如果嚴重一點,可以連眼球都毀掉。就算波塞冬設備再好,現在也沒有這個條件給你換個眼球。”
  嚴培摸摸自己腦門,摸下一手細汗來:“我和蟲子相差也太大了吧?”
  沈嘯接通跟馮特的通訊,十分鐘之後,他們站在維修部門裡,櫃檯後面一個小夥子開始檢查那內存塊:“程序混亂。可能是輸入的時候有潛藏病毒。”
  “潛藏病毒?”嚴培叫起來,“你說得可真輕巧,這玩藝直接就對著我的眼睛發射激光了,我是蟲子嗎?”
  小夥子很抱歉地說:“現在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它——它可能把您的眼睛當成了某種有光澤的甲蟲……”
  “你開玩笑吧!”嚴培狠狠瞪他一眼,“你才長一對甲蟲眼!”
  沈嘯沉著臉:“這不是件小事。”
  小夥子不怎麼滿意地看看他:“只是一個清潔機器人——”
  “一個清潔機器人?”沈嘯淡淡地說,“整個波塞冬有多少清潔機器人?應該不下十萬個吧。如果每個清潔機器人都有可能襲擊人,那會是什麼情況?而且我想波塞冬不只有清潔機器人,如果別的機械也出現這種情況,怎麼辦?”
  小夥子明顯不服氣:“程序混亂出現的概率不會高於十萬分之一,也許真的是您運氣不太好。”
  “你說什麼呢!”嚴培怒了,“照你這意思,我要是被傷著就該自認倒霉是不是?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們把錯誤概率保持在十萬分之一啊?”
  馮特趕緊上前來阻攔。雖說他跟嚴培認識時間不長,但也看出來這傢伙不是盞省油的燈,維修部這小夥子說話也有點太不著調,萬一再惹毛了嚴培,恐怕這小夥子就得挨揍。他拿眼上下溜了溜嚴培——別看這腰細腿長的長得跟個模特似的,制服底下卻是勁瘦的肌肉,真要打起來,那小夥子根本不是對手,更不用說旁邊還有個沈嘯。
  嚴培罵罵咧咧出了維修部,餘怒未休:“我說馮特少校,波塞冬的工作人員就是這種素質啊?犯錯沒什麼了不起,可是不當回事就不對了吧?”
  馮特微微皺了皺眉。說實在的,他雖然批評了維修部的小夥子,但私心裡也覺得嚴培和沈嘯有一點小題大做——這不是也沒傷到人嗎?而且別的清潔機器人也沒出毛病啊。
  沈嘯看出他的心思,沉聲說:“馮特少校,我們不是在危言聳聽。波塞冬智能化機械化很高,從某種方面來說,這是好事;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一旦電腦出現問題,那就是大問題了。我必須再說一句,之前,我們的地下城,電腦全部莫名其妙地格式化了。”
  馮特微微動容。他並不是不開竅的人,更知道沈嘯不是個亂說話的,本質上就跟嚴培這種信口開河的人有絕對區別。何況沈嘯說得非常正確,波塞冬身處海水之中,安全固然是更有保障,可如果一旦出什麼事,也是無處可逃。沈嘯兩次強調他們的地下城電腦出現問題,不能不讓他心驚。即使波塞冬的主控電腦出現問題的機率是億萬分之一,但如果真的出現問題,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災難。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我會立刻上報安全部。”
  因為在維修部折騰這半天,錯過了醫療區的探望時間,沒法去看史密斯將軍了。嚴培和沈嘯只好繼續在波塞冬地下城亂溜達。沈嘯是難得有自由時間的,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嚴培倒是有無數的計劃,但是現在統統不能實施。
  “也不知道我的計劃到底他們能不能批准……”嚴培還是念念不忘,“能去問問懷特上將嗎?”
  “不是那麼好見的。懷特上將是波塞冬的最高軍事指揮,那天接見我們還是因為我們拿到了丁博士的資料。”沈嘯還在琢磨剛才的清潔機器人事件,不時地抬頭看看兩邊的墻壁,幾乎每個拐彎處都有一張區域圖,告訴你身處何方,離你最近的消防器材在哪裡,最近的逃生通道在哪裡,最近的緊急潛艇登艇口在哪裡,看來防範措施做得相當不錯。
  嚴培也跟著研究。他是慣在地下迷宮一樣的墓道裡走動,沈嘯卻是經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加上波塞冬海底城以中心控制區向外輻射分成八個扇形部分,每部分的結構都是相同的,所以兩天之內,他們已經把波塞冬的各區域和路線摸得差不多了。
  前面是海景長廊。在波塞冬的官方地圖上它叫做“最後逃生長廊”,就是萬一到了實在逃不出去的時候,把長廊上的鋼化玻璃想辦法打破,然後等海水灌滿了長廊,你可以從破口處游出去。
  當然,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從這裡能活著出去的可能性簡直是微乎其微。首先,這裡的玻璃能夠支持幾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海水的壓力,你想把它打破談何容易,一般的手槍子彈都根本打不動。其次,長廊本身有五十米長,兩端各有一扇安全門,如果這兩扇門都關閉上,那麼海水灌滿五十米的長廊也還花不了很多時間;但是如果兩扇門沒有關閉,那麼你想等著海水灌滿那實在是……想想看灌滿一座地下城要多久吧,在這段時間裡你可能已經死了好幾次了。再次,即使海水很快灌滿長廊,而你還沒有被兜頭澆下來的海水砸閉過氣去的話,你就往上游吧,如果你有足夠的氧氣,說不定能游到海面上去。最後,你要祈禱在上浮的過程中沒有遇到凶猛的食人魚類……
  不過直到目前為止,這種事還沒有發生過,所以這裡一直都還叫著那個頗有詩情畫意的名字——海景長廊。透明的玻璃外面是幽藍的海水,時常有魚游過。有幾對情侶在長廊裡站著,觀賞外面的景色。
  嚴培笑嘻嘻地拉住沈嘯的手:“我們也在這裡看看魚唄,我從來沒看過啊。”
  沈嘯不明所以地停下腳步:“這裡不是珊瑚礁區,魚的種類並不很多,也沒有多少觀賞價值。”
  嚴培仍舊興衝衝的:“沒事,先看看這個也成啊。”他的興趣哪裡在於看魚啊!
  沈嘯並不反對。不過兩人才停下腳步,就聽長廊另一邊一個女孩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大家齊齊看過去,那女孩一手死死拽著自己的男朋友,一手指著玻璃外面:“有人,有人!”
  確實有個人在外面,而且是個女人。長長的黑髮在水中漂浮著,被水流輕輕地送過來,在玻璃上碰了碰,那張已經被泡腫的臉正對著發現她的那個女孩,在燈光的照射下說不出的駭人……
  作為目擊者之一,沈嘯和嚴培都被留了下來,可惜他們提供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大概一小時之後,馮特前來領人,嚴培一見他就問:“死的是什麼人?是地下城的麼?”
  馮特點點頭:“是接待部門的一個女職員,何薇。”
  “中國——新亞洲中國大區的人?”嚴培彆扭地用著這個長長的名字。
  “是的。”馮特苦笑一下,“你們的老鄉。”
  嚴培板著臉:“這笑話一點不好笑。她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會死到地下城外面去?難道說波塞冬的人隨隨便便就能跳到海裡去游泳麼?”
  “這怎麼可能……”馮特抹了把臉,“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中。”
  “是被人殺死然後棄屍的嗎?”
  “不。是被淹死的。”
  “淹死?”嚴培尖銳地問,“意思就是說活著離開地下城到海水裡去,對嗎?普通人能做到嗎?是哪條海景長廊破碎了嗎?”如果一條海景長廊會碎裂,別的也有可能啊,玻璃的質量堪憂……
  “不是。所有的海景長廊都是完整的。”馮特嘆了口氣,“目前電腦部正在調查,看她是從哪個出口出去的。”
  嚴培嘟囔:“她沒事往出口跑什麼跑?又不是出了什麼事要緊急撤離。”
  馮特搖搖手,沒心思再提這事:“電腦部很快會有答案的。”
  嚴培覺得沒這麼簡單:“她是做什麼工作的?跟人有仇嗎?”
  馮特覺得他太陰謀了:“她做的都是一些文字工作,比如人口登記之類,這種怎麼會跟人有仇呢?”
  “人口登記?”嚴培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做這種工作的會跟什麼人結仇,“會不會卡人家的身份,不給相應的配給,所以……”
  “怎麼可能……”馮特哭笑不得,“波塞冬的供給情況比你們那邊寬裕很多。這裡靠著海洋,食物絕不缺乏,所以根本不實行配給制。我們實行的是工資制,按自己的能力找一份工作,領相應的薪水。這些都不是人口登記管得著的。好了,你還不了解波塞冬,還是先去吃飯吧。昨天你們還在隔離,所以食物都是送去的,可能讓你誤會了,今天吃過飯,你就明白了。”
  嚴培灰溜溜地跟著馮特去吃飯,然後確實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了。波塞冬有公共餐廳,裡面大部分食物都是免費的,要求只是不能浪費,不能帶出餐廳;另外有一部分食物需要額外付費,比如新鮮的水果之類。
  嚴培挑了一盤子海鮮。在這裡,海鮮全部免費,什麼龍蝦、金槍魚、珍珠貝、沙丁魚,不下數十種,還有海龜湯、海鳥蛋、海豹肝,海藻蛋糕,不過蔬菜就少得可憐了,除了多種做法的海帶之外,就是豆芽之類無土栽培的最多,另有小黃瓜、櫻桃西紅蜀。至於新鮮的水果,全部放在付費櫃檯上。
  嚴培用手肘捅了馮特一下:“我今天差點受傷,沒有精神損失費嗎?”他是列兵,也有一筆軍餉,只是少得可憐而已。
  馮特苦笑,只好給他拿了一個蘋果:“我的工資也不高。”
  “知道知道,我也不會天天敲你竹槓。”嚴培一邊笑,一邊又拿了一個,“我們可是兩個人呢。”
  沈嘯忍不住笑了:“我自己付。”他是上尉,比嚴培有錢。
  嚴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敗家!好不容易找到冤大頭,竟然有便宜不占?”
  馮特哈哈大笑,索性拿了三個蘋果,每人一個。連櫃檯後面收錢的人聽了都笑。
  嚴培拿著蘋果剛啃了一口,就見幾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他滾到他腳底下,一對對紅色掃描器全都對著他看。他今天剛剛差點吃了虧,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防備著,幾個清潔機器人卻又滴溜溜地滾開了。
  馮特一眼看見,笑著說:“不會所有的機器人都出毛病的,它們應該是怕你隨便亂丟垃圾。”
  嚴培鼻子都要氣歪:“我哪裡像是隨便亂丟垃圾的人?”目光一轉,見那些小機器人在用餐的眾人腳下滾來滾去地收拾垃圾,剛剛放下心來,就瞥見不遠處有個機器人停在餐桌底下不動,一對紅色掃描器衝著自己這邊,活像盯著耗子的貓。
  嚴培拿著叉子的手立時停在嘴邊。沈嘯發覺了,側頭看過去,卻只看見一個圓球骨碌碌滾走了,隨口問:“怎麼了?”
  嚴培這飯有些吃不下去了:“我怎麼覺得,那個機器人在監視我……”
  馮特聽見他的話,實在忍不住:“我說,你也別太小題大做了,我可聲明,你就是再打主意,我也只能請你這一回了。”
  嚴培沒好氣地說:“放心,我沒打算沒完沒了,只不過我的命比蘋果要緊多了。”
  馮特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嚴培難纏。沈嘯卻知道嚴培並不是見好不收的人,即使敲詐馮特,也不會同一種把戲演上兩次,當即微微皺眉,用目光去尋找那個清潔機器人。但是這餐廳裡至少數十個清潔機器人,全都長得一個模樣,在用餐的人腳下穿梭來去,怎麼可能找得到。倒是看了一會,突然看見有人從餐廳門口進來,正是艾倫和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孩。
  嚴培也看見了,咦了一聲:“艾倫居然釣上了美女了哦!”抬手招呼他們。
  艾倫和那女孩選了菜,端著過來坐下,艾倫給他們介紹,說這是他的新同事傑西卡。嚴培看他臉色不是太好,不由得說:“你是不是太累了?雖說要工作,也得注意休息。”
  艾倫笑了一下,神色卻有幾分傷感:“沒什麼,我只是昨天沒睡好。總是——想到邁克爾。沒想到他能從海角城逃出來,卻——”話猶未了,嚴培突然一把掀起自己的餐盤,猛地豎在他腦袋旁邊。
  他餐盤裡的菜還沒怎麼吃,這猛然一掀起來,湯湯水水全部潑在艾倫頭上身上,淋淋漓漓,好不狼狽。這一下連馮特都被嚇了一跳:“你——”
  嚴培卻噌地跳起來,把手裡的餐盤對著旁邊地上猛砸過去,不鏽鋼的餐盤砸在地上,丁令當郎餘音不絕,整個餐廳都被他驚動了。
  艾倫莫名其妙就被澆了個滿頭花,一塊龍蝦肉還掛在眼鏡框上,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馮特張了張嘴,想起自己到底是個外人,到了嘴邊的話硬咽了下去。傑西卡卻是心直口快:“你這是做什麼!”
  整個餐廳的人都瞪著眼往這邊看,沈嘯卻站起身來,走過去彎腰把餐盤撿了起來,並且從餐盤下面撿起兩個半圓的殼子,還有一塊小小的內存塊。馮特猛然站了起來,因為那明明是個被砸成了兩半的清潔機器人。他剛想說話,沈嘯已經把餐盤的底轉向他亮了亮,光亮的不鏽鋼盤子上,有一個被灼黑的小點。

  第四十四章:名字的奧秘

  馮特的臉色現在比大便還難看。
  清潔機器人再次攻擊人,好比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臉上,而且還是在他剛剛表示嚴培小題大做之後。
  “程序混亂……”維修部的年輕人臉色也不好看,說著話還忍不住偷眼去看嚴培,生怕這時候再有什麼刻薄話從他嘴裡出來。
  嚴培倒是出乎意料地沒說什麼,只看了一眼艾倫,意思是“你是專家,這程序出了啥毛病”。
  艾倫已經洗過了臉,但是衣服來不及換,雖然用加熱清潔器處理了一下,還是有點油漬,不過這時候也顧不上這些講究了。
  “有個病毒。”艾倫盯著屏幕上一行行滾動著的鸀色代碼,“很小的一個,非常——非常奇怪,我能感覺到它,卻無法把它分離出來。它——跟我從前見過的病毒都不同,並不像是用已知的代碼編出來的。”
  沈嘯和馮特都是戰鬥型軍人,關於電腦乃是運用熟練,原理不明,看著那些代碼真與天書無異。聽艾倫說都不能破解,他們當然更沒這個本事,不由得都轉頭去看嚴培,卻發現嚴培站在一邊,好像根本沒有聽見艾倫說什麼,反而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嘯輕輕碰了嚴培一下:“怎麼了?在想什麼?”
  嚴培被他這一碰,如夢初醒,看了艾倫一眼:“艾倫,你在這邊研究著,我去查點事。”說完,也不管馮特的臉色,直接扯著他和沈嘯就走了出來:“你說淹死的何薇是做人口登記的是嗎?我們那個地下城的倖存者是不是她負責登記的?”
  馮特微微皺眉:“應該也是有她的,地下城的倖存者有五千人左右,登記員大概用了十個左右,何薇應該也在其中。”
  “帶我們去她的部門看看。”
  “你去那裡做什麼?”馮特也是聰明人,“難道你覺得何薇的死跟這些清潔機器人會有什麼聯繫?”
  “去看了再說,現在我也沒有把握。”嚴培略一猶豫,“先不要告訴艾倫。”
  馮特不知道嚴培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但嚴培自從做過那場報告之後已經在波塞冬的學者們中間名揚四海了,當然這個名究竟是流芳還是遺臭,學者們就見仁見智了。但是總之,馮特得到的任務就是接待嚴培,所以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答應他就是了。
  鑒於目前沒有大量的新成員進入地下城,工作人員也清閒,馮特很快就找到一個與何薇共事的姑娘,名叫瑪德。瑪德一頭短短的棕發,長得不算漂亮,性格卻很爽朗,聽嚴培提起何薇,立刻打開了話匣子,說到何薇的死,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次人口登記,何薇參加了嗎?”嚴培耐心地聽她說了一會,才把談話帶入正題。
  “是她匯總的。”瑪德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嘆氣,“薇拉記憶力極好,過目不忘,我們都叫她活電腦呢。五千人的名單,她匯總一次,基本上就都記住了。後來曾經有人來查過倖存者的名單,她連電腦都不需要開就能回答出來。”
  嚴培精神一振:“我能看看那名單嗎?”
  “當然可以。”瑪德十分熱情,“薇拉的電腦是新調來的湯姆在用,我帶你們去。”
  湯姆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聽瑪德一說,立刻起身讓出位置。瑪德一邊打開文件夾一邊說:“當時有六個登記員,最後把名單匯總到薇拉這裡做一個總表——咦?”她愣了一下,忙忙地連換了個文件夾,“名單呢?”
  湯姆完全一頭霧水:“我不知道。我昨天剛剛才來,電腦裡的東西我一點都沒有動過。”
  “我來搜尋一下那個文件……”瑪德嘀咕著,“那天我明明看見薇拉把名單放在這個文件夾裡的,這一類的文件都在這裡啊……”
  馮特皺了皺眉,很怕嚴培這會再牙尖嘴利的說什麼,轉頭卻看見他若有所思地在那裡微微點頭,臉上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什麼似的。
  瑪德搜了半天,額上冒汗:“怎麼不見了……”
  “找不到了?”嚴培微微一笑,“不著急,你再仔細搜一下。或者這份名單有沒有存檔備份呢?”
  瑪德搖搖頭:“這些都是每週末各人自己整理電腦,上傳檔案庫的。薇拉她——應該是還沒有上傳。怎麼會沒有了呢?湯姆,你確實沒刪除過什麼文件嗎?”
  湯姆頭搖得跟撥郎鼓似的:“真的沒有!我還不知道電腦裡有什麼東西呢,怎麼會隨便刪除呢……”
  “行了。”嚴培抬手壓了壓,示意瑪德不用再找了,“我問一下,何薇她是不是習慣用中文的?”
  “是。”瑪德用不解的眼神看著嚴培,“她是中華大區的人,母語是中文。不過她英文也可以的,日常交流並不妨礙。”
  “那麼當時她做的那份名單,是用中文做的還是英文做的?”
  “中文。”對此瑪德倒是回答得很乾脆,“我們的電腦是通用英、法、中、德四種語言的,只是一般英文和法文用得最多。”
  “你們懂中文嗎?如果何薇用中文做名單,別人看起來會很不方便吧?”
  “讓翻譯程序自動翻譯一下就可以了。”瑪德不以為意,“這很方便的。再說名單都是在薇拉這裡匯總,她自己點一下翻譯程序就可以。”
  “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謝你。”
  瑪德還是滿頭霧水:“我,我沒有做什麼啊,名單也沒有找到,這可怎麼辦!”
  “沒關係,你已經幫了我的忙了親愛的。”嚴培微微一笑,拿起她的手吻了吻,“謝謝。還有親愛的,聽我一句話,除了這裡和宿舍,不要隨便亂走。”
  瑪德被嚴培的迷湯和後面那些話灌了個暈頭暈腦,到最後也沒搞明白自己幫上了什麼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三人走了出去。
  馮特一直皺著眉,出了門才問:“你跟瑪德說的最後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嚴培轉頭對他一笑:“我只是希望她活得久一點。”
  這話說得馮特後背不由得起了一片雞皮疙瘩:“什麼意思?”
  嚴培緩緩地說:“因為我怕今天我們來查了名單,明天她就會死。”
  馮特一凜:“為什麼?”
  嚴培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四處看了看:“波塞冬是到處都有監控器的吧?”
  馮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個:“是的,為了各處如果有問題可以立即發現,畢竟這裡是在海下。不過也有監控死角。”
  “未必……”嚴培的目光轉向旁邊,馮特跟著他看過去,就見長廊旁邊擺著的一盆花後面,有個小清潔機器人藏在那裡。
  無端地,馮特突然打了個冷戰:“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嚴培忽然一轉身,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按到了墻壁上,幾乎是鼻尖相觸。馮特手臂一緊,反手扣住嚴培的手腕,本能地剛想發力,就聽嚴培在他耳邊把聲音壓得非常低:“有沒有可以安全說話的地方?沒有任何監控系統的?”
  馮特一怔,也低聲說:“你現在這樣說話,監控系統也接收不到聲音。”
  嚴培嗤地笑了一聲:“難道讓我把沈嘯也摟過來?還是咱們三個打成一團?我們不熟悉波塞冬的情況,需要你找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越快越好。”說話,他放開馮特,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下次別再給我找麻煩了,也別跟著我了,馮特少校。”說著,微微眨了眨眼睛。
  馮特雖然不是很明白嚴培的意思,但也跟著沉下臉演戲,拂袖而去。沈嘯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才微微揚起眉毛,給了嚴培一個詢問的神情。
  嚴培嘻嘻一笑,又吊到了他肩膀上,還輕佻地舉手摸了摸他的臉:“生氣了?”
  沈嘯一愕,嚴培已經故伎重施,把他也按墻上去了,湊在他耳邊旁邊輕輕說了一聲:“馮特去找個能說話的地方了。”
  沈嘯剛剛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嘴脣上一熱,嚴培已經親了上來。這跟那天在飛船上的親吻又不一樣,直接就攻城掠地往裡走了。沈嘯想說話,嘴脣微啟反而更給了嚴培機會。只聽嚴培脣齒之間含糊地說:“有玩藝兒在瞅著呢……”
  沈嘯僵硬得像根柱子,幾秒鐘後,終於伸手扶在嚴培腰上。嚴培輕笑一聲,手臂勾住沈嘯的脖子,吻得更深了。沈嘯面紅過耳,眼角餘光瞥見那小機器人悄沒聲地滾走了,這才微微側頭喘了口氣:“走了。”
  嚴培也喘了口氣,卻仍然掛在沈嘯身上不下來,順便舔了舔沈嘯的耳垂,小聲說:“沒準不只是這些機器人。連政府部門的電腦都能入侵,說不定地下城所有的電腦都能為他服務。”
  沈嘯手扣著他的腰,臉上火辣辣的,脖子僵得動都不敢動:“他?”
  嚴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捏著沈嘯另一邊耳垂,聲音卻低沉冷肅:“何薇喜歡用中文錄入名單,說明她的思維方式還是中文式的,你和我,也一樣。”
  沈嘯耳垂上感覺到他微微有點粗糙的指尖,那種說不上是癢是麻的感覺從耳垂一直延伸到脊椎,一時竟然沒聽明白嚴培的意思:“什麼?”
  “米迦勒、邁克爾——”嚴培的聲音輕得像呼吸,一下下吹在沈嘯耳邊敏感的肌膚上,“你給我寫一下這兩個名字,用英文。”
  沈嘯姿勢沒變,可是放在嚴培腰上的手卻突然收緊了:“他還活著!”
  “沒錯。”嚴培慢悠悠地用指尖在沈嘯脖子上輕輕地劃,“這是同一個名字,拼寫是完全相同的,只是發音略有不同而已。所以說秦始皇是有道理的,車同軌書同文啊,語言不通害死人。如果何薇習慣使用的不是中文,那麼邁克爾也好,米迦勒也好,都是同一個人。可惜中文啊,對於外國人的名字翻譯總是有好多版本,只是因為發音略有不同,寫出來就完全是兩個名字了。何薇肯定也是會英文的,只是她的思維方式還是中式的。就好像辛格夫人,她最習慣的大概是印地語吧?”所以她也沒反應過來,米迦勒和邁克爾根本就是一個人。
  沈嘯緩緩地說:“辛格夫人的母語是烏爾都語。”
  嚴培輕笑了一下:“你不高興嗎?他還活著。”
  沈嘯閉緊嘴脣,片刻之後才說:“你到底想到了什麼?”
  “那你想到了什麼呢?”
  沈嘯又沉默了幾分鐘:“邁克為什麼要更改名字的發音?”
  “也許是偶然呢?”
  “不用說了。”沈嘯的聲音冷得像刀子一樣,“清潔機器人兩次發起攻擊,都是因為你和艾倫都提到了兩個詞——”
  是的,兩個詞,海角城和邁克爾。
  嚴培口是心非地回答:“也不能確定就是他做的。”
  沈嘯微微苦笑了一下:“你說話,十句裡頭總要夾一兩句假的是吧?”
  嚴培心虛地嘿嘿笑了一聲,在沈嘯頸側像只貓一樣蹭了蹭:“我不是怕你多心嗎?”
  “這種時候……”沈嘯微微低頭,似乎在用嘴脣輕觸嚴培的臉,眼神卻是冷肅的,“我難道會拿整個波塞冬的人命來多心嗎?雖然——我確實希望這只是湊巧,但是他……”
  “他自稱米迦勒……”嚴培沉吟著,“大天使長米迦勒……我覺得他的心態已經不能以常人來揣度了。”
  “問題是,他是怎麼控制這些清潔機器人的?”這些技術問題,沈嘯是不明白,“艾倫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我真不想告訴他這件事。”
  “恐怕這不是技術問題。”嚴培嘆了口氣。沈嘯雖然冷靜機智,但是思維不夠開放啊。
  “你想過沒有,這些清潔機器人的程序都是在技術部門編寫輸入好了之後才放出來用的,這種程序,難道還每天回爐重新編嗎?不信咱們現在去問問技術部門,這些清潔機器人上一次被召回重新編寫輸入程序是什麼時候?我想至遲也是幾個月之前,可是地下城這些倖存者來了才多久?”
  “那你覺得他們是用什麼方式改寫程序的?”沈嘯皺眉看著嚴培。
  嚴培笑了一下:“也許是用我們永遠想像不到的方法,比如說,洗腦。”
  “什麼?”
  “嗯,比如說我沒有宗教信仰,可是說不定哪天神突然在我面前顯靈,我突然就有了信仰,這就叫洗腦。”
  “這是些機器!”沈嘯眉頭皺得更緊,“它們有什麼神靈可言?”
  “所以我才說是用我們永遠想像不到的方法。碳都可以變成硅,機器有神靈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兒。”
  “你——”沈嘯看著嚴培漫不經心的模樣,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你不能認真點嗎?”
  “我很認真。”嚴培懶洋洋地又蹭蹭他,“不要用常理來揣度了,現在這一切都不能完全用我們現有的知識來解釋。如果我們還不放開思維,那只會被動。你看——”
  沈嘯眼角餘光也瞥到又有一個清潔機器人在走廊拐角露了一下頭,然後一路滴溜溜又滾開了,不由得苦笑:“難道所有這些機器人都是他的耳目嗎?”
  “我恐怕,這是真的。否則何薇是怎麼死的?莫名其妙地淹死在海底城外面,她是瘋了還是傻了,會連個救生衣都不穿就跑到海底城外面?名單沒有了,記憶力超強的何薇也死了,想在六十五萬人裡找出他來,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更何況,我們現在不敢相信任何一台電腦。”
  沈嘯眉頭一皺:“難道不可能是人殺的?”
  “即使是人殺的,也需要打開海底城的門。沒有中央電腦的許可,誰能隨便打開那扇門?”
  沈嘯沉默了。嚴培撓撓頭,放開他站直了身體:“所以我們現在還是不要隨便查他的好,誰知道他還會不會念著朋友情意呢?何況我跟他也沒啥交情,可不想哪天突然被關在海景長廊裡,然後……”
  沈嘯神色微動,手腕上的通訊器突然響起來,馮特的聲音傳出來:“快來,史密斯將軍死了!”
  沈嘯臉色一變,拔腿狂奔。嚴培跟著他,跑出兩條長廊,馮特已經開著小車在等他們:“上車!”
  沈嘯連車門都不開,直接從旁邊翻了進去:“不是說將軍已經脫離危險了嗎?”
  馮特的臉色難看之極:“房間裡的供氧系統壞了,連著一名護士,都是窒息而死的。”
  嚴培從另一邊翻進去:“史密斯將軍生前曾經說過什麼?”
  馮特看了他一眼,有些驚訝於他的敏銳:“另一名護士說,將軍醒來聽說你們回來了,就要見你們,只是他的治療尚未完全結束,護士說等他出療養艙裡出來就通知你們過來。誰知道——”

  第四十五章:他在等什麼

  史密斯將軍是被人從療養艙裡拖出來的,因為進了療養艙首先吸進麻醉氣體,所以他是在麻醉中死去的,表情倒是十分安詳。而那名倒霉的護士被發現的時候撲倒在緊閉的房門前面,十根手指扒得鮮血淋淋,指甲都全掀了起來。
  這件事情鬧得太大,連懷特上將都親自到場,臉色鐵青地聽著技術人員的報告。
  “怎麼了?”沈嘯發現嚴培站在房間門口似乎沒有進去的意思,不由也停下了腳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怕進去了被一網打盡。”嚴培游目四顧,心裡忍不住嘆息。懷特上將膽子可真大,這房間出過一次問題就可能出第二次,萬一這時候房門突然關閉,那麼波塞冬的最高軍事領導人也就嗚呼了……
  馮特臉色跟懷特上將有一拼,聽見嚴培的話就更加難看,強忍著說了一句:“如果現在房門關上,用氣焊機最多十分鐘就可以打開。史密斯將軍身亡是因為沒有人發現出了這樣的變故。”
  嚴培點頭一笑:“原來是意外,那我就放心了。”
  馮特幾乎要被他氣死,緊握了拳頭才沒發起火來,瞪了嚴培一眼,進病房去了。沈嘯在他前面已經走了進去,他和史密斯將軍是上下級,細算起來還有點知遇之恩。站在病床前看著那具已經冰涼的屍體,也不由得緊緊握住了拳頭。
  “最近,地下城的控制系統裡出現了一種病毒,清潔機器人幾次無端攻擊人,還有這次……”主管控制系統的部長據說本人也是一位計算機博士,這時候面對著懷特上將憤怒的目光,頭都抬不起來。
  “病毒殺滅了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破解……”
  沈嘯嘴脣微動,但是他話還沒有說出口,已經被人拽了一下。嚴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一手拉著他的手,似乎漫不經心地說:“這病毒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部長略微遲疑了一下:“最早應該是前天,首先是分區控制系統有些運轉異常,然後今天上午,清潔機器人開始攻擊人……”
  “不是還有一位何薇小姐的意外身亡嗎?調查清楚了嗎?”
  懷特上將微微皺眉。如果嚴培不是辛格夫人特別叮囑的重要人物,他真要嫌嚴培管太多了。
  控制部長也答不上來了:“這,這是安全部在調查……”
  “難道他們沒有調用監控系統嗎?”
  “有。但是監控系統裡並沒有找到死者離開海底城的錄像。”
  沈嘯微微一震,感覺嚴培抓著他的手又緊了緊,顯然是不想讓他開口。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嚴培又問:“史密斯將軍的屍體——會怎麼處理?”
  “焚化後海葬。”懷特上將摘下軍帽,向床上的屍體默哀。
  沈嘯也跟著摘下帽子,然後被嚴培硬拽了出去。出了病房他確實有點忍不住了:“你做什麼?”不讓他說話也就罷了,現在連向史密斯將軍告別也不行嗎?
  “找出凶手,比告別更重要。”嚴培的目光銳利,沈嘯還是頭一次看見他像小刀子似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凜:“那為什麼剛才不讓我說?”
  “六十五萬人口,你到哪裡去找他?”嚴培冷冷地說,“你也聽見剛才控制部長說了,他們找不到何薇離開海底城的錄像。你說,何薇可能離開海底城而不讓自己進入監控器的範圍之內嗎?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這只能說明,他已經可以控制整個海底城的電腦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安靜的走廊里幾乎像是呼吸一般,如果不是沈嘯耳力好,可能聽都聽不清楚。可是就是這低低的幾句話,卻讓他不由自主地後背生涼:“你確定?如果他已經有這種能力,為什麼……”
  “為什麼還不動手是嗎?”嚴培低聲說,“我也很奇怪呢。原本我以為他還沒有全部掌握所有的電腦,因此只是殺死了何薇和史密斯將軍,以此來拖延時間。但是現在看來,他分明已經有能力把這裡變成第三個海角城,為什麼還不動手呢?”
  默哀結束,懷特上將已經向病房門口走來,準備離開。嚴培突然向前一步,阻攔了他的去路:“將軍,能否將史密斯將軍的屍體再保存一段時間,不要立刻火化?”
  懷特上將眉頭一皺:“為什麼?”
  “我們不想他去得不明不白,至少把事故原因調查清楚,也算給史密斯將軍一個交待。”
  控制部長臉色鐵青,懷特上將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可以。”
  馮特目送眾人遠去,立刻憤怒地回頭瞪著嚴培:“你想要什麼樣的交待?槍斃部長?”
  嚴培沒說話,只是目光在馮特臉上來來回回地掃視,直把馮特看得怒不可遏:“你看什麼!”
  “馮特,你怕死嗎?”嚴培漫不經心的口氣讓馮特怒火更甚:“我是軍人,從入伍的那一天起就時刻準備著犧牲!”
  “噓噓——”嚴培豎起一根手指,吊兒郎當地笑,“有理不在聲高,表決心也用不著這麼大聲音。”眼看馮特臉已經脹得通紅,短短的金髮都要根根直豎的模樣,嚴培才突然抹了一下臉,把聲音壓得很低,“你找到可以說話的地方了嗎?”
  他變臉的速度實在太快,馮特的怒火還沒等發出來就被噎在了胸口,表情精彩之極。沈嘯微微皺眉:“嚴培——”
  嚴培衝他笑了一下:“我們得有個熟悉地形的幫手。”
  馮特聽出這裡頭的事情必定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複雜,當即把那口氣咽了下去:“跟我走。”
  嚴培跟著他,不忘說了一句:“可要保證我們自己的安全,不要給我找個會被關起來的地方。”
  馮特憋著那口氣狠狠地說了一句:“閉嘴!”剛剛還在義正辭嚴地問他怕不怕死,這會兒自己又是一副怕死的嘴臉……
  嚴培聳聳肩,轉頭衝沈嘯咧嘴一笑。沈嘯忍了一會,終於還是沒忍住,脣角微微往上揚了一下。
  馮特挑的地方確實沒得說,是一處走廊的拐角。波塞冬有無數的走廊,寬窄不一,但是這一條走廊最寬。雖然只是寬了大概半米左右,但是在拐角處,就多出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地,兩邊都是一盆一人高的文竹,人站在那裡,兩邊的監控器都是拍不到的。即使有一片半片衣角露出來,也會被那兩盆文竹擋住。
  嚴培輕輕吁了口氣:“還真是好地方,別說,除了你這樣對波塞冬特別熟悉的人之外,我們是絕對找不到這地方的。”整個波塞冬城,相同的拐角有數萬個,如果讓他去找,幾個禮拜的時間他都未必找得到。
  “行了,”馮特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你可以說了,到底是什麼事?”
  “如果我說,史密斯將軍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呢?還有那幾個清潔機器人,全部都是人為的。”
  馮特的臉色唰地變了:“不可能!”但是他說完這三個字,自己也有些猶豫,史密斯將軍居然在自己的病房裡被窒息而死,如果說只是事故,簡直可笑,誰會相信,誰肯相信?
  “如果史密斯將軍——那他需要侵入控制系統;可是那些清潔機器人,首先它們不是聯網的,而是分別寫入程序後獨立運行,整個波塞冬有不下十萬個清潔機器人,誰能挨個輸入程序?”
  嚴培一擺手:“不必挨個輸入程序,你不要以常理來揣度這件事,只要把我告訴你的事當成一個事實就可以了。”
  “你讓我怎麼相信!”馮特低吼,“波塞冬的控制系統有重重防火墻和殺毒程序,因為它支持著整個海底城的生命,如果按你所說的,海底城的六十五萬人口就是任人宰割的家畜!”
  “事實上現在就是了。”嚴培仍舊輕鬆地聳聳肩,“不要低估了事實的嚴重性。在我聽說何薇的死到現在連個監控錄像都沒有找到的時候,就知道地下城已經被人控制了。否則,你現在從這裡走出海底城,能逃脫所有的監控器嗎?”
  “……不能。”馮特只能承認這個事實,不只是他,沒有任何人能做到這一點,就連通風管道裡都有監控器,哪怕是一隻蒼蠅,也不可能全無覺察地飛過海底城。
  馮特微微閉了閉眼睛。饒是他訓練有素,也曾經在鋪天蓋地的嗜血者群中出生入死,可是想到整座海底城六十五萬活生生的人就像裝在罐頭裡的沙丁魚,隨時可以被人一口吃掉,這感覺仍舊讓他不由得後背生寒。
  “這個人是誰?”
  “邁克爾盧梭。”嚴培豎起一根手指,“別驚訝,別質疑,也別問我為什麼。我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消息要告訴你,他可以把我們全部變成石化者或嗜血者,就像在我的報告裡講的那樣。”
  “原來你說的那個上帝是他?”馮特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他不是上帝。”嚴培眼神卻是分外的平靜,“他是米迦勒,大天使長米迦勒,能夠讓人起死回生的——米迦勒。”
  米迦勒,天國副君,光之君主,亡魂的引路人和審判者……
  馮特的眼皮狂跳:“是誰瘋了?”
  “我不知道。”嚴培疲憊地抹了一把臉,“但是別懷疑,他能把海角城和我們的地下城陸續變成一座座墳墓,也同樣能把波塞冬變成墳墓。”
  “可是總還有倖存者……”
  “這些倖存者,可能正是他篩選出來的、被他所認可能夠存在的靈魂。”
  “難道史密斯將軍也是?”馮特懷疑地看著他,“如果是,他為什麼還要殺他?”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照亮了嚴培的腦海:“沒錯,你說得沒錯,事實上,這五千里人可能並不全是他篩選出來的人,這跟海角城還不一樣。海角城太小了,倖存者躲在一座倉庫裡,躲上幾天,外面的人就會死傷殆盡……”
  “不對。”沈嘯一直沉默著,這時候突然開口了,“他的目的應該是讓我們救回地下城。”
  嚴培一愕,轉頭看著沈嘯。沈嘯目光一直看著地面,聲音卻冷硬如鐵,“如果他的目的是需要更多的人供他篩選,那麼他就需要不停地從一個地下城遷移到另一個。在海角城,他可以等待我們的救援;在我們的地下城,他可以等待波塞冬的救援;那麼在波塞冬,他也需要下一個地下城。”
  馮特忍不住點頭:“有道理。我們目前還沒有跟更大的地下城聯繫上。”
  嚴培卻慢慢地又搖了搖頭:“也許不全對。如果我們覺得只要沒跟更大的地下城聯繫上就是安全的,那我們可能會吃大虧!”
  “你怎麼看?”沈嘯並不因為自己的想法被否定有什麼不悅,反而轉眼看著嚴培,眼神中帶著信任。
  “如果我們一直跟別的地下城聯繫不上,是否他就永遠不動手了?我覺得不是。至少,目前已經出現的情況足夠我們警惕了。馮特,如果今天我不跟你說這些話,難道你就真的會把史密斯將軍的死當成一場意外從而放任不管嗎?”
  馮特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懷特上將已經下令要徹查控制系統了。
  “還有,何薇的死,五千人名單的消失,清潔機器人對‘海角城’和‘邁克爾’這兩個詞的敏感,這一切都會把大家的懷疑引向之前的倖存者。雖然麻煩,但是只要決心去查,用不了很久就會查到他頭上。可是波塞冬跟其他地下城的聯繫呢?卻可能一年兩年都聯繫不上。他躲得了這麼久嗎?”
  馮特心裡一涼:“也許他已經準備動手了?”
  “不。”沈嘯斷然否定,“如果他已經準備動手,不必殺害史密斯將軍。”
  “對。”嚴培同意地點頭,“所以他肯定有一個原因,現在不能動手,但是這個原因不可能很長久地阻止著他。”
  一串骨碌碌的輕響讓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一個清潔機器人從走廊上滾過去,很快滾遠了。馮特緊抿著嘴脣,半晌才說:“這些清潔機器人最近很活躍,連一般不會有人去的地方也經常見到它們。”
  “很好,所以說我們需要你啊。”嚴培一本正經地拍拍馮特的肩膀,“你熟悉波塞冬之前的情況,說說,以前這些機器人都去什麼地方?”
  “當然是在人多的區域出沒,因為人多垃圾才多。那些緊急逃生通道之類的地方,平常是禁止出入的,每隔一週會有專人去檢查,用不著清潔機器人。”
  “那麼這些清潔機器人為什麼要往那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跑呢?”嚴培摸著下巴,覺得腦袋裡好像有點頭緒了,卻怎麼也理不出來。
  沈嘯微一沉吟:“是不是在檢查出口?畢竟只要暴亂發生,他們總要離開波塞冬的。”
  馮特不解:“這還需要他去檢查?這是整個波塞冬的生命之門,誰敢掉以輕心?”
  嚴培卻被沈嘯的話觸動了靈感:“這些緊急逃生門,可以手動開啟嗎?”
  “不能。”馮特立刻否定了,“為了怕海水灌進波塞冬,所有的逃生門都是採取覆蓋式安在門框之外,並且向外開啟的。這樣,即使門的密封圈或者控制失靈,門也只會因為海水的壓力更緊地壓在門框上,而不會被海水壓得向內開啟,使得海水涌進來。”
  嚴培撓了撓頭:“也就是說,單憑人體的力量,不可能推得開那些門。但是如果電腦一旦失靈,這門豈不是打不開了?”
  “每一扇門,除了中央電腦的控制之外,還有一套獨立的緊急控制系統,可以手動輸入指令打開。不可能所有的控制系統都同時失靈。”
  嚴培和沈嘯對看了一眼,突然明白了:“但是有一種情況,會讓所有的控制系統同時失靈。”就像之前的地下城一樣,在那種奇異的雜音過後,地下城所有的電腦都格式化為了一片空白。如果波塞冬的電腦也全部變成了空白,這些門就沒有辦法打開,邁克爾再有本事,也沒法離開這個封閉的海底城市,他的篩選也就完全沒有了意義。
  “他需要的,是離開波塞冬的那條陸地通道,只有那條通道是可以提前打開而不會倒灌入海水的。其餘的緊急通道,都不能預先打開。”
  “這些清潔機器人到處亂跑,其實是在尋找那條陸地通道。”
  馮特長長吐了口氣:“你們說得對。那條陸地通道的位置,不在中央電腦裡,只在地下城有限的幾個最高領導人的腦子裡。即使他掌握了所有的電腦,也不可能找到那條通道。”
  “現在怎麼辦?我要去報告懷特上將!必須把這個人找出來!”
  “可以。”嚴培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的天,立刻把對小彼得的研究停下來,還有對杜會長的,所有那些數據至少都不可以輸入電腦!如果被他知道小彼得是免疫者——”取一個嬰兒的性命也並不難。
  三個人離開長廊拐角,看起來步履從容,其實都恨不得拔腿狂奔。馮特心裡其實還沒有什麼主意:“但是,要怎麼找?”
  嚴培聳聳肩。那意思很明白——這是你們的事啊!
  馮特恨不得給他一下,這都什麼時候了啊!這混蛋還擺著架子!
  嚴培無辜地看他一眼:“我真的沒有辦法。任何盤查都會引起他的警惕,他其實很容易就可以取一個人的性命。我們唯一的籌碼就是——他現在還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不會輕易出手。”
  嚴培說著,小心地瞅了沈嘯一眼。馮特沒有注意到,悻悻在走廊分岔處跟他們分了手。等他走了,沈嘯才低聲說:“你剛才想說什麼?”
  嚴培撓撓頭:“我想說,你和他青梅竹馬,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比如說他喜歡去什麼地方之類……”
  沈嘯沉默片刻,淡淡地說:“去找艾倫吧,他有權利知道這件事,並且,他跟他更熟悉一些,也許能提出更多的線索。”

  第四十六章:尋找邁克爾

  嚴培本來以為艾倫聽到這件事會驚訝、會難以置信,甚至會難以接受罵他胡說八道都有可能,結果人家從頭到尾表情淡定,直到嚴培自己都有點說不下去了,遲疑地問:“你,你相信嗎?”
  艾倫才淡定地點了點頭:“跟我猜想的差不多。”
  嚴培差點咬到了舌頭:“你——你早就想到了?”虧他還一直擔心艾倫受不了,一直跟沈嘯合起夥來瞞著人家,結果人家早知道了!
  艾倫終於露出一個苦笑:“當初,邁克的朋友回來告訴過我,邁克當時——被抬到薰衣草田裡的時候,表面皮膚已經有了初步石化的徵兆,並不是邁克自己說的什麼高燒。這件事,沒有告訴過父親,但是他們私下裡跟我說了一下。所以,我知道邁克肯定是石化之後又復甦的,但是我一直以為,他是怕被當成變異者來研究才……”
  “我擦!”艾倫頗想跳高,“敢情我能當小白鼠,他就不行啊!”
  艾倫被他噎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嚴培一時激動,喊完之後覺得這時候好像不該討論這個,於是摸摸下巴,很寬宏大量地點頭:“他是你弟弟,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繼續……”
  艾倫面紅耳赤,嚴培很好心地看著他:“說啊,你看我都不計較了,你臉紅個啥?”
  沈嘯實在看不過眼,輕咳一聲,把手壓在嚴培肩膀上:“嚴培!”
  嚴培轉頭一笑:“知道了。”
  艾倫眼神微微暗了暗,平緩地說:“地下城的事,開始我怎麼也沒想到。直到你們說播音室裡那具碎裂的石化者屍體是海角城的倖存者,我才懷疑……但是,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那些清潔機器人程序裡的病毒,我找到了兩個關鍵詞。”
  “海角城,還有邁克爾。”嚴培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別說,那個病毒很難找的吧?”
  “關鍵是,它似乎不是一般的編程方法。”艾倫眼神微微有點空,雖然看著嚴培身邊的走廊墻壁,卻好像透過了墻壁在看極遠的地方,“我無法跟你們解釋,但是那個病毒,它幾乎不像是用計算機語言編出來的……它更像……更像是天然存在的。那種感覺……無法形容。”
  嚴培嘆了口氣:“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艾倫皺皺眉:“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嚴培豎起手指示意不要出聲,耳朵裡聽著那輕輕的滾輪碾地聲遠遠過去了,才說,“這些東西得收回去,不能容它們再到處亂跑了。”
  “已經有通知下來了,立刻檢查全部的清潔機器人,預防再出現攻擊人的情況。史密斯將軍的事也會查,這幾天會分區檢查所有的電腦。”目前首先還是要控制電腦。
  “我怕很難……”嚴培不太有信心。
  艾倫看了他一眼:“你不懂這些。”
  這次輪到嚴培被噎住了:“……你有辦法了?”
  艾倫淡淡地回答:“我也會設計病毒。”
  嚴培摸摸下巴:“不過這辦法治標不治本,我還是希望你能提供一點線索,讓我們把他找出來。”
  艾倫有些為難:“線索……現在是在波塞冬……”根本不熟悉的環境,他實在提供不出什麼線索。
  嚴培撓撓頭:“比如說,他喜歡什麼?有沒有散步之類的習慣?或者別的……比如說喜歡看海之類的……”目光在艾倫和沈嘯之間掃來掃去。要是邁克爾愛看海多好啊,海景長廊就只有那麼幾條……
  沈嘯苦笑著搖頭:“他愛繪畫,但是更愛教堂之類的地方,或者是山林花木,並不愛海。實際上,他小時候曾經在湖裡淹過一次,怕水。”
  “怕水?”難怪一定要找出那條陸地通道了,估計在海底城裡,他也很緊張吧?會不會擔憂萬一海底城出了毛病,水灌進來……一個怕水的人,四面卻都是水,如果是他——哎,他可真的只能祈禱上天保佑了。
  嚴培忽然微微抬了抬眉毛:“海底城裡——有沒有教堂?”
  沈嘯微愕,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沒有。海底城還沒有那麼奢侈。”
  “那麼,宗教團體?”
  沈嘯微微搖頭。海底城的生活條件相當好,大部分人都認為他們可以在這裡一直生活到科學家們攻克石化症。人在這種情況下,就不是特別需要精神支柱。雖然信仰也是有的,但相對他們那個地下城,要鬆散很多。
  “有沒有什麼珍藏的宗教方面的寶貝?比如說拉斐爾畫的聖母像,或者珠寶做的十字架,再或者……”
  沈嘯仍舊搖頭:“那些東西,在博物館裡可以好好保存著。這種時候人才是最要緊的。很多博物館都是自動能源循環系統,只要有足夠的太陽能,就可以正常工作。”
  嚴培摸了摸下巴:“那麼,組織一次繪畫比賽吧。”
  這次連沈嘯也沒有理解嚴培的意思:“什麼?”
  “最近地下城的電腦系統出了不少毛病,政府免不了要受到一些指責吧。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想點別的辦法分散民眾對此的注意力。”嚴培嘿嘿一笑,“說起來,其實我畫畫也不錯呢。”
  沈嘯眼睛微微一眯,看著嚴培。他已經明白了嚴培的意思,但是會把政治上的手腕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還真是……
  “如果你從政,推卸責任一定是一流的。”
  嚴培愣了一下,隨即彎起了眼睛——沈嘯很少會跟他開玩笑的。
  “我還沒說完呢。”他衝沈嘯擠擠眼睛,說不出的憊懶潑皮相,“政府可以搞一個網上投票,選出最好的那一幅,然後發獎。因為投票是不計名的,所以我想一定會有人搞拉票之類的。為了防止拉票,可以設計一個篩選程序——”他轉頭看看艾倫,“至於這個程序還有什麼別的副作用沒有……”
  下面的話不必多說了,艾倫已經明白。如果邁克爾真的已經控制了波塞冬的電腦系統,那麼突然塞一個病毒程序進去,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雖然艾倫到現在還想不通,邁克爾是用什麼方法控制了海底城的電腦,但是他絕對不敢掉以輕心。嚴培提出的這個辦法給了他渾水摸魚的機會,在插入防刷票系統的時候,送一個病毒進去。
  “能不能藉著機會,把小彼得和杜會長的病房單獨控制?”嚴培沒忘記這件事,他真是很害怕邁克爾知道小彼得是免疫者的話,會做出點什麼事來。小彼得還是個一歲大點的孩子,要他死真是太容易了。
  “我試試。”
  繪畫比賽按照嚴培的計劃有條不紊地舉行了。這些天,馮特忙得團團轉。現在通訊器、電子郵件之類的方式全部被嚴培拋棄了,他跟沈嘯24小時呆在一起,如果有什麼事跟別人聯繫,對不起,馮特就是那跑腿傳話的。
  “通訊基本靠吼啊……”嚴培盤腿坐在床上,對著畫板搖頭嘆息,“關鍵是,連吼都不敢吼呢。”
  沈嘯剛剛洗澡出來。波塞冬洗澡用的是經過淡化的海水,應有盡有,比從前在地下城用個水都有限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嚴培是特別愛洗澡的,只遺憾波塞冬的房間浴室裡沒有浴缸好讓他泡泡,但是每天也都要洗很久才出來。沈嘯卻一向是洗戰鬥澡,頂多十分鐘就出來了。所以他出來的時候,嚴培臉上因為熱水衝刷而起的粉紅色,還沒全褪呢。
  沈嘯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跨出浴室,抬頭就稍稍愣了一下。
  來到波塞冬沒幾天,沈嘯就重新由上尉升回了少校。按照軍銜,他住的是小單間。雖說是小單間,其實地方還是寬敞的,至少擺一個畫板絲毫也不覺擁擠。當然,再擠進一個人來的話,那就兩說了。
  嚴培此人,毛病十分十分的多,比如說,他亂扔東西,跟一向習慣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沈嘯簡直是格格不入。所以如果一個單間裡住兩個沈嘯,那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假如住上兩個嚴培,那簡直就是災難了。
  比如說現在。嚴培穿著件浴衣,可是衣帶鬆鬆垮垮,襟口敞開著,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皮膚白,但是肌肉緊繃。從衣襟裡看進去,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勁瘦的腰,沒有一絲贅肉。下面是黑色的三角小內褲。沈嘯眼力太好,一瞥之下,甚至可以看見內褲邊緣露出來的毛髮。因為盤腿坐的姿勢,也算得上一覽無餘了。
  嚴培自己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這姿勢的尷尬之處,手裡的畫刀柄輕輕頂著自己下頜,嘴裡還嘟嘟囔囔,沒有一刻閒著的時候。他面前擺著畫架,旁邊的椅子上放著油壺、顏料、調色盤和一大把畫筆,搞得那椅子上斑斑點點的全是顏料。看著倒是很有畫家派頭,當然,前提是如果他不是以那種姿勢坐在床上的話……
  “怎麼不在窗邊上畫?”沈嘯實在忍不住了。嚴培硬擠到他房間裡來的時候,他是把畫板給嚴培豎在窗戶邊上的。雖然身處海底城,不可能從窗戶裡看見藍天白雲或者溪流草地之類,但總歸像個畫畫的地方不是?誰家的畫家是坐在床上畫的?又不是殘廢了……
  嚴培從畫板上把目光收回來,滴溜溜在沈嘯浴衣領子處打了個轉,又溜下來看他衣擺下面露出的修長的小腿,懶洋洋地伸伸手臂:“累了嘛——”最後一個音,一波三折。
  沈嘯無端地打了個冷戰。以前他真沒覺得露出腿來有什麼了不起的,洗完澡光溜溜只裹塊浴巾出來也是經常的事。事實上今天嚴嚴實實包上了浴衣他已經很小心了,但是被嚴培這麼一看,他忽然覺得以後洗完澡也許還是應該把褲子穿好再出來。
  不過這時候已經完全來不及了。嚴培一手托住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我說沈嘯,給我當個模特吧?”
  “什麼……模特……”沈嘯覺得自己嗓子有點發乾。
  “哎,我想畫基督凌波圖。”嚴培目光狡猾,“可是一千多年沒拿過筆了,對於人體結構似乎有那麼點把握不住了。我覺得,我很需要一個模特。嘿,你把浴衣脫了行不?”
  沈嘯臉上不知道是不是被熱水蒸的,一片通紅:“基督凌波圖——也不是不穿衣服的。”
  嚴培把畫刀一扔,哈哈大笑:“其實我應該畫十字架上的基督才對!”
  沈嘯面紅過耳。十字架上的基督,全身上下只有一塊布而已……
  “哎,別關燈啊!”嚴培趕緊阻止沈嘯的動作,“我還沒畫完哪!”
  “明天再畫!”沈嘯真覺得自己受不了嚴培火辣辣的眼神了。
  “那你不看看我畫成啥樣了啊?”嚴培放賴了,“我畫了好幾天啊……”看那樣子,沈嘯如果說不看,他可能要就地打滾了。
  沈嘯無奈地走到床邊,立刻就被嚴培一把拉得坐到了床沿上:“看看,怎麼樣?”
  “你——真的會畫畫……”
  說老實話,因為嚴培一向是滿嘴裡跑火車慣了,所以沈嘯雖然想到他一定會畫一幅宗教內容的畫,但從來沒想到嚴培的畫技竟然如此高超。
  畫面是陰暗的色調,背景是一片在月光下微泛銀色的海,左右兩邊是濃密的樹木,濃到陰影幾乎都化不開來。一身白衣的基督占據了大半畫面,幾乎與真人一樣大小。月光從後面照在他的頭上,把他的頭部鑲上了一圈聖光。相比之下,基督的五官畫得模糊,好像隱沒在暗影裡一般,只有眼睛明亮,與頭部的聖光呼應,似乎在仁慈地注視著世間眾生。
  嚴培把下巴擱在沈嘯肩膀上,無辜地說:“這麼不相信我啊……”
  沈嘯試圖稍微離嚴培遠一點:“並不是……”只是你說的謊話也太多了。
  嚴培索性伸開雙臂摟住沈嘯肩膀:“我很傷心啊……”
  沈嘯面紅耳赤。嚴培的呼吸吹在他耳朵上,可能是人剛剛沐浴會皮膚會特別敏感?他覺得他隔著睡衣都能感覺到嚴培的體溫,不由得很不自然地側了側頭,盡量把耳朵離嚴培的嘴脣遠一點:“你別……”
  嚴培也沒有立刻再跟上去,只是把頭枕在沈嘯肩膀上,輕聲說:“喂,沈嘯,你有沒有想過,邁克爾大概已經知道咱們在查他了?”
  沈嘯微微一凜:“我們一直在那個長廊拐角說話,應該不會……”馮特信誓旦旦地保證過,那裡是監控系統的盲點。
  “其實用不著確焀的證據。”嚴培輕輕地說,聲音裡卻帶著說不出的冷入骨髓的寒意,“何薇如果活著,也未必就一定會暴露他的秘密。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沈嘯很想說邁克爾不會,但是他說不出來。清潔機器人根據海角城和邁克爾兩個單詞攻擊人類,本身就已經表明了邁克爾的態度,消滅一切有可能知道他身份的人。
  “我覺得吧,他對你和艾倫,應該還有一點感情。不過對我可就……所以說,我真是活了今天不知能不能活過明天——”
  沈嘯不由自主地打斷嚴培的話:“我會一直陪著你,盡量保護你。”
  “哎,只有千年做賊,哪有千年防賊的?波塞冬也許已經是他的天下了,防不勝防啊。沒準哪天我就被關在哪個房間裡,然後……”
  “別胡說!”沈嘯提高了聲音。
  嚴培歪頭看看他,把臉往他頸側又靠了靠:“沈嘯,你愛他嗎?”
  沈嘯有些失神。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說:“是愛吧,我想是的……”
  “為什麼你想啊?”嚴培饒有興趣,隨手扔出一支畫刀,撞滅了照明開關,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把沈嘯往後一扳,兩人一起滾倒在床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為什麼這麼不確定啊?”
  沈嘯本能地想掙扎起來,但是嚴培跟八爪魚似的箍著他不放,卻又沒有什麼別的過份的動作,他掙扎了兩下,就感覺到兩人的浴衣都散了,已經是肌膚相貼,如果再折騰,說不準就要擦槍走火,只好不動了:“嚴培!”
  “說說話嘛,緊張什麼。”嚴培倒真是半點不緊張,懶洋洋地貼著沈嘯,放鬆了手臂的力道。這反而讓沈嘯不好意思再掙扎了,嘆了口氣:“說什麼?”其實兩個人溫暖的皮膚貼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好。嚴培身上也是沐浴露的青草味兒,還有嚴培皮膚的味道,聞起來跟他自己身上的氣味既相似,又不同。
  “就是你和邁克爾啊……”嚴培把頭又往他頸窩裡蹭一蹭,懶貓似的打個呵欠,“一定愛得很累吧?我聽說邁克爾有很多女朋友?搞藝術的,好像都挺風流。”
  沈嘯苦笑了一下:“是的。”
  “那你呢?”嚴培突然伸手往沈嘯浴衣裡摸了一把,不過立刻就縮回了手,嘻嘻一笑,“沒找過別人?”
  “嚴培!”沈嘯不知道該不該生氣。可是兩人這樣抱在一起躺著,生氣好像也不合適……
  “我說正經的呢。”嚴培理直氣壯,“我也是過來人啊!沒有回應的愛情,你沒有找幾個人來打發時間嗎?”
  沈嘯因為回憶有一瞬間的失神:“沒有。邁克爾曾經試著改變我,但都是徒勞的。我也曾經想試試別人,但總覺得……”
  “總覺得缺少點什麼,不是上床能填補的,是嗎?”嚴培很準確地替他表達了心情,“兩情相悅,才是雙重的滿足。”
  沈嘯的臉在黑暗裡紅了紅:“你——”未免說得太直白了。
  “你喜歡我嗎?”片刻之後,嚴培突然用手指捅了捅沈嘯的肩膀。
  “你——”沈嘯又無語了。
  嚴培卻笑眯眯地說出一句話:“其實,之前我挺想勾引你上床的。”
  沈嘯跟觸電似的想彈起來。嚴培一直在藉著各種機會調戲他,但是從來沒有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不過現在不想了。”嚴培很及時地又補上一句,把沈嘯壓了下去。
  沈嘯怔了一下,躺著不動了。幾秒鐘後,他發現自己因為嚴培這句話——竟然似乎有點失落。
  嚴培一直把頭枕在他肩膀上,一條手臂還橫過他的胸膛摟著他。沈嘯的浴衣早被他揉搓散了,胸口就清晰地感覺到嚴培手臂的溫度。嚴培的呼吸均勻地吹在他耳根上,一涼一熱,一涼一熱。就在沈嘯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忽然聽見嚴培慢悠悠地說:“因為我覺得,還是兩情相悅之後上床更好,所以我準備先追求你,然後再上床。”
  沈嘯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嚴培的呼吸漸漸悠長,看來是真的睡著了。沈嘯一直靜靜躺著,心裡浪濤翻涌。直到他覺得身上有了點涼意,才忽然想到嚴培這樣睡可能會著涼,不由得伸手扯過旁邊的薄被,輕輕給兩人搭在身上。
  然後,嚴培似乎是被打擾了,很不滿意地哼了一聲,把臉用力往他頸側又鑽了一下,然後——一條腿直接跨上來,啪地橫壓到了沈嘯腰間……

  第四十七章:誘殺

  繪畫比賽的作品在波塞冬最大的大廳展出,每幅畫都有編號,拍照上傳海底城的網絡,供人投票。嚴培和沈嘯把他那幅跟真人一樣大的基督凌波圖搬進大廳,裡面已經有不少人在布置自己的畫作了。先來先得,當然是搶最顯眼最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張掛。
  這次比賽的獎品是一千點信用點,在波塞冬城裡不流行實物貨幣和以物易物,大家都用信用點充當貨幣。一千點信用點,按波塞冬現在的物價來說,相當於一個普通人兩個月的生活費,而且還是那種每天都可以吃一個新鮮水果的生活水平,不是一筆小數目了。難怪大家搶得厲害。
  嚴培把畫放下,眯起眼睛打量人頭攢動的大廳:“喲,人還真不少呢。”
  “放到哪裡去?”沈嘯耳朵到現在都還是紅的,說話的時候眼睛都不敢看嚴培。
  “不著急,讓他們去搶吧。”嚴培笑眯眯地轉頭看著沈嘯,好像整個大廳裡忙碌的人和畫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沈嘯來得重要。
  沈嘯耳朵更紅了:“再慢就沒有好位置了。”他確實是不敢看嚴培,因為今天早晨……
  嚴培卻藉著擋在前面的畫,往他身邊一靠,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撓了撓:“幹嗎?生氣了?”
  這事……沈嘯真不好說是生氣。昨天晚上兩人就那麼抱在一起睡了,等到早晨,沈嘯被嚴培鬧醒了。
  嚴培的睡相真是不怎麼樣,把沈嘯當抱枕一樣抱著,還要蹭來蹭去。如果別的時候,沈嘯就隨他蹭了,但是早晨……本來就是敏感時期,結果被嚴培的腿這麼蹭了幾下,沈嘯——硬了。
  說實在的,沈嘯頗懷疑嚴培是在裝睡,因為他剛硬呢,嚴培就睜眼了,哪有這麼巧的事呢?當時他就準備把嚴培掀下去然後自己去浴室解決的,結果嚴培——也硬了。
  嚴培仍舊笑嘻嘻的:“至於嘛,不就是相互解決一下,沒那麼嚴重啦——”他湊到沈嘯耳朵邊上,“放心,我不會因為這個就非要對你以身相許不可。”
  沈嘯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燒起來了,正打算直接把嚴培推開,就聽見嚴培的聲音變得嚴肅認真:“我也是有節操的!”
  正正經經的語氣,說的卻是不著調的話,但是認真聽起來,沈嘯也不由得肅然。嚴培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追人,也是正大光明地追,調戲只是個情趣,卻並不是強迫。沈嘯願意接受就接受,不願意的話,也不必有負擔。
  嚴培看看沈嘯的臉色,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嘻嘻一笑:“你說,明明是我在勾引你上我呢,怎麼你倒像那個被上的……”
  沈嘯的臉唰一下就黑了。嚴培已經大笑著溜開,去看那些畫了。留下沈嘯一個人扶著那幅一人多高的大油畫,雖然想揍他,卻騰不出手來。
  來參加比賽的人很多,不少從沈嘯身邊走過,斜眼看他手裡那幅矇著不透明塑料膜的畫,眼裡有羡慕嫉妒恨,也有不屑。畢竟這些畫布顏料也是要花信用點的。不過,繪畫這東西,到底還是要看真本事,否則你就是搬一幅山那麼大的畫來,爛畫也還是爛畫!
  沈嘯也不理睬這些人的眼光,就是扶著畫在那裡等著。直到差不多整個大廳都被各種畫作填滿了,嚴培才笑嘻嘻地晃悠回來:“我找到好地方了,走。”
  所謂的好地方,是大廳的角落。
  波塞冬各處都擺著綠色植物,能夠淨化空氣,補充氧氣含量。不過最重要的是讓人看著舒服,否則滿眼都是鋼鐵的顏色,又身處密閉空間,心理素質差一點的人是要受不了的。
  這裡既然是波塞冬最大的大廳,當然植物也會多擺一點,但是現在被各種畫掛了滿墻,幾盆植物就都給擠到了角落裡。基本上都是些喜陰的植物,比如千年木、萬笀竹吊蘭之類,倒是都長得枝葉茂盛,鬱郁蔥蔥。
  嚴培就把畫擺在了角落裡,然後把幾盆高大的千年木擺在兩邊,吊蘭則掛在了畫的上方,讓枝葉垂下來,恰好遮住了淺白色的畫框。
  這一通折騰,引來了不少目光。一來是這幅畫實在太大,算得上是本次比賽中最大幅的畫了;二來沒有旁人把畫往角落裡擺,還弄點植物盆景遮上的。
  嚴培左看右看,還要退後幾步看看燈光,終於把畫擺好了,然後輕輕一伸手,把蒙在畫面上的塑料膜扯了下來。
  四周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聲。
  因為是在角落裡,本來就不很明亮的燈光被植物的枝葉過濾,再落到畫面上就更昏暗了許多,猶如月色。昏暗之中,這些繁茂的真的枝葉,居然跟畫面上的樹影奇異地結合在了一起,好像在大廳這個角落打開了一扇門,門外不遠處就是月光下的海灘,而身穿白衣的基督,竟然就像是真的凌波而來,要從這扇門踏進大廳一樣。
  並不是一幅多麼神乎其技的畫,看在行家眼裡,撐破了天,也不過是個細節逼真而已。繪畫這東西,從來就不是注重於像不像,否則也沒有所謂印象派了。但是這樣一幅平平常常的畫,在燈光和盆景的搭配之下,卻讓畫面上的基督,呼之欲出。
  塑料薄膜一掀,引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不過很快大部分人就散去了,尤其是參賽者,不少人都一邊走一邊議論這幅畫其實並不怎麼樣,只不過構圖和擺設取巧罷了。
  馮特這些天忙得半死不活,總算也騰出時間跑來了,一路上聽人議論,忍不住取笑嚴培:“好像都覺得你畫得不怎麼樣嘛。”
  嚴培全不在意,嘿嘿一笑:“本來就是。我只不過學了三五年而已。”
  馮特忍不住問:“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還會畫畫?”
  嚴培打個呵欠:“搞文物的,會臨摹點東西有什麼稀奇。”其實他更拿手水墨畫,只不過用水墨畫基督……還是算了吧,不說效果如何,單說那墨,在波塞冬就比油畫顏料更稀罕。
  馮特想起這一大幅油畫花掉的信用點,不覺肉疼:“能成功嗎?”
  “去給我拉票吧。”嚴培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怎麼,花掉的信用點還沒報銷嗎?”
  馮特嘆口氣:“懷特將軍忙著呢。”
  “放心。”嚴培拍拍他肩膀,“今天我請你吃飯好了,不過,沒有水果。”
  馮特氣得發昏:“當初你怎麼不先用自己的信用點買工具?”
  嚴培笑而不答,過了半天才說:“因為你好騙。”
  雖然波塞冬的生活相對已經算是舒適的,連娛樂運動的場所也有,但這種大型的活動還是第一次,果然網絡上到處都是繪畫比賽的事,前些天出現的電腦系統失控的新聞完全被壓了下去。
  記者這職業到了什麼時候都不會少,參賽作品剛擺出來,就有人在網上發了一條報道,指出本次比賽最大的一幅畫《基督凌波圖》雖然十分吸引眼球,但其實從畫工上來看技藝平平,只是構圖及擺放角度取巧而已。又尖銳地抨擊繪畫者嘩眾取寵,在波塞冬現有的條件下竟然糜費至此,如果這幅畫最終竟然奪魁,簡直就是辱沒藝術云云……
  “被批評得挺慘哪……”沈嘯換了一身衣服,站在大廳角落裡,難得地打趣嚴培。
  嚴培正左一眼右一眼地溜他,聞言一笑:“只要引人關注,我就達到了目的。至於糜費……反正是公款報銷的。”
  沈嘯難得穿便裝。波塞冬的公共區溫度長年保持在20度左右,不過為了比賽的事,格外多加了燈光照明,又有這麼多觀眾,不免溫度又上升了一些。因為職位配給只有軍裝制服,所以今天沈嘯是穿著馮特從時尚達人那裡借來的衣服——淡琥珀色的絲綢襯衫,換個身材不好的不免撐不起來,在沈嘯身上卻是貼身合體,幸虧外面還有件外套,否則不免來個曲線畢露。
  嚴培瞅著,就不由得有點心猿意馬了。這些天死纏爛打地貼著沈嘯,揩油吃豆腐倒是沒少幹,再往深裡邊的就沒有了。不是沒有勾引的手段,但是——嚴培摸摸脖子,總覺得一把利劍還懸在腦袋上呢,不免少了點風流快活的心思。再者——總覺得有些不上檯面的手段,不太想在沈嘯面前拿出來。
  難道說,是真喜歡上了?嚴培不由得要沉思。
  千萬不要以為他之前的表白就真是那麼誠懇,比24k真金還要真。要追人嘛,自然免不了賭咒發誓這一套,雖然俗,但是管用。
  不過……現在看來,也許是謊話真說太多了,以至於不小心說了真話的時候,連自己也當成謊話了?嚴培拿眼又溜一下沈嘯,不由得有點舉棋不定,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幾分真心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沈嘯覺得被嚴培看得有點臉上發熱了。
  嚴培今天穿的衣服也是跟時尚達人借來的——粉紅色襯衫、米白長褲,這麼輕佻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卻越發襯得人脣紅齒白、眉眼風流。
  老實說,沈嘯心裡也有點犯嘀咕。嚴培此人,毛病自然是多到數不勝數,他要是願意,能把你活活氣死十回,方法都不帶重樣的。可是他要是好起來,萬人迷不敢說,一個長袖善舞四座生春也是少不了的。不說一起從地下城來的羅森、八號十九號他們,就說來波塞冬之後認識的這些人吧,還真沒有不喜歡他的。就連當初在報告會上被他氣得七竅生煙的那些學者們,只要後頭又接觸過幾次的,現在也對他和顏悅色了。
  論長相,嚴培可能不如邁克爾。邁克爾就像最完美的天使像,隨便挑出哪一部分來都可以做個典範。但是嚴培比他“活”,只要笑一笑,嚴培就能壓倒邁克爾。何況沈嘯和他相處這麼久,總覺得他像是個還沒勘探到底的寶藏,今天給你個驚喜,明天又給你個驚喜,層出不窮。
  這麼出色的人,沈嘯自覺沒有什麼資本能讓他死心塌地纏著自己。可是從嚴培的表現上來說,大有倒貼貼到內褲都賠光都不罷休的架勢。到底圖什麼呢?
  本來呢,像沈嘯這樣受過嚴格訓練的人,別說早晨出來之前就喝過一杯水,就算喝一桶水,也能憋上一天不帶上個廁所的。不過他總這麼一眼一眼地瞥嚴培,瞥到最後居然覺得有點不自在了,於是帶幾分尷尬地決定先避一下。
  走過去幾步,又想起來回頭說了一句:“如果看見他——立刻叫我,等我一起來!”抬了抬手腕,示意嚴培兩人戴的通訊器。這是艾倫這幾天製做出來的,跟波塞冬的通訊器不一樣,兼有定位功能,並且獨立於波塞冬的通訊頻道之外。
  嚴培在心裡一樂,從善如流地點頭。其實邁克爾會不會上鉤,他也只有一半的把握。比賽都進行四天了,邁克爾還沒有露過面呢。萬一他識破了這是個騙局,那只有另想辦法了。
  眼前突然一暗,大廳裡頓時有些亂——所有的照明設施熄滅了一大半,只餘下幾盞燈在晃晃悠悠發著點光,還時亮時暗好像馬上要斷氣的樣子。這肯定不是停電,難道是海底城的燈管質量有問題嗎?
  四周全是嗡嗡的議論聲,嚴培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馬上沿著墻根往前走了幾步。燈光這樣昏暗,被那些盆栽花木的葉片過濾之後,正像朦朧的月光。有一個位置,是最好的拉欣賞《基督凌波圖》的地方,在那裡,可以看見身穿白衣的基督,正踏浪而來,像是要走到面前……
  在昏暗的燈光中,嚴培果然一眼就看見了邁克爾。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僅剩的幾盞燈照不到他身上,但是即使在暗影之中,嚴培都覺得他似乎是微微發光的一般。也許是因為也穿了一身白衣的緣故,他看起來與畫面上的基督竟然像是遙相呼應,只是一在明,一在暗。
  不過,嚴培就看了這麼一眼,邁克爾就已經在暗影裡往外走了。沈嘯還沒回來,如果換了別的時候,嚴培肯定是不會跟上去的。但是邁克爾這一走,他就突然明白,邁克爾確實就打算只來看一眼了。他十有八九是已經覺察了不對,但是因為波塞冬沒有教堂,沒有能讓他參拜的神像,所以最後還是忍不住要來看一眼了。不過看過了這一次,無論比賽再怎麼炒得沸沸揚揚,他也不會再來了。要想把他找出來,至少在目前,嚴培覺得只有這一次機會。
  他跟了上去。
  如果現在是在地面上,是在別的情況之下,嚴培首先會考慮自己的小命。但是在這裡,在海底城,他不能再這麼想了。誰知道那條通往陸地的緊急通道什麼時候會被邁克爾找出來?到時候整個波塞冬又要變成人間地獄,而且是無處可逃的地獄!
  邁克爾在黑暗中退出去,混在人流中走進外面的長廊。嚴培不停地撥開人往前趕。外頭的燈也是忽明忽暗地亂閃,稍微一個不注意,就會把人跟丟。嚴培一路上不停地按手上的通訊器,只盼望沈嘯趕緊通過定位系統趕上來。
  邁克爾走得很快,走廊裡的人也漸漸少了,嚴培只好把距離再放遠一點,免得打草驚蛇。從地勢上,他感覺到邁克爾是越來越往波塞冬下層走了。他在心裡算了算,記得周圍不遠處就有緊急逃生通道,所以也不怎麼害怕。
  面前的長廊已經沒有人走動了,嚴培心裡一凜,再往前走幾步,一拐過彎就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海景長廊裡。在長廊那一端,邁克爾的衣角一晃,消失了。
  嚴培心裡咯噔一跳。按他們剛才一前一後的速度,他在剛才的走廊裡猶豫了一下,現在過來,應該已經看不見邁克爾了才對……
  嚴培猛然轉身就想往後退,但是身後的安全門以異常的快速度唰地一聲掉了下來。嚴培剛剛衝到門邊,就發現自己是絕對來不及在門落地之前衝出去的,如果強撲,下落的鐵門無異於一把鍘刀,可以把他從中切成兩段。
  毫不猶豫,嚴培返身往長廊另一面衝去。果然因為他離得遠,這邊的門還是以正常速度在下降,不過也正因為離得遠,嚴培也照樣來不及在門閉合之前衝過去。
  嚴培拔槍就射。砰一聲門上方的控制器被打得粉碎,安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下落速度明顯變慢了。
  嚴培此刻無比感謝沈嘯給他申請來的佩槍。按說他一個列兵,日常是沒有資格佩槍的,即使佩,也是麻醉槍居多。倘若他現在沒這把槍,肯定──
  還沒等他想完呢,一連串碎裂聲響起,整個海景長廊的玻璃墻出現了蛛網一樣的裂紋,隨即在海水巨大的壓力下化成無數碎片,轟地一聲,海水涌進長廊,像巨浪一般,直接把嚴培拍到了墻上。
  嚴培被拍得頭昏腦脹,但是這一拍,卻也把他直接送到了安全門前。他連被磕破的額角都來不及摸一下,就在齊腰深的水裡往下一鑽,隨著水流游出了海景長廊。不過他也只是剛剛鬆了一口氣,就爬起身向前狂奔——後頭的海水還在追著呢!
  跑了大約四十幾步,走廊拐彎了。一拐過去,嚴培就傻了眼——眼前是另一道安全門,已經嚴絲合縫地關上了。他雖然逃出了海景長廊,但仍舊是被關在了一個盒子裡,只不過比剛才那個盒子大一點而已。等海水淹沒這條長廊,死仍舊是註定的事。
  他們想把邁克爾誘出來,邁克爾同樣,也想誘殺他們……

  第四十八章:伊甸園

  海水在半分鐘內,就淹到了嚴培的腰間。通到海景長廊的那扇安全門,剛才是巴不得它不要關上,現在卻又後悔沒有讓它關上。最多再有一分鐘,海水就會把這兩段長廊全部淹沒。
  嚴培深吸一口氣,極力在腦海裡思索海底城的區域圖。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條長廊再向前數百米,是有一個緊急出口的。不是那種停泊了救生艇的大型逃生通道,而是準備了一套潛水服的單人出口。
  波塞冬的這種潛水服,配備了供氧器不說,還有一個動力推進器,真用起來,在水中會像一枚小魚雷一般。如果沈嘯能夠從那裡穿上潛水服游出來,而自己從海景長廊的破損處游出去,那麼在自己窒息之前,還有可能跟他接上頭。
  邁克爾一定想到了沈嘯會來救他,所以通往海景長廊的兩側走廊,估計至少有三四層安全門現在已經落下,即使艾倫能重新控制電腦,也需要花一段時間。而這些安全門牢固無比,能抵抗數十米海水的壓力,除非是拿火箭彈來轟,否則幾分鐘之內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但是,波塞冬的決策者,未必會允許沈嘯拿火箭彈來轟。要知道,萬一轟出點毛病來,整個波塞冬,可是都在幾十米深的海水之下……
  嚴培趟著水走到安全門邊上,最後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又鑽回了海景長廊。
  海水還在源源不斷地涌入,只是速度已經慢了。嚴培逆著水流游過去,扒住玻璃邊緣,鑽出了海底城。
  身體右邊是海底城龐大到看不見盡頭的鋼鐵外壁,左邊,就是無窮無盡的海水。波塞冬的海景長廊並不多,鋼鐵外壁是透不出光的,所以,十幾米外就是一片漆黑。
  嚴培突然生起一種恐懼——今天,可能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海底城的鋼鐵外壁是粗糙的,每隔一段距離還有一些排水口凸出來,嚴培就扒著那些東西向前移動,他怕自己鬆了手之後會浮上去,一旦上浮,在茫茫大海之中,沈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他。
  海水冰冷,鋼鐵的城壁更如同冰塊一樣,嚴培的手腳已經快要失去知覺,肺裡卻如同火燒,那一口氣很快就要用完了。他從前也是練習過憋氣的,在墳墓裡如果遇到毒氣或者被掩埋起來,能多憋幾十秒鐘,說不定就能救你一條命。他的最高憋氣記錄是五分鐘,但是那是在完全放鬆不做任何動作的情況之下。
  現在,他需要在海水中前進,還需要扒緊了那些鋼鐵的凸出物,而時間已經過去三分鐘了。
  嚴培在失去知覺之前看見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團微光,於他,那團光就如同上帝的神光一般,幾乎能讓人淚流滿面。大概是幾秒鐘之後吧,他感覺到有人捏著他的鼻子,嘴裡塞了一根輸氧軟管。一口氧氣吸入肺中,他看見了潛水面罩後面沈嘯的臉。
  沈嘯的目光在看見嚴培睜開眼睛之後,仍舊是冷得像冰,利得像刀子一樣,只當嚴培大口呼吸了幾下,虛弱地對著沈嘯擠了擠眼睛,他的目光才突然溫和了,明顯地鬆了口氣,隨即就把軟管掐住,從嚴培嘴裡拔出來,塞到了自己面罩下面。顯然,輸氧管只有這麼一根,剛才給了嚴培,他也已經憋得快受不了了。
  嚴培手腳還有些發軟,由沈嘯摟著腰,左右看了看。潛水服頭頂的燈可以照出二十米左右,但是仍舊看不見海底城的鋼鐵外壁。想來剛才他失去知覺的時候確實是鬆手上浮了,只是不知道現在離海底城還有多遠。
  沈嘯吸了幾口氧氣,又把軟管塞回嚴培嘴裡,一手緊緊抱著他,一手向下比劃了幾個手勢。嚴培看明白了,他是說他們離海底城那個緊急出口大約還有五十米左右。這不算什麼,潛水服有動力系統,就是五百米也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氧氣盡夠用的。
  嚴培這才真的放鬆下來,就感覺沈嘯摟著自己的手臂緊得幾乎能勒死人,一刻都不肯放鬆。想來這次真的也把他嚇得夠嗆,畢竟如果時間再晚上幾秒鐘,沈嘯沒有看見他失去知覺上浮,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一陣輕微的震動從遠處傳來,嚴培猛地轉頭——有東西在衝過來,是鯊魚麼?他還沒看明白,潛水服胸前已經有紅色小燈猛亮起來,沈嘯突然拉過嚴培的手抱在自己腰上,隨即啟動了推進器。
  水的衝擊讓嚴培不得不眯起眼睛,把頭靠在沈嘯胸前,死死也摟住了他的腰。後頭那東西顯然不是鯊魚那麼簡單,那會是什麼呢?推進器翻涌起一團團水紋,沈嘯雙手緊箍著他的腰,拖著他像顆魚雷一樣向前衝,卻並不是往海底城那邊靠近。嚴培突然明白了,跟在後頭的一定是顆真正的魚雷,沈嘯不敢往海底城靠近,就是怕魚雷轟中海底城,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
  這魚雷打哪兒來的?嚴培一邊思索,一邊把自己嘴裡的軟管又塞回沈嘯嘴裡。幾分鐘的全力推進,至少已經躥出去了五百米,沈嘯才猛地一翻身,向側面衝出去,同時抬手打出去一顆干擾彈,果然魚雷被那東西吸引著,向前直線追了過去,十幾秒鐘後,一聲沉悶的響聲傳過來,洶涌的水流幾乎把嚴培衝得閉過氣去,幸虧沈嘯轉身用後背抵住了那股衝擊,他才緩過了勁來,就感覺沈嘯在捏他的手,意思很明白——怎麼樣?還好嗎?
  嚴培衝他一咧嘴,又撇了撇嘴。青梅竹馬吶,邁克爾這混蛋居然放魚雷來追,這情份也未免太稀薄了。
  沈嘯眼神一黯,嚴培又後悔了,趕緊抱住他的腰,討好地把臉貼過去擠了擠眼。這也不完全是為了送眼神兒,海水浸在眼睛裡,真是太難受了。
  沈嘯可沒有他這種大難不死立刻**的本事,正打算把他推開一點,就覺得四周的海水似乎在漸漸亮起來,而嚴培從他的肩膀上看過去,滿臉的驚訝。沈嘯一驚,摟著嚴培一轉身,就看見在剛才魚雷爆炸的方向上,像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光球。
  嚴培驚訝得差點連嘴裡的輸氧管都沒咬緊,直到一個氣泡從眼前浮上去,他才趕緊回過神來,珍惜地閉緊了嘴。
  不能怪他失態,實在是任何人看見這種情景都會目瞪口呆。巨大的光球不知是從哪裡亮起來的,而光幕後面,隱約竟然能看見河流和樹木!嚴培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玩過的那種玻璃球,裡面有座小小的城市。只不過那個是假的,而這個光球裡面籠罩的,卻像是真的……
  嚴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觸碰一下那片光幕。這確實像是一個高達數十米的空心玻璃球,他們現在就處在玻璃球的中部以下,可以看見腳下大約三四米的地方,就是一片草地。
  草地!現在他們是在海裡,那個地方應該是一片海水的,現在卻是草地!再往遠處看還有樹林,似乎還有別的東西,只是光幕像個磨砂玻璃球,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沈嘯一把拉回了嚴培的手,自己試著用潛水衣上的手套觸了一下,感覺像是極富彈性的橡膠。竟然是固體?但是這東西,明明更像是一層光……
  沈嘯猛地把嚴培往旁邊一推,一條鯊魚從兩人中間躥了過去,刀子一樣的背鰭險些擦過嚴培的手臂。沈嘯對他打了個手勢,自己迎了上去。
  潛水衣裝備齊全,殺一條鯊魚其實非常簡單。一枚空氣彈從魚腹射進去,創口極小,卻在腹內爆炸開來,把血水四濺的情況降到最低。畢竟在深海裡,血會引來更多的東西。
  嚴培聽到一種輕微的悶響,鯊魚震動一下,腹部的創口噴出一縷血水,碩大的魚身因為反作用力向後退去。後面就是那個巨大的光球,嚴培眼睜睜地看著鯊魚撞在那光幕上,然後——穿過光幕,掉了下去!
  嚴培險些覺得自己的眼珠子也跟著掉了下去!沒錯,確確實實是掉下去的。鯊魚穿過了光幕,然後就來了個直線下墜,摔到了草地上。看起來,光球裡面竟好像是空氣,鯊魚從那裡掉下去,就跟把什麼東西砸破玻璃窗扔進一間屋子沒啥兩樣!但是明明剛才沈嘯已經試過了,那東西是穿不過去的!
  嚴培不等沈嘯來拉就雙腳一蹬往那光球游了過去。完全出乎意料的,他伸出的雙手直接穿過了光幕,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可是跟他一起游過來的沈嘯,雙手卻按在了光幕上。
  嚴培震驚地盯著沈嘯,伸進光球之內的雙手動了動——跟在水面上一樣,甚至還能感覺到流動的空氣帶來的涼意,沒有任何不適。下一刻,嚴培就把頭伸進了光球裡。
  沈嘯險些被他嚇死,正想把他拉出來,就發現嚴培卡在了光幕裡——他的頭是伸進去了,脖子也伸進去了,但是肩膀沒有。他習慣性地雙臂用力,結果無處借力——他的雙手可以自由出入光幕,好像那真是一層光,所以就只看見他頭在光球裡面,然後兩手亂扒,肩膀卻始終牢牢地卡在外面。其動作之滑稽,如果不是身處海水之中情況特殊,沈嘯真會失笑的。
  不過他的笑意還沒浮到眼睛裡,就發現嚴培不動了,腦袋伸得長長的保持著一個動作。沈嘯心裡一緊,手上加力抱著嚴培的腰把人拖了出來,立刻扳著他的臉看向自己,用口型問道:“怎麼了!”
  嚴培目光呆滯,對著沈嘯緊張詢問的眼神,居然忘記了自己是在水中,一張嘴,先喝了一口水進去,嚇得沈嘯趕緊把輸氧管塞進了他嘴裡,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臉頰。
  這一巴掌險些把嚴培剛含住的輸氧管又給打出來。嚴培趕緊往後仰了仰頭,示意自己已經清醒了。然後他的下一個動作卻是把手又伸進了光幕之中,這次一直把手臂都伸了進去,然後他示意沈嘯看自己的手臂。
  沈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只見嚴培的袖子已經全部被推上來,他光裸的胳臂
  伸進了光幕裡,衣服卻在外面……
  腦海裡有什麼一閃,沈嘯還沒完全想明白,潛水服上的紅燈又猛地閃亮起來,尖銳的報警聲刺得他耳膜一跳一跳。然而這次前方橫著這個巨大的光球,已經沒有餘地讓他再發干擾彈,他所能做的只是一把抱住嚴培,往側面逃開去。於是後面追上來的那枚魚雷,就衝撞在了光幕上。
  一連串輕微的波動,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在光幕上漫了開去,而那枚魚雷被牢牢地定在原地,像是嵌在上面一樣。等光幕上的波動消失,魚雷就從上面脫落了下來,慢慢地順著光幕向海水深處沉下去。
  嚴培和沈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直到魚雷沉下去什麼都看不見了,沈嘯才把自己的手按在光幕上,然後示意嚴培也把手按上來。嚴培的手直接沒入了光幕之中,沈嘯的手卻被阻礙在外面。他看著嚴培手臂上被推上去的衣袖,慢慢地用口型說:“只有有生命的東西可以進去,對嗎?”
  嚴培點了點頭。他的手可以直接伸進去,而沈嘯的身體外麵包著潛水衣,就被隔絕在外。剛才他把頭伸進了光幕裡,但是因為肩膀包在衣服裡面,就被阻擋住了。那條半死的鯊魚能夠穿過光幕,魚雷卻不能。
  這奇怪的光幕,能夠阻攔一切無生命的東西,也可以透過一切有生命之物。
  潛水服胸前的紅燈再次閃爍起來,嚴培總算看明白了,潛水服胸前是一塊極小的顯示屏,紅燈不僅在閃,而且還在移動,那標誌著魚雷的軌跡。現在這塊顯示屏上同時亮起了三盞紅燈,意味著有三顆魚雷在向他們衝過來。看來邁克爾不置他於死地是不算完的。
  幸好有這個巨大的光球——嚴培還沒等慶幸完,就發現光球正在逐漸黯淡下去,光球內的景象也在模糊下去,好像光線被什麼扭曲了,正在緩緩消失。
  這一剎那,嚴培腦子裡掠過了大量到自己都無法一一識別的信息。
  這光球裡是什麼,他已經知道了。剛才他把頭伸進去的時候,看見在草地上有一尊巨大的雕像,像似一頭人立的獅子,卻長著一張人臉,背上又伸展開兩扇巨大的翅膀。在獅子頭頂上,似乎是憑空懸著一把轉動著的燃燒火焰的劍,從那劍上射出的光,組成了這光幕的一部分。而充斥著這個空間的,是空氣,人可以呼吸的空氣。他把頭伸進去看著那巨像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他一直在正常地呼吸。
  沈嘯看見他猛然伸長了脖子發呆的時候,他的心裡其實正在迅速地掠過了一句話:於是把他趕出去了,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
  這句話出自《聖經創世記》。說的是亞當和夏娃觸犯了伊甸園的禁令被逐出樂園,然後上帝封閉了進入伊甸園的路,用基路伯來把守。
  基路伯,就是獅身人面,背生雙翼的怪物。他剛才看見的那巨大的雕像,就是基路伯。所以他在那一剎那間就明白了,這個光球裡面,就是伊甸園。
  伊甸園,果然在水下,但是通向它的道路卻似乎不是用雙腳就可以走過的。很明顯,如果不是那枚魚雷爆炸觸動了什麼,就是派一支潛水隊來掘地三尺,甚至把海水抽乾,都找不到伊甸園。伊甸園,很有可能是在另一個空間裡,而那枚魚雷爆炸的能量,可能打開了通往那個空間的入口。
  不過現在,這個入口應該是又要關閉了。等到光幕完全黯淡下去,伊甸園又會消失在海底,像幽靈一樣。問題是,當它消失之後,這三枚魚雷,他們能不能抵擋得住?
  很顯然,邁克爾是鐵了心了。已經離海底城有一段距離了,魚雷還這麼接二連三地來,如果他們想回到地下城,簡直就是白日做夢了。而如果上浮到海面——除非他們能離開水中,否則即使浮到了海面上,魚雷一樣可以起作用。
  嚴培和沈嘯對看了一眼。沈嘯並不知道那裡面是什麼,但是他知道嚴培把頭伸進去的時候呼吸了。他一直緊抱著嚴培,清楚地感覺到了他胸膛的起伏。除了這一點之外,他的想法跟嚴培完全是一樣的——邁克爾不打算讓他們活下去,現在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們活著,就是那光球裡面!
  兩人同時開始做一件事——脫衣服!
  嚴培身上的衣服容易脫些,他三下兩下就把自己扒了個精光,然後幫著沈嘯往下扒潛水服。身邊的光幕還在逐漸黯淡下去,而閃爍的三盞紅色小燈像瘋子一樣,三道紅色的直線正在向中間聚攏,這意味著三顆魚雷的目標都是他們,並且,已經近在咫尺!
  進入了光球之中,還能不能回來?那裡面又有些什麼在等著他們?如果拋掉了潛水服,在這海水之中就是必死無疑。但是如果不拋掉潛水服,就不可能進入光球。不進去,三顆魚雷足以把他們炸成粉碎。
  活著,必須活著!因為只有活著,才能去解決接下來的問題!
  光幕在持續地黯淡下去,嚴培脫掉了衣服,皮膚上已經能夠感覺到冰冷的海水流過。光球四周的海水似乎都被什麼力量所驅動,胡亂地動盪著。光球到底是在哪一個空間?當空間之間的通道關閉起來的時候,又會發生什麼?
  這些,嚴培現在都已經顧不得去想了,只是瘋狂地幫著沈嘯扒衣服。終於,在光幕完全黯淡之前,兩人拋掉了所有的衣服,消失在光幕之中。
  幾件衣服在海水中被攪動著,倒像扔進了洗衣機。三顆魚雷呼嘯而來,卻失去了目標,穿過剛才光球所在的位置,消失在海水裡。片刻之後,這裡又恢復了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第四十九章:實驗室

  撲通一聲,嚴培砸在沈嘯身上,頓時齜牙咧嘴:“我的媽——”
  四五米高的地方掉下來,原本是摔不死他的,何況地下的草皮居然十分厚,摔上去倒像一層地毯。問題在於,他是光溜溜掉下來的,好死不死的,把重要部位磕在沈嘯的大腿上。
  “怎麼樣?”沈嘯雖然做了人肉墊子,但他自我保護的能力比嚴培還要強一些,雖然也摔得後背隱隱生疼,但並無大礙,立刻坐起來要檢查嚴培的傷處。
  “還,還好——”嚴培捂著雙腿之間死不撒手,“幸好沒,沒磕在你膝蓋上……”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幸好海水太涼,幸好他當時沒別的想法,要是硬著來這麼一下,估計現在就要生不如死了。
  沈嘯尷尬之極,但是擔心嚴培,還是執意要看看:“真的沒傷到?讓我看看。”
  雖說沒那麼厲害,但嚴培腦門上也是濕漉漉一層,因為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海水,沈嘯就更加擔心,硬把嚴培的手掰開,握住了那個倒霉的小可憐兒,細細檢查起來。然後才檢查了一半的時候,就發現這傢伙果然沒事,因為——硬了。
  “哎喲……”嚴培靠在沈嘯肩膀上裝死,“剛才沒覺得,現在很疼了……”
  沈嘯面紅耳赤地把手縮回來,推開嚴培:“沒事就起來吧。”
  嚴培撇撇嘴,一面慢吞吞地爬起來,一面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嘟囔:“起來還不一樣,總歸沒衣服穿……”
  沈嘯立刻像冰雕一樣定在了那裡——沒錯,現在兩個人都是光著的,赤裸,坦誠相見。沈嘯幾乎能感覺到嚴培的目光是有形的,在他腰以下來來回回地掃。
  “你——”沈嘯氣結,也只能把身體轉開,不過這一轉,他就看見了那巨大的基路伯,“這是——”
  “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基路伯和四面轉動發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嚴培聳聳肩,從後面摟住沈嘯的脖子,吊在他身上,“這裡是伊甸園,我們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地方,居然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只不過進是進來了,能不能出去——就得看命了。”
  “劍?”沈嘯環顧四周,“劍在哪裡?”
  “剛才我把頭伸進來的時候還看見的。”嚴培猜測,“我懷疑那也是個開關吧,光幕似乎就是由劍上射出來的火光組成的。”現在基路伯頭頂上已經沒有那把懸空轉動的劍了。
  天空仍舊是那黯淡的光幕。嚴培咽了口唾液,低聲說:“你說,會不會光幕消失之後,海水一下子灌下來……”
  沈嘯沒回答,只是默默地摟住他的腰。兩人並肩站著,一起仰頭看著天空。當然也不
  無可能,光幕消失的同時就是海水的傾瀉,畢竟在連續兩顆魚雷轟擊之後,伊甸園會不會有什麼損壞也未可知。如果真是那樣,他們也只能認命了。
  光幕終於轉為灰色,後面卻漸漸透出了碧藍的天空的顏色。嚴培和沈嘯同時鬆了口氣,沒有海水劈頭蓋臉地下來,他們大概已經不在海底下了。
  “看這個。”嚴培用光腳丫在草地裡踢了踢,腳趾夾起一顆紅色的晶瑩石頭,“紅瑪瑙。上帝在伊甸園的地上灑滿了黃金、珍珠和紅瑪瑙,多找點,咱們就發財了。”
  沈嘯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這張嘴能老實一點?”明明是用腳趾頭去夾起來,明顯就是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卻偏偏要說得自己像個要錢不要命的財迷。雖然他知道嚴培是想宣泄一下緊張的心情,但一定要用這種方法嗎?
  “容易啊——”嚴培賊笑著往前伸伸頭,騰出一隻手來指指自己的嘴,“堵上就老實了。”
  沈嘯難得發氣:“早知道帶一隻襪子進來給你堵上!”
  嚴培嘻嘻一笑,全不在意,只是轉回頭去看著身後。剛才是光幕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看起來像是一團迷霧。他伸手想去摸摸,卻被沈嘯一巴掌打了下去:“小心點!”剛才外面是海水,誰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
  嚴培摸摸手背:“輕點……”
  沈嘯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伸手握住他挨了一下的那隻手:“這裡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亂動!”
  嚴培老老實實地站著,只是嘴裡不停:“其實我覺得這裡應該沒什麼要人命的機關,畢竟是傳說中的樂園,如果處處危機,亞當和夏娃也活不了那麼久——哎,你怎麼自己伸手摸啊!”
  沈嘯已經收回了手,沉聲說:“我比你仔細一些。”看著嚴培就是莽莽撞撞的。
  “我很仔細了!”嚴培抗議。倒鬥的人,粗心大意是活不長的。
  沈嘯沉下臉:“仔細?仔細你會就這麼跟著邁克跑了?”
  嚴培閉嘴了,半天撓了撓頭:“別說,這次還真是衝動了,總覺得不逮著他就沒法過日子。六十五萬人呢,搞不好就……還不知道現在海底城怎麼樣了……”
  沈嘯也微微嘆了口氣。還能說什麼呢?現在他們連自己在不在地球上都拿不準了,還能管得到海底城嗎?
  “應該還是在地球上吧……只不過是不同的空間?”嚴培撥弄著濕漉漉的頭髮,“你剛才摸到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摸到,就像一團霧氣一樣,陰濕髮涼。”正因為什麼都觸摸不到,才讓人害怕。
  “要是再往前伸伸手呢?”
  嚴培四處看了一下,“有根樹枝什麼的就好了。”
  不遠處就是樹林。嚴培不認得那是什麼樹,葉片似乎跟他見過的植物都不一樣。樹並不高,沈嘯輕而易舉就折下了一根長枝,拿著回到原來的地方,把樹枝又探進霧氣裡。不過幾分鐘後他就收回了手:“什麼都沒碰到。”
  嚴培搶過樹枝:“我試試!”他更膽兒肥,一下子連整截手臂都伸了進去,嚇得沈嘯一把將他拽回來:“小心!”
  “樹枝掉啦!”嚴培縮回來的手裡空空如也,“不過確實好像什麼都沒有——我去撿回來!”
  “你老實點!”沈嘯一手扣住他,“不要撿了!與其研究這個,不如去看看裡面還有什麼東西。”
  嚴培只好放棄了鑽進迷霧裡去撿樹枝的想法,一邊被沈嘯拉著走,一邊還嘀咕:“我真覺得好像有點什麼不一樣……不過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沈嘯無奈地看他一眼,只恨身上找不到什麼東西能堵住嚴培的嘴。有那麼一瞬間他真有衝動用自己的嘴去堵,不過這想法在腦海裡閃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空氣的溫度在二十度左右,地上青草茸茸,樹林鬱郁蔥蔥,還有清澈的溪水流過。嚴培情不自禁地低吟:“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除了沒有落英,還真的很像《桃花源記》裡的情景。這一片樹林裡全是同一種樹木,確實是“中無雜樹”。
  “你認識這是什麼樹嗎?”
  沈嘯皺眉:“有點像蘋果樹,但又不一樣……”
  “嗯,英雄所見略同。”嚴培也覺得這葉子有點像蘋果樹,但明顯比蘋果樹的葉片要大得多,“嘿,是不是夏娃偷吃的智慧之果?”
  沈嘯苦笑:“我不知道。”
  嚴培又用光腳丫從草裡踢出點東西來:“你看,這個其實不是珍珠。”
  雖然那東西看起來很像珍珠,圓圓的,有珍珠的光澤,但是放在手裡捏一捏就知道,比珍珠要涼還要硬。半透明的,倒有點像水晶。
  “沒準又跟硅有關。”嚴培隨手扔了,“當初看《聖經》的時候我就有點奇怪,說上帝在伊甸園的地上灑滿了金子、珍珠和紅瑪瑙,其中金子和瑪瑙都是礦物,灑在地上很正常。可是珍珠是生物體內形成的,伊甸園裡沒提過有珍珠貝一類的生物,為什麼會灑滿了珍珠呢?你看中國的寶石裡,還有一種叫做車渠,就是一種碩大的白色貝殼。但是《聖經》裡沒有提到過,倒是頻繁地提到各種水晶類礦石。原來此珍珠非彼珍珠也。”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嚴培摸著下巴,又開始端詳眼前的樹
  林,“《聖經》裡還說,伊甸園裡有各種樹木,開滿各種奇花異卉,樹上的果子還可以做為食物……為什麼我們看見的樹木卻只有這麼一種呢?果子又到哪裡去了?”
  沈嘯想不出來:“也許現在不是結果的時候?”
  “當初亞當和夏娃可是一直都有得吃啊……”嚴培搖頭,“如果有一段時間不結果,這倆人豈不餓死了?除非……嗯,除非那些果實就是為了他們結的,既然沒有他們,也就不需要結果了。”
  沈嘯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比如說你養隻貓,當然要給它準備吃的,可是如果不養了,難道還要天天準備貓糧嗎?”
  沈嘯後背無端地涼了一下:“你是說,這些樹林其實就像是飼養用的自動食槽……”
  “唔,差不多吧,只是更高級一點,還可以換著口味吃……”嚴培聳聳肩,嘆了口氣,“聽起來真是不太美好啊。不過更不美好的是,我們現在沒得吃了……你餓嗎?”
  沈嘯怔了一下:“還好吧……”
  “可是我有點餓了。”嚴培苦著臉摸摸肚子,“海水太冷,食物消化太快……”
  沈嘯嘆了口氣:“再往裡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他的話沒說完就消聲了,嚴培瞪著前面,喃喃地說,“這個,這是吃的,還是來吃咱們的?”
  樹林在前面出現了盡頭,一條小溪從眼前流過,對面就是大片平坦的白色石板地,但是在那上面,立著一排排碩大的透明柱子,在每根柱子裡面,都封著一隻怪物。
  “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嚴培喃喃自語,最後兩個字已經無法抑制地上揚,幾乎是在尖叫了,“媽的,這玩藝怎麼會出現在伊甸園!”
  沈嘯一把捂住嚴培的嘴,拖著他閃到一棵樹後:“安靜!那些東西——是活的!”他剛才清清楚楚地看見,離得最近的柱子裡的那隻怪物,動了一下。
  那怪物在人的身體上居然有三個頭:人頭、牛頭和羊頭。幸而那身體非同一般地大,才勉強把三個頭全部扛住了。嚴培覺得自己像在夢囈:“阿加雷斯,七大罪中的‘淫欲’,他是有三個頭的惡魔,分別為人,牧牛和小羊的頭。他的樂趣是引人酗酒或賭博,他驅使那些靜止不動的人,並將逃亡者帶回。他教授世上存在的任何語言與管樂,據說他有能預見未來的能力,能道破世間的所有謎題……我的上帝……”
  沈嘯不敢相信地看著那怪物:“你說那東西能預見未來?”
  “不……”嚴培抱住腦袋,“那只是傳說,但是七十二柱魔神居然真的存在……我這才明
  白伊甸園裡為什麼有各種飛禽走獸,就是用來拼出這種怪物的……所羅門……他說不定就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之一,七十二柱魔神,只不過是他拼出來的許多種怪物中的一部分而已。伊甸園,分明是一個實驗室。”
  沈嘯先是微微鬆了口氣,隨即就皺起了眉,四處看了一圈:“可惜槍都扔在外面了。”他們現在手裡是一點武器都沒有。
  嚴培卻在眯起眼睛仔細地看著那些東西:“這玩藝應該是被封在裡頭的吧,柱子是中空的,倒像個超大號的玻璃罐子。哎,你看那東西身上好像有根管子,跟柱子聯在一起……”
  “……是。”沈嘯觀察片刻,點了點頭,“有點像——臍帶……”
  “走近點看。”嚴培膽子立刻大了,“既然還要靠臍帶連著,那這東西應該是出不來的。”
  沈嘯不敢大意,把他掩在身後,試探著走出了樹林。不過嚴培說得完全沒錯,這些透明的柱子其實是中空的,就像一根根封閉的管子,只是管壁很厚。那根臍帶一樣的東西似乎是管壁的一部分,另一端聯結在裡面的怪物身上,而那些怪物的眼睛全部是閉著的,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座座雕像。
  “活的?”嚴培繞著一根柱子走了一圈,懷疑地回頭看著沈嘯。
  “我看見它動了一下。”沈嘯很肯定。
  “看這皮毛不像是真的啊……”嚴培湊上去摸了摸,走近了才發現,這些柱子竟然像是用純淨的大塊水晶打磨成的,光滑無比。
  “要是標本的話,不該是活的啊——”嚴培嘟囔著敲了敲,“倒是動動啊。”
  “胡鬧!”沈嘯一把拉下他的手,“萬一刺激了這些東西怎麼辦?”這些怪物裡還有長著獅子身子或者老鷹爪子的呢,萬一鬧醒了誰知道是什麼後果?
  “還不知是真是假呢……”嚴培嘟囔著,不過還是老實了下來,兩人拉著手在這些柱子之間穿行,挨個兒看起來。
  “我怎麼覺得,這些頭不像是縫上去的……”柱子遠遠不止七十二根,各種各樣的怪物簡直層出不窮。越到後面,就越有一些四不像的東西出現。
  “看那個——”嚴培指著一根柱子,裡面是一條真正的人魚。金髮披在白淨的肩頭,面容安詳美麗,如果不是該生著耳朵的地方生著鰓裂,簡直可以去當選環球小姐。但是這美女的下半身卻是條青灰色的魚尾,鱗甲清晰可見。
  嚴培整個人都趴了上去,恨不得把腦袋伸進去看:“這腰上半點接起來的痕跡都沒有啊……”
  “那個可能能解答你的疑問。”沈嘯把他的腦袋轉向另一邊,那裡的一片柱子
  中間封的都是一團奇形怪狀的肉塊,同樣有透明的臍帶把它們與水晶柱壁聯結在一起。其中有一塊既像人又像魚,已經有了明顯的鱗片,“應該是通過剪切基因片段製造出來的新胚胎……”
  “果然是個實驗室,一半是半成品,一半是成品。”嚴培揉了揉胸口,“這上帝天天在這裡頭忙活什麼呢?看著不噁心麼?”
  “科學研究,顧不上噁心。”
  嚴培笑起來,晃了晃沈嘯的手:“你現在也會說笑話了啊?”
  沈嘯淡淡一笑:“苦中作樂吧。”
  嚴培更樂了,連那種隱隱的噁心都忘記了:“你說,上帝在這兒把各種動物的基因切來切去粘來粘去的,到底想幹什麼?”
  沈嘯想了想:“你不是說過麼,為了製造出適宜它們寄居的身體。”
  “說不定神話裡那些怪物都是他製造出來的也未可知……”嚴培喃喃地說,“什麼人面鳥身的塞壬啦,什麼百頭巨蛇啦,什麼奇美拉啦,什麼獅鷲獸啦,沒準都是這裡流出去的。哦,還有那什麼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這究竟是做了多少東西啊?”
  沈嘯一邊聽著他說話,一邊拉著他的手慢慢往前走。這些水晶柱子雖然多,但終於也走到了盡頭。這裡與小河對面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陳設台,地面看起來像是石板,但沒有接縫渾然一體。在那些水晶柱子盡頭,又是灰色的迷霧。
  “看來走到頭——”嚴培話還沒說完就叫了起來,“你看!”
  石板地面上,有一根樹枝,在乾乾淨淨的地面上格外顯眼。附近沒有一棵樹,而這根樹枝還是新鮮的,看起來像是剛剛折下。
  “這是——”嚴培倒吸了口涼氣,“這明明是我們在那邊折下來……”就是他拿來試探迷霧並且失手掉了的那根!
  “從那邊出去,掉到這邊……”嚴培頹然苦笑,“沈嘯,我們出不去了。這是個扭曲封閉的空間,無論我們從哪邊出去,最後都會回到這裡來!”

  第五十章:絕境

  扭曲封閉的空間,出不去了。這兩句話,實在已經足夠把很多人打垮,畢竟這裡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人類的科技水平,不是人類所能控制的,更不必說,這兩人還是光溜溜地進來的。
  嚴培和沈嘯面面相覷。片刻之後,還是沈嘯先打破了沉默:“扭曲封閉的空間?”
  “嗯。”嚴培蹲下去,把那根樹枝撿起來,“看吧,這就是證據。小如早就說過伊甸園是個救生艙,以前我總覺得救生艙嘛,免不了是什麼抗震抗高溫低溫的材料做成的——唉,還是被現有的科技束縛著,缺乏想像力啊!人家的救生艙,居然是一小塊獨立空間。”
  沈嘯沉吟了幾秒鐘:“那麼你說的那把向四面發出火焰的劍,或許就是伊甸園與其它空間聯繫的通道。既然我們能進來,就沒有道理不能出去。”
  “條件不同。”嚴培有些蔫,手裡的樹枝無意識地在石板上亂劃,“空間通道的打開顯然需要相當的能量,我們能進來,是因為第一顆魚雷爆炸釋放的能量滿足了打開通道的要求;而通道關閉,也許就是因為第二顆魚雷——光幕墻要阻止魚雷爆炸,消耗了一定的能量。”
  “也就是說,只要有足夠的能量,通道就能打開?”
  “可是我們沒有能量。”嚴培一攤手,“雖然根據愛因斯坦的理論,我們這百來斤的身體裡蘊含著能炸掉地球的能量,可惜我們激發不出來。”
  沈嘯微微失笑:“把你燒掉不知道行不行。”
  嚴培抬眼看看他:“烤著吃或者可以,想迸發出什麼大能量來就不太可能了。”
  沈嘯搖搖頭,不再說閒話:“伊甸園內部一定有打開通道的能量裝置。否則上帝本人怎麼出去?”
  嚴培沒精打采地嘀咕:“也許上帝就像瓶子裡的魔鬼,一直都等著別人把他放出去……”
  沈嘯懶得駁斥他的怪話,游目四顧。伊甸園其實並不大,至少在沈嘯的目力所及範圍之內。一大半是剛才走過的樹林和草地,雖然沒有飛禽走獸,但還是綠油油的。一條小河蜿蜒流淌,把他們所站的這一小塊樹滿水晶柱的地面圈了起來。
  沈嘯看著腳下:“這裡的地面跟河那邊完全不一樣……”
  “那邊是飼養區。”
  “你怎麼了?”沈嘯眉頭一皺,輕輕晃了晃嚴培的肩膀,“怎麼現在就一副死定了的樣子?你平常可不是這樣的。”
  嚴培抬眼看了看沈嘯。他有一雙桃花眼,平常總是半睜半閉跟睡不醒似的,微垂的眼瞼下面卻時時閃著靈光,尤其是有什麼鬼主意的時候,簡直就是直冒賊光。沈嘯還從來沒看見他這
  樣眼神黯然。
  “沒什麼……”嚴培又垂下了眼睛,“我只是想,要是當時我們不進來的話,現在大概至少還有一套潛水服吧?”
  沈嘯沒明白他的意思:“要是不進來,三顆魚雷足夠把我們炸得粉身碎骨,潛水服雖然有一定防爆作用,但是不可能抵擋住魚雷。”
  嚴培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你要是不離開地下城……”
  沈嘯耳力過人,敏銳地捕捉住了那聲輕微的嘆息,眉頭皺得更緊:“不離開地下城?你能自己游到緊急通道口?”
  這不是廢話嘛!嚴培苦笑,抹了抹臉強打精神:“總歸是——算了,我們再找找,有沒有別的機關。”
  這裡最顯眼最奇怪的,莫過於那些水晶柱,嚴培幾乎是一根根地趴著看過去。水晶柱確實是中空的,並且柱壁外側光滑如鏡,內側卻有細微的凹凸不平,像是融化的冰塊一樣,那些奇怪的生物腳下也確實有些半凝固的透明體,只是嚴培怎麼也想不出來到底是管什麼用的。
  所有的水晶柱都看過,嚴培已經累得不輕。雖然空間裡的光線沒有黑夜白天的變化,但是也能大略地估計一下,他們進入伊甸園差不多已經有12小時以上,嚴培的肚子不可遏制地在小聲抗議了。
  “休息一下吧。”沈嘯已經把整片樹林都搜索了一遍,帶回一把嫩芽,“應該是沒毒的。”
  “你吃了?”嚴培癱在河邊的草地上,把兩隻腳往水裡伸了伸,又拿了出來。水有些涼,他現在沒有食物補充,身體熱量正在散失。
  “嗯。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消化。”這玩藝究竟是不是地球上的生物能吸收的東西還不一定呢。
  “你怎麼能亂吃,萬一有毒呢!”嚴培不怎麼有精神地抱怨,接過那把嫩芽,看都不看就塞進了嘴裡。確實是樹葉和青草應有的清苦味兒,嚼下去滿嘴發澀。不過嚴培和沈嘯都是草根樹皮都吃過的人,這也不算什麼。
  “沒毒,我到現在都沒有不良反應。”
  “有什麼發現嗎?”
  沈嘯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都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說吧。”
  空間裡的溫度大概在二十度左右,活動的時候不覺得什麼,現在安靜坐下來,兩人又饑餓,就漸漸覺得身上涼起來。
  沈嘯伸手摟住嚴培:“想什麼呢?”按嚴培的性格,這簡直是最佳的揩油機會啊,早就叫著冷往他懷裡鑽了。但是現在他居然極其反常地規規矩矩躺下,而且破天荒地背對著沈嘯!這太反常了。
  “沒什麼,困得半死了,哪有精力再想什麼啊……”
  沈嘯聽他油腔滑
  調就知道這小子又在滿嘴跑火車了,扣住嚴培肩頭把他硬扳過來:“撒謊!”
  “沒啊——我怎麼敢呢……”嚴培一轉過身來就往沈嘯懷裡一撲,頭頂在他肩膀上,“睡覺睡覺,抱著睡還暖和一點。”
  可惜沈嘯如果想追究到底的時候,縱然是嚴培也別想隨便糊弄過去。沈嘯伸手把他下巴一托,盯著嚴培的眼睛:“到底在想什麼?”
  嚴培眼珠子一轉,嘴角往上一彎,手已經伸下去了:“嘿嘿,想怎麼上你呢……”
  沈嘯居然沒有攔他的手,反而也彎了彎嘴角:“是嗎?”
  嚴培被他笑得後背直冒冷氣,手伸到一半竟然有點不敢往下伸了,乾笑:“那什麼,你不同意就算了……”偷偷摸摸把手又收了回來。
  沈嘯根本不動,冷笑一聲:“是嗎?我不同意你就算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識趣呢?”
  嚴培的手僵在半路上,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只能幹笑:“那什麼,強扭的瓜不甜,我這人其實一向很識趣的,從來不——”
  他的聲音在沈嘯平靜的注視下越來越低,如果不是沈嘯掐著他下巴,估計他的腦袋早不知轉到哪裡去了:“別,別這樣啊,我也就是打打你的主意,在心裡想想……”聲音又低了。
  沈嘯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嚴培。距離如此之近,以他的眼力,連嚴培面部肌肉最細微的變化都能看得出來。嚴培的皮膚不錯,五官輪廓也好,嘴脣尤其飽滿,單獨看的時候有點肉嘟嘟的感覺,頗有幾分孩子氣,可惜放在他那張臉上,脣角跟眼角一起彎起來的時候,就是一副壞痞子樣兒。
  “我再問一遍。”沈嘯語氣平靜,可是嚴培卻覺得他的眼神好像兩個槍口頂在自己腦門上,“你在想什麼?”
  “有你這麼問的嗎?這不是刑訊嘛……”嚴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但是一句話沒有說完,就在沈嘯突然冷起來的目光裡被鎮壓了下去,咬住了嘴脣。
  沈嘯看他幾秒鐘,微微往前探了探,在他嘴脣上親了親:“說話。”
  嚴培徹底的不會說話了,細長的眼睛瞪得溜圓,像見鬼一樣看著沈嘯。沈嘯不為所動:“怎麼了?”
  “你——”嚴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脣。沈嘯只是輕輕地點了點,因為沒有喝水,兩人的嘴脣都有些乾燥,這與其說是個親吻,不如說是個接觸。但是,這是沈嘯第一次主動吻他。
  “那什麼……我是說,邁克爾……你不是還……你還喜歡他嗎?”嚴培語無倫次了片刻,終於抓住了主要問題。
  沈嘯眼神微微一黯:“邁克已經不是從前的邁克了。”
  嚴培的小心眼冒出了醋汁子,本來想一言不發的,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要是還是從前的邁克,就沒我份了吧?”
  兩人對視,嚴培恨不得把自己的目光變成小刀子,使勁往沈嘯心裡挖一下,看看沈嘯到底在想什麼。不過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有點汗顏,似乎除了羅銘之外,他還從來沒有想要看清誰的心……
  游逛歐洲四年,床伴大概……雙手雙腳勉強夠數得過來,但是從來只有別人揣摸他的心思,沒有他在乎別人感情的份兒。嚴培習慣性地摸了摸下巴,他記得剛剛在飛船上醒來的時候,他只是覺得沈嘯真是個帥哥,相當符合他的口味;後來就覺得,有這麼一個保鏢會大大增加自己在這混亂的世界裡的存活率。那麼,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想知道沈嘯的心了呢?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沈嘯忽然開口,打斷了嚴培的胡思亂想,“在海角城看見邁克的時候我很高興,但是我知道,他很虔誠,從前他已經拒絕過我,以後也會一樣。”
  沈嘯自己也覺得似乎有點詞不達意,困窘地皺了皺眉:“很久之前,我就知道邁克是不可能的。而你——”他斟酌再三,才用了一個詞,“你很可愛。”
  “這回答不怎麼好。”嚴培只覺得心裡一鬆,胡說八道的本能又冒出了頭,“至少很不技巧。你說你知道邁克是不可能的所以才不會愛上他,那麼假如邁克可能呢?”
  “哪裡有這樣的假如?”
  “假如有呢?”
  沈嘯無語了。半天才重複了一遍:“對我來說,邁克是兄弟,而你——”他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邁克是兄弟?好吧,這回答也行。而且還是一個已經變態了翻臉不認人要趕盡殺絕的兄弟。嚴培稍微滿意了一點,開始揪住沈嘯的小辮子:“我是什麼?”
  沈嘯把目光轉開:“睡覺。”
  “喂!”嚴培眼尖地發現沈嘯臉上掠過的一絲紅暈,“你臉紅什麼!”
  “睡覺。”沈嘯意圖翻身。
  “你臉紅了!喂,就是紅了,你別轉過去!”嚴培哪能讓他跑了,直接扒到沈嘯身上,一條腿都纏了上去,“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沈嘯被他纏得沒辦法,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倒先說說,剛才在想什麼?會那麼頹廢?”嚴培還沒開口,沈嘯已經又堵了一句,“不是因為邁克!”
  嚴培頓時蔫了,趴在沈嘯身上沒吭聲。沈嘯也不催他,半晌,才聽見嚴培把臉悶在他胸膛上,緩緩地說:“如果我們出不去了,你會不會怪我。”
  “為什麼要怪你?”沈嘯眉
  頭一皺,“我們一起做出的決定。”
  “是一起嗎?”嚴培閉上眼睛,“當時,我比你早一步。”確實,雖然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始扒衣服的,但確實是嚴培更早一步做出了決定,“而且,如果我不去追邁克爾,就不會被困。不被困在海景長廊,你就不必離開海底城。不離開海底城,就沒有魚雷的威脅。沒有魚雷——”
  沈嘯扣在他腰上的手微微一緊:“如果我們不主動,就只有等著邁克把波塞冬變成第三座墳墓。”他淡淡一笑,“你知道自從嗜血症爆發之後,已經有多少人犧牲了嗎?”
  所謂犧牲,是指為了救人而死去的。
  “僅僅我進入地下城之後,為了去地面搜救而死的戰友,就有五千多人。這僅僅是一座中小型的地下城。”沈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嚴培的頭髮裡滑過,“誰不曾在危急關頭做過決定?誰不曾影響過他人的生死?誰的生死不曾受過他人的影響?”他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出去搜救的時候,為了掩護大部分人安全撤退,我也曾安排過人……”留在最後面的,就是最可能死亡的。
  嚴培靜靜地聽著,直到沈嘯沉默了,他才慢慢地接著開口:“我曾經做過一個決定,差點害死了兩個人。從那之後,那個人就不再相信我了。所以,我確實很怕做決定,尤其是替別人做決定。”
  沈嘯微微一笑:“看出來了,你一向只管自己。”
  “嗯,我很自私。”
  沈嘯摸摸嚴培的頭髮:“有自知之明,還有得救。”
  “難得你也會開玩笑了。”嚴培不懷好意地掐著沈嘯腰間的肌肉。
  沈嘯身體猛地繃緊,一把抓住嚴培的手。嚴培拼命想抽出手再掐他,兩人滾成一團。折騰了二十多分鐘,沈嘯才把嚴培壓在身下:“本事不錯。練過近身格鬥術?”
  “練過的多了。”嚴培嘿嘿一笑,“我還練過舌下飛刀呢,可惜現在沒那東西。”
  沈嘯一揚眉:“舌下飛刀?”
  “類似於一枚哨子。”嚴培嘴脣半張,舌尖探出來在脣邊上一轉,“比杏核大點吧,壓在舌頭下面,裡面裝一枚菱形小刀片。這可是保命的,別看刀片小,近距離吹出來打在眼睛或者眉心,也是能致命的。”
  沈嘯眼神微微有些深:“含那麼個東西,怎麼說話?”
  “這有什麼難的?”嚴培得意,“別說杏核了,就是含個桃核,我也能讓人看不出——”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喉嚨裡,嚴培稍稍一動,已經感覺到抵在自己腿上的硬物。
  沈嘯耳朵瞬時就紅了,掩飾地輕咳一聲,放開嚴培翻了下來:“休——”
  他也只說了一半。因為嚴培八爪魚似的纏了上來,反而爬到了他身上:“來嘛……”說不準能不能出去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沈嘯哭笑不得:“誰是牡丹花……”
  “我,我是牡丹花行不?”嚴培嬉皮笑臉,故意動了動,拿自己的腿去蹭沈嘯。
  “你頂多是朵菊花——”沈嘯一句話出口,自己也覺得脖子都紅了。
  嚴培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到快沒氣了才發現——沈嘯被他笑軟了。
  “哎——”嚴培趕緊湊上去親沈嘯的耳朵,“別生氣啊,我這不是沒聽你說錯過話嘛……”
  沈嘯覺得自己自從認識了這個混蛋,對於哭笑不得這個詞的含意就有了特別深刻的印象:“休息吧。”
  “別啊……”嚴培扭來扭去,手也不老實地往下伸,“我不累啊,難道你累嗎?”
  “這裡沒有……”沈嘯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走路,“沒有潤滑劑。”
  “有代替品……”嚴培敏銳地感覺到自己扭了沒兩下,沈嘯就又頂在了他腿上,但是這時候還能想到沒有潤滑劑——唉,最貼心的床伴也做不到了吧?
  呸呸呸!嚴培順手抽了自己一耳光——沈嘯可不是床伴!
  “你幹什麼?”沈嘯捏住他的手腕,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有,有蚊子……”嚴培死也不敢說他剛才想的是什麼。
  “蚊子?”沈嘯要是相信就有鬼了,“公蚊子還是母蚊子?”
  嚴培一噎,隨即厚起臉皮:“沒仔細看……那什麼,我看你還來不及呢,誰去看蚊子啊……”
  沈嘯猶豫片刻,手緊扣著嚴培的腰,卻有點口不對心:“我聽說——沒有潤滑劑會——很難受,還容易受傷……”
  嚴培嘻嘻一笑:“又不是我上你,別怕。”當然要是能上的話是最好的,但是沈嘯肯定估計連1都沒做過,更別說0了。
  沈嘯臉色當即黑了,語氣不善:“怎麼,你本來是想上我?”
  完蛋嘍,捅到馬蜂窩嘍!嚴培嘀嘀咕咕:“處男真麻煩……”
  “什麼?”
  “那什麼,我也是男人好吧?”嚴培撒賴了,“怎麼想都不許想嗎?”
  沈嘯瞪了他半天,嚴培正打算說點什麼糊弄過去,沈嘯已經移開了目光,輕聲說:“也行……我沒經驗,弄傷了你就不好了。”
  這一瞬間,嚴培覺得這裡即使是絕境,也是天堂裡的絕境……

  第五十一章:歡樂

  天堂中的絕境,絕境中的天堂。
  嚴培趴在沈嘯身上,腦子裡來來回回就是這麼一句話。一瞬間他頗想感嘆:伊甸園果然就是伊甸園,一切歡樂和滿足都在於此。
  沈嘯有些不自然,目光游移:“你做不做?”
  “做,做!當然要做!”嚴培樂得昏頭昏腦,湊上去親親他的脣角,“不過,你得先讓我出來。”
  沈嘯縱然是沒做過,基本常識還是有的,不由得詫異地看著嚴培:“你——”
  “啊?”嚴培知道他想歪了,也不說破,樂顛顛地拉了沈嘯的手往下走,“不然會受傷。不光我傷著,你也會傷著。”千萬不要相信小說裡那些H情節,什麼不做前戲直接就插,拜託,沒有足夠的潤滑,不光0要被爆,1也會被擼掉一層皮的好嗎?那又不是鐵棍,你當真是可以用砂紙打磨的嗎?
  沈嘯臉色黑如鍋底,欲言又止。嚴培樂得不行,拼命忍著笑,一本正經看他:“怎麼了?有什麼話還不能直說?說嘛說嘛……”最後幾個字,又開始一波三折,迴腸蕩氣。
  沈嘯一時被迷惑了,鬼使神差居然說了真話:“你,你不是覺得如果不泄一次,我會受不了吧……你能這麼快就來第二次嗎?”
  “噗哈哈哈哈——”饒是嚴培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聽見這話也不由得扒在沈嘯身上朝死裡笑,一邊笑一邊把頭往沈嘯胸前拱,只差翻下去滿地打滾了。
  沈嘯臉漲得通紅,伸開手臂微微托住嚴培,免得他樂大了滾下去來個狗啃屎,聲音裡微帶了幾分慍怒:“你笑什麼!”
  嚴培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拼命點著頭:“我,我第二次會很快的,只要你,你做得好,會很快,一定……啊哈哈哈哈……”
  沈嘯被他笑得又氣又惱,琢磨著自己應該是說錯了話,但又不知道究竟哪裡說錯了,情急之下直接揮手在嚴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笑什麼,說話!”
  “哎喲!”這一巴掌拍得不輕,嚴培的狂笑終於被抽了回去,趕緊捂住屁股揉了揉,“你真打啊!”
  沈嘯臉上還浮著紅暈,目光有些彆扭卻仍舊盯著嚴培:“到底笑什麼?”
  嚴培收了笑容,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小聲說:“我的眼光一向好,沒得說。”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兩人相觸的脣齒之間。
  沈嘯握在嚴培腰上的手不由得一緊,幾秒鐘後,他騰出一隻手按在嚴培腦後,把他按向自己,開始轉守為攻。論技術,他不如嚴培;但是論肺活量他就略高一籌了。
  嚴培大喘著氣撐起身子:“你這是作弊吧?你做過那什麼基因改造,是改造成用皮膚呼吸了嗎?”他已經很技巧地在親吻的過程中換氣了,結果還是沒堅持過沈嘯。
  沈嘯臉上的紅暈稍稍褪了一點,神色也自然了一
  些:“沒有,只是現學現賣而已。”接吻是個技術活,凡是技術,他都學得很快。
  嚴培感嘆:“我的眼光真是太棒了!”挑愛人挑到處男,還是個學習超級快的,這是老嚴家祖墳上冒了多少年的青煙啊。
  “為什麼是你的眼光好……”沈嘯很無奈。這無賴為什麼能把別人的功勞如此厚顏無恥地安到自己頭上?還叫人無話可說。
  嚴培嘻嘻一笑:“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舔了舔嘴脣,忍不住又低頭親一下,小聲說,“其實我沒打算上你。”
  沈嘯還在被他詭異的千里馬和伯樂論震驚著,就聽見了後頭這句話,心裡忽然空了一下,摟著他的手頓時一緊:“為什麼?”
  “因為容易傷著啊——”嚴培拖長了聲音,手指在沈嘯胸口轉來轉去,像撥豆粒兒似的撥弄個沒完,“嘿,所以說處男就是麻煩。”
  沈嘯覺得胸口上說不出來的感覺,嚴培那一下下的撥弄,倒像是舊式的打火機,每撥一下,就有絲絲的火花迸出來。但是嚴培的話就有點讓他不自在:“有……什麼麻煩……”
  嚴培嘿嘿壞笑,把臉枕在沈嘯胸口,一邊說話,一邊吹氣:“沒潤滑劑,第一次很容易受傷,至少也會不太舒服。又沒藥,萬一傷著了怎麼辦?”他探出舌尖,把自己正在撥弄的地方輕快地一舔,感覺到沈嘯身體倏地繃緊,樂了,“我可捨不得你受傷,所以只好你上我了。”
  沈嘯眼眸一深,嚴培已經按住他:“喂喂,別急著動,雖然是你上我,但是我得在上邊!”
  “又為什麼?”沈嘯聲音微微沙啞,竟然覺得已經有點按捺不住了。
  “我也怕你弄傷我啊……”嚴培做個鬼臉,拉著沈嘯的手再次往下,“先讓我出來。”
  沈嘯吸了口氣,手伸下去握住了嚴培,帶著薄繭的指尖開始輕輕打轉。耳邊聽著嚴培的呼吸逐漸急促,還有不加掩飾的低聲呻吟,渾身都熱了,手上的動作也更加流暢快速。感覺嚴培身體突然繃緊,下意識地摟住他免得滾下去,就覺得手裡一熱,還有幾滴甚至濺到自己小腹上。
  嚴培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拉著沈嘯的手往自己身後探過去:“慢一點……一根,一根手指……”
  沈嘯小心翼翼地藉著那點潤滑探進一根手指,感覺到夾住手指的緊窒,心裡不由得也懸了起來——這麼緊,能接受他?
  “唉……慢一點……嗯,可以再加一根了……”嚴培趴在沈嘯身上,四肢還有些發軟,身後的刺激卻讓他時時地要繃緊一下,不無傷感地說了一句,“一千多年沒做了,難免會緊一點……”
  沈嘯差點被五雷轟頂,手上的動作不由得重了,幾乎是咬牙切齒:“你說什麼?”
  嚴培驚覺自己說漏嘴,馬上討好地在他胸
  前拱了拱:“沒,沒什麼……”
  如果眼前有面鏡子,沈嘯覺得自己多半此刻正是面目猙獰。他也知道自己算是個另類,三十歲的人再說什麼守身如玉,恐怕也會被戰友們笑死。而嚴培——長了那麼一雙桃花眼,那麼一身的風流勁兒,要說他會白璧無瑕,一準被人罵成暴殄天物。
  但是他心裡好像有隻小蟲子在有一口沒一口地嚙咬,酸溜溜的還有點疼。沒等嚴培指揮,第三根手指已經無師自通地加進去了:“一千多年?減掉你在雪下睡的一千五百年,還剩多久?”
  嚴培被他三根手指刺激得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雖然覺得大事不妙,但是腦子不太聽使喚,順口就說了出來:“其實我做的也不多啊,就是被雪崩埋了之前,剛找到一個……”
  下一刻,他覺得天翻地覆,沈嘯已經把他壓在了身下,大腿上既硬且熱地頂著個東西,沈嘯雙目炯炯,幾乎能把他燙出兩個洞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小混蛋!”
  “慢點……”手指撤了出去,換了另一個硬如鐵棒般的東西頂了進來,嚴培摟住沈嘯的脖子,一條腿已經被他架到腰上,“慢一點啊,你也太大了……”顯然沈嘯有些粗魯的動作弄疼了他,但是他並沒有半點埋怨,反而主動放鬆了身體。
  沈嘯不由得停了下來:“疼嗎?”
  “還行——”雖然是有點疼,但是嚴培有經驗,應該是沒有受傷,“你慢一點就行。”疼痛有時候也是一種刺激,最主要的是,當給予你疼痛的人是你想要的那一個,那麼疼痛同樣也可以是一種滿足。
  沈嘯凝視著這張臉。剛剛高潮的紅暈還在眉梢眼角尚未褪去,嚴培嘴脣微張,飽滿的下脣讓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沈嘯就這麼做了,嚴培溢出一聲沙啞的呻吟,腿在他腰上盤得更緊。
  沈嘯竭力放慢入侵的速度,同時豎起耳朵去聽著嚴培高高低低的喘息。一邊把自己送進一個緊窒溫熱的地方,一邊他覺得自己心裡也被什麼填滿了。十年來他都覺得那裡總是缺了點什麼,現在,不再缺少什麼了。
  嚴培覺得世界上大概真有那種一點便通、舉一反三的聰明人,至少沈嘯肯定是的。他也不過就是教沈嘯做了個前期放鬆,沈嘯就自己展開了後期開拓;他不過是稍微移動一下身體換了個位置,沈嘯就敏銳地發現了哪個姿勢能讓他更舒服;更不用說,他不過是呻吟聲稍微變了個調,沈嘯就知道了哪裡才是他的興奮點……
  做為一個新手,嚴培覺得沈嘯的表現簡直可以算是完美無缺了。
  當然,這都是前半程嚴培的想法,因為後半程他已經沒想法了,沈嘯完全控制了局面,他只要跟著發聲就可以了。最後的時候,他有點模糊地想,這傢伙,體力堪比禽
  獸!
  嚴培這張嘴,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謊成章,也可以不經大腦想什麼就說什麼,於是在連番高潮之後,腦子還有點混沌的時候,他張嘴就抱怨了一句:“禽獸……”
  “嗯?”沈嘯摟著他,也是有點懶散不想動,雖然聽見了這句指責,只是睜了睜眼,“說什麼呢?”
  “禽獸……不如……”嚴培腦子稍微清楚了一點,就覺得腰簡直好像被人折斷了再胡亂用膠帶纏起來一樣,“我腰——快斷了!”
  新手的第一次一般都是比較快的,麻煩的是他們的第二次也會比較快地開始。更麻煩的是沈嘯的體力實在太好,於是嚴培這可憐的一千多年的老腰就被折了又折,折了再折,現在不酸才奇怪呢。
  沈嘯半閉著眼睛,伸手在他腰間慢慢地推按:“有沒有好一點?”
  “嗯……下面一點……左邊……噝,再用勁一點……”嚴培正在舒服,突然緊張地睜眼,“喂喂,不能再來了!”
  沈嘯早已經睜開眼睛,目光灼熱地盯著他,按在他腰間的手臂猛地一緊:“誰讓你出聲的?”而且還叫得這麼一唱三嘆!
  “嗷!腰腰腰腰腰,斷了!”嚴培慘叫。
  沈嘯趕緊放開手臂:“怎麼這麼厲害?”
  “問我哪?還不是怪你!”嚴培半死不活地癱著,“你不知道人體柔韌度有限啊?我又不是瑜珈達人!”所以說新手就是沒經驗,到最後忘形了,險些把他壓成個句號!
  “真要把我壓成個句號,我這篇文章就算寫到頭了。”嚴培抱怨一句,但想想剛才的快樂,又忍不住眉梢眼角露出點春色來,“不過死也不算白死了。”
  沈嘯微微皺眉:“胡說!”他現在可不想死呢,不但不想死,他還想再多活幾年,有些事情,還沒做夠呢。
  按摩了半天,嚴培終於可以勉強坐起來了,一邊還在哼哼:“高位截癱不好受啊……”
  沈嘯含笑看著。這混蛋,一旦拋掉了心裡的包袱,就又開始胡說八道。不過現在他有辦法,傾身過去托住嚴培後腦,直接含住他肉嘟嘟的嘴脣——閉嘴吧小子,你嘮叨得人頭疼了。
  嚴培頗有自知之明,好容易等沈嘯放開他,一邊大口補充氧氣一邊抱怨:“不愛聽也不用憋死人嘛……”
  沈嘯手指在他小腹上抹了一下:“去洗洗?”
  嚴培伸手摟住他肚子,繼續哼哼:“不能走了……”
  沈嘯輕輕鬆鬆把他打橫抱起來,踏進溪水之中。嚴培把下巴支在他肩膀上,做生活不能自理狀,還要念叨:“你說這水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萬一洗出毛病來怎麼辦?”
  “亞當和夏娃應該也是喝這河裡的水的吧?”沈嘯心情愉快地陪他胡扯,“頂多是長期不更換有點過期變質,不用來喝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手指探進
  嚴培身後,他眼神又沉了沉。
  嚴培敏銳地感覺到了,抱住他肚子求饒:“真不能做了,你要憐香惜玉,不能這麼禽獸。”
  沈嘯再次哭笑不得:“你是香還是玉?”
  嚴培嘿嘿一笑,癱在他身上:“難怪亞當和夏娃對伊甸園念念不忘。”
  沈嘯頗覺他腦子一定是黃色的:“因為做……方便?”
  “當然。”嚴培恢復了精神,齜出兩排小白牙一笑,“我有一副對聯。”
  “……什麼對聯?”這思維得多跳躍才會突然提到對聯。
  嚴培拖長聲音:“火烤JJ暖,風吹PP涼。橫批:新石器時代。”
  “哪裡有火?”
  “這是為了對仗。”
  沈嘯決定還是不說了。嚴培似乎有點事後亢奮的習慣,就好像有人喜歡事後煙一樣,他大概喜歡事後貧。
  咕嚕——細微的響聲從嚴培肚子裡傳出來,沈嘯低頭看了一眼:“餓了?”
  “嘿嘿。”嚴培尷尬地揉揉肚子,從沈嘯懷裡跳出來,扶著腰轉了一圈,“沒事。”
  沈嘯目光溫柔,嚴培看得有點失神,主動湊上去,踮著腳在他薄薄的嘴脣上親了一下,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百倍起來:“再來,咱們一定能找到辦法出去!”
  沈嘯微笑:“好。”
  兩人再次挽著手,在伊甸園裡漫步起來,仔仔細細地查看每一寸空間。
  “你說,那些水晶柱子底部的半透明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嚴培的大腦再次開始歡快地運轉,“還有,為什麼柱子外面那麼光滑,裡面卻不是這樣呢?如果那是個裝標本的瓶子——咱們的標本瓶可是裡外都光滑的。”
  “也許外星人習慣不一樣?”
  “那為什麼還有一根臍帶一樣的管子呢?”
  “是為了輸送營養,讓胚胎成長吧?”沈嘯想起那一團團的尚未完全成形的肉塊。
  “營養?營養在哪裡?”嚴培腦海裡靈機微微一閃,只是一時把握不住。
  “管子的另一端,似乎是從水晶柱壁裡伸出來的。”沈嘯不太肯定地說,“似乎就是水晶柱的一部分。”
  “那麼是不是說,這些營養就是水晶柱提供的?也許這些柱子本來是實心的,只是營養的消耗使得柱壁漸漸變薄?因為是從內向外消耗,所以內壁和外緣不是一樣的光滑?”
  嚴培一連串的問題讓沈嘯沒法回答。不過嚴培也不是要他回答:“如果是標本,為什麼還需要營養呢?”
  “也許它們都還是活的。”沈嘯想起他曾經看見那隻怪物微微的一動,他確定自己並沒有看錯。
  “標本需要活的嗎?”嚴培搖搖頭,“沒必要。”
  “除非需要它們活著。”
  “需要它們活著?”嚴培抬頭看著沈嘯,眼神疑惑,“為什麼需要它們活著?很明顯,這些東西都不符合要求。”
  “也
  許它們是石化的另一種變異?畢竟我們都不清楚亞當變異成了什麼樣子才能符合上帝的要求。”
  “至少亞當是人形。”嚴培斷然否定沈嘯的說法,“我倒覺得這些東西應該都是失敗的實驗品,問題只在於,為什麼它們需要活著!”
  “也許上帝發現了新的用處?”
  “這是有可能的……”嚴培無意識地咬著嘴脣,“但是,是什麼新用處呢?”
  沈嘯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們把伊甸園全部都看了,但是忘記了一個地方!地下!”
  “地下?”
  “我們沒有把地面挖開來看看。頭頂和四周都是扭曲的空間,但是我們腳下不是!”
  “對啊!”嚴培猛拍了沈嘯一把,肆無忌憚地笑起來,“還是我挑的人聰明!所以說我的眼光就是好!”
  沈嘯一把將他按倒,手伸到他側腹部:“閉嘴,我要忍無可忍了!”剛才他就發現了,嚴培這裡特別怕癢,“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你笑個夠!”

  第五十二章:離開伊甸園

  地面被挖開了,生滿了青草的泥土鬆軟濕潤,用手就能很容易地挖起來。大概挖下三十釐米左右,沈嘯和嚴培就看見了下面的東西——半透明的,用手一按似乎還有些彈性的物質。
  之所以說是“物質”,是因為兩人都不能鑒定這是什麼東西。按著雖然有點柔軟,但堅韌如同橡膠。最古怪的是,挖開大約十秒鐘,這東西就變得透明堅硬,如同水晶。透過表層仔細看,還能看見下面似乎仍舊是柔軟的,只是表面這一層變硬了。
  “再往旁邊挖挖!”嚴培來勁了。兩人頭對頭趴在地上左挖右挖,又以第一次挖開的地方為中心,呈放射性向四周打點抽檢,最終確定,伊甸園的地下,很可能全部都是這種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挖開的時候是軟的,很快又變硬了?”沈嘯皺眉,他不記得曾經見過或者聽說過類似的東西。
  嚴培大大咧咧地盤腿坐著。要是衣著整齊的時候,他這麼坐沒什麼,但是現在兩人都是赤裸,他還這麼做,簡直就像是特意拿自己的小兄弟跟沈嘯的打招呼呢。
  “見風則硬,中國的古書裡倒是有類似的東西,比如說——龍食。”嚴培說起這些幾乎是張口就來,“說某書生入義興張公洞,正走得餓了,看見兩個道士對弈。他上前求食,人家給了他數鬥青泥,食之芳馨。不過一帶出洞外,遇風便已如石,不復能食。”
  沈嘯對這種半文半白的話比較頭疼,只聽見了青泥兩個字:“跟這個——不一樣吧?”
  嚴培卻想得更多:“還有一種東西,叫做玉桃。產於崑崙山,光明洞徹而堅瑩,須以玉井水洗之,便軟可食。‘光明洞徹而堅瑩’,你覺得這是個什麼樣子?”
  沈嘯略一沉吟,把目光轉向腳下那透明堅硬的未知物質。
  “對了,就像這東西!”嚴培一拍大腿,“而用玉井水洗之便軟,你說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沈嘯真答不出來。他的思維專長不在這裡,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嚴培這樣天馬行空。
  “也許因為這東西需要水來軟化,沒有水就會迅速風化僵硬。”
  “但是你從前說過,硅基生物是厭水的。”沈嘯不動聲色地指出問題。
  “也許外星人需要水,但不是地球上的這種形式的水。”嚴培皺眉思索,“為什麼伊甸園裡有四條河?以前我覺得是廢水的排出,但是如果像尼羅河那樣的水量,我覺得一條就足夠供應這裡頭的生物了,總共也沒多大的地方啊。”
  沈嘯的目光投注在那條流動的河上,現在河水流量並不大,但是這裡大概已經是被廢棄了
  的。如果換了從前……
  “是因為,水能讓地下這東西保持柔軟?”
  “我想是的。我覺得這東西可能是某種營養物質,就像——那邊裝著怪物標本的水晶柱。它們可以轉化地球上的水為外星生物所需要的那種水?”嚴培鎖眉深思,“是的,也許那些水晶柱就是這些東西的一部分。那邊的地面,可能是這些營養物質長期風化之後的硬化結果。那條管子,就是輸送營養的。而水晶柱底部的那些東西,可能是排出的廢物。”
  他抬眼看著沈嘯:“你說對了,那裡面的東西肯定是活著的;或者說,它們曾經活著。只是我仍舊想不通,它們活著有什麼用。”
  “啊啊啊啊啊!”嚴培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在疼了,扯著頭髮嚎叫起來,“好煩啊!”
  沈嘯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看!”
  嚴培詫異地順著他的力道轉過身去,正好看見離他最近的一根水晶柱子裡,有隻牛頭怪物輕微地變換了一下姿勢!
  “我去!”嚴培想不到自己這一嗓子居然能招出這種效果來,不由大驚,“這怎麼回事?召喚獸嗎?”
  沈嘯微微皺眉:“你剛才喊的時候,這些東西才動的。”不但如此,嚴培剛才那一嗓子,他都覺得耳膜被刺激得有些難受,“你哪來那麼大嗓門?”
  “我就是發泄一下……”嚴培有些尷尬,“震到你了?”
  沈嘯微微搖頭:“很奇怪的感覺,很難……形容。你再喊一聲?”
  “啊——”嚴培吊了一下嗓子,但是沒敢使盡全力。可是他看得很清楚,至少離他最近的那隻怪物確實又稍稍動了一下。動作細微,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一喊就會——醒麼?”嚴培有點毛骨悚然了,“醒了會——怎麼樣?”破柱而出?不要啊!
  沈嘯比他鎮定,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有沒有覺得,這些東西有點變化?”
  “不是動了麼?”
  “別看那個。看那邊,那隻人頭獅身的,看臉,不要看被毛髮覆蓋的地方。”
  嚴培緊緊盯著那人臉看了一會,多年鑒賞古董的眼力終於讓他確定:“這東西的膚色變淺了。”那人臉本來就是白種人的,所以膚色的變淺很難發現,只是本來皮膚下面的血色消失了。
  沈嘯輕輕地說:“像不像石化?”
  確實像!
  “你不會是說,我的聲音讓它們石化了吧?”嚴培指著自己的鼻子,難以置信,“難道我成了上帝了嗎?”
  “你再喊一次,聲音盡量放大,喊得越久越好。”沈嘯說著,後退一步堵上了耳朵。<
  br>“你幹什麼?”嚴培瞪大眼睛,“至於嗎?”
  沈嘯從他的脣形上就知道他在說什麼,冷靜地解釋:“你的聲音有點奇怪,很有穿透力。剛才你在喊的時候,我覺得那種穿透力從耳朵可以一直到達身體裡,甚至有點像被電了一下。”
  嚴培氣死了,嘀咕:“剛才做的時候,我叫成那樣也沒見你電了。就算電了,說不定還當成高潮了呢。”
  沈嘯再次哭笑不得:“在說正事!”
  “我也是說正事!”嚴培理直氣壯地反駁了一句,翻個白眼,“把耳朵捂好了!”
  說實在的,嚴培並不覺得自己嚎叫一聲真能引來地動山搖,但是片刻之後,在他拼盡全身力氣嚎叫的時候,他的眼睛越瞪越大,險些把眼珠子都瞪出來——那些水晶柱裡的怪物,它們確實在石化。被毛髮覆蓋的地方看不見,但是凡是生長著人的皮膚的部位卻能清楚地看見,它們在變得微白而半透明,它們在石化!
  嚴培覺得四周的空間裡都在迴盪著一種聲音,這已經不單純是他喊叫出來的了,倒像是達到了某種共鳴。這種聲音的震盪甚至讓他覺得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輕微地震動。他能看見最近的那根水晶柱內壁緩慢地流淌下一些粘稠的物質,而厚厚的水晶柱壁卻在迅速變薄。
  一剎那間,他忽然覺得這一排排的水晶柱很像是串聯起來的電池,而他好像閉合了某個電路,現在這個電路里已經開始竄動著電流。
  沈嘯捂著耳朵的雙手已經用力得指節發白。耳膜上受到的刺激讓他噁心欲吐。他看見嚴培已經閉住了嘴,但是那種刺激仍舊在繼續。空間中有另一種能量,這種能量——也許水晶柱裡那些開始緩慢動作的怪物能夠提供答案。
  那些東西在水晶柱裡古怪地蠕動著。沈嘯的目光簡直不能移開。明明是正在石化,有些怪物的外表已經變成半透明的了,但半透明的表皮下面卻沒有心肝腸胃之類的內臟,而是一個整塊。難怪需要一根管子提供營養,一隻沒有內臟的怪物,要怎麼存活下來?
  可是既然石化了,為什麼還會動?雖然動作緩慢,但確實是在動!沈嘯正想忍著頭疼噁心仔細看看,嚴培已經撲過來拉起他的手,指著遠處——那些灰色的霧氣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光幕,就像他們當初進來的時候一樣。
  嚴培扯著沈嘯就跑。一邊跑一邊不忘大聲問:“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但是他喊的這句話連自己都聽不見。也並不是說四周就有多麼巨大的聲音,但是他偏偏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好像嘴巴上接了個消音器,聲音剛出口
  就被消掉了。
  不過沈嘯已經從他的口型上辨認出他要說什麼,搖了搖頭,極力壓下頭暈噁心的感覺,跟著嚴培往前跑。很快,他們就跑到了當初進來的地方。
  一眼看過去,兩人都愣了。那具高大的基路伯雕像竟然也變成了半透明的,而它頭頂上出現了一柄帶著火焰的劍,正在空中緩慢地旋轉著,射出的光把前方的灰色霧氣照得透明,出現了一扇門大小的光幕。
  “走,還是不走?”嚴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他知道自己的聲帶都在哆嗦。誰知道外面是什麼?如果還是幾十米深的海水,他們凶多吉少,如果是什麼懸崖甚至火山口,那就是必死無疑了!
  背後傳來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但嚴培和沈嘯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震動,齊齊回頭。一根水晶柱已經迸裂,兩人的眼力都好,看見閃亮的碎末裡炸開幾塊東西,想來是那裡面封著的東西碎裂了。
  沈嘯無端地想起地下城播音室裡那具四分五裂的屍體,模模糊糊地他有個想法:難道說那個人也是受到了某種聲音的激發?也許他本來看起來也是個正常人,卻在那種聲音裡石化,直到最後碎成幾塊?
  但是他那個時候為什麼會在播音室裡呢?邁克爾需要他做什麼呢?這些水晶柱裡的怪物又起到了什麼作用呢?
  水晶柱一根接一根地炸裂,光幕變得更加明亮,並且像水一樣微微盪漾,只是看不清外面是什麼地方。
  如果這光幕跟進來的時候是一樣的,那麼完全可以先伸頭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麼地方!
  嚴培和沈嘯同時想到了這一點,嚴培搶前一步,卻被沈嘯硬拽回了身後,自己毫不猶豫地衝著光幕撞了過去。嚴培拽不過他,只覺得那一瞬間心都提到了喉嚨口,腦子裡一連串地閃過無數想法:萬一外面是熔岩怎麼辦;萬一外面是鯊魚的大嘴怎麼辦;萬一外面正好是魚雷爆炸怎麼辦……
  在他這些不怎麼靠譜的想法裡,背後的水晶柱已經大部分迸裂,明亮的光幕開始黯淡並縮小。不過在這一瞬間,沈嘯已經突然發力把他扯了一下,於是兩人一起,從那縮小的光幕裡滾了出去。
  嚴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沒有回到深海,沒有跌入熔岩,甚至沒有落在任何陌生的地方,他們站在一個走廊上,而這個走廊很眼熟——這是波塞冬海底城的走廊,他們居然回到了波塞冬!
  “這——”嚴培開口說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喊啞了。不過也不需要他說什麼了,因為前方已經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個人,這人滿身是血,步履踉蹌。這個人嚴培不認識,
  但是他很熟悉這人背後追過來的幾個東西——嗜血者!
  走廊裡響徹凄慘的嚎叫,但是在這種慘叫裡,嚴培分辨出一種怪異的聲音,像是電路里的干擾音,只是非常大。幾乎只用了一秒鐘他就明白了,邁克爾動手了,波塞冬已經變成了第三個人間地獄!
  沈嘯操起走廊上的花盆,衝著追過來的嗜血者砸了過去。波塞冬的花盆全是合金鋼的,又裝滿了泥土,第一下就把一個嗜血者的頭打掉了。只是後頭還有一群嗜血者,沈嘯只擋了這一下,就拽著嚴培狂奔。
  嚴培很想笑一下。要知道他們兩個現在仍舊是赤裸的。兩個光溜溜的人,背後跟著一群嗜血者,這像不像食客在追兩隻已經褪了毛應該下鍋的豬呢?
  不過也沒用他們狂奔多遠,追在背後的嗜血者竟然停了下來,嚴培大口喘著氣回頭看去,那些嗜血者的皮膚竟然開始像石化者一樣開始變得有些半透明,然後就抽搐著倒了下去。
  “這,這算什麼?”嚴培幾乎要目瞪口呆了。不過一回頭,他就發現沈嘯也倒了下去,雙手痛苦地抱著頭,手上的皮膚已經開始變白。
  難道沈嘯也要石化?這想法一閃,無異於一道驚雷劈在嚴培頭上。如果沈嘯也不能免疫於邁克爾那個瘋子的攻擊,他,他該怎麼辦?
  “沈嘯,沈嘯!”嚴培嘶啞地抱緊了人喊叫起來。他平生第一次沒有了任何辦法,只能沙啞著嗓子拼命地喊叫。周圍有人在掙扎,有人在慘叫,甚至有幾次瘋狂的嗜血者已經衝到了他身邊才倒下去,只要再上一步就能咬到他,他也渾然不覺。他所有的意識都只支持著他在做一件事,就是緊抱著沈嘯,呼喊他的名字!
  嚴培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喊叫的時間太久他大腦缺氧了,他居然有種腦子裡嗡嗡的感覺,既像是跟什麼共鳴了,又像是自己變成了一個能量放射器,正在往外放射著什麼東西。
  他不知道四周是什麼時候安靜下來的,但是腦子裡那種嗡嗡的感覺漸漸的變了,嚴培覺得自己現在是真的缺氧了。他低頭看向懷裡的沈嘯,只覺得眼前金星亂閃,但是他確確實實看見了,沈嘯的膚色正常,他並沒有石化!
  眼前一黑,嚴培失去了知覺。

  第五十三章:逃生

  嚴培是在沈嘯後背上醒來的。
  全身有種被狗攆著狂跑了一個全程馬拉松的脫力感,幾乎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疲勞和疼痛。嚴培要被顛了好幾下之後才能慢慢反應過來,嘶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沈嘯?”
  “我在。”沈嘯的聲音仍舊冷靜,一邊奔跑,一邊還側過頭來用臉頰蹭了一下嚴培的臉,“醒了,覺得怎麼樣?”
  四周昏暗,不知隔了多遠才有點燈光晃悠悠地亮著,跟鬼火似的。嚴培眯著眼睛,還沒看清楚周圍就喃喃地說:“你變異了沒?”
  沈嘯很誠實地回答:“不知道。”當時他的感覺跟坐電椅也沒什麼兩樣了,那種從頭到腳都在震顫、連骨髓都要碎了的感覺,即使他經受過嚴酷的訓練也無法承受。不過也只是片刻之後,那種感覺就消失了,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被塞進了一個保護罩裡,從身外襲來的那種電擊一樣的痛苦消失,只剩身體裡還有餘震在翻攪。等他慢慢恢復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嚴培撲倒在他身上,雙臂還緊緊抱著他。身邊是無數的屍體,有石化的,有正常人的,也有嗜血者的。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嗜血者已經伸手就可以抓到嚴培的後背了!
  不過,畢竟嚴培身上沒有傷。四周一片寂靜,偶爾會有幾聲瀕死的喘息。沈嘯搖晃了嚴培幾下,甚至在他臉上來了一巴掌,嚴培仍舊沒有醒。於是他只好先從死屍身上扒了兩身衣裳,把兩人勉強裹了起來。然後把人背起來,試著去最近的緊急通道。
  嚴培雙手無力地摟著沈嘯的脖子,耳朵裡還在嗡嗡地響。過了幾秒鐘,他領悟過來那並不單純是他耳鳴,而是有別的聲音:“水聲?”連沈嘯腳下都是嘩嘩的,好像在趟著水。
  “是。”沈嘯把嚴培往上托了托,“水還沒到膝蓋,不過我想過不了多久水位就會飛快上升了。”
  嚴培思考了幾秒鐘,有點遲鈍地說:“是海底城的外墻?”他不知道邁克爾是怎麼做到的,但很顯然,那傢伙弄出來的古怪聲音和振動能夠改變物質的結構,把碳原子變成硅原子。當然合金鋼裡的碳原子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受到影響的機率遠遠低於人體中的碳原子,但是終究還是會有那麼一部分出現變化,影響了合金鋼的成分,從而影響了它的硬度和韌度。
  如果是在地面上,這種影響可能比較輕微,汽車還是可以開,大樓還是可以站住。但是很遺憾,波塞冬在水下,它的外墻時刻承受著幾十米深的海水的壓力以及洋流的撞擊,這個數字可能聽起來並不是多麼驚人,甚至如果是平時,人們根本不會在乎。但是在這時候,這個數字卻決定了生或死。
  海底城的外墻顯然已經破裂了。自然,水越深的地方承受的壓力就越大,所以波塞冬是從底部開始破裂,水也是由下往上淹的。目前裂縫應該還不大,所以沈嘯還有時候背著嚴培尋找生路。
  “緊急逃生通道還能用嗎?”
  “試過兩個,電子門都打不開了。如果能在海底城上方找到個人逃生門,也許我還可以試試手動開啟。”逃生門上也壓著幾十米深的海水,正常人沒有那麼大的力量推開它。即使是沈嘯,估計也是不行的。
  嚴培很明白這個道理,更明白沈嘯的話是一種安慰:“如果能找到一套潛水服,我們可以去海景長廊的。”
  只有個人逃生通道才配備潛水服,集體逃生通道都是直接通向救生艇的。而個人逃生通道其實很少,因為對於突發事件下的疏散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
  這個道理嚴培和沈嘯當然都清楚,不過沈嘯仍舊附和了一句:“嗯,如果能找到潛水服,我們就去海景長廊。”
  嚴培趴在他背上,聽見嘩嘩的水聲越來越大,心裡明白,雖然他們僥倖從伊甸園竟然回到了波塞冬;雖然他們僥倖沒有在邁克爾的魔音之下變異;但是他們可能沒有第三次僥倖了。
  沈嘯盡量快地奔跑,但是大部分照明設備都已經毀壞,他們經常是走在黑暗之中,這時候他只能放慢速度並且盡量回憶存在腦海中的海底城結構圖,否則只要走錯一次,可能就剝奪了他們所有的時間。
  沈嘯突然停步:“這裡應該有個逃生通道。”
  嚴培從他背上滑下來,就踩進了已經過膝的海水中。他伸手摸索——沈嘯沒有錯,這裡確實是個逃生通道,但是旁邊裝潛水衣的箱子已經被砸破,裡面的潛水衣和工具箱都不翼而飛。
  沈嘯二話沒說,拉住嚴培的手直接把他又背了起來:“我記得這附近還有一個逃生通道。”
  確實還有一個,但到達這個“附近”最近的距離是下一層再上兩層,在有正常照明的情況下時間大約需要20分鐘。
  “來不及。”海水上漲的速度加快了。嚴培在水裡摸索的幾分鐘裡,就明顯地感覺到了海水的上漲,“也許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等海水充滿了整個海底城,那時候內外壓力相同,逃生通道就可以比較輕鬆地打開。
  但是這有一個條件,就是海底城僅僅是出現了裂縫,海水會比較溫和地從裂縫裡涌入海底城,而不是整座海底城像被水壓扁的紙殼一樣全部完蛋。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估計,海底城被整個壓碎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現在構成海底城的全部合金鋼應該都受到了影響。
  大概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嚴培一句話說完還沒有幾秒鐘呢,就聽見腳下不知幾層之下傳來沉悶的響聲,連他們腳踩的地面都顫抖起來。遠處鬼火一樣的燈又熄滅了一些,已經快要伸手不見五指了。
  “把我放下來!”嚴培當機立斷,“我能走,你拉著我就行!”
  沈嘯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再磨蹭了,立刻把嚴培放下來,拉著他在已經深及大腿的水裡跋涉。黑暗之中,不時有屍體漂過來碰到他們身上。嚴培第一次伸手就摸到一個冰涼卻柔軟的小坑裡,坑邊上又有些硬物。他把漂來的東西推開之後才意識到是把手伸進了死人嘴裡,饒是偷墳掘墓慣了的,也不由得後背一陣惡寒。
  但是到了這種境地,誰還顧得上害怕?水裡的屍體漂來漂去,死者聚集的地方甚至等於是在死屍堆裡穿行。腳下的地面不時顫抖,四面都斷續地傳來沉悶的響聲,也不知是哪裡被衝垮壓塌了。
  “這樣不行……”嚴培大概是被冰冷的海水泡過,頭腦漸漸清楚起來,“邁克爾為什麼在這時候動手了?一定是他找到了地下通道。我們也得去找那地下通道,只有從那裡才能出去。”
  沈嘯苦笑:“我知道。但地下通道在哪裡?”
  嚴培閉上了嘴,在已經淹到腰部的水裡繼續推開屍體前行。他們穿過一處大廳,順著樓梯又上了一層。海水還沒有淹上來,這裡的地面總算是乾的——雖然也遍布著一灘灘的鮮血。
  走廊裡的照明燈居然隔三差五地還亮著,亮度不高,搞得走廊跟墓道一樣陰暗,但畢竟是有光的。昏暗的光線,卻讓沈嘯和嚴培都下意識地鬆了口氣。人果然還是需要光的,長久呆在黑暗之中,真是要命的事。
  “我們——”嚴培剛張嘴就被沈嘯一把拉進懷裡,把嘴給捂上了:“聽——”
  嚴培此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沈嘯你這混蛋,你的手剛才在死人堆裡撥拉多久了啊!
  不過他仍舊很安靜,因為在下面大廳水聲汩汩流動和不知哪裡墻壁崩塌的悶響之中,他聽見了另一種響動,像是把什麼推開的聲音。因為走廊空曠,所以這聲音被放大了一些,聽起來就更清楚。
  兩個人跟賊一樣摸到走廊拐角,探頭出去。沈嘯是訓練有素的,嚴培則是做老了賊的,別說腳步聲,就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走廊拐過去的那一段燈光更昏暗一些,兩個人悄悄伸出頭去,就看見地上堆著的屍體在動,正有一隻胳膊從一具屍體下面伸出來,把那具屍體掀翻到了一邊去。
  嚴培一把抓住沈嘯的手,目光使勁往下示意。那個正在爬出來
  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半截褲腿都不見了,露出來的腿泛著帶微光的白色,僵硬地拖在地上——他的腿是石化的,但是臉和手臂卻是正常人的膚色。
  這簡直是比活鬼還要讓人詫異。這個看起來很像半身不遂的人從屍體堆裡爬出來,就向走廊另一頭爬過去。因為雙腿是石化的,所以很不靈活。但是隨著他的爬動,下肢就漸漸靈活了起來。
  嚴培簡直要把沈嘯的手都掐出血來。這半身不遂的人那條露著的腿,從上往下,膚色竟然漸漸恢復了正常,也漸漸恢復了靈活。一條走廊還沒爬完,這人居然從趴著到跪著,最後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跟著他!”嚴培腦子裡猛地靈光一閃。這怪物顯然並不是沒頭蒼蠅一樣亂走,那麼它的目標是哪裡?會不會他是要尋找邁克爾?那麼邁克爾現在在哪裡?會不會——是那條神秘的地下通道?
  沈嘯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兩人對看一眼,一言不發地綴在了後面。
  腳下的地面開始晃動起來,嚴培一個不當心,差點摔倒,幸好被沈嘯拽住了,否則就要摔到死屍堆裡去。前面那個變異者也是踉踉蹌蹌,但是行走卻毫不猶豫,顯然是有極強的目的性的。
  地面晃動得更加厲害,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扭曲開裂,走廊的地面也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的扶梯都斷裂了。嚴培和沈嘯跟著前方的變異者走了一會,沈嘯忽然臉色微微一變:“我們得先找一套潛水衣!”
  “怎麼——”嚴培剛說了兩個字就明白過來了,他們現在正在向海底城的下部走,那裡可能已經被水淹沒了,很有可能,他們還要潛水。
  “可是到哪裡去找潛水服……”嚴培突然靈光一閃,“不,我們只需要氧氣罐!醫療區一定有!”但是這個變異者走的方向,卻並不靠近醫療區。
  “我去拿氧氣設備。”沈嘯略一沉吟就決定了,“你跟著他,但是不要離得太近。如果有了氧氣設備,我們即使跟丟了,說不定也能等水灌滿了通道再打開逃生門出去。”如果海底城到時候沒被壓成個爛雞蛋的話……
  嚴培心裡有點慌。如果是平常,沈嘯去個醫療區頂多20分鐘,但是現在地下城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你去吧,我會在每個拐角——用血畫個記號。”生死關頭,氧氣罐和變異者,缺不一可,“我等著你來!”
  沈嘯低頭迅速在嚴培嘴角吻了一下,轉身跑了。嚴培猝不及防地呆了呆,眨著眼睛摸了摸脣角,似乎摸到一道不由自主往上揚的弧線,於是一時間什麼生死都已經拋到了腦後,腳下好像踩的不是
  冰冷的合金鋼地面而是棉花,暈乎乎地跟著前面的變異者走了。
  越往下走,情況越是糟糕,更糟糕的是,沈嘯發現了第二個變異者,然後很快發現了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變異者從各個通道裡走出來,匯集在一起。這支隊伍漸漸變成了數百人,而且嚴培隱隱聽到頭頂腳下傳來的悶悶回音——估計這樣的隊伍還不止一支。
  這些變異者的臉上都是毫無表情,如同夢遊。如果不是膚色正常,倒真像一隊行走的木偶。
  嚴培怕被他們發現,只好遠遠地綴著。每到一處轉角,他就蘸了地面上未乾涸的鮮血在走廊墻壁上涂一個箭頭,一面不停地祈禱沈嘯千萬不要迎頭碰上其它的變異者。
  沈嘯有沒有被變異者們迎頭碰上嚴培不知道,不過他自己倒是被碰上了。正當他遠遠跟著前頭的隊伍,就聽見後頭也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這段長廊太長,不等前頭的變異者隊伍拐過拐角,恐怕後頭的變異者就要追上來了。
  嚴培不知道這些變異者要是發現了他會是個什麼反應,會不會群起而攻之地咬人?他第一個反應是爬到走廊頂上去躲著,但是不幸,波塞冬的走廊墻壁光滑,頂部更是沒有任何多餘裝飾,他就是猴子也爬不上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嚴培把心一橫,躺在地上,拖過旁邊一具死屍壓在了自己身上。那是一具嗜血者的屍體,缺乏光澤的眼球有一隻已經脫出眼眶之外,大張的嘴裡,牙齒上沾滿了乾涸的鮮血。嚴培為了做得逼真,不得不把死屍的嘴擱在自己頸側,心裡不停祈禱,千萬不要這一具也會突然活過來,那咬他真是太方便了。
  一隊變異者木然地從嚴培身邊走過。藉著死屍的遮掩,嚴培可以大膽地打量這些人。這一隊大約有十二三個,舉手投足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的,簡直就像是串在一條線上的木偶,不差分毫。
  嚴培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挨個掠過,看到最後一個,心裡忽然一沉。那個人他認識,就是當時剛進波塞冬的時候,拿著手持體檢儀來給他們檢測的人。現在,卻沒有人來給他檢查一下了……
  這一隊人走過去,嚴培就爬起來繼續跟著。越走越向下,走廊裡漸漸出現積水,並且從小腿一直淹到腰間。嚴培已經裝死人裝麻木了,只要聽見變異者嘩嘩走路的水聲,就隨便撈到一具什麼屍體往身上搭。頭一次害怕,第二次無奈,到最後就是完全的麻木了。
  水終於已經淹到胸口,嚴培只看見前面的變異者猛地往下一沉,消失在水面之下。接著那一隊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再也沒露出頭來。顯然,如果有出去的通道,
  就是在那片水面之下,但是嚴培卻不敢跟著潛下去,只能幹著急。
  腿上忽然被什麼碰了碰,嚴培以為是屍體,毫不在意地伸手推了一下,觸手卻是溫熱的,只把他嚇了個汗毛倒豎,猛一回頭,昏暗的燈光裡沈嘯站在身後,一顆已經跳到嘴邊上的心又咽了回去:“你嚇死人!”
  沈嘯手裡拿著兩個醫用氧氣面罩,背上背著個氧氣罐,腰間甚至還別了兩把手槍。他塞了一把槍給嚴培,一邊給嚴培固定面罩,一邊低聲說:“彈倉不滿,只有12發子彈。槍雖然防水,但是水下無法射擊。氧氣罐只找到一個,一起用吧。”
  嚴培點點頭,正要說話,不知哪裡傳來一聲悶響,響聲之大,在走廊裡引發一連串的回音。已經深到胸口的海水猛然波動起來,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就淹到了脖子。很明顯,海底城已經堅持不住了。
  嚴培和沈嘯交換一個眼神,沈嘯把自己的面罩固定好,兩人同時潛入了水下。沈嘯攜帶了一個微型電筒,一小團光亮起來,照著前面那些變異者消失的地方——那裡本來有一扇密封門,但是現在已經敞開著,黑洞洞的大門彷彿一張大嘴,正對著他們張開……

  第五十四章:再見邁克爾

  大門後面是一條通道,已經被水淹沒了。前方傳來水聲,沈嘯不敢再用電筒,兩人只能在黑暗中潛游。好在通道只是一直向前,大概游出四五百米後,兩邊竟然還有稀疏的亮光,應該是通道裡設的防水燈還有正常工作的。
  這被水完全淹沒的一段足足有近千米,一個小氧氣罐幾乎不夠兩人用的。背後的海水還在拼命地涌進來,不過倒也加快了沈嘯和嚴培的前進速度,終於在氧氣告罄之時,通道轉折向上,兩人的腦袋終於露出了水面。
  前方仍舊是嘩啦啦的水聲,嚴培摘下面罩,喘了口氣,心裡不由一陣後怕。如果這被水淹的一段再長一些,他們仍舊免不了被淹死。逃出了伊甸園,又逃出了海底城,最後卻在逃生通道裡被淹死,也未免太過倒霉。
  沈嘯卻是緊皺著眉,低聲在嚴培耳邊說:“難道他們不用呼吸?”
  嚴培也小聲說:“你傻啦?雪麗夫人一罐氧氣能用一年,估計這些變異者對氧氣的需求可能也差不多。”不過他們肯定不能保證完全不呼吸,否則還找什麼逃生通道呢。
  沈嘯仍舊皺著眉:“硅基生物不是不喜歡水麼?”
  “所以要用喜歡水的生物來改造啊。”
  通道長得好像沒有盡頭,足足走了四五個小時,只是可以感覺得到是一直在往上的,水也越來越淺,終於露出了乾燥的地面。嚴培走得腿都要酸了,自打進了伊甸園,連吃的東西都還沒有一點下肚,又折騰這麼久,鐵打的人也禁不住。沈嘯看見他這樣子,低聲說:“停下來歇歇吧。”
  “歇了那些變異者就跑了。”那些人簡直像是不會累的,始終用同樣的速度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跟機器人簡直沒兩樣。
  沈嘯自己也累得夠嗆,苦笑一下:“追上了怎麼樣?咱們現在應該是逃跑,不是追擊。”
  嚴培一想這話有道理,頓時身上就一點勁兒都沒有了,直接癱倒在地,頭也枕到了沈嘯大腿上:“也對,讓我先歇一下再去追它們。”
  沈嘯忽然輕輕按住了他的嘴,嚴培一怔,就發覺有點不對勁——通道裡沒有聲音了,剛才變異者那均勻的腳步聲,竟然都消失了。
  這一段通道比較黑暗,嚴培看不見前面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拉著沈嘯的手寫字:會是什麼事?
  沈嘯沒有回答,但嚴培感覺到自己枕著的腿已經繃緊了肌肉。很久之後,前方又響起了均勻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嚴培鬆了口氣,只覺得身心俱疲,眼睛一閉,居然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濕冷的感覺弄醒了他,一摸,海水
  已經漲了上來。沈嘯也是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這時候也醒了過來,兩人連忙起身,又往前走去。
  大概走了兩個小時,前方隱隱出現了更明亮的光,再走一段,就看見通道急轉向上,頭頂有一個圓圓的出口,有燈光從上面照下來,通道壁上則有間隔的踏腳,可以讓人爬上去。變異者已經不見了影子,沈嘯把嚴培拉到身後,不容置疑地說:“我先上去。”
  嚴培摸出槍,看著沈嘯一步步爬上出口,身影消失在那明亮的圓形裡。片刻之後,他聽到一聲槍響,頓時心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攀著踏腳就往上爬。不過還沒等他爬到頂,就聽見一聲輕笑,一張臉出現在那明亮的圓形裡,金黃的頭髮映著燈光像圈金色的聖光——是邁克爾。他俯視著下面,聲音柔和動聽有如天籟,說的卻是一口字正腔圓的中文:“嚴先生,真想不到你竟然還活著。”
  這裡應該是緊急逃生通道的一個補給處,畢竟如果坐救生艇離開,浮上水面不過是幾十分鐘的事,但用兩條腿從海底走到岸上,那硬生生要走好幾天。沒有點食水補給,人都會餓死在通道裡。
  補給處是通道突然拓寬後騰出來的一大片空間,不過現在這空間已經塞得滿滿的。一眼看過去,到處都是擠得緊緊的人,一張張模樣不同的臉上,卻好像戴著相同的面具——呆滯,木然。這些人緊密地擠在一起,如果不是眼珠間或一輪,真會以為這裡是一處儲存人像的地方。
  嚴培的槍掛在右手指尖上,在他之前先露出出口,之後就輕輕一彈,手槍落在光滑的金屬地面上,一直滑到邁克爾的腳下。嚴培看見他的臉的時候,就知道這時候抵抗是毫無用處的。
  沈嘯被四個變異者夾著,地上還躺了一個。嚴培低頭看看那具屍體,屍體額頭開了一個槍孔,沒有血流出來,卻是從槍孔處開始石化並且裂開。裂縫處也沒有粘連的人體組織,乾脆利落。現在地上躺的這個已經不好說算不算人,因為他下半身似乎還是人的模樣,上半身卻已經變成微白而半透明的,活像是一尊石像,還是個腦袋被打碎的石像。
  嚴培瞥了沈嘯一眼。那四個變異者也沒怎麼樣,只是固定住了沈嘯的四肢,至於那把手槍,已經被扔在地上踩扁了。這些玩藝兒的力量居然比嗜血者還大?
  不過嚴培迅速把目光收了回來,轉而端詳邁克爾。從海水裡鑽出來,他竟然還是保持著原本的美貌,連金色的頭髮都半點沒亂,如果背後多幾扇翅膀,倒真可以冒充天使了。嚴培撓撓頭:“盧梭先生,好久不見了。”
  邁克爾微笑的時候紅潤的脣角彎
  起的弧度簡直無可挑剔:“我記得,一個月之前我還在畫展上見過嚴先生。”
  一個月?原來在伊甸園裡連時間都跟外面不一樣?
  嚴培心裡嘀咕,表情自然:“我們中國——嗯,中華有一句古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個月不見,那更要算是很久很久了。”
  “嗯,這樣算起來確實是多年不見了。”邁克爾極有風度地點頭,“古中國的文化,確實非常有意思。從前我就曾經下功夫學習過,獲益匪淺,可惜一直沒有什麼長進。”
  “哪裡哪裡。盧梭先生中文說得如此流利,又如此準確地使用成語,怎麼能說沒有長進呢。”
  邁克爾笑了,那種笑容好像天空的蒼鷹俯視著地上的屎殼螂:“不,當時確實沒有什麼長進。嚴先生想必也知道,我是個畫者,精力和時間都是有限的,想要體會所有的藝術,實在是力不從心。不過——”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那都是從前了。現在,這世界上所有的藝術都已經在我胸中。”
  嚴培瞅著邁克爾容光煥發的臉,無端地覺得後背一陣惡寒,嘴上卻仍舊跑著火車:“那真是要恭喜盧梭先生了。求仁得仁,才是人生第一大快事。”
  邁克爾居然欣然點頭:“嚴先生真是我的知己。”他竟然抒發起感情來,“不知道嚴先生有沒有體會過,那種世界都在胸中的感覺?佛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想來不外如是。”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好像不是這麼用的。”嚴培很認真地搖頭,“我想邁克爾先生是想說山河盡收眼底吧?”
  “是嗎?”邁克爾又笑了,“看來我學習得仍舊不夠。不過沒有關係,上帝很快會賜予我一切知識。”他說著,虔誠地在胸口劃了個十字。
  嚴培眨眨眼睛:“盧梭先生的意思是,上帝會親自接見你嗎?在天堂?”
  “是的。”邁克爾不知道是沒聽出來嚴培的諷刺,還是當真虔誠,竟然表情認真地回答,“是天堂。上帝降臨之處,將是天堂。”他微微低下頭,低聲念誦:“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旨意行在地上,如行在天上……”
  他抬起頭來,目光堅毅:“他的國必將降臨,他的旨意必將通行。”
  嚴培乾笑了一聲:“盧梭先生真虔誠,不過這種事也說不準,萬一上帝懶得來呢?”
  邁克爾淡淡一笑:“我已經聽到神諭,神開我靈智,將萬物予我,信奉我主者,即得永生。”
  嚴培瞟了一眼那些站得像兵馬俑一樣的人像。永生?像這樣的永生嗎?
  邁克爾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他們是我的一部分。”
  肉麻!
  不過嚴培剛腹誹了這麼一句,已經有兩個變異者走過來,左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夾著沈嘯的四個變異者也動起來。於是沈嘯和嚴培就一前一後被人架著,往右側的一扇門走去。而站在門口的兩個變異者立刻打開了門,嚴培一眼就看見了裡面——裡面分門別類擺著很多東西,中間是一台電腦,電腦旁邊有幾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的人,是艾倫。
  嚴培被兩個變異者按在椅子上,然後咔咔兩聲,椅子扶手上跳出兩個鐵圈扣住他的手腕。沈嘯也被如法炮製,然後六個變異者退了出去,把門在邁克爾身後輕輕關上。從始至終,邁克爾沒有下過一個字的指令,但是這些變異者好像牽線的木偶一樣,動作有條不紊,配合默契。即使說他們是同一隻手上的幾根手指,也並不為過。
  嚴培突然就想到了剛才邁克爾說過的話:他們是我的一部分!
  沒有任何命令,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邁克爾卻如臂使指,讓這六個變異者如此諧調。難道說,他剛才並不是說假話,甚至也不是在抒情,而是真的讓這些變異者能夠完全被他所控制?
  不過這時候暫時還顧不上。艾倫本來垂著頭癱坐在椅子上像是昏睡了過去,如果不是手腕上的鐵圈,他可能已經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現在他被腳步聲驚醒,抬起頭來看見嚴培和沈嘯,立刻變了臉色:“怎麼是你們?”
  “是的,我也想問一下。”邁克爾背著手站在那裡,風度翩翩,“一個月前,你們明明被魚雷轟炸之後消失了。你們是怎麼逃過魚雷轟炸的,又是什麼時候回的波塞冬呢?”
  嚴培打了個哈哈,不答反問:“我說盧梭先生,我也就罷了,沈嘯可是你青梅竹馬的傾慕者,你怎麼就直接上魚雷了呢?”
  邁克爾的脣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裡掠過些微的痛苦。也就是這一瞬間,他看起來終於像個人了。不過這一絲人味兒轉瞬即逝,他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聖光籠罩的莊嚴表情:“神的意旨,不允許有人違抗。”
  “夠狠的啊。”嚴培不知死地吹了聲口哨,滿臉的遺憾表情看一下沈嘯,“看看,你這麼愛他,他卻這麼狠心。”
  沈嘯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他確實曾經愛過邁克爾,很難說那是什麼樣的感情,有青梅竹馬的兄弟情份,也有求之不得就更值錢的俗人心理,反正這麼一年一年地積累下來,最後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愛情了,倒是更像個執念。不是對邁克爾的執念,而是對一份純潔感情的執念。偏偏這份感情看起來是無望的,又
  因為人已經死了又蒙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所以就更刻骨銘心了。
  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跟從前不一樣了。沈嘯曾經以為大概是因為邁克爾的變異導致了這份感情的褪色,不過他現在才隱約覺得不是這麼回事。應該是在邁克爾歸來之前,嚴培的身影就不知不覺地嵌進了他心裡。
  這個滿嘴謊話猶如長江大河一樣滔滔不絕的小混蛋,臉皮厚如海底城的外墻,眼珠子一轉就是一個壞主意,而且隨時隨地亂拋媚眼,並且似乎也談不上有什麼節操,絕對屬於他最討厭的類型!可是就是這麼個討厭鬼,卻是智計百出,奇思妙想層出不窮,關鍵時刻膽大包天;最主要的,別看他嘴上刁鑽刻薄,卻有一顆善良的心。就那麼不知不覺地、壞兮兮賤兮兮地嵌進了他心裡,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
  之後,當他在海角城突然發現邁克爾沒有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狂喜,卻沒有那種想將之擁入懷中的衝動。事實上,如果沒有嚴培在海景長廊被困的那一幕,他可能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差別。
  當他發現嚴培被困海景長廊,幾分鐘之內就可能被淹死的時候,他像瘋了一樣衝向最近的逃生通道;而當他在海底看見嚴培放鬆了雙手向海面浮上去的時候,他覺得心臟都在胸腔裡停止了跳動;當他終於抓住了嚴培並且發現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嚴培緊緊摟在懷裡。就是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其實早已經放棄了邁克爾,因為嚴培,嚴培取代了邁克爾的位置,填滿了他的心。
  邁克爾並不知道沈嘯在這一呼一息的時間裡有過什麼樣的複雜心情,只是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他對我的感情是非自然的,神不會允許。”
  “神不是愛世人麼?自然不自然的,不都是世人麼?”嚴培胡說八道,目光卻四處轉動,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逃跑的機會。
  邁克爾肅然:“神護佑信者,懲罰背逆者。”
  嚴培很想摸摸鼻子,但是手被固定著,只好聳了聳肩:“背逆者?海角城,地下城,波塞冬,近百萬的人口,他們背逆什麼了?你的神就讓你這麼隨便殺人的?”
  邁克爾卻笑了:“耶和華說,這全地的人,三分之二必翦除而死,三分之一仍必存留。”他念誦著《撒迦利亞書》裡的一段,聲音柔和動聽,但是聽在嚴培耳朵裡卻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我要使這三分之一經火,熬煉他們,如熬煉銀子;試煉他們,如試煉金子。”
  他的笑容俊美如同天使:“他們必求告我的名,我必應允他們。”
  嚴培揚揚眉毛:“嗯,其實你長得
  很不錯,做個天使也足夠的。”
  “我本來就是天使。”邁克爾向前一步,讓自己站在了燈光之下。
  庫房的天花板上鑲嵌著圓形的吸頂燈,一個一個的光圈投在地板上,再淺淺地暈開,照亮整間庫房。邁克爾這向前一步,就把自己放在了最明亮的地方。燈光從他頭頂照下,把他的金髮照得燦爛無比,而他的面容反而半明半暗。
  陰影反而讓邁克爾稍嫌秀氣的輪廓更加鮮明起來,只是在寬闊額頭之下的那雙眼睛隱在暗處,讓原本就是黑色的眼睛更加幽深。瞳仁裡隱隱還跳動著兩團火焰,嚴培眼一花,居然覺得那像是兩點鮮紅如血的光。
  邁克爾張開雙臂。他的衣服也破了,散開的袖子垂下來,真的像是兩隻翅膀。只是他站在最明亮的地方,身上卻籠罩著自己的陰影,既像天使,又像是剛剛墮落的魔物:“神賜予我名,我不是邁克爾,我是米迦勒。”
  他昂起頭,一雙黑眼睛活脫脫像是誘惑夏娃的蛇:“我是掌握靈魂的正義,我可以讓生者死,也可以讓死者生。我是上帝的使者,為上帝來挑選他認可的靈魂。”
  他站在那裡,微笑得眉目如畫。但是看在嚴培沈嘯和艾倫眼裡,卻只覺得他是個瘋子。

  第五十五章:瘋子的神諭

  嚴培看著精神明顯亢奮的邁克爾,心裡只有兩個字:邪教!
  這貨明顯是走火入魔了啊,宗教信仰扭曲到這種程度,除了邪教沒別的可形容了。
  跟這種人是沒道理可講的,想辦法逃跑是真理。嚴培眼珠子四下裡亂掃,嘴上還有一搭無一搭地敷衍那瘋子:“讓生者死?不是信上帝得永生嗎?幹什麼還死呢?”
  邁克爾緩緩放下雙臂,微微低頭看著他:“你皈依我主嗎?”
  皈依你妹啊!
  嚴培肚裡暗罵,嘴上抹油:“要是能得永生的話,倒可以試試。”
  “你要經受試煉。通過了,便可到達天國。”邁克爾微微笑起來,“你願意修行嗎?”
  “修行啊……怎麼個修法?吃齋嗎?”嚴培實在受不了他這種念神諭似的口氣,忍不住譏諷了一下,“當初,耶和華將以色列人帶入迦南之地,以色列人將一切頭生的獻於耶和華,甚至是頭生的兒子都該獻出來的。你這進天國什麼的,不獻個兒子嗎?哦對了,你沒兒子,是把自己的爹獻出去了吧?”
  邁克爾的黑眼睛微微眨動,眼神裡掠過不易察覺的傷感:“父親他——沒有通過主的試煉。如同方舟也沒有拯救諾亞所有的家人,並不是全部的人都能走進主的天國。”他忽然轉頭看著沈嘯,“肖嗯,我真的希望你能夠永生,能夠跟我站在一起。”
  沈嘯一直冷冷地看著他,這時候才開口:“如果永生是跟你站在一起,不要也罷。”
  “為什麼不要?”邁克爾臉上浮起奇異的紅暈,“我才是主宰生死的大天使長,我願意與我的兄弟們一起分享神的榮光。”他的語氣輕快起來,“肖嗯,你了解那種感覺嗎?一霎那間你就可以擁有一切的智慧,歷史和信息在每一根神經纖維裡奔流,我即世界。”
  我擦,你還有神經纖維嗎?你早變成非人類了吧?嚴培忍不住又在肚子裡罵了一句。
  但是這不能影響邁克爾的興奮,他仍舊在那裡滔滔不絕:“你知道嗎,當我躺在薰衣草田裡的時候,花香包圍著我,我覺得我的意識像雲一樣飄蕩,那就是天國呀!耶穌死後三天又復活了,約拿在大魚的腹中存活三日三夜且得救贖,我不也是一樣嗎?神讓我復活,就是為了顯示神跡,讓世人都皈依……”
  “你們能體會到這種感覺嗎?外面那些人,他們就是我的眼,我的耳,我的舌。我了解他們,我能知道一切,就像——就像信徒的每一祈禱都能直達神聽!我甚至能體會到一顆沙礫的思想,肖嗯,你能明白嗎?你有堅韌的意志,你應該把它奉獻給神……”
  嚴培發現
  沈嘯的臉開始白了,臉頰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不由一驚:“沈嘯,你怎麼了?”
  “他在聆聽神諭。”邁克爾微笑著,可是他的聲音裡漸漸夾雜了一種奇怪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振動翅膀,“他可以通過試煉,他可以成為我的一部分。拋棄了肉體,我們的思想可以融合在一起。我們可以一起,站在上帝的右邊……”
  沈嘯的身體因為痛苦蜷縮了起來,他想抱住頭,但是手腕上的鐵圈固定著他,使得他只能用力把頭往椅背上撞。嚴培萬沒想到這個瘋子居然現場就要表演天降聖音什麼的,不由得慌了神:“住手!不,住嘴!你這個瘋子,住嘴!你根本不是什麼天使,明明是個撒旦!住嘴啊!”
  眼看邁克爾根本沒有聽話的意思,嚴培不得不換了個詞兒:“你這不是讓他永生,你是要殺了他!別忘了,你已經殺了你自己的父親!”
  邁克爾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卻並沒有停止:“如果他不能通過試煉,也只能被放棄。肖嗯,你不要放棄,你——”
  艾倫突然用力往下一滑,整個人都從椅子上滑下來,只剩雙手還扣在扶手上。鐵圈的邊緣深深卡進他的手腕裡,但是他竭力伸長了腿,終於一腳踢在前方的電腦上。立刻,尖銳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幾乎能把人的耳膜刺穿。警報色似乎驚擾了邁克爾,他猛然停住了,有些站立不穩地後退了一步,氣惱地看著艾倫:“艾倫!”
  艾倫半躺在地上,冷冷地看著他。邁克爾低頭看了他幾秒鐘,把目光轉向了那台尚未啟動的電腦。然後,嚴培眼睜睜地看著那台電腦在沒有任何人碰觸的情況下屏幕亮起,開機,運行,然後警報聲停了,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
  邁克爾慢慢地走到艾倫身邊,把他扶起來坐回椅子上,低頭看了看他手腕上被鐵圈勒出的血痕,緩緩地說:“為什麼要這樣?父親違逆了神的意思,但你跟我應該是走一條路的,為什麼反而要跟我作對?”
  艾倫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三個字:“你瘋了。”
  嚴培聽得稀裡糊塗,不過他更關心沈嘯,眼看沈嘯臉上的慘白漸漸褪了,稍微鬆了口氣:“沈嘯,怎麼樣?”
  邁克爾站在那裡,目光從他們三人身上掃過,終於嘆了口氣:“你們若是不願意走神指示的路,那就只能成為犧牲。”他再沒做什麼別的舉動,轉身走了出去。庫房的門在他背後自動關上了。
  庫房裡安靜如死。嚴培擔心地盯著沈嘯,直到他的臉色恢復了正常,才想起來問艾倫:“你怎麼在這兒?他們呢?小彼得,杜會長,辛格夫人,懷
  特上將,還有別的人,他們都,都死了嗎?”
  艾倫輕輕搖了搖頭:“你和肖恩失蹤之後,海底城就開始安排居民撤退。但是為了不引起邁克爾的注意,我們不敢用電腦傳達撤退指令,甚至不敢大批地撤退,只能讓軍人們出去,隨便把他們一路上見到的人聚集起來,從緊急通道坐救生艇出去。我們甚至不知道應該把人送到哪裡去,只是覺得離開波塞冬就好。”
  他苦笑一下:“但是就算是這樣,每天放出去幾千人,十來天之後緊急逃生通道的門就有好幾處打不開。我們派了技工去修,修好一處,就立刻放一批人出去。那時候邁克爾還沒有找到這條地下通道,所以一直沒有動手。但是我們能放出去的人比起波塞冬的六十五萬人來,仍舊是極少數。”
  “那麼放走了多少人?”嚴培打斷他,“小彼得他們呢?”
  “他們被邁克爾重點看守起來了。”艾倫冷冷地說,“他對小彼得和杜會長似乎非常感興趣,我想,他是發現了他們對他有一定的免疫能力。辛格夫人曾經試圖帶著小彼得先撤退,但是險些被封在一處長廊裡。”
  嚴培臉色唰地就變了:“那麼孩子——”他簡直不敢說出“死了”兩個字。死人他見多了,可是小彼得還那麼小,到地下城之後長胖了,肉嘟嘟的抱在手裡像個小球一樣。
  “沒有。”艾倫淡淡笑了笑,“那孩子是最重要的,必須保證他活著逃出去。所以懷特將軍親自帶著人到這條通道來,佯裝要從這裡逃出去。邁克爾發現了通道的位置,就開始動手屠殺。”他微微低下頭,想掩飾自己眼中的淚光,“趁著他的注意力被懷特將軍吸引的時候,我在中央電腦裡輸入了一條反控制程序,保住了幾處緊急通道。辛格夫人帶著小彼得,從緊急通道離開了。”
  嚴培很想說“那就好”,但是說不出來:“那麼其他人呢?”
  “馮特帶了一隊人保護著他們,還有一批科學家跟著,大約波塞冬最好的那批科學家都安全逃離了。杜會長——他跟著懷特將軍去做誘餌,應該是已經被封在某條走廊裡了……”走廊兩端的安全門都是密封的,一旦電腦崩潰,通風系統停止工作——即使他們沒有被邁克爾變成石頭或者嗜血者,應該也已經窒息而死了。
  嚴培低頭瞪著自己的腳尖。他從來沒有那麼憤怒過,甚至想把手腕上的鐵圈掙斷,衝出去掐斷邁克爾的脖子!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只能死死咬著牙,硬把眼眶裡的淚憋回去。
  “你們這段時間是去了哪裡?”艾倫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一句話出來像一顆顆鋼珠子擲在地上,冷
  、硬,卻是能看得見摸得著的。這也是一種安慰,很另類,卻是典型的艾倫風格。
  嚴培猛地仰了一下頭,再坐端正的時候眼眶已經不再濕潤:“倒是去了個很奇怪的地方,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真要說的話,大概是伊甸園。”
  艾倫一怔,皺眉盯著嚴培:“別開玩笑。”一個月前波塞冬的防衛系統突然自動發射魚雷,事後技術部費了好一番力氣才修復過來,回放監控錄像的時候卻顯示,發射出去的最後三枚魚雷突然就失去了目標,而沈嘯和嚴培則像是平空消失了。當時他反覆地看了幾遍才確認他們兩個並不是被魚雷炸了個粉身碎骨,但幾次派出水下搜索器,都沒有再找到這兩人的蹤影。
  “沒開玩笑。”嚴培瞥了一眼庫房的門,他敢打賭他們在這裡說的話邁克爾都能聽到,“如果我眼睛不瞎的話,我敢打腦袋跟你打賭,那裡就是伊甸園!”
  艾倫的表情簡直難以形容:“但你們是,你們是怎麼去的?那裡明明是一片海底!”
  嚴培聳聳肩:“說實在的,我們也不明白,應該說,是被魚雷炸進去的吧。沈嘯用一枚干擾彈引爆了第一枚魚雷,結果爆炸過後,居然炸出了伊甸園的大門。”他心裡驀然一動,說話的聲音漸漸慢了下來低了下來,“那裡面的時間也跟外面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就在裡面呆了頂多48小時……”
  “伊甸園裡有什麼?”艾倫實在不能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詭異的事,但沈嘯沒有半點否認的意思,可見嚴培說的全是真的。
  “到現在我們也沒搞明白,大概,算是個標本儲藏室吧……”嚴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卻望向剛才被艾倫踹過的那台倒霉電腦。艾倫踹了一腳,然後電腦以為受到攻擊就開始拉警報,然後邁克爾那神經病的什麼試煉就停止了。他是被嚇了一跳呢,還是突然良心被提醒了呢,或者——是尖銳的警報能夠影響他,使得他不得不停下?
  嚴培覺得腦子裡好像有那麼個想法在晃來晃去,跟幽靈似的時隱時現,只是一時抓不住。他拼命把已知的信息往一起聯繫:地下城杜誠聽見的嗡嗡的雜音;魚雷爆炸時的悶響;自己在伊甸園裡的尖叫和後來的共鳴;出現在波塞冬的時候,正是邁克爾喪心病狂大屠殺的時候;在波塞冬裡聽見的那種類似電路干擾音的異聲;剛才伴隨著邁克爾話語傳出來的嗡嗡之聲;還有警報器的尖叫……
  聲音,確實是聲音。或者說得再確切一點,是由聲音所傳播的能量。邁克爾是用聲音傳播著能量,屠殺了三個地下城的人。艾倫用尖銳的警報聲所蘊含的能量制止了邁克爾。之前聖地
  那奇異的震動,或者是一種他聽不見的聲音在傳播著能量,把賽爾德在他面前變成了沙礫。
  振動。振動可以改變弦的頻率,把一種物質變成另一種物質。其實所有的物質不過是一根小小的弦在以不同的方式振動,如果你能改變它的振動方式,就可以改變一切。
  嚴培不由得想得出了神。
  在伊甸園裡,那奇異的震動是在他的竭力尖叫之後引發的,同時那些水晶柱裡的怪物居然也活了過來。最後水晶柱又碎裂了——嚴培真後悔當時沒有回去看看,那些怪物是不是也炸碎了。
  模模糊糊地,他覺得水晶柱的碎裂跟那奇怪的震動有關。還有當時在地下城播音室裡的那具碎裂的屍體,應該也與此有關。問題是,為什麼那個人會重新石化碎裂呢?難道是因為他是個次品變異者?可是為什麼那時候他又會出現在播音室呢?他在那裡,為了起到什麼作用呢?
  水晶柱,怪物,播音室裡的碎屍。嚴培拼命回憶著從伊甸園裡跑出來時的情景,想找到一點線索。可惜艾倫完全不能領會他心裡翻涌的念頭,看他跟個神經病似的在念念有詞,忍不住問:“什麼標本?難道是——亞當和夏娃?”
  這一句話把嚴培的靈感一下子打了個粉碎。本來靈感這玩藝就是稍縱即逝難以捉摸,現在被艾倫這麼一插嘴,啥也沒了,氣得嚴培狠狠瞪了他一眼:“問問問,問什麼呢!告訴你,那裡邊全是些怪物,什麼人頭獸身,獸頭人身,沒一點正常東西!”
  艾倫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發怒,但是他自己心情也很差,狠狠還了嚴培一眼,索性轉頭去問沈嘯:“肖嗯,感覺好些了嗎?”
  沈嘯點了點頭:“我沒事了。”他剛才一直在研究座椅上的鐵圈,但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找出打開的辦法。雖然不知道邁克爾究竟留著他們做什麼,但肯定不會是好事,必須逃出去才行。
  一時間三個人各有心事,庫房裡安靜了下來。過了幾分鐘,庫房門忽然打開,邁克爾出現在門口,盯著嚴培:“伊甸園裡怎麼會有怪物?”
  嚴培剛剛把思路重新整理起來,正準備再去捕捉那一絲靈感,被邁克爾這一句話又給打斷了,氣惱之餘只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先壓下,抬頭瞥了邁克爾一眼,歪起嘴角一笑:“奇怪了,你是神選中的大天使長,怎麼反而要問我伊甸園裡有什麼?不管什麼怪物,不都是你的神製造出來的嗎?”
  邁克爾被他狠狠噎了一下,臉色不由得陰沉了下來,按捺了一下又問:“你是怎麼找到伊甸園的?”
  嚴培翻個白眼:“你不是在外頭都聽
  見了嗎?伊甸園是被你的魚雷炸出來的。如果你沒毀掉波塞冬,說不定還能再發射幾顆魚雷把伊甸園炸出來。”他現在恨不得噎死邁克爾,如果不是怕這瘋子被激怒了再讓沈嘯做那個什麼試煉,還不知道有多少刻薄話要出來。
  邁克爾站在那裡皺眉沉思,卻露出一種混合著遺憾和嚮往的神情,低聲地自語:“神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原來伊甸竟然真的在海底……”
  嚴培拿眼斜著他,陰陽怪氣:“是啊,是在海底,你要是願意,現在就可以游過去看看啊。”
  邁克爾雖然已經沉浸在對伊甸園的嚮往之中,但頭腦還清醒。別說他不可能真現在就游到海底去,就算能游下去,也不可能找到伊甸園。他現在可沒有一顆魚雷可以去炸一下。而且他也很明白嚴培是在拿話刺他,於是只是淡淡看了嚴培一眼,就轉身又走了出去。片刻之後,一隊變異者走進來,從庫房裡開始搬東西。
  這庫房裡居然還準備了小型的電動車,變異者們把車開出來,將沈嘯三人從座椅上放出來,又用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手銬把他們鎖在車子的座椅上,最後搬了點食物和飲水,繼續往通道進口進發。

  第五十六章:朝聖

  “嘿,麻煩幫個忙把瓶子擰開。”嚴培一手被銬在車箱上,一手拿著瓶裝水,很囂張地捅了捅旁邊的一個變異者。
  變異者毫無反應,如同泥塑木雕,坐著不動。嚴培拿眼斜一下,提高點聲音:“餵,沒長耳朵啊?我擦,就這還‘他們是我的一部分’,這部分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吧?”
  沈嘯雖然心思沉重,也忍不住想笑,從後排伸過手來:“我來。”
  三個人全部被手銬把右手銬在車廂上,只有一隻左手是自由的。其實要是右手拿著瓶裝水用左手來擰開蓋子也是完全可以的,但嚴培偏不,往後一靠,把頭仰在沈嘯肩膀上,伸長左手遞上瓶裝水,腦門順勢去蹭他下巴:“幫忙——”末了拖個長音一波三折,聽得前排的艾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沈嘯用左手捏住瓶蓋,兩人同時向相反方向使勁,擰開水瓶。嚴培還體貼地把水擎著:“你先喝。”妹的那庫房裡還有自動加熱食品呢,邁克爾偏讓這群變異者就搬了些壓縮餅乾和蔬菜罐頭上來。罐頭在地下冷藏的,吃到嘴裡冷冰冰的不說,還全是素的呀。雖說之前在地下城吃的也很一般,但至少有肉有菜,烹調好了有滋有味還是熱的呀。更不必說在波塞冬的飲食有多豐富,全是海鮮,想起來就讓人流口水。
  嚴培拿眼睛溜了邁克爾一眼。那傢伙坐在後頭的一輛車上,表情平靜,某些地方看起來很像這群變異者,只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中世紀點起來燒死巫師的火堆一樣,看著就叫人心裡發毛。
  不過,在看見嚴培膩在沈嘯肩膀上的時候,邁克爾那張平靜的面具,終究還是出現了一絲裂痕。那種變化微妙而複雜,似乎有羡慕、有失落、有痛苦,還有某種戰勝自我之後的驕傲。總的來說,嚴培覺得這傢伙有些地方比較像那種苦行僧,忍受痛苦以求超脫凡俗,並且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而驕傲。只不過這位比苦行僧還多了些操縱別人生死的快意,所以,真是有夠變態的!
  嚴培對變態這種生物頗有研究的興趣。就著靠在沈嘯肩膀上的姿勢,他轉過頭對後頭的邁克爾一笑:“我說,你怎麼讓手下淨搬些這種東西,他們不認字你總該認識的吧,至少也弄點肉食行嗎。”
  邁克爾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朝聖須以淨潔之軀進入淨潔神聖之地。未念安拉大名而宰殺的牲畜,食用則玷污了淨潔的身軀。”
  嚴培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喂,你不是信天主的嗎?怎麼又遵從起伊斯蘭教義來了?”
  邁克爾笑了,抬手指指上方:“萬法歸一,一切的神明不過是我主的化身。聖父聖子聖靈尚且三位一
  體,其餘的信仰,皆不過是對同一事物的不同認識罷了。百川入海,殊途同歸。”
  嚴培很驚悚地看著這傢伙,瘋子不可怕,就怕瘋子有文化。這種喪心病狂的傢伙竟然能說出如此有哲理的話,可見其野心之大,是準備把一切宗教一網打盡嗎?
  “你是說,你們打算去朝聖?”嚴培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在麥加所感受到的那種奇異的震動,索性扭過身子,把下巴墊在沈嘯肩膀上,跟邁克爾攀談起來。
  邁克爾不發瘋的時候看起來確實是翩翩美少年一枚,粉紅的脣角還微微彎著,帶著個寬容而憐憫的微笑,好像釘上十字架的耶穌:“是的,這是神的指示。”
  難怪這傢伙一會兒神一會兒我主一會兒耶和華,敢情是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稱呼了吧?嚴培暗暗吐槽,表面卻是一臉好奇:“這我就不明白了,你說你一個信天主的,就算現在想通了萬法歸一,你去麥加做什麼?萬法怎麼個歸一法?去麥加念聖經嗎?”
  邁克爾倒沒有對他的胡言亂語發怒,平靜地說:“去祈禱。”看他的樣子,彷彿是菩薩在大度地表示不跟一隻蟲子計較,甚至目光裡還帶著對蟲子的憐憫。
  “祈禱完了呢?”嚴培很好奇他們究竟是去念《古蘭經》呢,還是去念《馬太福音》,不過他更好奇邁克爾去朝聖的目的,難道就為了去念個經文?
  邁克爾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迷惘,顯然他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祈禱……”
  “我知道祈禱。”嚴培不耐煩地打斷他,“我是說祈禱完了做什麼?你不能一直祈禱到世界末日吧?”
  邁克爾有些無措了,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精神支柱都折斷了的那種恐懼,但是也只是慌亂了幾秒鐘,他就又鎮定了下來:“只要祈禱,神會顯示神跡。”
  嚴培覺得這簡直沒法溝通:“神跡?什麼神跡?”
  “證明神之所以存在的神跡。”邁克爾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又恢復了不可動搖的信念,“神將毀滅那應毀滅的,如同毀滅所多瑪和蛾摩拉;他將賜福給他的信徒,如同帶領他們進入流著奶和蜜的迦南之地。”
  嚴培按住腦袋,放棄與這瘋子溝通了。說實在的,打死他也不相信這些人跑去麥加祈禱一下,就會有什麼神跡顯現。毀滅?毀滅啥?《聖經》裡說,耶和華從天上將硫磺與火降與所多瑪和蛾摩拉,現在外星人也來降一下?降到哪裡?地面上的城市早已經荒廢了好嗎?還有什麼賜福給他的信徒,妹啊,這些信徒現在都是行屍走肉一樣的存在了,給他們點福,他們用得著嗎?還是說又像圈養亞當一樣,把這些人全
  部都圈到伊甸園裡去養起來?
  與其聽瘋子念經,不如琢磨琢磨怎麼逃跑的好。
  嚴培眼珠子開始滴溜溜地四下裡打量了。這手銬很麻煩,因為它不是機械的,而是磁力能量銬,想打開就得關上內部的能量器。嚴培沒玩過這東西,想來拿根鐵絲捅捅是不大可能打開的。何況旁邊還坐了這麼一群變異者,那眼珠子別的不看,就死死盯著他的手銬呢。
  這可怎麼辦……最善於逃跑的嚴培,第一次深深地發起愁來。並且考慮著,是不是他也應該向過往神靈祈禱一下,求他們給個機會?
  可惜事實大概真的像邁克爾說的那樣,萬法歸一,所有的神靈究其根本不過就是一個,偏偏這一個是邁克爾家的,所以不會來保佑他嚴培。
  在坐著電動車又前進了兩天之後,這支活死人隊伍終於走出了通道。因為這群傢伙好像根本不知道累的,所以是日夜兼程的前進,速度之快,常人沒法相比。
  出口在波斯灣邊的一座城市裡,雖然沒有直接進入沙特阿拉伯境內,但離著聖地麥加已經很近了。最糟糕的是,出口處居然還有兩艘小型飛船,足夠把這些變異者全部載到麥加去。到了這會兒,連嚴培都絕望了。
  “得,就當去看西洋景吧。咱們也見識見識這所謂的神跡。”嚴培苦笑,看著那群變異者排著隊伍登上飛船。在通道裡面的時候還沒意識到,現在出來了他才發現,這群變異者的數量得有上萬!縱然是兩艘飛船,也得像擺貨物一樣人摞人才能裝進去。
  這邊裝著,那邊已經有被驚動的嗜血者靠近了。距離嗜血症初次大爆發已經時隔一年多,這些嗜血者們明顯體內的能量已經消耗將盡了,連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不少。一個個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乾癟下去,乍一看簡直像一群直立行走的骷髏。裡頭還摻雜著一些缺胳膊少腿甚至沒了腦袋的,如果不是頭頂艷陽高照,恐怕會以為到了萬聖節。
  雖然來得慢,但嗜血者的數量實在太多,從各條街道上涌過來,如同一條條溪流,直接匯聚到供飛船起飛的廣場上。最終匯成了人形海洋。
  嚴培三人還被銬在電動車上呢,眼看著嗜血者已經離得很近了。如果不是個個都行動遲緩,這會兒已經撲上來淹沒他們了。雖然早想著落到邁克爾手裡肯定是個死,但死成這樣兒卻真是沒想到的。
  “我說,你不管管嗎?”嚴培扭頭看著邁克爾。這傢伙也還坐在電動車上,跟菩薩坐蓮台似的,沒有動彈的意思。
  邁克爾笑了:“害怕?”
  我擦,這混蛋是故意放人來嚇他們的!嚴培肚子裡問候
  了盧梭家的女性長輩,連雪麗夫人都沒放過,臉上卻做出誠惶誠恐的表情:“哪裡,我只是覺得這樣就沒法去見識神跡了,終其一生也是個遺憾不是?”
  邁克爾微笑著站了起來:“你會看見的。”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抬起了手,一種低沉的嗡嗡聲隨著他的話音響了起來。
  那種情形……嚴培想過各種毀滅嗜血者的方法,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種。雖然痛恨邁克爾,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神跡。摩西劈開紅海,大約也不過如此了。
  邁克爾的手抬起,落下,嗜血者形成的海洋好像平靜的水面被投下一塊石頭,漣漪從中間開始,向四周擴大。這漣漪是一種奇異的震動觸發的,所到之處,所有的嗜血者都在瞬間被定住了動作。那乾癟的肌肉迅速地石化,而後在最輕微的震動之下,化為沙礫……
  廣場上大約至少也擠了上萬名嗜血者,就在邁克爾這輕輕的一抬手之間,變成了滿地微微發亮的沙子。
  這種震撼讓嚴培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以確定自己不是在看好萊塢大片。他這個動作顯然讓邁克爾十分舒服,微笑著轉向他:“我說過,我是掌握生死的大天使長。”
  嚴培乾笑三聲:“您是大天使長,那什麼,令生者死我已經見識了,能讓它們再活著站起來嗎?”
  邁克爾居然真的邁步就下了電動車。他彎腰抓起一把沙子,讓它們從指縫中輕輕下落,落在他腳下的沙層上。然後那一部分沙層竟然真的活動起來,好像一群螞蟻在來回鑽動,最終抱成了一團。沙層上漸漸生成一個人頭,連五官都看得清輪廓,像一座會活動的沙雕。不過當這個沙人的上半身一直生長到腰的時候,噗一聲坍塌了,又化成了一堆沙子。邁克爾略有些遺憾:“我還沒有覲見過真神,沒有得到神真正的允準……”
  嚴培無話可說了。這一切已經太超現實了,如果不是意志堅定,死都要把邁克爾定性為邪教,說不定他現在也已經被蠱惑了。
  城市裡的嗜血者數以十萬計,不過第一波被消滅掉,再來一撥畢竟是需要時間的。在第二撥還沒有擁上來的時候,邁克爾已經把變異者們裝船完畢。嚴培等人被帶了上去,繼續用手銬銬在飛船的艙壁上,然後飛船就起飛了,直奔聖地麥加。
  邁克爾去駕駛艙了,嚴培三人被扔在飛船的過道上,因為所有的艙室都被沙丁魚一樣的變異者們擠滿了。邁克爾還是好心,才把他們銬在過道上,沒有讓他們去跟那些活死人擠。嚴培直接倚著過道的墻坐了下來:“看來,真是沒辦法了。”
  艾倫自始至終都沉默著,這
  時候才慢慢地說:“他究竟想做什麼?放棄屠殺其它的地下城了?”
  說實在的,這一點也正是嚴培奇怪的地方:“對呀,之前在海角城的時候,他怎麼沒說要去朝聖呢?”
  “也許因為那時候人不多。”沈嘯突然開口。他這一路上同樣在思索這個問題。很明顯,以邁克爾一抬就可以把數以萬計的嗜血者化為沙粒而旁邊的變異者沒有受到絲毫影響的能力來說,他如果再要毀滅一個中小型的地下城,也差不多就是舉手之勞了。那麼,為什麼在他能力如此強大的時候,反而停下手來了呢?
  “你的意思是說,現在人數夠多了?”嚴培馬上抓住了沈嘯的思路,“但是如果是要傳播邪教——咳,我是說他要傳播他那套理論的話,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嗎?現在篩選出一萬來人他就滿足了?”
  “那要看他來朝聖是想做什麼事。是什麼事只需要一萬名變異者就足夠的。”
  這問題無解,因為誰也不知道。嚴培喪氣地耙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這誰知道啊?一萬人能幹什麼?好像也不算少——難道是來拆天房嗎?”
  沈嘯搖頭:“不。我的意思是說,有什麼事是他一個人做不了,需要別人——而且是變異者幫忙的。”
  這個問題讓三人一時都陷入了沉思。嚴培喃喃:“他現在本事很不小,揮揮手就能滅掉上萬嗜血者,還能製造出活的沙人來,那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艾倫忽然說:“他不是揮手滅掉了那些嗜血者。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在做這兩件事的時候,都有一種嗡嗡的聲音,就跟之前在通道裡對肖恩做的那樣。”
  “聲音很像,但還是有所不同。”嚴培在這方面比別人更敏銳一些,“似乎振動頻率不同吧。”他腦子裡靈光一閃,“不同的振動頻率,就可以起到不同的作用?祈禱……難道邁克爾說的祈禱就是這種?”
  “那麼那些變異者呢?”沈嘯反問,“他們也有這種能力?我覺得不太可能。為什麼還要他們也去祈禱?”
  “是不太可能,看著這些人跟木頭似的,也不像是會祈禱的樣子……”嚴培扯著頭髮,“但是,當初地下城的播音室裡,為什麼會有一具碎裂的石化屍體?對了,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沈嘯開槍擊中的那個變異者,腦袋石化了?”
  “注意到了。”沈嘯點頭,“是不是可以認為,在受到某種外來能量的影響之下,這些變異者會從現在的模樣重新石化?”
  “對呀,那麼播音室裡的那個變異者是受到了什麼樣的能量影響呢?”
  艾倫猜測:“將全城人都變成那種樣子,
  所需的能量應該很大吧,怎麼能不受到影響?”
  嚴培馬上反對:“不對!你剛才也看見了,他毀掉了上萬嗜血者,近在咫尺的變異者也沒受到影響,可見頻率不同,影響到的人也絕對不同的。”
  “你……說得對……”艾倫皺緊了眉,“那麼,究竟他起到了什麼作用呢?”
  “總不會是人多力量大吧……”嚴培苦笑著隨口胡說了一句,卻突然被自己的話驚住了,“人多……力量大……人多……”
  沈嘯抬眼看著他:“什麼力量大?”
  “祈禱的……力量?”嚴培被自己的想法完全嚇住了,“你記得伊甸園裡的水晶柱子嗎?當時我的叫喊聲只是個開頭,真正的力量應該來自那些水晶柱,不,確切點說,是來自那些水晶柱裡被封住的東西!為什麼這些東西還保存著,因為它們是一種能量源!很有可能,它們起到的作用就是把我叫喊能量共振放大!”
  “播音室裡那個變異者,可能就是一個放大器。也許當時邁克爾的能力還沒有那麼強;或者他屠殺波塞冬的時候也用了幾個變異者——總之,這一萬多名變異者就是他的放大器!他要帶著這些放大器去朝聖,要把他祈禱的力量擴大上萬倍!他——難道他想屠殺全世界?”

  第五十七章:神跡

  聖地麥加,千百年來一如既往地保持著神聖的沉默。
  飛船降落,變異者們開始排隊下船,走向聖地中心的巨大廣場。
  邁克爾從駕駛室裡走出來,微微俯身看著坐在飛船通道上的三個俘虜,聲音裡帶著一絲掩藏不住的激動:“跟我走吧,我帶你們去見證神跡!”
  可不可以不要!嚴培心裡哀號,抬頭瞄了邁克爾一眼:“怎麼著?你是非得普渡眾生,把全世界的人都變成行屍走肉才開心?”
  邁克爾沒搭理他,只是看著艾倫和沈嘯,目光柔和,充滿了佛陀一樣的慈悲:“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這是神的意旨。我希望你們走正路。要知道,神創造的,神也可以毀滅,但神是慈悲的,他令諾亞製造方舟,拯救那可拯救的。現在,我希望你們成為那可拯救的。”
  沈嘯淡淡地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不用說那麼多了。”
  邁克爾沉默了一下,終於露出一點人的感情:“你想必寧願我死在普羅旺斯吧?”
  沈嘯抬眼看了他一下,平靜地說:“我現在更想殺了你。”
  邁克爾微笑起來:“我知道。在逃生通道裡的時候,你開的唯一一槍就是對我射擊的,如果沒有人擋住,你可能已經成功了。”
  沈嘯諷刺地笑了一下:“你是大天使長,凡間的武器怎麼可能傷害你呢?”
  邁克爾昂起頭:“不錯,凡間的武器不能撼動神的恩賜,你們會明白,我才是對的。”
  艾倫頭也不抬地說:“準備殺我們了?”
  “不。”邁克爾的黑眼睛亮得像火,“我要你們親眼見證神跡的降臨。”
  幾分鐘後,嚴培覺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正是夏季中午最熱的時候,麥加這地方,這時候氣溫可以達到四十攝氏度以上,地表溫度就更高。邁克爾直接把他們鎖在大清真寺外的護欄上,烈日當頭,連個遮陽的地方都沒有。嚴培的手剛放到護欄的鐵桿上,就被燙得嗷了一聲——跟烤肉用的鐵板一樣!
  艾倫忍不住要罵他:“你不會把手垂下來嗎?非往那東西上放?”那玩藝打個生雞蛋上去大概也能燙半熟,“你腦子想什麼呢?”
  嚴培確實走神了。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覺得隱隱約約的,好像有某種東西在身體裡躥動,似乎可以突破什麼障礙衝出來似的。但是他仔細去體會的時候,卻又捕捉不到。
  上萬名變異者已經開始圍繞著立方形的天房克爾白游轉。麥加的禁寺廣場能容納近百萬人,這區區的一萬人實在不夠看,好像盤子裡滾動的一顆玻璃珠一樣。
  沒錯,就是玻璃珠。上萬名變異者排成方隊環繞在邁克爾周圍,從嚴培他們這裡可以看見,這些變異者們本來就破破爛爛的衣服現在像紙灰一樣脆弱,風一吹,這裡簡直就變成了天體浴場!
  “聽!”艾倫的臉色發白。無論再鎮定再冷漠的人,在聽到這種由弱而強的嗡響時都會禁不住地毛骨悚然,內心絕望。一個邁克爾可以毀滅一座城市,一個放大一萬多倍的邁克爾,又會做出什麼來?
  那些跟隨著邁克爾的變異者們步伐開始漸漸慢下來,他們的身體在逐漸變得透明——像漢白玉石……像石英……像玻璃……邁克爾帶著他們環繞天房一周,走向天房外東南角。那裡,在一堵一米半高的墻上,鑲嵌著一塊30釐米長的帶微紅的褐色隕石。那就是有名的黑石,穆斯林眼中的神物。相傳當年穆罕默德曾親吻過它。所以朝覲者游轉天房經過此石時,都爭先與之親吻或舉雙手以示敬意。
  邁克爾就走向那塊黑石。變異者方陣在墻的前面停了下來,邁克爾排眾而出,上前親吻了黑石,然後退後,在黑石面前匍匐了下來。上萬名變異者像提線木偶一樣跟著跪拜下來,動作整齊劃一。陽光照在他們透明的後背上,反射出一片銀光。
  “他在念《古蘭經》,用麥加方言……”嚴培在這種時候居然還笑得出來,連艾倫都要佩服他。
  但是——
  “你能聽見他在念什麼?”沈嘯吃了一驚。離著這麼遠,他自認是耳力極好的,又受過嚴格訓練,都根本聽不見邁克爾在念什麼經。
  嚴培點了點頭。眼睛仍舊注意著邁克爾,臉上的笑容卻透著說不出的古怪:“你現在有什麼感覺嗎?”
  沈嘯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感覺?什麼——我沒有任何感覺!”
  艾倫也明白了過來:“你沒有感覺?”沒有在緊急通道裡邁克爾強迫他進行試煉時那種痛苦的感覺嗎?
  “完全沒有。”沈嘯不知道該不該抱有希望,“邁克他——他並不是在——他不是想把這個世界都毀滅掉?”
  嚴培緩緩地搖頭:“我現在知道了,他的放大器已經夠了。他毀滅了三座地下城,並不是為了把活著的人全部製造成變異者。事實上,他只是在尋找足夠的能量。他來麥加,不是要毀滅世界,而是要見到他的神。”
  烈日當空,四周除了那種蜜蜂振翅般的嗡響之外別無聲音。艾倫和沈嘯都已經汗流浹背,但是嚴培平穩的聲音卻讓他們只覺得後背生寒。
  “見到他的神?他的神在哪裡?”艾倫忍不住發問。他盯著嚴培,突然發現嚴培臉上沒
  有一滴汗水,反而是皮膚有微微的光澤,“你怎麼了?”為什麼嚴培這樣子看上去,多少有點像石化的先兆呢?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嚴培的眼睛有幾分空洞,“神諭……神諭……神諭自然是沒有的,可是卻有另一種東西,並且,它可能已經降臨了……至少是降臨到我身上了……”
  “你說什麼?”艾倫越聽越覺得事情好像有點不妙,嚴培那眼神,怎麼跟吸毒了似的,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喂,你怎麼了?肖嗯,你看嚴培!”
  沈嘯比艾倫更敏銳,已經把嚴培箍在了懷裡。只是他一隻手還被銬著,只能把嚴培按到護欄上,騰出手不輕不重扇了他兩耳光:“嚴培,醒醒!醒醒!”
  嚴培目光的焦距慢慢集中到他臉上,咧嘴笑了起來,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說:“沈嘯,也許神跡真的要出現了。只是,邁克爾把這看做神跡,我倒怕這是一場更大的噩夢的開始呢……”
  沈嘯見他說話清醒,略微放了點心:“什麼噩夢?”
  嚴培用力眨眨眼睛:“再扇我一巴掌!用力點。”
  沈嘯猶豫著,嚴培卻催促起來:“快,我需要清醒一下!”
  沈嘯不再說什麼,抬手一記耳光重重扇在嚴培臉上,扇得他臉都偏了過去。不過嚴培眼裡那種吸毒似的迷茫倒確實消退了很多。他只是隨便揉了揉臉,就問艾倫:“你曾經用報警器干擾過邁克爾,現在有沒有辦法再來一次?”
  艾倫愣了一下,略有幾分猶豫:“飛船裡一定有播音器,但是我們現在——”被鎖在這裡上不了飛船啊!
  嚴培又笑了,用自由的那隻手把沈嘯推開:“你離遠一點啊。”
  沈嘯狐疑地後退一步:“你做什麼?”
  嚴培笑了起來:“我只是,想做一點神做的事。”
  大清真寺外的鐵欄是十幾年前新換的,做過良好的防腐防磨損防氧化處理,加上此地氣候乾燥,到現在仍舊是嶄新的樣子。沈嘯已經試過幾次,但是沒有絲毫可能將它折斷。
  嚴培用雙手握住了鐵欄,他的雙眼虹膜上的棕褐色漸漸褪去,眼珠竟然變成了半透明的,在陽光之下像兩顆成色不佳的水晶珠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似個假人一般,說不出的詭異。
  沈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並不是嚴培的模樣讓他害怕,而是他忽然感覺到一種震動穿遍了他的全身,從手觸的鐵欄處傳入指尖,直達頭頂。這種被穿透的感覺跟邁克爾曾經施加給他的有些像,卻並不痛苦,只是一種震動的感覺。可是這種感覺實在與邁克爾太相似,不能不讓他心裡一陣發寒——
  嚴培,這是在做什麼?
  嗡嗡的聲音從天房那邊傳過來,有另一種震動從他們所站立的地面傳過來。艾倫轉頭去看,接著一把拉住沈嘯:“肖嗯,你看那是什麼!”
  沈嘯一心記掛著嚴培,草草地轉頭看了一眼,只見在邁克爾他們跪拜的那堵墻上,迸發出幾道奇異的光芒。艾倫看不清楚,但沈嘯的眼力極好,看見那幾道光芒,是從鑲嵌在墻壁上的黑石中射出來的。
  黑石因有裂縫,在公元1844年就以銀框把它鑲嵌起來。現在,那奇異的光芒似乎正是從黑石的裂縫中射出來。而且,沈嘯忽然覺得天空似乎更明亮了些,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又連忙低下了頭,視網膜上留下太陽熾熱的影像,在那影像之下,似乎有幾道格外明亮的光芒。
  “那些變異者——”艾倫的話噎在喉嚨裡。方陣的最末尾,已經有一個變異者似乎無法忍受痛苦,猛地直起了身子。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水晶一樣透明的,在陽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芒,隨著他的動作,身體四周都像是蕩起了一圈彩虹,美不勝收。
  但是這美麗幾乎是轉瞬即逝,這個變異者的動作就停止在掙扎著直起身體的那一刻,而後他的身體上的光芒迅速黯淡,窮極沈嘯的目力,也只能隱約看見他的身體似乎布滿了蛛網一樣的細細紋路。他剛剛想明白那可能是一道道的裂縫,那個變異者就已經嘩地一下子坍塌下來,從一座水晶雕像,變成了一堆閃亮的沙礫!
  這個場面,沈嘯曾經聽嚴培描述過。賽爾德就是這樣消失在一陣風裡的,變成了一堆隨風亂滾的沙子。但是老實說,即使沈嘯相信嚴培沒有說謊,他在內心裡仍舊覺得人變成沙子這種事是不可置信的。
  當然,在緊急通道外面,邁克爾也曾經在一抬手之間就將無數的嗜血者化為了沙子。可是那些嗜血者本來就已經面目枯槁肌肉乾癟,雖然上萬人集體化沙令人毛骨悚然,卻也遠遠不及眼前這瞬間消失的美麗讓人震撼!
  沈嘯和艾倫呆呆地看著,誰也說不出話來。第一個變異者化為了沙礫之後大約有半分鐘,旁邊的一個變異者就頹然倒地,水晶一樣的身體同樣迅速布滿了裂紋,隨後坍塌成沙。又過了幾十秒,是第三個變異者,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而那塊鑲嵌在他們前面墻上的黑石,卻開始通體發亮。
  頭頂那正午的明亮天空,突然暗了下來。沈嘯和艾倫同時抬頭,熾烈的太陽似乎被什麼遮住了,天空中出現了一個隱隱的暗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又像是一艘極大的飛行器,連空氣中的溫度也似乎降低了一些。
  麥加處於山
  谷之中,本來風是很難吹進來的,但這時候空氣卻忽然流動起來,竟然無端地起了一陣旋風,將那些沙化的變異者的遺骸卷了起來,形成一根根小小的閃亮沙柱。
  “這是——”沈嘯剛說了兩個字,就覺得手底下的那根鐵桿震動了一下。他剛才震驚太過,完全忘記了鐵桿的高溫,不由自主地緊緊握著,所以這震動雖然輕微,他卻仍然感覺到了。低下頭,他就看見那鐵桿從中斷開,嚴培已經把手銬從鐵桿斷口處輕輕地褪了下來,抬起手,對著沈嘯和艾倫輕輕晃了晃那隻已經重得自由的手臂。
  “你——你怎麼做到的?”艾倫已經被連番的震驚搞得有點迷糊了。沈嘯卻盯著那鐵桿的斷口處:“這——不是鐵!”
  鐵桿的斷口處開始呈青白色,但是就在他看著的時候,一層薄薄的暗灰色就覆蓋了上來。這絕對不是鐵,這是鉛!一根手臂粗的鐵桿不是人力所能折斷,但是一根鉛桿,那就容易得多了。
  “是。這不是鐵。”嚴培微笑著,那笑容某些地方竟然有說不出的與邁克爾相似之處,“這是鉛。萬物都只是小小的一根弦,改變它震動的頻率,就可以改變萬物的性質。”他歪歪頭,眼睛俏皮地對沈嘯眨了眨,“這就是神跡。”
  沈嘯和艾倫瞠目結舌。不過僅僅是幾秒鐘,耳邊驟然尖利起來的風聲就把三個人全部驚醒。四周已經暗得像黃昏時分,天空布滿陰雲——也許不是陰雲,而是那個已經擴大的漩渦幾乎占滿了整片天空。可是在這種昏暗之中,那些變異者水晶一樣的身體上折射出的光芒反而更加明亮,就像一排閃爍的彩燈,迅速地亮起來,又迅速地熄滅下去——沙化的速度加快了,萬人方隊在這十幾分鐘之內就已經消失了一半。
  “不對!”嚴培指著那堵墻,“你們看那個!”黑石已經通體明亮,隱約能看出黑石的表面似乎也有一個漩渦,跟天空中那個竟然非常相似。只是一個漩渦明亮,一個漩渦黑暗!
  “快走!”嚴培拔腳就跑。沈嘯和艾倫顧不上再想什麼,把手銬從鉛桿的斷口處褪出來,也跟著拔腿狂奔,直奔那被扔在一邊的飛船而去。
  疾風大作。沈嘯在狂奔中頂著風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的,那顆黑石由明亮而突然黯淡了一下,黑石裂縫處的光芒反而猛然明亮起來,像幾把鋒利的刀子,把黑石的表面切成了幾塊。幾乎是與此同時,天空中那黑色的漩渦也突然被幾道刺眼的光芒切割了開來,在裂口處,有一團團深灰色的閃著微微光澤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從漩渦中衝出來,像是從裂縫裡爬出來的蟲子一樣,在黑暗的天空中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我去!”嚴培也回頭看了一眼,一張嘴就在風裡灌了一嘴沙子,想起這裡頭可能有那些異化者的碎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屍體,不由得想吐,“這是什麼鬼玩藝!是飛行器嗎?”
  “不像!”艾倫跑得最慢,上氣不接上氣,“飛行器必須有個形狀,這個似乎連形狀都沒有……”
  嚴培被他說得心中一動,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回頭仔細看去。那一團團深灰色的東西確實不像是任何飛行器,並沒有規律的外形,如果仔細看,倒像是一團團霧氣。驀然之間,他想到了伊甸園——難道說這些從漩渦裡衝出來的東西,竟然是一個個小型的封閉空間?艾倫說這不是飛行器,其實是不對的。這不是人類習慣使用的飛行器,但它可能是外星人使用的。
  “黑石……”嚴培喃喃自語。沈嘯發現他停下腳步,已經跑了回來拉他,正好聽見他的話:“什麼黑石?”
  “那塊黑石。”嚴培低聲地說,“納須彌於芥子,那塊黑石裡蘊藏了一個小小的世界。邁克爾並不是想毀滅世界,他是要打開黑石裡面的那個世界,把他的神釋放出來。”他轉頭看著沈嘯,已經恢復了正常顏色的眼睛裡也帶上了一絲恐懼,“這就是他所說的神跡,他要打通一條空間通道。上帝離開了伊甸園,進入了黑石裡。我不知道這塊黑石裡的空間通向何處,但是現在,邁克爾已經把通道的門打開了……”

  第五十八章:三位一體的理論

  四周已經黑如深夜,極目望去,只有天空中正倉皇逃竄的暗灰色小小空間和地面上不停碎裂的變異者們發著微光,彷彿一片繁星。
  沈嘯一手拖著艾倫,一手拖著嚴培,衝到飛船前面。艾倫喘著氣發布命令:“去打開那艘船上的通訊系統,把音量調到最大——我們應該用什麼頻率?”
  “不知道……”嚴培只猶豫了一下,立刻做出決定,“只要不用邁克爾的頻率,隨便哪一種都行!這些封閉空間看起來似乎太小,還沒有伊甸園出現的時候形成的那個光球大,我總覺得外星人說不定不在裡面。那個漩渦……”
  他回頭看了看天上,那個漩渦竟然還在擴大:“很有可能裡面還有更大的東西,我們先干擾了再說!”
  兩艘飛船在艾倫的指揮之下,1分鐘內就準備完畢,內置發射天線全部轉向禁寺廣場。此時天空中忽然明亮了一些,那巨大的漩渦裡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一片深灰色。嚴培一眼看過去,頓時一驚,大吼一聲:“快點啊!”
  另一艘飛船裡,艾倫猛然按下了報警按鍵。尖銳的鳴聲由打開了最大功率的發射天線發射出去,如同一柄刀子,向著邁克爾製造出的能量場刺了進去。
  嚴培緊緊地趴在舷窗上,緊張地盯著天空中。但是首先起了反應的卻是那剩下的大約一半變異者。
  如同一串煙花綻放似的,幾千名變異者在同一時間炸開了,那突然爆起的亮光讓嚴培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過去瞥了一眼,然後趕緊再移迴天空去盯著。
  在數千名變異者突然炸碎之時,本來通體光明的黑石像斷了電的燈泡似的,迅速黯淡了下去,四周的天色反而明亮了起來。可是天空中那深灰色的一團已經浮現出來,像一大片雲霧,低低地飄浮著,但是輪廓很不清晰。那些先逃逸出來的小塊的封閉空間開始紛紛向它靠攏,使得這片雲霧體積更加龐大。
  “失敗了?”沈嘯站在嚴培背後,聲音冷峻,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也許是……”嚴培卻沒有他這麼堅韌,苦笑著說,“我們可能完蛋了。”
  沈嘯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未必。沒有到最後一刻,別說什麼完蛋。”
  嚴培反手握住他的手,回頭笑了笑:“也是。人類比小強還要厲害,未必就活不下來。不過我們……”可能是要完蛋了。
  “肖嗯,嚴培——”艾倫疲憊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傳出來,“我們是不是失敗了?”
  “大概是。所以我們應該發警報吧?”嚴培看著沈嘯的眼睛,踮起腳尖,喃喃地說,“警告所有可能接收到這條信息的地下城
  ,外星人入侵,外星人入侵!”他向沈嘯的嘴脣湊過去,低聲說:“怪後悔的,早知道會這麼夭壽,在伊甸園的時候應該上你一次……”
  沈嘯低下頭來輕觸他的嘴脣,低聲笑了:“可惜大概沒時間了,不然讓你上一次也無妨。”
  “不對——肖嗯,你們快看!”通訊器裡又傳出艾倫急切的聲音,打斷了那個還未完全開始的親吻。
  沈嘯和嚴培緊擁在一起,同時愕然轉頭往天上看去。那些分散的小空間在最大的那一片深灰色周圍來回碰撞,卻似乎無法融合在一起。看那樣子,竟然有點驚慌失措的架式。
  “怎麼回事?”嚴培放開沈嘯,扒到了舷窗上,“這些東西怎麼好像不大對勁呢?”
  沈嘯贊同:“似乎有點想合體但是不成功的樣子。”
  嚴培白了他一眼。合體——這個詞兒可真容易讓人胡思亂想。沈嘯卻不明白他為什麼翻白眼:“你怎麼樣?”
  嚴培再次翻了個白眼:“附議。”
  艾倫的聲音就多了幾分暴躁:“都什麼時候了,你們說點正經的!”
  “怎麼不正經啦?”嚴培死盯著天空,“我覺得,我們的干擾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想這最大的一個封閉空間應該就是外星人的存身之處了,外面那些小的,有可能是探測器之類。也有可能外星人並不是一個個體,最大的空間裡裝了數量最多的個體,小空間裡則少裝一部分人。這可能是因為小空間更容易逃出來?”
  艾倫聽他開始說人話,平靜了一些:“應該是小空間的移動需要的能量相對更少一些。但是現在最大的那個空間也已經出現了,不是等於它們已經成功了嗎?”
  沈嘯卻搖了搖頭:“不,你們再看看,最大的那一片灰霧,似乎在流動。”
  嚴培眯著眼睛拼命地看,但是現在四周已經完全變得明亮起來,陽光雖然被灰霧遮擋了一部分,仍舊亮得晃眼。沈嘯嘆口氣,捂住了他的眼睛:“別看了,我也是剛才在陽光沒有變得這麼明亮的時候看見的。你們的視力不如我,可能看不清。那片灰霧閃爍不定,似乎還是一個漩渦的樣子。這是不是說明,其實最大的那個空間並沒有完全被移動出來?所以這些小空間才沒法融合進去,只能亂撞。”
  “這——”艾倫覺得無法理解,“既然我們已經能看見了,就證明它應該被移動出來了……”
  “移動一半卡住了?”嚴培很不負責任地胡扯。
  “胡說!”艾倫果然斥責起來,“你以為空間通道是條走廊嗎?允許你打開著走廊把東西卡在門口?那會造成能量的流動,絕對
  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風平浪靜的。”
  “也沒準只移動過來一半,比如說少了一隻手或者一隻腳丟在通道那邊了。”
  “更胡說了!”艾倫幾乎要被氣死,“即使丟掉了一部分,也不會影響它們的融合。就如同砍掉了你一隻手,並不影響你另一隻手去拿東西。它們現在這種情況——分明是並不兼容。”
  “真不愧是計算機博士,這時候都出來兼不兼容——”嚴培的玩笑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珠子開始滴溜亂轉。沈嘯了解他,看他這副模樣就低聲問:“有什麼想法?”
  “只是……隨便想想……”嚴培抬頭看著天空,“艾倫,你說的不兼容,是不是也可以包括不同維度之間的不兼容?比如說,我們是三維世界的人,跟二維世界就不兼容?”
  艾倫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最大的那個空間目前只移動過來二維?”
  “也許是這樣……”嚴培慢慢地說,“不過我倒懷疑,一個完整的封閉空間,它可能是四維的。為什麼上帝要放棄伊甸園,就是因為它已經是個三維的空間,上帝無法在其中任意操控時間,所以才放棄了。”
  “四維?”艾倫很懷疑,“你有什麼根據?”
  “三位一體。”嚴培舉起一隻手,船艙裡的燈光照著他的手,在艙壁上投下一個五指伸開的陰影,“如果船艙的艙壁上有一個二維的世界,那麼當我這樣的時候,他們會看見五根手指和一個手掌。如果我這樣——”他捏緊拳頭,“他們就只能看見一個不規律的圓形。”
  他完全忘記了艾倫並不能看見他的動作,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那麼在那個二維世界裡,他們可能認為手掌和拳頭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但我卻知道,這都是我的手投下的陰影。當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雖然二維世界裡的生物始終不能突破到三維世界裡來,但他們卻可能摸到一點規矩,知道手掌和拳頭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一樣東西,也許他們會把這個叫做‘二位一體’。”
  艾倫雖然在另一艘飛船裡,但是從嚴培簡單的敘述裡,他已經完全領會了其中的意義:“你是說,聖父、聖子、聖靈,只不過是外星生物在我們的世界裡不同的投影?”
  “是的。也許我的想像力太匱乏,外星人說不定不僅僅是四維生物,說不定還是五維六維乃至更高維度,只是我現在理解不了。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類,也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不開化。他們的科技水平可能遠遠不如我們,他們可能連維度是什麼都不知道,更不必說想像到四維五維裡去。但是他們卻憑藉著最樸素的
  理解和對規律的摸索,提出了‘三位一體’的理論。”
  嚴培仰頭看著天空:“我猜,上帝之所以離開伊甸園,也許並不像我之前所想像的那樣,是因為淹沒全球的大洪水。他之所以離開,大約是因為伊甸園已經變成一個三維空間,他無法自由地操縱時間,可能就會不可遏止地老化和衰弱。所以,他把能量聚集起來,寧願呆在小小的一塊黑石裡,也要維持一個四維空間。”
  沈嘯沉吟地接口:“那他現在為什麼又要出來?”
  嚴培皺緊眉頭:“也許是因為他的能量已經不足以讓他在黑石裡維持一個四維空間了?所以他又需要亞當這樣的寄生體。但是要製造出寄生體,他就先要打開這個空間出來。沒有足夠的能量,所以他從千百萬人中間篩選出一個邁克爾來,又讓邁克爾去挑選合適的共振放大器。”
  “邁克爾以為自己是大天使長米迦勒。”嚴培看著沈嘯笑了起來,“其實他是耶穌,死去了三天之後又復活了,去人間挑選神的信徒……很可惜,他功虧一簣了。真正居住著上帝的那個封閉空間,並沒有完全移動出來。”
  邁克爾已經從黑石前面站了起來。他對身後全部沙化的變異者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仰頭盯著天空,連明亮刺目的陽光都沒能讓他變換一下姿勢。即使在飛船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嚴培等人也能想像出他狂熱的目光。
  不過,這並沒有維持很久。
  天空中那些慌亂地碰撞的小空間,大概是發現了無論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融合進去,就四散了開來。其中幾個盤旋片刻,降落了下來。落到地面之後才發現,這些小空間看起來也就是一艘小型飛船大小。輪廓模糊,真像是幽靈一樣。在落地之後,灰色的迷霧忽然明亮起來,有些東西從裡面分裂了出來。
  “那是什麼!”嚴培差點把頭都撞到舷窗玻璃上去。爬出來的那些東西看起來像一隻隻古怪的甲蟲,最奇怪的是連這些東西的身體輪廓都是模模糊糊的,看起來像是大幽靈分裂成了許多小幽靈一樣。
  邁克爾驚訝地看著這些東西,然後就向這些東西奔跑了過去。他的步伐輕快而迅速,顯示出他喜悅而急切的心情。但是沒等他跑到跟前,一隻幽靈甲蟲的頭部忽然射出一道明亮的光,這光穿過了奔跑中的邁克爾的頭部。
  邁克爾的身體微微向後挫了一下,然後從頭部開始,迅速變成了透明的。在他的上半身已經完全透明的時候,他的雙腿甚至還邁出了一步。似乎是在空中停滯了,他保持著那個動作側倒下去,在接觸到地面的時候,碎成了一堆沙礫。直到最後,嚴培似乎都能
  看見他臉上狂喜和虔誠的表情。
  “這是……做什麼?”嚴培倒吸一口涼氣,駭然回頭看著沈嘯,“他們知不知道,是邁克爾把他們放出來的!”
  沈嘯的臉色已經變了,突然衝向控制台,同時大吼:“艾倫,快,快發動飛船逃跑!這些怪物,沒準是見什麼殺什麼的!”
  嚴培手忙腳亂地追過去,看著沈嘯十指如飛地輸入起飛指令,大喊:“什麼意思?這些東西要幹什麼?”
  沈嘯發動飛船,轉入手動操控模式,拉起操縱桿發動飛船起飛:“很顯然,這些東西分不清是誰把他們放出來的,或者他們也不願意分清。他們能直接殺死邁克,就能殺我們!看,他們圍上來了!”
  嚴培悚然。那些灰色的幽靈甲蟲在地上迅速地移動著,確實已經向著兩艘飛船包圍了過來。所有的甲蟲頭上同時一亮,射出一道亮光。幸而兩艘飛船及時升空,大部分光線都落了空,只有一道光線貼著艾倫的飛船側翼劃了過去,什麼聲音都沒有,一塊尾翼已經碎成粉末,從空中飄落下去。
  “我的控制系統被干擾了!”艾倫緊張的聲音從通訊頻道裡傳過來。
  “轉入手動模式!”沈嘯盯著監測屏上從天空降落下來想要包圍的幾個幽靈空間,冷靜地指揮,“向正西方山裡飛,我掩護你!”
  艾倫一言不發地接受了沈嘯的指揮,拉轉飛船就全力衝向西邊的群山之中。而沈嘯則在半空中拐了個彎,打開熱能炮,對準靠得最近的一個幽靈空間就是一炮。明亮的火球直衝而去,卻在要擊中的時候忽然拐了個彎,擦著空間邊緣落了空。不過那原本是灰色的空間也忽然明亮了一下,速度明顯地降低了。
  “扭曲空間!”沈嘯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沒有勝算!艾倫,快逃!”
  “什麼什麼?”嚴培緊張地問,“剛才沒擊中嗎?”
  “這東西周圍的空間是扭曲的,我們沒辦法擊中的,只能消耗掉它的一部分能量。如果炮火足夠猛烈,或者使用大功率激光炮,消耗掉的能量達到一定程度,或者能跟擊中的效果差不多。但是我們這是運載飛船,不是戰鬥飛船。現在只能逃跑,衝進山裡去——但願他們對地形沒有我們這麼熟悉。”
  “可我看這些東西比我們的飛船靈活啊,體積也小。進了山裡豈不是更吃虧?”
  “不。”沈嘯神情冷峻,“如果這東西的周圍是扭曲空間,必然有能量的流動。在天空中只會影響周圍的氣流,空氣的阻礙畢竟是小的。但是衝進山裡去,在複雜地形下引發的連鎖反應會更多,他們未必占便宜!艾倫,下降低飛!”他嘴
  裡下著命令,自己卻猛然把飛船拉起來,對著橫裡過來想攔截艾倫的一個幽靈空間又來了一炮。炮火再次落空,卻射進了山谷中,引起一陣轟然巨響,騰起半天的煙塵。
  艾倫聰明地壓低飛船,跟著那串炮火,直接衝進了煙塵裡,頓時失去了蹤跡。沈嘯從尾翼又放了一炮,隨即也壓低飛船,衝進兩山之間。
  群山之中,氣流忽然紊亂起來。沈嘯平穩地把握著飛船,帶起的氣流將下面的樹木激得枝葉亂飛。嚴培緊盯著監測屏,只見一個幽靈空間跟著衝進山谷,在天空中的時候並沒覺得什麼,但一低空飛行,就看見它所過之處,摧枝折木,越往前飛,那些雜物竟然被卷了起來,在空間四周形成了一層。
  “被你說對了!”嚴培五體投地。
  沈嘯臉上卻沒有笑容:“先別高興,船上燃料不多,甩脫了它們,我們也要降落了。艾倫,準備跳傘吧,把飛船炸毀比較好,也許還能騙過這些東西。”
  “明白。”艾倫聲音緊張,“我的燃料也不多了。”
  沈嘯隨手點開一張小地圖,手指在上面劃出一條曲線:“順著這條線飛,按我飛船上的燃料估算,飛到兩山口處燃料就將用盡,必然撞上山壁。所以在那之前你就跳傘,那邊樹木茂盛,可以躲藏。如果可以,把飛船轉入自動飛行吧,盡量攜帶一點武器和食物。萬一那些東西沒有被騙過去,我們恐怕還有一場惡戰。”

  第五十九章:逃亡

  頭頂的陽光被樓房分割成一塊塊的,投在身前,畫出一個個明亮的方塊,亮度之強,刺人眼目。阿拉伯半島上夏季的陽光,總是明亮得讓人生畏。
  嚴培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脣,舌頭立刻就跟嘴脣粘到一起去了。沒有水,唾液簡直就像漿糊一樣,隨便就能把嘴巴粘得跟信封似的。
  他並不想在烈日下出來活動,但是至少有足夠的陽光可以讓他看見那些深灰色的“爬蟲”。現在城市裡的照明設備已經損壞了一半,在黑暗之中他們就成了俎上魚肉,任人宰割了。那些古怪東西用紅外線無法探測,可是他們卻不能把自己身上的溫度去掉。
  “似乎沒有什麼……”嚴培放下望遠鏡,揉了揉有點發花的眼睛,小聲說了一句。幾秒鐘後,沈嘯架著艾倫,從陰影裡閃出來:“你先走!”
  “但願能找到點東西……”嚴培喃喃,隨即緊了緊背上的背包,握緊了手裡的衝鋒槍,彎著腰借街上停著的那些汽車做掩護,迂迴著穿過街道,衝進對面超市的大門。沈嘯一手扶著艾倫,一手握槍四處掃視,直到嚴培從超市大門裡探頭揮了揮手,他才把艾倫背到背上,沿另一條線路衝進了超市。
  經過石化症和嗜血症的兩次大爆發,每座城市裡有食物和水的地方都已經被洗劫過。這個超市自然也不例外,店門被砸得東倒西歪,店內的貨架一片狼籍,有些食品在被哄搶的時候扯破了包裝,灑在地上已經不像樣子。
  嚴培蹲在地上撿幾塊餅乾。這地方炎熱乾燥,糧食類的東西倒是不容易壞,露天情況下保存時間甚至可能還長於包裝袋上標明的保質期。比如說他現在撿的這幾塊餅乾,當時掉到了地上,現在已經快要重新乾成麵粉了,但放到嘴裡仍舊能吃。
  沈嘯從貨架底下找到了兩個被磕得遍體鱗傷的罐頭,一個青豆的,一個水果的。他用匕首砍開,拿著快步回來:“艾倫,喝一口。”
  艾倫臉色蒼白,皮膚微微發亮,眼睛半睜半閉。沈嘯的話對他來說似乎很難理解,直到沈嘯把水果罐頭送到他嘴邊,他才緩慢地吞咽了兩下。有幾滴水果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沈嘯立刻用手指抹起來送到自己嘴裡,一點也不敢浪費,因為他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可以入口的流質,不管是食物還是水。
  嚴培捧著“餅乾粉”湊過來:“艾倫,怎麼樣?神智還清醒嗎?”
  幾口果汁似乎讓艾倫提了提神,眼睛裡微微有了點光,看見嚴培送到嘴邊的餅乾,他微微偏了偏頭:“別,浪費……”他現在說話慢且含糊,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若是光聽他說話,多半會以為他是中風患者。
  “別說廢話!”嚴培拿小刀把水果切成小塊,灑上一點餅乾粉塞進艾倫嘴裡,“現在還沒到絕望的時候呢,你又沒開始石化。”
  艾倫的嘴角微微地扯了扯。他面部肌肉已經漸漸失去控制,想要做個表情也很困難:“雖然,沒開始,也,很快了。可能,我會慢,一些,但是,不可,阻止……”
  “你有這力氣說話,不如多吃一口。”嚴培又塞他一口,然後轉手塞了沈嘯一口,“我們快到紅海邊上了,到時候至少能搞條魚補充一下營養。”他們計劃穿過紅海去非洲,沈嘯通過分析,在地圖上標出了六個可能建造地下城的地點,他們要試著去找找。
  “你想啊,辛格夫人他們如果逃出去了,肯定要繼續研究疫苗的,就算你開始石化了——哪怕全石化了也不要緊啊,可以注射疫苗的。你總知道你母親的事吧,即使她當時石化了,其實也是活著的。”
  “所以……”艾倫低聲地反駁,“你們,可以扔下我,有了疫苗,再回來……”
  已經一個月了,他們逃亡了一個月,當初盧梭博士研製出來的藥最後的幾支也扔在了波塞冬,不可能再找回來,所以他的石化過程已經無法抑制。
  沈嘯輕輕把艾倫放平:“你先睡一會吧,我們再去找找有沒有吃的。”
  艾倫順從地閉上了眼睛,低聲說:“我只怕,我會,嗜血……”
  “看你這樣兒,能咬著誰?”嚴培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觸手的肌膚已經失去了彈性,有點像拍在木頭上,“睡吧睡吧,我們還要忙呢。”
  用貨架把門擋住,沈嘯和嚴培往店後面走去。一離開艾倫,嚴培臉上故意做出來的歡脫表情就消失了。其實艾倫所說的,真就是他們所害怕的。如果艾倫真的是完全石化了,那他們真的可以找個地方把艾倫放好,然後等著研究出疫苗再帶著回來救他。可是如果艾倫變成了嗜血者,那證明他在異化的過程中失敗了,等著他的只有死。
  “媽的,我真不知道盧梭那老小子到底是個什麼玩藝,他怎麼——”如果盧梭博士現在站在眼前,嚴培肯定會一拳打到他鼻子上。老婆石化了,你想救老婆,這很合理,可是你不能拿兒子當實驗品啊!哦,敢情不是你親兒子,居然什麼藥也敢往艾倫身上試,以至於現在他們都沒法確定艾倫會變成個什麼樣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成功地阻止了艾倫的石化。”沈嘯心裡也難受,在聽到艾倫說出這個秘密的時候他也受不了,這時候說這種話也無非是勉強讓自己冷靜理智一些罷了。
  “屁!”嚴培破口大罵,“如果他真是為了艾倫好也就罷了;或者你乾脆告訴艾倫,說‘兒子呀,為了救你媽媽,你犧牲點做個志願者行不’,這也算句人話!他呢?他偷著摸著給艾倫下藥!媽的,當初看見他就覺得他沒點人氣,果然!”
  “哎,你說艾倫是傻的不?”嚴培想想還是不能解氣,“他爹給他下藥,他就受著啊?讓他吃就吃,讓他注射就注射,他傻的嗎?”
  沈嘯目光黯然,“他只是把自己當作了志願者。每個地下城為了研製抗石化疫苗,都少不了有志願者的犧牲。”
  “志願者是志願者!人家都是自願的,不是被騙的!”嚴培現在深恨盧梭那傢伙竟然石化了,否則一定揪出來一拳打塌他鼻子!
  “我們現在怎麼辦?”嚴培回頭看了一眼艾倫躺著的地方,雖然隔著貨架他是看不見的,“艾倫這樣子……堅持不了幾天了。”
  “你想扔下他?”沈嘯搜索著每一個角落,淡淡地說。
  “等到確定他石化之後,我還是建議把他留下。”嚴培直言不諱,“只要他不嗜血,怎麼都有辦法。”
  “我怕他因為用了太多的藥物,即使石化也未必跟雪麗夫人相同……”
  嚴培在自己腦袋上砸了一下,懊惱地不說話了。
  “其實我曾經想……”沈嘯欲言又止。
  嚴培踢了他一腳:“吞吞吐吐的幹嗎?說話!”
  “廣播求救。”沈嘯終於還是說了,“現在嗜血者大部分都已經死亡。”不會再出現紐約市那種百萬嗜血者嘯聚門外的情況了。
  嚴培往頭頂看了看。他頭頂上當然是天花板,但沈嘯明白他的意思——上面有那些“幽靈空間”。
  這一個月,他們始終在逃跑。那天從漩渦裡逃逸出來有近百個小空間,現在已經四散開去,只有兩三個空間在搜索追逐他們,其中每個空間裡能爬出來的幽靈甲蟲數量在十幾到三十幾隻不等。
  到現在他們也沒搞清楚這些幽靈甲蟲到底是什麼東西,子彈打進去如同泥牛入海,沒有絲毫損傷;但是足夠的子彈轟擊到最後,卻也能讓它爆開,似乎外面那層深灰色的模糊物質是一種能量保護層,只是要消耗掉需要的子彈數量太驚人了。
  他們曾經擊爆過兩隻幽靈甲蟲,爆開之後似乎迸出來一些晶亮的東西,倒像是異化者變成的沙子。但是因為他們每次都在拼命逃跑,所以沒有機會弄一點樣品來。倒是那種幽靈甲蟲,既能發射激光射線,又能發出奇異的振動波,只是振動波的能量不大,不靠近的話並沒有太大反應。
  嚴培對那種振動波極敏感,而沈嘯靠得太近會開始肌肉抽搐如同觸電,所以他們推斷,這種振動的頻率與邁克爾讓人異化的振動頻率應該是相同的,可能是這種生命在新陳代謝中發出的本能的振動。當然也可能是別的,那就不是他們現在來得及研究的了。
  “休息一會吧。”再沒有找到什麼能吃的東西,沈嘯示意嚴培坐下,把青豆罐頭遞給他。大量出汗,他們需要補充水份,也需要補充鹽份,當然更需要補充體力。
  嚴培小心地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湯汁,湯汁其實已經有點酸了,但還沒到變質不能食用的程度:“你也吃。”
  兩人分食了一個半罐頭加幾塊碎餅乾,剩下一點果汁和果肉留給艾倫。嚴培倚著沈嘯,開始拿著那個罐頭比劃。十幾分鐘後,罐頭蓋錚亮的金屬色變暗了。沈嘯隨意掃了一眼:“變成什麼了?”
  “也許是鎢……”嚴培嘆口氣,把空罐頭扔了,“還是只能改變這麼一點點兒。”
  “我記得你當時是把整整一條欄桿都變成了鉛的……”
  “誰知道呢。”嚴培很沮喪,“說不定當時是生死關頭超常發揮。唉,真要是有邁克爾那麼強的能量,一揮胳膊就把那些甲蟲震爆該多棒!”
  “你現在已經很厲害了。”沈嘯拍拍他,“休息一會吧。我守著,你睡一會。”
  “還是我守吧,你都很久沒踏實睡一會了,再說我對它們敏感一點。這兩天那些東西似乎被咱們甩開了一點,真要是它們攆上來了,你還得背著艾倫呢。”
  沈嘯沒再拒絕,躺下去頭枕著嚴培的腿,一秒鐘就睡著了——他實在太累了。
  嚴培後背靠著墻,低頭看著沈嘯的臉。一個月的逃亡,除了艾倫之外,他和沈嘯都已經快形銷骨立不像人樣了——頭髮跟枯草一樣亂糟糟的,髒污打結;臉頰深陷下去,鬍子拉茬,看起來跟嗜血者倒挺像的;嘴脣都是乾燥起皮的,布滿了細小的裂口,說話都要輕言細語,否則就會開裂滲血。
  看著沈嘯沉睡的臉,嚴培抬起手想摸摸,卻又放了下來。沈嘯的神經一直繃得很緊,他稍微動彈一下都會驚醒他。微微閉上眼睛,嚴培用氣音低低地說:“沈嘯,你說我是不是已經變成了邁克爾那樣的怪物了?其實,我現在挺能理解他的——得到了只有神仙才具備的能力,能夠主宰千萬人的生死,這種感覺……我只是把鐵欄桿變成了鉛的,就覺得有種難以置信的狂喜,何況是他呢。”
  那種感覺,真的是很奇妙。嚴培回憶著自己當時身體裡奔流的能量,他幾乎覺得那能量充沛到要破體而出,並不是現在這種像乾涸的泉水一樣的感覺。也許是與上萬名變異者放大器有關?因為有了那麼多的放大器,所以他身體內的能量也被共振放大了?也許這就是邁克爾所說的“他們與我是一體的”?也許他一揮手就毀滅上萬名嗜血者,正是因為他的身後站著一群變異者?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嚴培能理解他。對力量的渴望幾乎是埋藏在每個人心裡的,更何況邁克爾還有自以為是的信仰。跟在他身後的變異者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強,於是他就更多更積極地去屠殺,去攫取更強的力量。
  幸好他死了。可是自己現在這樣子又算什麼呢?自己會不會也有一天變成邁克爾那樣子?要知道他現在真的很想擁有當時的力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追得如同喪家之犬。而且,如果他有足夠的能量,他說不定就能反過來毀滅那些幽靈甲蟲乃至幽靈空間。
  細微的振動幾乎是一瞬間就從指尖傳入了大腦,嚴培猛地睜開眼睛:“沈嘯,來了!”
  空曠的街道上,一隻幽靈甲蟲不緊不慢地爬過。
  嚴培用口型問:“你覺得那傢伙在做什麼?”每爬過一輛車的時候,都會從尾部伸出一小縷暗灰色的東西,像觸手似的往車上貼一下。
  沈嘯皺眉看了一會,也用口型回答:“似乎在查看什麼。”
  嚴培微微搖頭:“我覺得更像在收集什麼。會不會是——收集能量?”現在多用的是電動車,難道這幽靈甲蟲在收集車裡殘餘的電?
  收集能量倒是很有可能的,畢竟那個最大的空間不就是因為能量不足才卡在天上的嗎?難道這些東西準備把地球上現成的能量都收走?這可真是個麻煩,好像現在有很多電站仍舊在工作——自動化程度高什麼的,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就未必了——這不是資敵嗎?
  “我們先走。”沈嘯來不及再看下去,雖然只有一隻幽靈甲蟲,但根據經驗,周圍至少有一個幽靈空間,也就是有至少十幾隻甲蟲,他們打不過的。
  嚴培摸了摸腰間的子彈帶,跟著沈嘯悄沒聲地離開超市,藉著樓房的遮掩想潛走。可是一繞過一個街角,迎面卻撞上了一群嗜血者。
  你妹啊!嚴培心裡大罵,連槍都不敢開,轉身就跑。那群嗜血者有二十幾個,都已經步履蹣跚馬上要斷氣的模樣,可是看見活動的人,仍舊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嗬嗬聲,拖著腳追了上來。它們已經不能跑得很快,如果沒有那些幽靈甲蟲,嚴培和沈嘯完全可以甩開它們,但是現在不行,嚴培已經感覺到四周至少有四五個振動場在向他們靠近了。
  “走那邊!”現在感覺是嚴培唯一的護身符,“把這些嗜血者甩給它們。”
  不知道這些幽靈甲蟲到底有沒有什麼目標,但從目前來看,似乎只要是活動的人形它們就發射激光,被光線射中的嗜血者,無一例外化成了沙塵。
  果然,幽靈甲蟲們很快追上了嗜血者,不過收拾二十幾個嗜血者也耽擱了它們一點時間,嚴培三人已經逃進了民居裡。
  沈嘯拉開一顆手雷。要感謝阿拉伯人的剽悍,他們在民房裡不光找到了刀具槍彈,還找到了手雷。
  一顆手雷從窗口擲下去,準確地落在一隻幽靈甲蟲的後背上,轟然巨響,深灰的外殼迅速變薄,最後成了小小的一團灰色,趴在地上暫時不動了。
  嚴培和沈嘯藉著這聲爆炸吸引了幾隻甲蟲,自己從房子背面的窗口跳出去,沒命奔跑。不過今天確實有點糟糕,因為天空中傳來了熟悉的嗡嗡聲,一個幽靈空間跟鬼一樣地出現,射出一道淡淡的白光,罩住了地面上那隻幽靈甲蟲的殘餘,並將它緩緩吸起,收入空間之中。嚴培猜想這玩藝兒只要不徹底炸碎,進了空間之後大概還可以復原的。
  不過他現在沒辦法也沒精力去驗證自己的猜測,因為包圍過來的幽靈甲蟲增加到了近十隻,並且有兩隻已經離他們很近了…

  第六十章:坦白

  爆豆般的槍聲在這時候響了起來!
  絕對是天降救兵啊!如果不是騰不出手來,嚴培真的要劃著十字高呼一聲上帝萬歲了。
  三架小型戰鬥機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一個俯衝,機翼下的槍口火光噴吐,全部傾瀉在最近的兩隻幽靈甲蟲身上,迅速把那兩隻玩藝兒打得顏色淡了許多。
  “這邊!”一輛懸浮車從旁邊街道裡拐出來,車手探出頭來,對著嚴培三人大吼了一聲,聲音聽在耳朵裡竟然十分之熟悉。
  “馮特!”嚴培喜出望外,把衝鋒槍裡最後一點子彈全部打出去,掩護著沈嘯背著艾倫奔向懸浮車。
  天空中的幽靈空間迅速降低。這玩藝的飛行軌跡實在難以預測,好像完全不受物理規律束縛一樣,三架戰鬥機的攻擊全部落空,被迫拉高機身躲閃。地上的幽靈甲蟲趁機又包圍過來,沈嘯剛剛攀住懸浮車,一隻幽靈甲蟲發出一道射線,懸浮車急忙拉起躲閃,剛剛爬上車的三人頓時被甩了起來。
  沈嘯一隻手扣著車邊,眼看著嚴培和艾倫同時被甩了出去。艾倫雖然在他背上,但是肌肉僵硬,並不能抱緊他;嚴培卻是剛剛才碰到車箱邊兒,還沒來得及抓緊。
  沈嘯只有一隻手,只能去抓住一個人。那一瞬間他腦子空白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一秒鐘之後他發現自己抓住的是嚴培,而嚴培正在大喊:“艾倫摔下去了,快,快把車轉回去!”
  馮特不是不想把車轉回去,但是沒有了戰鬥機的掩護,四面的幽靈甲蟲已經又包圍了過來,他立刻甩開懸浮車兩翼的機槍開始掃射,可是再讓他轉回去,那就會直接落入包圍圈裡。到時候艾倫救不出來,反而會把他們全部都陷進去。最主要的是,天上的三架戰鬥機都鬥不過那來無影去無蹤的幽靈空間,已經落了下風,並不能再給他們提供掩護!
  “馮特,撤退!”通訊器裡傳來急切的命令,三架戰鬥機已經有一架被擊中了左側機翼,飛行軌跡也不穩定了,全靠戰友掩護才能撤退。馮特陰沉著臉猛打方向盤,懸浮車甩過45度角,向著來時的方向飛馳而去。
  嚴培扭頭看回去,只見一隻幽靈甲蟲已經靠近了躺在地上的艾倫,下一秒他的視線就被房屋阻擋——懸浮車拐彎了。
  天空中的幽靈空間沒有追上來,懸浮車已經提速到最高,緊跟著天空中的三架戰鬥機。片刻之後,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艘飛船。懸浮車沿著伸下的滑梯開上去,三架戰鬥機也從船腹下的入口飛了進去,飛船似乎早就在等著他們,隨即起飛。
  滑梯收起,背後的艙門關閉,暫時安全了。這
  本來應該是鬆一口氣並且慶祝劫後重逢的時候,可是艾倫的失陷讓幾人都沉默著。還是馮特先開了口:“還以為你們兩個失蹤死在海底了,你們是怎麼活著上岸的?又怎麼會跟馬丁博士……本來以為他也犧牲了……”
  “說來話長了。”嚴培苦笑一下,“你們是怎麼回事?辛格夫人,小彼得,還有別的學者,都活著嗎?”
  馮特也苦笑:“既然你們跟馬丁博士在一起,大部分事情應該也知道了。波塞冬三千二百四十八名最著名的科學家,加上小彼得,我——幸不辱命。”
  “你真行。”嚴培說得誠心誠意。
  馮特黯然搖頭:“是懷特將軍和杜會長帶了八百名科學家做誘餌,才保證了我們逃出來。我帶了一千二百名特種兵,現在活著的只剩我一個了。八號和十九號,還有羅森,都犧牲了。”
  嚴培心裡也難受,尤其聽到熟人的名字,那種感覺好像刀片在肉裡割,與聽見一個數字的感覺完全不同:“那這飛船……”
  “我們逃出波塞冬之後,按照懷特將軍給的地圖趕往一處地下軍火庫,在那邊有離得最近的地下城的聯絡頻道。這算是最高級的軍事秘密,即使是懷特將軍,不到萬不得已也是沒有權力接觸的。所以我們聯繫上了新非的好望角地下城,在好望角城安頓了下來。這飛船是他們的。”
  “那你們怎麼會來這裡?”嚴培覺得奇怪,“說起來,如果你們今天不來,我們可就死定了。”
  “我還正想問問你們,知不知道這些幽靈一樣的東西是哪裡來的?我們在好望角城都感覺到麥加那邊劇烈的能量變動,派了一支偵察隊過去,卻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倒是傳回來的訊號上有一張模糊的照片。還沒等我們搞清楚這是什麼東西,地下城附近的搜救隊就遇上了,結果死傷慘重。我想還得從這些東西的來處查,所以帶人過來,正好碰上了你們。”
  嚴培苦笑:“我們還真是知道,沒人比我們知道得更清楚了。不過這些東西已經開始進攻地下城了?”
  馮特有幾分茫然地搖了搖頭:“不是很清楚,它們似乎也並不是有意要進攻地下城,至少它們並沒有刻意尋找地下城的入口。但是遇上它們的搜救隊——卻是全軍覆沒。”
  馮特一邊說話,一邊帶著他們往前走。這裡是飛船的底部,空間並不很大,停放著四五輛配置武器的懸浮車。走出去就是一條窄窄的走廊,有三個同樣穿著軍裝的黑人站在那裡等著他們。馮特笑著給他們介紹:“這是剛才掩護我們的圖雷三兄弟。”
  在嚴培眼裡,非洲人其實長得都差不多,何況
  又是兄弟呢。打眼一看,三人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只有眼白特別明顯,也只好齜牙一笑:“謝啦。”
  “去見見埃托奧隊長吧,他是這艘飛船的指揮官。”馮特看一眼始終沉默的沈嘯,“大家都很想知道麥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嚴培也隨著看了一眼沈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想盡快去好望角城,我想見辛格夫人。”
  好望角地下城面積不小,但遠不如波塞冬自動化程度高,看起來就像一座普通的城市,如果不是知道頭頂上是岩層而不是天空,嚴培會覺得自己就是在地面上隨便哪一座城市裡。
  辛格夫人在政府大樓裡等著他們,偌大的房間裡還有近千名科學家,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嚴培在波塞冬城做那場報告的時候曾經見過的,嚴培甚至一眼就看見了那位微生物學家羅德。
  辛格夫人瘦了一圈,她已經脫下了鮮艷的紗麗,換成了樸素的淡色便服,手臂上還纏了一圈黑紗,不知道是在為波塞冬的殉難者服喪,還是為懷特上將守孝,也許兩者皆有。
  “很高興還能看見你。”她對嚴培伸出手來,臉上幾乎瘦得只剩下了一雙大眼睛,但那眼睛裡的活力卻幾乎看不見了。
  嚴培接住了那隻手,恭恭敬敬彎下腰去吻了一下:“我也非常高興。”
  “這裡是好望角最好的一批科學家,我們想知道,麥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嚴培聽著辛格夫人平鋪直敘的語氣,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那個推著輪椅跑得飛快的辛格夫人已經不見了,她有一半已經死於了波塞冬的劫難,現在活著的,只是半個人。
  “是的,我知道麥加發生了什麼事,我也知道波塞冬發生了什麼事。”嚴培深吸口氣,走上講台,對下面微微鞠躬,“我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場報告做完,能容納上千人的房間裡鴉雀無聲。嚴培的描述太生動,雖然沒有直觀的錄像,在座的人也都能想像得出他所描述的情景,似乎都看見了伊甸園裡封存著怪物的水晶柱,波塞冬城裡從屍體堆裡爬出來的行屍走肉,上萬名變異者炸碎時迸發出來的火花,還有天空中那涌動的漩渦。
  還是辛格夫人先開口:“嚴,你的意思是說,外星人一直隱藏在那塊黑石裡?”
  “是。我仍然認為外星人是要躲避全球性大洪水的,只是我學識有限,還不能推想出外星人的存在方式,也不知道那塊黑石裡到底有什麼乾坤。但是從當時的情形來看,黑石與天空的漩渦是相對應的,尤其是黑石上的那些裂縫,跟天空中的閃光從位置上來絕對是恰好對應的。”
  r>“這麼說,最大的那個封閉空間其實還沒有真正出來?”底下有人提問。
  “我想是的。因為那些小的封閉空間始終無法與它融為一體,所以我猜測它們在維度上可能不相同。”
  羅德忽然站起來:“我想問一下,當時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沈嘯一直沉默地跟著嚴培。從艾倫自懸浮車上被甩出去之後,他就再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在嚴培做報告的時候,他始終坐在台下,只是偶爾用點頭來表示對嚴培的佐證。直到羅德提出這個問題,他才抬頭看了嚴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切。
  嚴培也在看著他,四目相對,嚴培忽然對沈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複雜,沈嘯還沒有想明白,嚴培已經把目光轉開了:“請給我一件金屬製品,比如一段鐵絲或者一小塊鋼板。”
  “我這裡有個銅的子彈殼。”一個年輕軍人,大概是來維護秩序的,從腰裡拿出一個子彈殼做的鑰匙環,“可以嗎?”
  “可以。”嚴培怔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不過,這個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就拿不準了。可能,會就此毀壞。”
  年輕軍人愣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苦笑:“沒關係,您隨便處理吧。”他用幾乎沒有人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人已經死了,留著也沒有用了。”
  嚴培聽見了這句話,對著那個年輕人遠遠地笑了一下:“謝謝。”
  子彈殼托在嚴培掌心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隻手上。子彈殼在燈光下閃著黃色的光澤,漸漸的,這顏色變了。幾乎就在所有人一眨眼的時候,這枚銅質的子彈殼,竟然變成了一灘液體狀的銀白色物質。這銀白色的液體很活潑,輕輕一動就變成了一堆水珠,從嚴培的指縫裡滾落下來——這是汞。
  嚴培攥起了手,再攤開的時候,那些汞珠又變成了幾顆銀白色的固體物質。離得最近的一名科學家一眼就看了出來:“是鋅。”
  這簡直像變戲法一樣。銅變成了汞,汞又變成了鋅。所有的人都盯著嚴培,像盯著一個怪物,還是辛格夫人先開口:“嚴,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嚴培苦笑了一下:“這就是我在聖地所獲得的能力。弦理論,我想在場的每一位都比我更清楚。我還沒有掌握不同的弦的振動方式及頻率,所以我也並不知道,當我把能量加諸於某種弦上的時候,會將它改變成什麼樣子。也就是說,我可能有點石成金的能力,但我並不知道點石成金的方法。”
  “你在聖地所獲得的能力?”辛格夫人還未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喃喃地問了一句。
  嚴培點了點頭:“
  是的。也許從某種方面來說,我獲得的這種能力,與邁克爾所獲得的,是同一種。”
  這句話說出來,離他最近的一名軍人已經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胸前的衝鋒槍槍口微微抬起,指向嚴培。沈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把槍放下!你想幹什麼?”
  那名軍人驚駭地看了沈嘯一眼,握著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他和那個魔鬼一樣?波塞冬就是毀在那個魔鬼手裡的!”
  “天使和魔鬼的區別是什麼?”沈嘯冷冷地盯著那名軍人握槍的手,“把你的手放開,他在是尋找拯救世界的辦法,不是要毀滅世界!”
  那名軍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使得五官都略微有點扭曲,現在就更加明顯。沈嘯用目光壓迫著他,再次重複:“把手放開。”
  房間裡有些騷動起來,所有人看嚴培的目光都有些複雜。沈嘯沒再說話,只是從座位裡走出來,擋在了嚴培身前。他這個動作讓過份緊張的軍人們稍微冷靜了一些,有個軍人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你也有這種能力嗎?”
  沈嘯搖了搖頭:“我沒有。”
  這答案讓眾人又稍微平靜了一些,離嚴培最近的那名軍人目光在嚴培與沈嘯之間來回掃視,終於緩緩放鬆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這個動作影響了其他人,軍人們終於都冷靜了一些,記起自己是來維持秩序而不是來造成混亂的。
  沈嘯暗暗鬆了口氣。他當真是怕有一個人手一緊扣動扳機,哪怕子彈不是衝著嚴培打過來的,也必然會引發其他人的攻擊。一個像邁克爾一樣具備了出奇能力的人站在面前,凡是經歷過波塞冬毀滅的人,沒有人能保持足夠的冷靜和理智。
  嚴培站在原地一直沒動過,在房間裡安靜了一些之後,他繼續說:“當時,我們被鎖在天房外面的鐵欄上,我用這種能力把鐵變成了鉛,所以我們才能折斷欄桿逃出來。”
  辛格夫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倒是羅德鎮定地問了一句:“你是怎麼獲得這種能力的?”
  嚴培歪頭想了想:“可能,是我第一次到聖地的時候吧。那時候賽爾德帶領著一群信徒來朝聖,卻在聖地變成了沙礫。那時候我曾感覺到全身劇烈疼痛,還曾經失去知覺。只不過直到邁克爾再次前來朝聖,我才領悟到這種能力。”
  底下不知道是誰嘀咕了一句:“那麼多人被領著去朝聖,怎麼只有你獲得了這種能力?”
  嚴培輕輕地嘆了口氣:“因為……嗯,我想也許因為我沒有進行過基因改造。也許我身上的基因保留了更多從遠古時代傳下來的外星基因片段。”
  這句話又引發了
  一陣混亂,有人大聲地質問:“怎麼可能?你為什麼沒有進行過基因改造?”
  嚴培抬頭看了看傳出聲音的角落,平靜地回答:“因為我是盧梭博士和馬丁博士從雪層下面挖出來的休眠者,我在那裡躺了一千五百年。我是2011年11月11日因雪崩被掩埋的,我是——你們所說的古人類。”
  一陣議論和騷動傳開去,整間房間都像煮沸的開水似的混亂了起來。沈嘯轉頭看去,嚴培靜靜地站著,瘦削的臉上沒有半點慌亂的表情,眼睛平平地向前看,這一片混亂卻似乎沒有看在他眼睛裡。
  沈嘯凝視他片刻,終於還是轉過頭去,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牢牢地擋在嚴培身前……

  第六十一章:再上路

  嚴培靜靜地躺在椅子上,插在上臂靜脈血管內的抽血針和插在後腰的穿刺取髓針都在工作,兩種不同的液體無聲地從他身體裡流出來,進入存儲皿裡。
  沈嘯站在一邊看著他。直到存儲皿滿了,針頭自動離開身體,嚴培才慢慢睜開眼睛,對他笑笑:“來了?”
  他在逃亡裡瘦削下來的臉頰還沒豐滿起來,這麼一笑實在說不上太好看,臉上只剩一雙眼睛了。沈嘯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微微凹進去的臉頰:“頭暈嗎?”雖然人體內有自動造血機能,可是這樣頻繁的抽血,是個人就受不了。
  “沒事。今天抽完了,估計一周內是不用再抽了。”嚴培想坐起來,“放心,我很珍貴的,科學家們很懂得持續發展,不會做殺雞取卵的事。”
  沈嘯試圖跟著彎彎脣角,但發現太過困難,做到一半就放棄了:“一周以後再抽血,你的身體也未必受得了。”何況還要抽脊髓呢。嚴培現在身上穿的內衣都是特製的,皮膚脫落下來的碎屑也要供給研究。如果可能的話,沒準還有人想切他一塊肉下來呢。
  “如果你不說——”沈嘯話說到一半就苦笑。實在太有違軍人的信念了。
  “我知道。”嚴培慢慢坐起來,仍舊覺得一陣頭暈,“如果我不說,你是不會說的。”如果換了從前,他才不會說。可是現在……
  “如果我不說,杜會長會失望的吧……”嚴培輕笑。那個始終那麼溫和的老人,腦子裡裝著無數的知識,卻跟平民一樣領著少得可憐的配給,在知道自己已經被感染可能要變成嗜血者的時候,仍舊那麼溫和而風趣。他,對未來是抱著希望的。
  並不只是邁克爾一個人有信仰,杜誠也有,只是他的信仰就是人類。
  沈嘯伸開手臂抱著嚴培,小心地把他扶起來:“不好好休息,要做什麼?”
  “就去隔壁,看看小彼得。”嚴培靠著他,按按太陽穴,“都是珍稀生物,去探望一下親戚嘛。”
  沈嘯沒再說話,用腳把旁邊的輪椅勾過來,不管嚴培的抗議,把人抱起來放上去坐好,推著走了。好望角城物資也不是非常充足,雖然嚴培算是重點照顧對象了,但這麼經常的抽血抽骨髓,營養也跟不上,人抱起來輕飄飄的,讓他心裡總是忍不住地一抽,暗自發寒。
  小彼得比嚴培要好得多。雖然他也被抽過血和骨髓,但因為研究價值不同,所以抽取次數少很多,現在看起來倒還是胖胖的。現在他已經能爬來爬去,研究所既怕他掉下來摔著,又怕他碰到頭,在他睡覺的台子四周用彈性塑料圍了一圈,結果這小子居然愛上了撞上去再彈回來的感覺,嚴培進去的時候就看見他在台子上爬來爬去,到了邊就用腦袋故意去撞一下塑料墻,然後咯咯笑著再掉頭往另一邊爬。
  “這傻小子。”嚴培失笑。旁邊的看護人員也笑得要死,把圍墻抽掉一塊方便嚴培探視。小彼得這幾天跟他熟了,立刻爬過來,讓嚴培把他抱到膝頭坐著,開始拽嚴培的衣服鈕扣,並且試圖往嘴裡塞。
  “情況怎麼樣?”嚴培試著把他舉起來幾次,逗得小胖子開心大笑。但是很快他就覺得胳膊酸了,只好把小胖子摟在懷裡,隨便他到處啃,反正衣服都是消過毒的。
  看護人員苦笑:“您知道,基因改造之後,再有新病毒入侵人體的時候,會將其結合到某個rna片段裡,再從基因鏈上斷裂開來排出體外。但是——具體結合到哪個rna片段,這個卻不是可以指定的,而是個人身體進行的隨機選擇。”
  “所以即使有了我和小彼得的基因比對,仍然沒法確定究竟哪些片段是有用的?”
  “是的。”看護人員低下了頭。看著瘦得快要脫形的嚴培,其實很多研究人員都有種愧疚的心理。人家幾乎已經隨便你們折騰了,可是你們偏偏折騰不出什麼來。
  嚴培微微閉了閉眼睛,像是自語一樣:“我猜也差不多,否則你們也不會這麼頻繁地抽血……或者,試試模擬振動干擾?在那種情況下,也許管用的片段會跳出來工作。”
  看護人員繼續苦笑:“不是沒試過。孩子曾經做過一次,但是您知道,rna片段有幾十萬之多,分析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可是我們不敢讓孩子接受振動干擾時間太久,否則我們怕孩子沉眠時間太長會影響到某些器官。”
  “難道就沒辦法了?”嚴培突然煩躁起來,用力捶了一下輪椅扶手。登時,周圍的幾台儀器有的燈光亂閃,有的發出嘀嘀的報警聲,嚇了在場眾人一跳,連小彼得都突然在嚴培懷裡掙扎起來,想要離開他。
  “嚴先生——”看護人員看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有幾分防備。
  嚴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放鬆身體示意他把小彼得抱走:“對不起,最近有點失控。”隨著體力下降,好像他對這種能力的控制力也不如從前了。回頭看看沈嘯:“你有沒有覺得不舒服?”他也不確定自己釋放出來的干擾頻率到底是哪一種,說不定就有一種跟邁克爾是一樣的,會把沈嘯變成……
  沈嘯搖搖頭。剛才嚴培釋放出來的能量讓他有些難受,但跟被邁克爾強行石化的感覺還不一樣。
  嚴培把手擱在額頭上,閉著眼睛靠了一會,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想見見辛格夫人,還有,曼德拉將軍。”後者是好望角城的最高軍事統帥。
  看護人員猶豫了一下:“我去給您聯絡,不過……”見不見就不是他說了算的了。辛格夫人好說,曼德拉將軍可就不是人人能見的了。
  “謝謝。”嚴培張開眼睛對那人笑了笑,又閉上了眼睛。
  沈嘯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蒼白的臉,輕聲說:“你發覺了?”
  嚴培閉著眼睛笑笑:“是啊。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就不會發現?說起來,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去戰鬥了吧?”
  “我也是經歷過波塞冬劫難而沒有變異的,也有一定的研究價值。”當然,研究過兩次之後研究所就斷定他是普通體質,所以果斷停止了對他的研究。
  嚴培輕笑著搖頭:“你真當我是呆子啦?這幾天供給質量明顯下滑,如果不是出了事,我這種珍稀動物,怎麼可以克扣飼養費呢?”
  他越說得輕鬆,沈嘯心裡越不是滋味,隱約總覺得嚴培有點不對勁。說起來,嚴培從前也貧,也喜歡調侃和自嘲,即便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一樣不改嘴上痛快。可是不知怎麼的,沈嘯就覺得嚴培現在不大對勁。
  他還記得從前在地下城的時候,嚴培精得跟鬼一樣,滑得像條泥鰍,嘴裡沒有幾句實話,變著法兒的擠兌艾倫給自己弄點好處。那時候他也要定時抽血抽骨髓,可是即便坐在采樣椅上也要嬉皮笑臉說說話,幾時看見他這麼安安靜靜跟打了麻醉劑的實驗動物似的?還有他的臉色,就是在阿拉伯半島上逃亡的時候也沒有這麼蒼白無力過!
  “你到底怎麼了?”沈嘯不是會刨根問底的人。他受過專門的審訊訓練,知道怎麼樣套出別人的實話,更知道怎麼嚴刑逼供,可是這些手段在嚴培這裡完全用不上,他甚至不知道從哪裡問起。他也曾竭力回憶,最終只能想起,似乎是在來到好望角城之後,嚴培就不對勁了。
  在做那場報告的時候,他還完全沒有發現嚴培的異常。那時候嚴培站在講台上侃侃而談,精確地描述著在伊甸園、波塞冬和麥加的奇異景象,而他坐在台下半心半意地聽,腦海裡總是有一雙木然的半睜半閉的眼睛在凝視著,始終無法聚集注意力。現在想來,如果那時候他在認真地聽,就會發現嚴培的演講裡已經沒有在波塞冬的那一次演講那麼活力十足。
  沈嘯微微閉了閉眼睛。他是在嚴培突然公布了自己獲得的異能之時,才突然發現嚴培的變化的,之後嚴培宣布自己是休眠了一千五百年的古人類之後,這種感覺得到了證實。他覺得嚴培似乎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勁兒,準備把自己交出去了,而在這之前,嚴培分明是個絕對不允許被別人掌握命運的主兒。
  嚴培又笑了。這個笑容,嘴角活潑地往上翹,眼睛彎起來,倒有點從前蔫壞蔫壞的勁頭:“我能怎麼啦?營養不良了唄。你要知道,就是動物園裡頭也得講究個營養均衡,否則動物也要萎靡不振的。”
  沈嘯不說話了。他現在確認他是問不出來的。嚴培這種人,如果你想套他的話,那就得準備著把話題一路扯到太平洋去再扯回來;就是嚴刑逼供,你也得防著他九句真話加一句最關鍵的假話,何況沈嘯也不可能對他動手。
  “哎,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嚴培倒反過來催促了,“曼德拉將軍很忙吧?”
  沈嘯沉默片刻,終於說:“很忙。好望角城周圍的六個小衛星城,已經有四個被那些幽靈毀滅了。目前有二十萬人擁進好望角城,人口幾乎增加了一半,所以物資驟然緊張。”這就是為什麼嚴培會發現異樣的原因。
  嚴培臉色倒沒什麼變化:“四個衛星城?”
  好望角城的結構與新歐那邊的地下城不同,主城的周圍有六個小衛星城,當初是為了主城受到攻擊,可以把人疏散到衛星城去。衛星城目標小,即使有遠程核彈攻擊,也不容易取準目標。可是這一切都是為了軍事目標,雖然也能對付一下生化危機,可是不能對付外星人。六個小衛星城在一個月裡被毀滅了四個,只逃出不到一半的人。
  “能活下來一半的人,已經比波塞冬好太多了。”嚴培頭靠在輪椅的椅背上,眼神冷靜,“這至少說明,那些幽靈甲蟲並沒有像邁克爾一樣的目的。”
  “是的,但是它們仍舊部分地引發了石化症和嗜血症。”沈嘯輕聲說,“四個衛星城生還的人最近陸續有石化和嗜血的,研究所初步認為那種幽靈甲蟲也能發出那種致病的振動,只是它們不像是有目的性的用振動來攻擊人類。”
  嚴培笑了:“所以說邁克爾完全搞錯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種振動其實是外星人——嗯,暫且說是外星人吧——在活動當中自然地發出的,就像我們走路會發出腳步聲一樣。也正像我們走路不小心會踩死螞蟻一樣,外星人發出的腳步聲引發了人類的災難。而邁克爾,他被腳步聲震昏了頭,把腳步聲當成了上帝……這也算是對外星人的一種認識吧,雖然片面了一點。”
  “不過,邁克爾雖然認識錯誤,卻誤打誤撞地做對了一件事——他給了外星人一部分能量,讓它們打開了黑石裡的世界。只是這些能量還不夠,最大的那個空間仍舊沒能出來。”嚴培轉頭看看沈嘯,“如果你是外星人,現在你會做什麼?這就開始屠殺人類?”
  “沒有必要。”沈嘯立刻回答,“就像我搬進一處陌生的房屋,假如我還沒有走進門,絕對不會先去消滅老鼠和蟑螂。外星人人現在要做的,應該是想辦法把最大的那個空間完全遷出來。”
  “對。”嚴培彎了彎嘴角,“所以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能量。我想知道,四個衛星城現在是什麼樣子了?”
  “一片死寂。”沈嘯點頭,“你猜測的都是對的,據一個逃生者說,他逃出來的時候,衛星城所有的燈都熄滅,所有的通風設備全部停止,整座城市像墳墓一樣寂靜。”如今的城市,電力就是它的生命,失去了生命,城市就是死的。
  “我要見曼德拉將軍和辛格夫人。”嚴培又閉上了眼睛,似乎說話都很累的樣子。
  “你先告訴我,你要跟他們說什麼?”沈嘯很堅決。
  嚴培沒有立刻回答,閉著眼睛靠了一會,才慢慢地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至少從目前來看,我們的攻擊武器對那些幽靈沒有多大作用。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在半島上逃亡的時候,除了最早打爆過兩個幽靈甲蟲之外,就再也沒能再打爆第三個。”
  “那層深灰色的東西是它們的保護層,但是,它們會不會也吸收能量?最早被我們打爆的那兩個,也許並不是被打得沒有還手之力,而是它們錯誤地估計了子彈所攜帶的能量,沒掌握好量,所以爆掉了。”
  沈嘯皺了皺眉:“子彈所攜帶的能量?”
  “對。能量有很多種,比如電能,比如核能,比如熱能,比如動能,但是我們為什麼要建電廠,為什麼要把所有的能量最後都轉化成電能呢?”嚴培終於興奮了一點,“因為對我們來說,最好用的就是電能。可是我們能不能直接給自己充電呢?不能!是因為我們的身體不能直接利用電能。”
  “所以那些幽靈甲蟲要收集能量,再把能量轉化成它們可以利用的方式?”沈嘯也不是傻瓜,雖然嚴培的思想天馬行空,他還是很快就捕捉到了重點。
  “對!我想邁克爾在黑石前面釋放出來的能量,就是它們最喜歡的一種!只可惜我們到現在都還沒搞清楚。”
  “你要見曼德拉將軍,是要讓他想辦法搞清楚這個?”
  嚴培搖了搖頭:“他有什麼辦法?派人出去?那就是送死。”
  “那你有什麼辦法?”沈嘯突然警惕起來,緊盯著嚴培。
  “還是原來的計劃,我要去找外星人留下的基因。”嚴培的目光清清冷冷的,像帶著鋒刃一樣,“你也看見了,那些幽靈甲蟲的內核是會炸裂的,所以它們也不是不可戰勝的,只要我們找對了方式。只要我們能找到它們最不喜歡的那種頻率,我想,它們也可以像聖地那些變異者一樣炸開。”
  “那些變異者是因為負荷的能量太大才會炸碎——”
  “不!開始那些是這樣,但是後來那些不是!”嚴培斷然否定,“在咱們開啟報警系統進行干擾之後炸裂的那些變異者,一定不是這個原因!是咱們用另一種頻率干擾了邁克爾,才使得他的祈禱沒能進行完畢,才使得最大的一個空間沒能全部遷移出來。我們的干擾是有效的,如果當時我們就能夠找對頻率的話,我們完全可以把那些幽靈空間全部炸碎!”
  “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能量!”
  “我們不需要太大的能量!你覺得邁克爾和上萬個變異者會有多大的能量?它們只是用對了頻率,引發了黑石裡空間的共振而已。要炸碎一座橋梁需要多大的能量?可是為什麼軍隊在通過橋梁的時候從來不用齊步走呢?沈嘯,只不過是共振而已。找對了頻率,我可以點石成金,找對了頻率,我們也可以毀滅上帝!”
  沈嘯凝視著嚴培,在他終於煥發出來的活力面前讓步了:“你想去哪裡找外星人的基因?”
  嚴培又閉上了眼睛,輕輕吐出來兩個字:“崑崙。”
  沈嘯沒有阻攔:“我跟你一起去。”
  嚴培閉著眼睛笑了笑:“嗯,我知道你會跟我一起。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第六十二章:衝突

  隱形飛船低空飛行。這是好望角城配置最高級的一艘飛船,能裝載二十人,外加一輛雪地懸浮車。
  馮特看看嚴培發白的嘴脣,終於還是忍不住:“其實你不應該來。”
  “沒事。”嚴培靠在沈嘯身上笑了笑,“我出來之前,他們克隆了一個留在好望角了。”那是很奇妙的感覺。裝在培養皿裡的那個人,像是鏡子裡的他。那一刻嚴培覺得自己似乎是靈魂分離了,正懸浮在空中看著自己的身體。很像,但是又說不出是哪裡有區別。
  研究所為了避免他心裡不舒服,特意把克隆人的身體沒有進行徹底催熟,所以看起來比嚴培本人要年輕一些,十八九歲的模樣,在營養液裡閉著眼睛像在睡覺。嚴培知道他的眼睛永遠不會睜開,研究所並不需要他睜開眼睛。但是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一點什麼。如果這次他死在外面,這個人大概可以代替他活下去?有一瞬間他後悔為什麼沒能留下艾倫的一點什麼,這樣就可以再克隆一個艾倫出來。
  “我是說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馮特有點惱怒。再怎麼說他們也在波塞冬共處了幾個月,嚴培在他眼裡可不僅僅是一隻珍稀小白鼠。
  “我知道。”嚴培對他友善地一笑,“不過我有你們都沒有的能力,可不光是點石成金什麼的。”他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膚蒼白得有點透明,看得見清晰的藍色脈絡:“我的這雙手,在某個方面比點石成金更珍貴。”他可沒撒謊,當初為了他這雙手,道上曾經有過數百萬的賞格,更別說後來到了歐洲遇上的那個神經病伯爵了。
  圖雷三兄弟此次跟他們一起行動。圖雷老大在開飛船,老二不怎麼愛說話,老三卻忍不住了:“你這雙手怎麼了?”他可看不出來一雙弱如小雞仔的手能有什麼本事。
  嚴培衝他一笑,手往下一垂,再抬起來的時候指尖上掛了個東西晃啊晃。圖雷老三瞥了一眼就叫起來:“是我的護身符!你什麼時候偷去的?”
  嚴培笑起來,伸長了手還給他:“拿去。”
  圖雷老三忿然:“我想起來了,上飛船的時候你在我身上撞了一下。”這護身符他是繫在脖子上的,但是這傢伙如何能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解開皮繩把護身符偷走的呢?要知道他可是受過訓練的軍人!
  “這就是我的價值。”嚴培笑嘻嘻的,絲毫不在乎他的氣憤。
  “不就是趁我不防備罷了——”圖雷老三一把抓過護身符,悻悻地重新系回脖子上,“如果我知道,根本就不會讓你——”
  嚴培輕輕晃晃指尖上多出來的東西,讓圖雷老三的後半句話全噎在了嗓子裡——那是一塊軍用手錶,而他的手腕上現在空空如也,只剩下曾經戴過表的痕跡。
  連馮特也嚇了一大跳:“你怎麼做到的?”剛才這塊表還戴在圖雷老三的手腕上,也就是說,嚴培在老三伸手去抓護身符的時候,又把他的表順手牽羊了。但是眾目睽睽之下,根本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把表搞下來的。
  “如果我願意——”嚴培把表扔還給老三,往後靠回沈嘯的懷抱,神色中多了一絲傲氣,“我可以把你佩槍裡的任意一塊零件偷走。”
  圖雷家的老三很想反駁一句,但是看看手裡的軍用手錶,又把那句話咽了回去,默默地低頭戴上了。他自詡為訓練有素的軍人,連風吹過皮膚的壓力變化都能敏銳地感覺出來,剛剛卻不知道手錶居然被人偷走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圖雷家的老二卻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嚴培對他挑挑眉毛,用同樣的語言還了一句,頓時,老二也不禁面露驚訝之色:“你會說這種語言?”
  非洲是世界上語言種類最多的大陸,單是獨立的語言就有一千種左右,更不必說這其中還有方言的變化。圖雷家這位老二說的是某小部落的語言,因為他們家的家譜上溯兩千年是這部落裡的酋長。但是這種語言在現在,大概只有語言圖書館裡才會經常聽到。
  嚴培笑了笑,沒說話。在離開好望角城之前,他曾經借了一台電腦,試著把自己跟那玩藝連了起來。在那一刻,他算是再次體會到了邁克爾曾經有過的感受。在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像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或者得到神授的先知。
  嚴培知道西藏那邊有這種說法:本來大字都不識的人,睡了一覺之後突然可以吟唱上萬字乃至幾十萬字的長詩和經文。嚴培不覺要懷疑,說不定外星人自從進了黑石之後一直都在試圖影響人類,想來那些一覺醒來大腦裡多了不屬於自己的知識的人,應該跟他是一樣的感受吧。
  邁克爾曾經說過:他能體會一粒沙子的感覺。嚴培現在也頗有同感,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感覺到身周一切物質的不同的振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不就是領悟了天地之間的至理嗎?格萬物以致知,這當真是只有神才能達到的境地。
  老二沒有得到回答,有些不悅:“既然你說能偷走我們佩槍的零件,為什麼現在不偷給我們看看?”
  嚴培有些好笑:“知道偷是什麼意思嗎?你以為我是在變戲法嗎?”
  “所以你根本做不到吧?”老二冷笑。
  羅德博士一直安靜地坐在一邊。此次行動,他極力自薦,辛格夫人也覺得,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遺址已經經歷了太長久的時間,說不定會孳生出什麼樣的細菌來,有一位微生物學家跟著更穩妥一些。何況羅德年輕,身體狀況非常好,輕易不會拖後腿。
  “從理論上來說——不,從實際上來說,嚴先生是做得到的。”羅德推推眼鏡,看了老二一眼,“他可以把你的佩槍中的任意一塊零件的成分改變,比如說,把鐵變成汞,更甚者,把鐵變成某種惰性氣體,那麼你的零件就——”噗地一下不見了……
  老二差點被噎著,想說羅德胡說八道,但想起來在報告會上嚴培把銅質子彈殼變成汞珠,又把汞再變成鋅的那幕奇景,他真不敢說嚴培做不到。至少從理論上來說,嚴培完全可以讓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噗地一下變成氣體消失不見了。
  嚴培瞥了羅德一眼,羅德對他笑了笑。這一笑卻笑得嚴培神經突然有點緊張,因為羅德那種笑容——怎麼說呢,跟從前在波塞冬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彷彿是很恭敬的那種笑容,又帶著些掩飾不住的羡慕和渴望。
  什麼意思?經歷了邁克爾的信仰事件之後,嚴培對此等情緒頗為警惕。羅德這恭敬可能是覺得他捨身為人類,但是羡慕和渴望是怎麼回事?是他也想擁有這種能力?他要這能力幹嗎?促進微生物進化嗎?
  羅德只是笑了一下就謙恭地低下了頭,嚴培卻不由自主地往沈嘯懷裡擠了一下。羅德是自告奮勇加入探索隊的,當時嚴培沒覺得怎麼樣,還覺得熟人比較好配合行動,但是現在他可不這麼想了。
  沈嘯感覺到了嚴培的動作,低頭在他耳邊問:“怎麼了?不舒服?”為了探索隊的行動,好望角城這些天首先保證嚴培的營養要跟上,但是補了半天,沈嘯怎麼覺得毫無用處,嚴培反而好像更虛弱了呢?
  “稍微有點頭暈。”嚴培嘴上說著,手卻拉過沈嘯的手,在他掌心裡劃著字:盯住羅德。
  沈嘯微微詫異地對他揚了揚眉表示疑問,嚴培繼續寫:我怕出現第二個邁克爾。
  沈嘯沒有抬頭,只用眼角餘光瞥了一下羅德,微微點了點頭。嚴培放了心,半閉上眼睛靠在沈嘯肩頭。他想睡一會兒。這些天的營養補充確實好像半點用處都沒有,嚴培懷疑自己的體質可能已經變異到不能吸收這些營養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或者可以把手指頭插到供電插座裡去試試,說不定可以充電呢。
  “前方有幽靈空間!”駕駛飛船的圖雷家老大突然開口報警,“有三個空間!”
  三個空間可就不是小數字了。以那些幽靈甲蟲的戰鬥力而言,三個空間大概意味著可以順利幹掉一座波塞冬。
  圖雷家老大一邊報告,一邊已經把飛船操縱著降低,隨即就聽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下面,地面上有幽靈甲蟲。”
  “打開地圖。”沈嘯沉聲命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投影地圖,嚴培瞄了兩眼就看了出來:“這不是驪山嗎?這些幽靈甲蟲來這裡做什麼?”
  據這些日子好望角城偵察人員的回報,這些幽靈甲蟲最先尋找的就是各種能量聚集地,比如說核電站、水電站、風力發電站等等。但是驪山這裡可不是,這裡是旅遊地區啊!
  “驪山附近有發電站?”水力和風力的沒有,核能的說不定。畢竟嚴培睡了一千五百年,也不知道這世界現在究竟是個啥樣子。
  “沒有。”沈嘯立刻回答,“這裡一直是旅遊區,近些年陸續在發掘秦皇陵,環境更要保護。”
  “發掘秦皇陵?”嚴培差點跳起來,“發掘出什麼了?”要知道他活著的時候,政府已經制定了今後一百年內秦皇陵只鑽探不發掘的政策,所以他對這千古陵墓也只能望而興嘆。
  “極大型的兵馬俑坑。還有陪葬的一些金器玉器,和殉葬的馬匹牲畜……”沈嘯對這些明顯不太了解,皺眉思索,“似乎沒找到秦始皇的屍體。”
  羅德抬起頭來:“是的,沒找到秦始皇的棺槨。前些年我也有幸參加過三期發掘,整個地宮都基本顯露了出來,但是沒有棺槨。曾經有人懷疑這是一座疑冢。”
  “這疑冢未免太興師動眾了吧?”嚴培懷疑地看著他,“就光是陪葬品什麼的?沒有水銀做成的江河海洋?”
  羅德搖頭:“沒有。整體看來,只是一座特別豪華些的陵墓罷了。也有斷龍石、流沙、洪水等機關,但水銀什麼的……確實沒有。”
  “胡說!”嚴培立刻反駁,“我死之前就已經探測出地宮有超出正常值的強汞異常區域,沒有水銀,這強汞異常區是怎麼出來的?”
  羅德一攤手:“當初我得以參加發掘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雖然地表上可以探測出來,但深入挖掘到地下一百二十米仍舊沒有發現。我去分析了地宮裡的微生物群落,絲毫沒有受到強汞影響的情況發生。”
  “沒有?”嚴培沉吟片刻,“探測一下那些幽靈甲蟲在做什麼?”
  圖雷家老二放出十隻探測飛蟲,那些像喜鵲一樣大小的飛行器嗡嗡響著飛了出去,屏幕上立刻展現出它們探測到的情景——三十幾隻幽靈甲蟲在地面上爬動,形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形,圓形的中央,就是秦始皇陵的地宮。
  嚴培略微沉吟了一下就決定:“我要進地宮看看。”
  沈嘯並不問究竟:“我跟你一起。”
  馮特也檢束裝備,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地宮裡有什麼?”
  嚴培用眼角瞥了眾人一下,脣角微微一彎:“合該有水銀所成的百川江海,有人魚脂膏做成的蠟燭,長燃千年而不滅。”
  羅德很誠懇:“真的沒有。”他對嚴培的態度出奇的恭敬,即使是反駁也是彬彬有禮的。
  圖雷家的老三就沒這麼客氣了:“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我也聽說過,這都是你們華夏大區的古書上騙人的說法。”
  嚴培反問:“你讀過《史記》嗎?”
  圖雷家的老三搖頭。嚴培於是又用眼角瞥了他一下,不怎麼客氣地說:“那就閉嘴。”
  嚴培那雙眼睛太會說話。其實他根本用不著說出閉嘴這兩個字來,眼角那微微一掠,已經完全可以表達這個意思了。圖雷家的老三立刻臉上一熱,呼地就站了起來,只覺得被這一眼的輕蔑侮辱了。
  “喲,想打架呀?”嚴培仍舊坐著沒動,只是微微仰頭淡淡瞥一下。
  圖雷家的老三對嚴培沒有任何好印象。波塞冬的倖存者逃到好望角城,已經讓他知道了邁克爾擁有的那種逆天一樣的能力有多可怕,現在嚴培也有——物若反常必為妖,在他眼裡,嚴培就是那種妖怪一樣的變異者。這是一種本能的畏懼和反感,隱約有那麼點兒“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感覺。而且此人非常囂張——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的,所以才會有剛才的衝突,才會被嚴培偷了他的護身符。
  最後,嚴培完全不符合圖雷家老三的審美。
  說起來這個理由似乎非常搞笑,且圖雷三兄弟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以執行任務為第一要務,完全不該被別的原因干擾。但是,人,就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好惡,就不可能完全不受情緒的影響。
  圖雷家的三兄弟,崇尚武力,厭惡小白臉,反對同性-戀。不幸在他們眼中,嚴培就是一個搞同性-戀的小白臉,天生被人壓的貨,毫無武力值,連說話都半死不活的。圖雷三兄弟都看不上這樣的人,更何況他還是個變異的妖怪!
  “我倒是想打架,你打得過嗎?”圖雷家這位老三比較莽撞,比兩個兄長更沉不住氣,冷笑著也輕蔑地回敬了嚴培一眼,炫耀般地揮了揮醋缽一般的拳頭。
  沈嘯臉色一寒,就要站起來。馮特比他更快一些,已經攔在圖雷家老三面前:“你想違抗命令嗎?這次任務是要求我們全力配合嚴培!”
  嚴培倒是抬了抬手:“沒關係。”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我知道他們不服。”
  飛船已經進入低空懸浮狀態,很平穩。但是嚴培站在那兒卻仍舊搖搖晃晃的,好像腳底下有多顛簸似的。別說圖雷老三了,就連老二都忍不住用鄙夷的眼神在看他。嚴培伸手壓住沈嘯,似笑非笑:“其實也不光是你們,包括好望角城幾乎所有的人吧,”他的目光往另外四名一直沉默的軍人臉上一掃,“你們都覺得我是在沒事找事。你們都覺得我只應該給關在實驗室裡做小白鼠,而我現在提出到地面上來尋找什麼外星人遺跡,只不過是為了逃避責任,逃避被抽血抽骨髓到死的命運罷了,對嗎?”
  沒人回答。沉默在某種程度上等於承認。
  嚴培無視他們,也根本沒想等到他們的回答,繼續往下說:“好吧,就算我提出的想法是有建設性的,你們也仍然排斥,哪怕這個計劃是好望角城最高軍事長官批准的。”他稍微想了想,笑起來,“估計曼德拉將軍也不喜歡這個計劃,認為是天方夜譚,只不過辛格夫人和波塞冬倖存的數千名科學家們一致贊同,所以他不得不同意。”
  圖雷家的老三忍不住說:“這本來就是個荒謬的計劃。”
  嚴培抬手指著他:“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在某些時候,你們是刀,是槍,是武器,武器,不需要思考,更不需要情緒。從這一點上來說,你們都是不合格的軍人,天性裡帶著散漫和野性,雖然經過訓練,仍舊未能完全去除。”
  沈嘯站在側後方,凝視著嚴培。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嚴培。從第一次見嚴培,他就知道這不是盞省油的燈。完全光著身子坐在實驗台上,卻大方得好像穿著龍袍,看他的眼神彷彿沒穿衣服的是他。嚴培像個玻璃球一樣的滑不留手,且臉皮絕厚,甚至還自私怕死。不過骨子裡他一直知道嚴培是個自信的人,因為自信,才對自己要做的一切都胸有成竹,包括死皮賴臉他都賴得那麼正大光明。
  但是他真不知道,嚴培能張揚到這種程度。也許末世對他確實還是有影響的,遠離了自己熟悉的時代,來到一個舉目無親的世界,然後還時時受著死亡的威脅。這種情況之下,有人驚惶失措露出本相,有人默不作聲收斂鋒芒,嚴培是後者。
  沈嘯一直都知道嚴培是個聰明人,所以現在嚴培的張揚,讓他驚艷的同時有種不祥的預感——都說人在快死的時候,性情會變一變。
  馮特沒考慮那麼多,但是他覺得嚴培說得對。新非的軍人,天性裡確實帶著些野蠻勁兒,不是那麼聽指揮。這可能是多少年遺傳下來的,融在骨血之中,不可改變。不過他心裡也有些咯噔——這些人如果被惹火了,可能會不管不顧的。他和沈嘯兩個人未必鬥不過圖雷三兄弟,但是嚴培可把另外四名特種軍人也一起捎帶上了。
  嚴培卻是半點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反而伸了伸腰,又活動了一下手腕:“我知道,在軍人的心中,強者為尊,但是你們崇尚的強,仍舊限制在力量上——也難怪,頭腦什麼的,你們也不大好理解。所以一出地下城我就知道,不跟你們打一架,你們是不會聽我命令的。”
  馮特嚇了一跳。打架?嚴培現在這樣子,能跟壯如熊的圖雷兄弟們打架?
  圖雷兄弟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他們確實想揍嚴培一頓,但是以強凌弱……又不太符合他們的道德標準。可是如果不打,他們又真不願意服從嚴培。
  沈嘯微微有些憂心:“你——”
  嚴培拍拍他肩膀:“放心。”他仍舊似笑非笑的,“呆會兒進了地宮,可能就是生死存亡僅在一線,如果那時候他們還對我的命令似聽非聽要打折扣,最後可能是大家一起死。”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捏了捏雙手指節,“如果說我能打贏你們所有人,那也不大現實,所以我想,只要我能揍倒一個,你們也就該對我服從了是吧?”
  圖雷家老三把脖子一梗:“你只要能打倒我,所有的人都會對你完全服從。”
  “你們也同意?”嚴培的目光在其他人臉上一一掠過。
  其餘的人都看著他的臉。嚴培在一個月的逃亡裡瘦了一圈,被抽了一個月的血又瘦了一圈,雖然在地下城迅速地捂白了,可是肉卻沒有長上去,看起來簡直就是弱柳扶風的模樣,圖雷兄弟們一人能劈出兩個他來。於是所有的人都鄭重點了點頭,本來圖雷三兄弟就是好望角城的佼佼者,圖雷家老三的搏鬥技術尤甚。
  嚴培笑了。他這一笑,微微彎起的眼睛流光瀲灩的,終於暴露出了妖孽的性質:“行,你上吧。”

  第六十三章:地宮

  沈嘯聽見嚴培說這句話,心裡莫名地就篤定了些。並不是篤定嚴培的身手——嚴培的身手他見識過,相當不錯,但並不足以勝過圖雷三兄弟。他篤定的是嚴培早就已經把主意打到圖雷三兄弟頭上了,所以他覺得,嚴培不會輸。
  圖雷三兄弟沒這麼想,他們實在很驚訝嚴培怎麼會有這樣的自信,居然覺得能跟圖雷家老三打一架並且還能贏。老二忍不住就補了一句:“不能用你的超能力。”萬一